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

作者：濑尾つかさ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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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莉姆亚莉夏，是在一年前相遇的。当时他十五岁，而她则是十八岁。由于她是邻国派来的使者，父亲乌鲁斯对她十分敬重。因此，堤格尔当初面对她的时候，自然紧张无比，甚至担心自己问候的声音是否在颤抖。

但是，令堤格尔意外的是，乍看之下面无表情的莉姆亚莉夏在听了他的问候之后，似乎非常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堤格尔就是能感受到她的喜悦。堤格尔理解了这一点之后便勇敢了起来，他鼓起勇气，说出了平常的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

「可以请你看看我的弓技吗？」

这一句话正是两人之间的起点。

是新的故事的第一步。

眼中，只有未来。

第一卷 第1话 桂妮薇亚

在空中高速飞翔的龙的背上，趴着一位青年。他紧抓着龙身突出的鳞片，承受着强劲的风压。

目前的高度应该超过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虽然下方是海面，不过一旦摔下去肯定没命。这只以高速飞行的龙正朝着西方直线前进。

虽然春天已经快到了，但是在这样的高度下，趴在这有如隼鹰般飞行的龙背上实在称不上舒适。风冷冽得像是要撕裂肉身，牙齿也抖得吱吱作响，手脚已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尽管紧抓着鳞片的手破皮了，血液喷出之后竟马上冻结。

──再这样下去身体恐怕撑不住，但要是激怒这只龙就惨了。

青年拼命地保持意识清醒，从龙的背上稍微探出头，看着龙的前脚爪。被那脚爪紧紧抓住的女子浑身瘫软，身体在风中摇摆着。

「莉姆！莉姆亚莉夏！」

青年呼喊女子的名字。这名金发碧眼的女子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刚才却满脸悲怆地大喊着要青年赶快逃跑。

看着她，青年顿时激动了起来。

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护她。

青年的名字叫做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他较为亲近者都称他为堤格尔。

他是布琉努的偏乡之地·亚尔萨斯领主冯伦家的独生子，今年十六岁。因为一些阴错阳差的际遇而搭上了吉斯塔特的船。就在今天早上，船在海上遭到龙的袭击，演变成他现在紧抓在龙背上的状况。

看到莉姆亚莉夏在船上被龙爪一把抓住，情急之下从桅杆上跳到了龙的背上。

他一心只想着要救她，竟然不自觉地独自挺身对抗这只张开翅膀后全长不下一百切特（约十公尺）的巨兽。

然后，由于实在是奋战得过于忘我，具体来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总之，龙抓着她、背上载着堤格尔，从船上往上飞起，然后盘旋着愈飞愈高。堤格尔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攀在龙背上。

眼睁睁地看着船影愈来愈远，不一会儿便小得像豆粒一般，然后完全看不见了。之后，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只看得到一望无际的水平线。龙就这样一直在广大的海上直线飞行，简直就像有什么在远方吸引着它似的。

不，龙可能是真的受某物所吸引。

堤格尔一直觉得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在搔痒着脑中某处，像是有人在呼唤他，从很远、很远的遥远前方呼唤着他，也就是龙所飞行的方向。

「是谁！？」

堤格尔吼叫道。理所当然地，他并未得到任何回复，取而代之的是，冻寒之苦似乎缓和了一些。他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有一层薄膜包覆着全身。

同时，他左手臂抱着的那把黑色的弓开始发出了微光，是浅绿色的光芒。

堤格尔惊讶得瞪大了眼。这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父亲在他要离家出发的时候，将这把弓赐予他。据父亲所说，是因为在梦中听到了神谕。堤格尔非常讶异，无法理解平常完全不相信预言等事物的父亲，为何会说出这么不可思议的话。

现在，前方看得到陆地了。

「那是……大陆？不，还是岛呢？莫非是亚斯瓦尔岛？」

如果真的是亚斯瓦尔岛，那距离堤格尔先前所搭的船至少要十天船程，而龙竟然在短时间内飞过了这么远的距离。具体而言过了多久不得而知，总之就是在堤格尔耗尽气力之前抵达了。

不久后，广大的山脉地带映入眼帘，龙开始放慢速度，然后采取降落姿势。下方是一大片阔叶林。

现在说不定可行……

堤格尔顺从那一股奇妙感觉的引导，手放开龙的鳞片，让自己往下掉，然后以左臂抓紧龙的后脚。龙脚摇晃得厉害，他顺势让身体像钟摆似地摆动，然后算准时机放手。于是，身体呈抛物线状飞出，向上浮起了一下子。

他在这极短的一瞬之间，从箭筒中抽出仅剩的一支箭，并将其搭在弓上。由于先前一直紧紧地抓着龙鳞，他的指尖已是伤痕累累，流出的血多得黏在弓上；所幸距离这么近，不必担心会射不中。

在来到抛物线顶点的时候，他将弓弦拉满，射出。

一道光在视野中闪过，耳中可以听见龙的哀号声。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仍将从龙爪中落下的女子抱入怀中。

微微地，她睁开了眼睛。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两人一同坠落时，堤格尔听到她如此呢喃道。而这便是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

堤格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小木屋内的床上。春天的阳光从窗格外照进室内。

室外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全身是汗，而且感到连空气都很沉重。

堤格尔挺起上半身，立刻感到一阵头晕。他赤裸着上半身，身上到处都包着绷带。他试图回想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由得举起手按住自己的头，低声呻吟。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一名女子的声音从身旁极近之处传来，下一瞬间，他感到有柔软的物体压在自己脸上。原来是女子抱住了他。他整张脸深深地埋在那丰满双峰之间。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

「我没事。应该吧。」

对方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堤格尔。这让他觉得有些可惜。

女子的身材高挑，身型修长，但该长肉的地方也发育良好。手臂虽然纤细，但可以感觉到历经锻炼而来的柔韧。将丝绢衣服从内侧高高撑起的双峰，则是丰满得令人惊讶，自己的脸刚才还埋在其中──堤格尔一想到这里，马上抬起头来。

金发碧眼的女子正满面担忧地将脸凑过来注视着他，眼眶有些泛红。她的头发束在头的后方往左拨，平时在打扮方面，她就特别注重要让身体方便活动。

她刚才在哭吗？虽然堤格尔这么想，但又没来由地犹豫，该不该老实地如此问她。

「莉姆亚莉夏。」

堤格尔呼唤她的名字，以此代替疑问。他的话语中满溢着喜悦。

「莉姆，幸好你没事。」

看她被龙爪抓住的时候，堤格尔担忧得像是心脏被紧紧勒住般地心痛。紧紧抓在龙背上的时候也一直在担忧她的安危。

「没受伤吧？」

「谢谢你的关心。就如你所见，身上虽然有些许擦伤，但应该不至于留下伤痕。」

莉姆举起包着绷带的手臂让他看。

「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这里是哪？看起来像是在一座村子里。」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里是亚斯瓦尔岛上，培纳因山脉中某处的村子。」

堤格尔下了床，并望向窗外。

看起来太阳已经升起了一段时间，充分地晒热了地面。窗格外看得到广阔的田园，有一些男女在田里工作。

农民们身穿简陋的麻布衣服，款式跟大陆的差不多。不过，有些细节看来还是跟吉斯塔特与布琉努不太一样，像是腰带打的结是三重而不是二重，而且务农的男女们工作时都露出手臂直至肩膀。

「这里真的是亚斯瓦尔岛吧。」

这么说，那些人就是亚斯瓦尔人了。

光是就战斗中观察到的敌兵脸孔来看，至少他们的长相和那些精悍的士兵相去无几。顶多只有头盔的装饰或铠甲上的徽章样式会因各国的地区而有所不同。

堤格尔又向窗外的景色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云的颜色不一样呢。」

「是。而且，空气比较潮湿。」

这就是这块土地的日常情景吗？

想到这里，堤格尔更深切地体认到，自己已来到了离出生的故乡很遥远的地方。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这样啊。」堤格尔答道，同时点头。

「你一直在我身旁看护我吗？谢谢你。」

「你欠的这个人情，代价可不小喔。」

莉姆以玩笑话回答道。

话说回来，亚斯瓦尔岛离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照理说应该有十天的船程那么远才对。龙的速度真是快得可怕。堤格尔如今想到这一点，便忍不住要发抖。

「这下我们有大麻烦了呢。」

「是啊。」

「算了，至少莉姆平安就好。」

堤格尔强颜欢笑着说。

†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身为布琉努王国伯爵之子。他第一次见到莉姆亚莉夏是在一年前。

当时堤格尔十五岁，莉姆亚莉夏十八岁。

正逢积雪开始融解、阳光愈来愈强的时候，那一天，莉姆亚莉夏领着随从数骑，以莱德梅里兹公国使者的身分，造访了堤格尔所居住的亚尔萨斯。

布琉努虽是大国，但冯伦家的领地规模却小得微不足道，面临战事时再怎么动员也顶多只能凑出三百兵力。相较之下，莱德梅里兹公国是邻国吉斯塔特的七公国之一，光是骑兵就有千人以上，加上征召而来的步兵，能组成兵力多达数千的军队。双方的兵力之差有如天壤之别。

而莉姆亚莉夏则是受了身为公主的战姬全权委任而来。她一来就提议缔结友好关系并促进交流，这让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在刚开始的时候困惑得不知所措。

「感谢您的提议。但是，为何要在现在这样的时机……？」

「目前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两国的关系已经稳定。为了促进贸易以提升莱德梅里兹的发展，我们需要有效率地处理目前孚日山脉各地发生的一些纷争。因此，我们希望能跟贵领合作。」

她的提议听起来似乎好处多多，但要是将对方的话想都不想就照单全收，那身为领主就太失职了。例如街道，要是铺整好的话反而会更容易遭受侵略。乌鲁斯委婉地提出这个疑问之后，莉姆亚莉夏先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那么，让我们在孚日山脉的山路末端建造兼具监视塔功能的小型要塞如何？当然，要塞的管理将交给贵领全权处理。」

乌鲁斯听完，便回答「我刚才的话是因为质疑您的诚意。」，然后为自己的失礼赔罪，并选择接受莉姆亚莉夏的提议。而堤格尔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是后来听莉姆亚莉夏说的。

双方谈妥之后，乌鲁斯唤来了堤格尔，要他问候身为邻国使者的莉姆。

「如果可以的话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吉斯塔特都怎么使用弓箭呢？」

「与枪、剑一样，骑士与士兵都将弓箭当作寻常武器使用。而弓技优秀者会受到众人的赞赏。」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自幼便不擅长使剑，弓技是他唯一的长处。但在布琉努的贵族社会中，使弓却会遭受轻视。因为这个国家的人们认为在战争中弓箭不可能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身为贵族或骑士，就是应该穿上厚重的铠甲，在马上举着剑或枪冲锋陷阵，才是勇猛的表现、才是身为男儿的荣耀。因此，堤格尔在社交界一直遭受排挤，总是过得很不如意。

所以他才会提出那样的疑问。听到邻国使者如此回答，堤格尔下定了决心。

「请恕我冒昧地突然提出如此要求，你……不，可以请您看看我的弓技吗？若您觉得我有潜力，能不能带我去吉斯塔特呢？」

堤格尔能清楚地感受到，在一旁的父亲乌鲁斯是多么地惊讶。但是乌鲁斯仍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认可了独生子的决心。

之后，一行人前往野外。堤格尔在莉姆亚莉夏面前射箭，漂亮地射中了远在三百阿尔昔外（约三百公尺）的箭靶。

莉姆亚莉夏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样子。

「你的弓技一定能为我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带来良好的刺激。而且见识其他弓箭手的技术肯定对你有帮助。伯爵阁下，恳请您让我带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到莱德梅里兹，暂时停留一段时间。我保证会以贵宾的待遇相待。」

乌鲁斯虽然对莉姆亚莉夏的态度感到惊讶，不过当场马上就说：「光是有您这句话，我就感激不尽了。」并答应让堤格尔前往莱德梅里兹。而对堤格尔而言，虽然家族势力微薄，但自己无疑是贵族的独生子，因此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会允许自己这样的任性要求。

「以后我打算让小犬继承亚尔萨斯这块土地。请用吉斯塔特的方式锻炼小犬，让他明白治理领地是什么样的职责。」

乌鲁斯说完，便决定送堤格尔出门。

不过，当时莉姆亚莉夏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必须先去布琉努的王都一趟。因此，堤格尔真的离开亚尔萨斯的时间，是半年之后的初秋时节。

就如同乌鲁斯所要求的，莉姆亚莉夏在莱德梅里兹公国时，教导了堤格尔许多方面的事。身为教师的她虽然严厉，但并非只有严厉。她会耐心地教导，直到堤格尔理解为止。对于堤格尔用心思考过的答案，即使仍有不足之处也会予以嘉许。

虽然她平时的表情总是让人看不出情感、不讨人喜欢，但在极为鲜少的时候仍会露出笑容。不知不觉中，为了看到她的笑容，堤格尔开始积极地向她搭话。

「莉姆。」

堤格尔就是在那个时候寻求她的同意，想以如此昵称来称呼她。

她的头衔是公主代理人，却以实质上莱德梅里兹代表的身分执行公务。堤格尔为此感到不解，于是向她询问。得到的答案是「莱德梅里兹的公主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也同时得知艾蕾欧诺拉与莉姆亚莉夏是挚友，关系相当亲密，彼此以「艾莲」「莉姆」相称。

「艾莲现在在莱格尼察。为了遵守已逝公主的遗言，留在那里解决剩下的问题。因此目前由我以公主代理人的身分保护莱德梅里兹。」

如此提起关于艾蕾欧诺拉的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开心，甚至流露出骄傲之情，因此堤格尔有一点羡慕那个名叫艾蕾欧诺拉的人。

后来经过种种事情，她终于答应让堤格尔称她为「莉姆」，但她对堤格尔的称呼却仍然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她说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因此堤格尔决定等，等待两人能自然而然地以昵称互称的那一天到来。

吉斯塔特王国内有七个公国，各国的公主称为战姬。战姬并非世袭制，而民众都相信战姬是由国王遴选而来的。但是实际上，选定战姬的其实是吉斯塔特代代相传的七把龙具，它们是拥有意识的武器。选择的标准只有龙具自己知道。据莉姆所言，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在当上战姬之前的职业是佣兵。

在今年初春，也就是约一个月前，莱德梅里兹原本的主人艾蕾欧诺拉，指示莱德梅里兹组成精兵前往莱格尼察公国。由于亚斯瓦尔的海军逐渐逼近当地，需要莱德梅里兹的援军。

布琉努位于吉斯塔特的西方，而再往西方看过去的大国，就是亚斯瓦尔王国。亚斯瓦尔原本是岛国，领土范围只限于一座亚斯瓦尔岛。但在女王瑟菲莉亚的治世中将势力推展至大陆，取得了广大的领土。

亚斯瓦尔岛与吉斯塔特之间的海上分散着无数小岛。而这次向艾蕾欧诺拉求助的，就是以那些小岛为据点的渔夫们。

因此，艾蕾欧诺拉为了迎击来犯者而向自国请求援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莉姆亚莉夏立刻组织了千人精兵部队。而堤格尔也主动要求同行。

当时堤格尔身为弓箭手的技术，在莱德梅里兹的公宫内已是无人不晓，与士兵们以及城边市镇的居民也相当要好，他认为自己实质上已经是莱德梅里兹的一员了。

而对莉姆来说，能射中三百阿尔昔外目标的弓技也是求之不得，因此答应让堤格尔以客将的身分同行。

在莱格尼察，莉姆亚莉夏与战姬艾蕾欧诺拉重逢。而堤格尔则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见到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她有着银发红眼，年纪与堤格尔一样是十六岁。刚见面的时候她便满怀着好奇心，不断地打量堤格尔。

「你就是莉姆带来的男人？看你一脸傻呼呼的，她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

她的表情就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玩具，使得堤格尔相当困惑，说起话来紧张得语无伦次。莉姆看不下去而出面调解，并编了一些理由将两人分开。

堤格尔上船之后过了几天。就在这天，太阳升起不久后，便发现了亚斯瓦尔海军的踪影。

令人惊讶的是，对方竟然驯养着几只飞龙。

据说龙都栖息在深山或森林深处等远离人里的地方。龙的鳞片能挡开钢铁，任何东西都伤不了它们。它们是凶猛的肉食动物，拥有高智能，绝对不会亲近人类。世间虽然流传着不少屠龙的故事或传说，但一般人都认为那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至少在布琉努是如此。

以一般的手段应该是杀不死龙的。更何况现在是在海上，在摇晃着的船上仰望巨大无比的龙，那绝望的感受足以挫尽将兵的士气。

不过，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都明白──

「堤格尔，看着吧。我们有战姬大人在。」

堤格尔为了从高处射箭而爬上了桅杆，而瞭望台上的哨兵如此对他说道。

战姬之所以是战姬，其中一个要素是拥有龙具。艾蕾欧诺拉的龙具是一把名叫艾利菲尔的长剑，它拥有翅膀造型的剑锷，优美得几乎要令人误以为是一件艺术品。

战姬能够发挥出龙具所拥有的真正力量，那是连龙鳞都能打碎的可怕力量。

艾蕾欧诺拉举起她的龙具一挥，一道威力足以粉碎巨石的疾风般斩击，立即随着巨响射向飞在天上的飞龙，然后──

斩击一碰到缠在龙的颈部至躯体的锁链，立即有如云雾般消散了。原来，亚斯瓦尔早就知道龙具以及其必杀技的存在，事先准备了对策。

眼看战姬的力量起不了作用，即使是精强的莱德梅里兹士兵也难免乱了阵脚。艾蕾欧诺拉拼命下令重整军队，同时惊险地躲过来袭的锐利龙爪。

在这之后，事情马上就发生了。

堤格尔之所以奋不顾身跃上龙背，是因为在船的另一边进行指挥的莉姆被龙抓住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堤格尔便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拼命地抓紧龙不放，不久后就看到了陆地──亚斯瓦尔岛。然后，堤格尔听到了奇妙的声音，接着……

†

堤格尔躺在床上，想起了至今为止的经过，叹了一口气。

「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事，状况竟然变得这么糟糕。」

莉姆为他拿来了原本的衣服，于是他下床并将衣服穿上。原本被龙鳞突起的部分勾破的地方都修补好了。

「是村民修补的，他们很慷慨。要喝水吗？」

「好，谢谢。」

堤格尔接过木杯喝水，早上刚挑起的冰凉井水十分解渴，感觉脑袋也顿时清醒了起来。

「对了，那只龙呢？后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就是你打倒它的，不是吗？」

据莉姆所说，村民发现飞龙坠落在山丘上的时候便派猎人前去确认，发现飞龙已气绝身亡。并在飞龙身旁发现了昏倒的堤格尔跟刚从昏迷中清醒、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莉姆，猎人们出于好意将两人抬回了村子。

「龙死了吗？」

堤格尔不解地歪着头。他十四岁的时候曾在孚日山脉遭遇过龙，当时他边逃边躲，设法利用地形，好不容易才打倒了龙。当时可说完全是因为幸运，要是现在要他再做一样的事，他绝对不会答应。总之，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屠龙绝非易事。另外，当时打倒的是地龙，跟飞龙虽然是不同的种类，但所有的龙都拥有刀枪不入的鳞片，生命力也都非比寻常。

「不过，以当时的力道坠落的话，或许还是摔得死吧。而且那只飞龙的状态在途中突然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啊，我想起来了，弓发出绿色的……对了，我的弓呢？」

「在那边。是村民帮我们带回来的。」

往莉姆所指的方向一看，一把黑色的弓正立着靠在墙边。堤格尔松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把弓。明明发生了那么多危急的状况，这把弓的表面却未留下任何一丝瑕疵。这是很重要的传家之宝，要是搞丢了可对不起父亲与祖先，也没脸回亚尔萨斯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总是随身带着那把弓呢。」

「虽然只有一下子，但我竟然会忘了它，可见我对现状真的相当动摇……莉姆，这些箭是？」

弓的旁边立着箭筒，里头装着约十支箭。堤格尔记得对抗飞龙的时候已经射出了最后一箭，那么这些箭是何时出现的，又是谁带来的呢？

「是村里的猎人给我们的。他说有弓就一定不能少了箭。」

堤格尔心想，之后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人家。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回吉斯塔特的方法，对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有另一件事我必须向你报告。这件事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希望能跟你谈谈。」

「竟然有你无法一个人解决的事，真是意外。」

「这……」

就在莉姆犹豫着的时候，小木屋外发生了骚动。莫非是山贼或野兽侵袭村子吗？堤格尔拿起弓与箭筒，走出门外。一阵潮湿的风吹过。

──空气的味道果然跟大陆不同呢。

他的心中浮现一股淡淡的乡愁，同时环视周遭。

这个村子看起来是将森林的一角开拓建成的，户数约二十，是个大规模的集落。

假设每一户有七至八人，那么村子的总人口数大约是一百五十人左右。村子的周围有木制的栅栏围着，是用来防止野兽入侵的。

栅栏的东侧设有简易的门与瞭望塔，有十几个男人聚集在那里，手上都拿着武器。虽说是武器，但其实只有两个年长的男人拿着简陋的弓，其他人手上的武器顶多是锄头、劈柴用的斧头以及棍棒而已。

他们大声地吼叫着，声音听起来十分不安。说的虽然是亚斯瓦尔语，但是口音很重。

即使如此，堤格尔还是大致听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敌人来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

这时候，一位中年妇女察觉堤格尔拿着弓出了小屋，她大声地喊着「长」什么的，然后就跑掉了。

堤格尔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停下脚步。莉姆随后追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她先前在战场上握着的剑在被龙抓走时搞丢了，现在手上拿着锄头。看来她打算姑且把锄头当武器用。

「你虽然懂亚斯瓦尔语，不过看来无法解读深一点的语意呢。她刚才是要你去找村长。」

莉姆先是确认过周遭，然后小声地继续说道：

「他们说士兵要来了，必须保护某个东西。看来事情非同小可。」

「情况很不平静。」

堤格尔与莉姆朝着村子的大门跑去。

†

「喔喔，屠龙勇士，你终于醒了。」

一位初老男性站在村子的大门附近，他一看到堤格尔与莉姆便夸张地叫了起来，同时大大地张开双臂。他手上拿着一把造型朴素的斧头，随着他张开手臂往旁一甩，站在旁边的男人见状连忙躲开。

那躲开的男人跟粗心地拿着斧头乱甩的初老男人，看来都不习惯使用武器。这也难怪，毕竟这里是深山内的偏僻村落。不过重要的是他所说的话。如果堤格尔对他的亚斯瓦尔语理解得没错的话，刚才他是说……

「屠龙勇士？」

「他们似乎坚信是我们杀死了龙。」

「那可真是了不起呢。」

莉姆瞪了堤格尔一眼，他则回以耸肩。

「请告诉我们，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士兵要袭击这个村庄？」

「那是因为……」

村长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这时候，瞭望台上的人大喊「来了！」。堤格尔判断现在不是追问原委的时候，赶紧转换心态。

「对方有几名士兵？」

「约二十人左右。而我们差不多有四十人可以战斗。」

这个村子的户数约二十，等于一户有两人要去战斗，也就是说，这几乎是全村的男丁。

虽然他说能够战斗，但想必他们几乎都只会拿着武器乱挥一通而已。

「屠龙勇士。我们也会上场战斗，能不能求您帮帮我们呢？如您所见，我们不懂战斗，但是一定会拼命奋战的。」

堤格尔迅速地跟莉姆互使眼色。

「这里的村人于我们有恩，不但救了我们，还供我们吃住。」

恩人都如此恳求了，对堤格尔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

「你打算以感情决定行动吗？」

「我只是想做符合道理的事。」

莉姆先是面无表情地注视堤格尔，然后才点头，回答：「好吧。」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之后，决定由莉姆指挥。她经验丰富、擅长指挥正规士兵，相信她应该不会让村子的男人们白白送命才对。

至于堤格尔则被赋予了只有他才能胜任的任务。他拿着弓爬上瞭望台，这瞭望台看起来是这几年内才建好的，构造非常扎实稳固，实在不像深山村落里会有的东西。

从高处眺望村外，可以看到木头栅栏外的地方都是原生森林，广阔得看不到尽头。唯有东侧的一小部分被开垦成一片农田。

有一条小径从那片农田向外延伸。小径的另一端出现了一排人影、正在往这村子前进。他们全副武装、手持枪与大盾，是亚斯瓦尔的正规军。

士兵们践踏农田。「竟然踩坏我们的田！」几个村民愤怒地吼道。

走在部队最前方、头盔上有羽毛装饰的男人在离栅栏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个人应该就是队长了。他举起手一挥，后方的士兵们便从他两旁走过，来到前方在左右排开。

「在这片大地上建立亚斯瓦尔王国的亚特留斯陛下乃是本国的正统君王！奉陛下之名下令，立即交出你们窝藏的叛徒！否则今天就是这个村子的末日！一旦抵抗，这个村子的废墟将成为你们的墓碑！」

──亚特留斯？现任国王应该不叫这个名字才对。

亚特留斯是亚斯瓦尔建国君王的名字。搬出那么久以前古人的名号来威胁村民，究竟有什么意义？

而村民们则拿着武器，不断威吓。双方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最后，羽毛头盔的男人终于被激怒，指示部下们行动。士兵们举起盾牌，冲到了栅栏前。

「他们真的打算动手？」

堤格尔下定决心，将箭上弓，将弦拉满，射出。

箭贯穿了最前方士兵的头盔，刺中他的脑门。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后就倒下了。但是后方士气高昂的其他士兵们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冲了过来。士兵们把木栅栏冲撞得摇晃不停，村民们连忙远离栅栏。

「投石！快丢石头！」

莉姆尖锐的叫声响起。敌方没有人拥有远距击武器。虽然投出去的石头想必都会被盾牌跟铠甲挡住，不过，只要能稍微达到牵制的效果就够了。要是能让敌方害怕没有铠甲保护的手跟大腿被打中，那就更好了。

士兵们被投石吓着，纷纷退离栅栏。

「就是现在，撑住栅栏！拿长柄武器的就从栅栏的缝隙向外突刺！别让敌兵靠近！」

莉姆接连下达精确的指示。村长随后大声叫道，要村民们照她所说的做，交给屠龙勇士来杀敌。

为了激励村民，堤格尔从箭筒中一次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并连续射出。箭由上而下射向试图用大盾推倒栅栏的士兵们，刺穿了他们的惯用手。男人们发出苦闷的叫声接连向后退。

为了避开这些狼狈地后退的士兵，后方的士兵们纷纷向两旁散开。

阵型溃散了。村民们一起用粗制滥造的枪威吓士兵们，让他们无法靠近栅栏。

这时候，队长才惊恐地抬头仰望瞭望台上的堤格尔。

堤格尔又取出三支箭，同时射出。每一支箭都精准无比地射下了士兵们的头盔。士兵们突然感到头上一阵凉，纷纷吓得跌坐在地，强忍着惊叫发出低吟声。

堤格尔又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在瞭望台上瞪着头戴羽毛头盔的男人。两人四目相交。

「有狙击手！而且箭法相当准！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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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有可能就是下一个牺牲者，队长连忙大声号令。士兵们一听便各自逃窜，队伍完全散了。而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头戴羽毛头盔的士兵，这也是无可厚非。

堤格尔继续将箭搭在弓上，观察士兵们有无折返的迹象。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判断应该是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弓，并下了瞭望台。

他一下来便被村民们团团围住。村民们粗暴地对他祝福着，一下子拍背、一下子拍肩、甚至用手肘轻顶他的胸口。堤格尔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能苦笑以对。

堤格尔握住箭筒中剩下的箭，问道：

「将这些箭让给我的是谁？」

一名体格像熊一样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刚才并不在场。堤格尔面带笑容向他道谢。

「你的箭真是帮了大忙。这些箭真的很棒，可以再给我一些吗？」

「当然没问题，屠龙勇士。」

周遭的人这时候都激动了起来，纷纷叫喊着男人的名字、大喊「屠龙勇士万岁」，兴奋得有如庆典一样。

「辛苦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等到村民们的欢迎结束过后，莉姆才开口向堤格尔搭话。

她平时脸上就没什么表情，而现在的表情更是僵硬。

因为她深知事情绝对不会就此结束。

当然，堤格尔射箭的时候也明白这一点。之所以留队长活口，是因为他判断这样能更顺畅地逼迫敌军撤退。

「不知道下次会派多少兵力来呢？」

「这就得视这村子背后的原委而定了……」

莉姆表情有些困惑地摇着头。

「假如刚才从旁听到的消息是真的，至少会来百人以上。说不定也可能是二百，甚至五百。」

从旁听到的消息？堤格尔注视着莉姆，而莉姆表情不变。她的意思大概是「想知道的话，有更适合的打听对象」。

「他们刚才好像提到叛徒什么的。」

「是。我们已有所觉悟。」

村长回答道。初老男性面有难色地点头说：

「这村子将会拼上性命守护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这话让堤格尔感到不解。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莫非你们的意思是亚斯瓦尔的公主殿下目前在这个村子里吗？」

莉姆问道。堤格尔想起了莉姆在课堂上教过的内容。这个亚斯瓦尔王国的历代国王之中也有女王。跟女子无权继承王位的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相比，女性王族的地位更高。不过，目前有王位继承权的人当中，顺位较高的应该都是男性……

「是。我们──也就是这村子，目前正在守护的正是唯一从卑劣的篡位者手中逃过一劫的王室成员──桂妮薇亚殿下。」

听村长这么说，加上刚才那些士兵的喊话，可以肯定这亚斯瓦尔岛上应该是发生了政变。

「请告诉我们详情。」

「那么，就由我来说明吧。」

一道清脆的女性声音响起。原本战后兴奋难抑而吵闹不已的男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一位女性拨开人群，走上前来。她黑色的头发长及腰际、双眸有如红宝石一般。身上穿着轮廓宽松的礼服，掩饰那纤痩的身材。

那清秀细长的双眼与堤格尔一对上视线，随即将眼光往下移开。

那带有忧郁的美貌让堤格尔宛如心神要被吸走一样。她全身上下缠绕着纤弱而梦幻的气质，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来自童话故事中妖精乡的仙子，一触碰就会化为露水消失。

女性动起那两片薄唇说道：

「我是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是这亚斯瓦尔王国的公主。」

她说的不是亚斯瓦尔语，而是堤格尔熟悉的布琉努语。

堤格尔有一股看到白百合开花的错觉，倒抽了一口气。而站在他身旁的莉姆似乎身子也震了一下，莫非她也被桂妮薇亚的高贵气质给震慑住了吗？

想不到公主殿下竟然会在这种深山的村子里出现。一般来说实在是难以置信，但从周遭众人的反应来看，似乎是事实。

接着，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是──恳求。

「求您了──」

她双眼泛泪，以祈求的态度继续说道：

「请救救我，骑士大人。屠龙的骑士大人。能够在这里遇见您，想必是上天的安排。因为，要是连杀死龙的能耐都没有，根本无法跟那个抗衡……想必连跟那个站在同一处的资格都没有吧。」

所以──桂妮薇亚接着说：

──求求您，求求您，请救救我吧。

†

过了一会儿，堤格尔、莉姆与桂妮薇亚跟她的随从骑士，一同聚在村长宅邸中的某一个房间。

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根据莉姆刚才以耳语提供的资讯，她是亚斯瓦尔的第一公主，今年将满十九岁。

这会客用的小房间要用来招待公主未免显得太过寒酸。但即使如此，光是公主在场，感觉就连简陋的墙面都变得闪闪发亮。

阳光从房内唯一一道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直挺挺地站着的桂妮薇亚身上。即使请她坐下她也坚持不从，理由是因为她在立场上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

桂妮薇亚的随从骑士站在她后方距离一步的位置，虽然未带剑，但看起来对堤格尔等人充满了戒心。

「请救救我吧。」

桂妮薇亚如此重复说道。

她的声音充满蛊惑的魅力。她生为亚斯瓦尔的公主、贵族中的顶点，出生以来便专注于学习如何以言行举止驱使他人，那话声令人难以抗拒。

但是，问题在于她所说的内容。刚才她说「要是连杀死龙的能耐都没有」究竟是什么意思？

堤格尔摇了摇头，望向身旁的莉姆。莉姆也一样满面困惑地望着堤格尔。

他们的态度让桂妮薇亚的随从骑士感到愤怒。但公主殿下马上制止他，说：「是我正向两位提出请求。」

「请稍等，殿下。我完全摸不着头绪，请先让我厘清状况再说。」

堤格尔如此问道。

此时随从骑士又激动地斥喝道：「你那是什么口气！？」

「无妨。你要是再吵，就出去。」

桂妮薇亚的话让骑士相当困惑，这时候莉姆代替堤格尔为他的无礼言行谢罪。堤格尔也跟着低头，不过桂妮薇亚却摇了摇头，再度说：「用那样的方式说话就行了。」

「殿下。请问您所说的『那个』究竟是什么？」

「对了，我还没向两位说明──父王与兄长们遭杀害的来龙去脉、我国的骑士们英勇捐躯的原因、以及士兵们服从『那个』的理由。」

父王、兄长。她究竟在说什么？难道亚斯瓦尔的国王跟王子们已经遭人杀害了吗？

叛乱──这是堤格尔最先想到的词。

他回想起先前来袭的那些士兵们说过的话。看来，亚斯瓦尔的王室因为叛乱而被杀掉了大半数的成员，无情而粗暴，就像排除碍事的杂草一样。莉姆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只见她挑起一边的眉梢。

不过，至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不是一般的叛乱。桂妮薇亚接下来说的这句话马上证实了这一点。

「死者复活了。」

这话实在令人无法不去怀疑她是不是发疯了。

†

亚斯瓦尔王国的建国传说描述的是距今三百年前，始祖亚特留斯与十二位圆桌骑士合力平定亚斯瓦尔岛的故事。

跟随亚特留斯的圆桌骑士是受赤龙庇佑的特殊存在，每一个人在传奇中都有极具特色的故事，为传说增添不少色彩。

堤格尔第一次读完这故事的感想是──这和吉斯塔特的建国传说还真像。

前一阵子住在莱德梅里兹的宫廷时，做为学习的一环，堤格尔在莉姆的指导下被要求读了各种故事。吉斯塔特跟亚斯瓦尔的建国传奇也是教材之一。

在吉斯塔特的建国传说中，故事一样是从三百年前群雄割据的时代开始。自称黑龙化身的男人将七把武器分别赐给七个部族所献上的七位女性，率领她们以及手下领导的部族平定周围地区，建立了这个国家的基础。

两者都是始于三百年前，效命于建国之王的则分别是七位战姬与十二位骑士。

他们都是得到了神的启示，并被赋予特别的力量以辅佐君王的天选之人。

不同的是，十二位骑士后来消失于历史之中，而七位战姬则至今仍后继有人。只是，吉斯塔特的人们应该不知道龙具拥有自己的意志、而且还会擅自选定战姬。

「那个人在是距今仅三个月前出现的。他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率领手下骑士，宣称自己是亚斯瓦尔的正统支配者，即将平定此地。他们一开始出现的地点是位于我国首都克尔切斯特西南方的城镇，不到一个月克尔切斯特就遭到攻陷，大多数的亚斯瓦尔王族都惨遭杀害。」

说到这里，桂妮薇亚表情转为沉痛。

「我的父王、兄长们、甚至是年幼的弟妹，全都被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苟活了下来。」

看来，至少她应该不是在说谎捉弄堤格尔等人。堤格尔偷瞄了身旁的莉姆一眼，平常没什么表情的她正频繁地眨着眼睛。

看她这样，堤格尔明白莉姆也感到相当困惑。听了刚才这些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莉姆身为艾蕾欧诺拉的副官，代替她与许多上级贵族往来的经验十分丰富。就是因为这样，眼前这身分如此高贵的人物说着如此荒唐无稽的话，更让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才好。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把他们当一回事，因为他们的人数只有区区几个人。但是，不出半天的时间，他们就攻陷了第一座城镇。城镇里大多数的士兵都被这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男人所拥有的神奇魅力感化，倒戈投靠了敌方阵营。而且……他们还领着不只一只的龙。」

莉姆倒抽了一口气。堤格尔跟她一同对抗飞龙，最后乘在龙背上来到了这亚斯瓦尔岛，因此相当清楚龙有多么棘手。

龙的鳞片刀枪不入，龙的臂力更是连城墙都能粉碎。假使历史上真的有军队能够驯服龙，那样的国家一定能轻而易举地称霸大陆。

实际上，历史中并不存在那样的国家，因为以往不曾出现过能驯服龙的人类。因此，亚斯瓦尔军操纵龙与堤格尔、莉姆对峙，这件事本身就是极为特异的事。

当时出兵来犯吉斯塔特的那些亚斯瓦尔军，该不会就是……

「虽然我并没有亲眼在战场上看过，但听说我国军队在龙的肆虐下节节败退，加上士兵的背叛降低了士气，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一筹莫展，最终败逃。于是……」

国王以及他的儿女们都被那个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男人杀害了。只有一个人除外──就是眼前这名叫桂妮薇亚的女性。

桂妮薇亚之所以能够逃过一劫，似乎是偶然与幸运接连发生的结果。事发当时她刚好带着少数随从，离开王宫去旅行。她本人说这趟旅行是为了「个人的嗜好」……不过现在应该不是追问这种事的时候。

「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这才是堤格尔在乎的重点。

堤格尔跟莉姆只不过是碰巧被这村子的居民救回来的异邦人。而桂妮薇亚逃到此地据说也是偶然。那么，她找上堤格尔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听村民说有人打倒了龙。」

堤格尔跟莉姆互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堤格尔开口说：

「殿下，很抱歉要辜负您的期待了。我们打倒龙只是因为偶然而已。」

「我并不认为龙是只凭偶然就能打倒的对手。我在村民的带领下去看过了你们所打倒的龙之遗骸。」

说到这里，桂妮薇亚的脸色突然变差了。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光景？「公主殿下，请坐下吧。」她的随从骑士过来关心她，但她阻止骑士继续说下去，双眼直视堤格尔。

「遗骸的状态非常骇人。左翅被连根拔起，同行的猎人还发现其中一片喷飞出去的骨片深深地插在远处的树上。听说你们两位当时紧紧地抓在龙身上，因此我判断那是你们造成的。」

堤格尔相当困惑，箭怎么可能射穿龙鳞？他开始思索……

然后想起他当时忘我奋战时的记忆。

对了，当时自己确实是办到了。不，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力量还很难说……但硬要说的话，确实是自己造成的。

堤格尔看向刚才用来击退敌兵的弓。

这把黑色的弓是冯伦家代代相传的传家之宝，但以往也没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在堤格尔眼中，不过就是一把有些怪异但坚固耐用的好弓，如此而已。

但是，唯独那一次──跟飞龙战斗的时候不一样。

堤格尔想起来了。当时，从黑弓传来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从飞龙的背上跳下之后，堤格尔拼命地拉紧弓弦，一股不明的力量从黑弓涌现，接着他就朝着眼前的鳞片射出了弓箭，然后……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某人叫唤着他。

堤格尔因此回过神来。只见莉姆以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注视着堤格尔。

当时，自己与黑弓间所发生的事真的是现实吗？

现在真的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吗？虽说即使说出来，他也不觉得有人会相信……

看堤格尔如此迟疑，桂妮薇亚不知做何感想，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您现在还不相信我也没关系，那是当然的。但是，只要我还留在这村子里，他们一定还会来侵袭这里。」

「请容我冒犯，请问殿下为何会逃到这个村子呢？」

堤格尔问道。他会这么问，也是因为想稍微转换话题的方向。

「因为我知道这村子的居民们对我怀有感恩之情。」

于是桂妮薇亚开始说明。她虽然贵为公主，但是生性喜欢到处乱逛，这在亚斯瓦尔内似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实际上，她时常领着少数随从前往亚斯瓦尔国内各地，收集当地的传说。而她前往的只有至今仍流传圆桌骑士传说的地区，因此周遭的人们只当作是娱乐活动而不加以干涉。

「不过，兄长时常会为此挖苦我就是了。」

桂妮薇亚说道。似乎连这样的小事都令她怀念不已。

而当她前往各地的乡镇、村庄时，有时候当地的有权人士还会顺势透过她，请求王室提供协助。

这个村子也不例外。以前桂妮薇亚造访的时候，这里正深受山贼所扰。

这些不敬的山贼们偏偏在桂妮薇亚公主留宿村子的时候来袭，威胁村民们。当时桂妮薇亚身边的随从只有数人，而山贼人数多达三十人左右。

不过，桂妮薇亚的手下们还是击溃了山贼，让村子恢复和平。

毕竟他们可是公主的随扈，即使称不上以一敌千，身手也是相当过人。加上山贼的士气并不高，而且小看了村民，才会轻易地被击败。

如此这般，这个村子以及附近其他受山贼所扰的集落都因此获救了。附近的领主迟迟不肯出兵讨伐山贼，居民们都看不到将来、深陷绝望之中，因此对公主的感激也更为强烈。

桂妮薇亚被篡位者的手下军队追捕，而这个村子还肯收留她，就是因为以上的理由。村民们以前曾因为公主捡回一命，因此这次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

「这村子有很新的瞭望台，而且造得非常稳固。原来是为了防范山贼再度来犯而强化了周遭的警戒。」

厘清了心中的疑问之后，堤格尔点了点头。

「不过，您贵为公主怎么会展开那样的旅行？」

堤格尔姑且还是问了出口。堤格尔也学过，与始祖亚特留斯一起建立这亚斯瓦尔国的圆桌骑士们成为后人信仰的对象，甚至还有各自的神殿。但无法理解堂堂一国公主怎么会去各地寻访与骑士有关的场所？这太疯狂了。

「那是因为……」

桂妮薇亚在回答前迟疑了一会儿。随从骑士短短地叫了一声「殿下」打断了她。桂妮薇亚大概也觉得自己差点离题了，于是这次她老实地接受了骑士的劝阻。

「失礼了，还是言归正传吧。」

堤格尔观察桂妮薇亚刚才的反应，判断她应该没有其他隐情，于是接着问她抵达这村子的过程。据她所说，自从王都被攻陷之后，她花了约一个月的时间才抵达了这座村子，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月当中，她都在向各处写信、确认山脉以外地区的状况。

结果，在诸侯赶来保护她之前，刚才那批士兵就先找到这里了。

（果然──）堤格尔思索着。

照理说目前的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英雄，而是对抗篡位者的军队才对。比起在这恳求堤格尔跟莉姆，不如联络还没落入敌人手中的诸侯们还来得更有意义。

「殿下，我有两个问题。」

这次换莉姆提问。

「第一点，首先是那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殿下刚才说过是死者复活，您是不是对他的来历心里有底呢？」

莉姆这么问应该不是出于确信，而是自己的直觉。莉姆判断这是现在必须马上问清楚的事情，无论桂妮薇亚那一方是否另有隐情。

闻言，桂妮薇亚收起了亲切的笑容。

短暂的沉默过去，她才向骑士耳语了一些话。骑士先是毕恭毕敬地鞠躬，然后去隔壁的房间拿来了一个密封得极为慎重的盒子，形状细长，大小看来足以装进一把剑。

骑士将细长盒子摆在桌上，撕开封条并打开上盖。

里面装着骨头。看来年代相当久远，似乎是人的右手的骨头。

「请问这是……？」

「我在来到此地之前，先去挖出了始祖亚特留斯的陵墓。结果发现里面装着的只有这一根骨头。」

堤格尔非常惊讶。一是为了这公主竟然大胆到，只为了确认亚特留斯是否真的死而复生就毫不迟疑地挖开了祖坟；另一个惊讶的原因是，坟墓中实际上竟然只剩这么一根骨头。

而桂妮薇亚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堤格尔更为震惊。

「毕竟是三百年前的遗体，无论再怎么慎重保存也难免会受到损伤。但如今却只剩这一根骨头，实在是太不自然了。而问题最大的是，根据传闻，那自称亚特留斯、篡夺王位的人物是独臂──独缺右手。」

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

「真的是死者复活了吗？」

即使是平时冷静的莉姆也瞪大了眼睛。桂妮薇亚冷静地摇头回答道：「目前还不知是真是假。」

「这件事可不能公诸于世。如今的状况已混乱非常，我恐怕会为了挖开始祖的陵墓而遭受责备。对外只需当篡位者是假冒亚特留斯的无法之徒，这样就够了。」

堤格尔认为她说的没错，这样的说明方式确实较容易说服诸侯与民众。死者复活这种不合理的故事并不被政治所需要。

他们需要的是更加现实的故事。

「──但是，与之对峙的我们却必须要知道这件事。假设那真的是复生的死者、真的是传说中的人物的话，很可能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因此，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需要你的力量。」

堤格尔虽然困惑，但还是点头了。

虽然这些事实在是脱离常理，但状况证据却十分齐全。既然这样，或许真的得将死者复生的可能性列入考量。

「接着是第二个问题。」

追根究柢而言，堤格尔跟莉姆之所以会来到这亚斯瓦尔岛上，是因为莱德梅里兹的军队在海上与龙交战。

「殿下想必早已察觉，我们来自吉斯塔特。」

堤格尔与莉姆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来到这座岛的经过。至于桂妮薇亚的反应──即使是听说了「乘着龙的背而来」这么难以置信的事，她也只是瞪大了眼睛，接着说：「龙果然就是你们两位所打倒的。这下一切都说得过去了。」一下子便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不过那并不是重点。

「亚斯瓦尔来犯前并未发出任何宣战布告，对于吉斯塔特方的警告也毫无反应。吉斯塔特海军在莱格尼察沿岸迎击亚斯瓦尔舰队。殿下，进攻吉斯塔特的那些亚斯瓦尔军队指挥权，会不会早已落入了冒牌亚特留斯的手中呢？」

「什么！？我国的军队向吉斯塔特出兵了吗！？」

桂妮薇亚看起来受到相当大的打击，表情沉痛地垂下了头。过了一阵子，她才抬起头，以颤抖的语气说道：

「在这之前，我从未听闻亚斯瓦尔海军进犯吉斯塔特的情报。我不谙政事，但是，至少我常听父王说想跟吉斯塔特保持友好的关系。如今竟然出兵攻打，怎么会这样……」

公主殿下摇了摇头。

「冒牌亚特留斯以及其军队的出现是在三个月前。王都则是在二个月前被攻陷。与吉斯塔特的将士们交战的船，必定是冒牌亚特留斯下令派出的。」

堤格尔与莉姆看向彼此。桂妮薇亚的处境实在令人不得不同情。在堤格尔跳上龙背的那个时间点，吉斯塔特军已经遭受损伤，甚至已有船被击沉。虽然现在不知道那场海战的结局如何，但吉斯塔特必定会将亚斯瓦尔完全视为敌人，不久后应该就会派兵对抗。也就是说，亚斯瓦尔即将陷入内外受敌的困境。

当然，假如亚斯瓦尔海军将吉斯塔特的军队一一击败、将吉斯塔特蹂躏到无法抵抗的地步，那情况当然就不同了。只是……

「话说回来，有一点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在追捕我之前先派兵攻打吉斯塔特呢？我无意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但是，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先平定国内局势才对吗？」

「前来追捕殿下的士兵只有区区二十人，说不定这才是应该担忧的事情。」

堤格尔如此说道。刚才那些士兵说是先遣队，人数未免太少。看来这就是当时感到不对劲的理由。冒牌亚特留斯的军队竟然放任可能在国内形成内忧的桂妮薇亚，反而将心力放在大陆上。

「殿下，冒牌亚特留斯为什么要急于侵攻吉斯塔特呢？请问您想得到什么理由吗？」

桂妮薇亚摇头。接着，她再度强调她已逝的父王，生前是想跟吉斯塔特建立友好关系的。

堤格尔偷瞄了莉姆一眼，发现她正盯着堤格尔看，似乎有话想说。很明显地，她想马上把这情报带回吉斯塔特。

「殿下，您的想法我们都明白了。但这不是可以马上给您回复的问题。请殿下给我们一点时间。」

堤格尔觉得必须先跟莉姆讨论过才行，于是如此提议道。而桂妮薇亚很干脆地答应了。

†

两人在村长宅邸内另借了一个房间。一位中年妇女端了餐点进来。堤格尔这时才想到自己从起床以后完全还没进食，拼命地将村长家提供的面包、碎蔬菜马铃薯汤塞进口中。一旦意识到饥饿，吃多少都停不下来。毕竟他睡了整整一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送餐来的中年妇女也体谅这一点，走出房去拿更多的食物进来。结果，堤格尔一共让她多跑了两趟。

莉姆也稍微吃了一点面包，同时用手指捏起沾在堤格尔嘴边的碎蔬菜，塞进自己的嘴里。

「毕竟现在状况紧急，一点点食物都不该浪费。」

不知怎地，她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

两人填饱肚子之后，见中年妇女出了房间。在确认这里的墙壁够厚之后，开始整理至今为止的状况。

「她简直就像是叙事诗中的登场人物呢。」

莉姆语带讽刺地说道。

「家人全数遇害、公主一个人逃过一劫。旅途中巧遇的屠龙勇士出手相助。真是适合让吟游诗人到处说唱传颂的题材呢。」

「很遗憾的是，这是现实。」

「就因为是现实，没有必要连我们都下海扮演让吟游诗人传颂后世的英雄。」

莉姆一开始就如此严格地叮嘱道，让堤格尔不由得苦笑了起来。莉姆平时就常抱怨堤格尔是滥好人，这次想必也担心他会愈陷愈深、搞得自己无法抽身吧。

堤格尔来到吉斯塔特才短短半年，这方面的事却层出不穷。明明是自己猎到的猎物，却慷慨地当成是伙伴的功劳，也曾经花费一整天的时间陪小孩寻找走失的猫。不过，堤格尔对此也有充分的自知之明。

堤格尔与莉姆都明白桂妮薇亚的心愿，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立场与苦衷。「所以──」莉姆继续说道：

「来决定行动的方针吧。首先是我们的大目标。」

「目标……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忘了该走的方向，对吧。」

堤格尔理解了莉姆担忧的事情。

「那就把回到吉斯塔特当目标，这样可以吧？」

「就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不，对喔，吉斯塔特目前正遭受亚斯瓦尔的侵略。所以说，应该将目标设定为阻止侵略，是吗？」

「那是超乎我们能力所及的问题。」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要探究亚斯瓦尔侵略吉斯塔特的根本原因，他们现在可能刚好在相当接近答案的地方。如此难得的好机会，真的可以白白浪费掉吗？堤格尔将这些想法说了出口。

「调查不是不行，但以这次的状况来说那是次要目标，不能算是大目标。」

「这么说也是。」

若是设定好几个目标，难免会感到混乱。就算要进行调查，也应该在不妨碍大目标的限度内进行才对。

「接下来，决定中期目标。也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人回到莱德梅里兹所应该采取的行动。」

「有什么样的方案呢？果然还是应该先去港口城镇吧？」

「对。其中一个选择是我们两人往南前往港口城镇，然后从那里出发前往大陆。」

先前向村长打听过，这村子的位于有亚斯瓦尔岛背脊之称的培纳因山脉山中。而王都克尔切斯特则是位于东南方，离此地相当遥远。

「另一个方法是告知艾莲我们的所在位置。但写信可能不是确实的方法，因此我认为我们可以在这里声名大噪，让莱德梅里兹方主动过来接我们。」

原来还可以这样转换方向思考。莉姆的聪明让堤格尔又惊又敬，没想到除了自己动身之外，竟然还有其他跟莱德梅里兹军会合的方法。

「不过，这两个方法都有问题。如果要去港口城镇，只凭我们两人真的有办法顺利穿越人生地不熟的山野吗？就算真的到了港口，来自异国、打扮惹人侧目的一男一女有办法搭得到船吗？而且南方地带离克尔切斯特较近，可能已在自称亚特留斯的那一伙人的掌控之中，这也很令人担忧。亚斯瓦尔与吉斯塔特的战争才刚开始，局势难以预测。我们吉斯塔特人光是要在民众居住的集落走动都很困难了，更何况还有货币的问题。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有吗？」

「当然是连一枚铜板都没有。别说是吉斯塔特的货币了，就连布琉努的货币我都留在船舱内。」

「我也是。」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两人就连做梦也想像不到会落得如此处境。

「到头来，只凭我们两人能做的事十分有限，这就是结论吧。」

「是。」

莉姆将想法说出来跟堤格尔讨论，似乎也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考。有时候她话说到一半会停下来思索。

「就算要打猎果腹，我们目前手上只有这把弓，以及村子的猎人好心分给我的几支箭而已。就连削木头用的小刀都没有。」

「而且我跟你身上穿的是莱德梅里兹的衣服，而且我的还是吉斯塔特公主代理人的服装，相当特殊。这样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衣服要是拿去卖的话恐怕会留下踪迹，就当作是最后的手段吧。」

两人如此议论了一番，最后似乎找到了一丝光明。

「我想，用写信等方式告知我们的存在应该也跟前往港口一样困难，反而只会引来更棘手的敌人吧。」

「战争时不可能会让异国人悠哉地写信寄信，一般亚斯瓦尔人绝对不会为我们送信的。」

「看来真的只能闯出名堂、让艾莲知道我们在这里了。至于方法……」

「就是率领一支军队、立下功劳，让我们的传闻传到大陆去。」

堤格尔与莉姆互相看着对方，同时点头。两人碰巧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所幸，现在我们眼前就有军旗可举。我们身边有人要起义，也有人愿意追随她。而且拥有正统王位的继承者积极地求我们出力相助。」

「这样一想，协助桂妮薇亚公主可说是极为合理的选择。我独自一人恐怕是想不到这种结论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都是多亏了你。」

「不。」堤格尔摇着头说。

「都是多亏莉姆你先厘清了状况。若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恐怕只会感情用事地决定帮助殿下。但那是不行的，对方不会真的信赖我。我们需要一个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理由来帮助殿下。」

（不过，虽然如此──）堤格尔继续思考，即使是这样，两人的前景并没有太多希望。

桂妮薇亚公主带在身边的随从很少，骑士只有一人。村民们士气虽高，但顶多不过数十人而已。即使要求附近其他受过公主帮助的村子提供协助，最后凑不凑得到百人也很难说。而且他们的本行都不是士兵。

而敌人则是自称亚特留斯的冒牌国王以及其手下军队，而且他们还会操纵龙。一般看来我方根本不是对手。

「那么，就决定协助公主殿下啰。不过，希望他们别再称我为什么屠龙勇士的了。」

如此说完之后，堤格尔感觉心情轻松多了。大概就如同莉姆所说的，是因为心里有了明确目标的关系吧。

「你的态度不够严肃。这个问题可能不只影响到亚斯瓦尔一个国家而已。」

莉姆这话虽然像是在训斥，但语气却很柔和。就像姐姐在管教傻弟弟一样，这让堤格尔感到有一点不满。

算了，现在这不重要。

「不管怎么说，目前还有一件必须先确认的事。」

†

两人回到刚才的客房，向桂妮薇亚报告他们讨论的结果，并向她说明两人的盘算，希望在协助她的同时提升堤格尔等人的名声，以让吉斯塔特知道他们两人的存在。

桂妮薇亚率直地表现出喜悦。

「有屠龙勇士的帮助，等于是得到了百人份的力量呢！」

她满面露出有如鲜花绽放般的笑容，紧紧握住堤格尔的手。这冷不防地让堤格尔显得不知所措，桂妮薇亚的随从骑士连忙将她拉开。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不要用力握公主殿下的玉手。」

不知为何竟然连莉姆都指责起堤格尔。虽然她表情没有变化，但堤格尔感受得到她有些不高兴。他摇了摇头，让话题言归正传。

「殿下，能先让我们看看龙的遗骸吗？」

「为什么呢？」

「我不希望因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缘由而被捧为屠龙英雄。龙是否真的是被我们打倒的，我必须亲眼确认才行。」

†

不久之后，堤格尔等人来到离村子有好一段距离，位于森林一角的一座山丘。那一带的阔叶树林被压垮了一大片，情境相当惨烈。

跟堤格尔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村子的猎人，以及莉姆、桂妮薇亚与她的随从骑士，一共五人。

桂妮薇亚也坚持要再亲眼确认一次龙的尸体。虽然这对堤格尔等人来说是小小的失算，不过公主殿下坚称绝对不会在旅途上扯后腿。而事实上她确实是脚力够强，真的很能走。

龙的尸体自坠落后过了一整天，已被繁殖力旺盛的藤蔓覆盖住，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山。据村子的猎人所说，现场的情境跟上次看到时一样，没有变化。

堤格尔拿起向村民借来的小刀，朝着龙鳞刺了过去。只见小刀的刀刃完全被弹开，清脆的声音响彻森林。

「死后都过一整天了，鳞片却还是一样坚硬。」

堤格尔之后又试了好几次，但都得到一样的结果。

「一般来说，无论是再怎么锐利的剑与枪都伤不了龙鳞。虽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龙就是了。」

站在堤格尔身旁的莉姆说道。

桂妮薇亚的随从骑士遗憾地说，曾有许多勇士挺身挑战冒牌亚特留斯军所操纵的龙，但他们的武器都无法刺穿那强韧的鳞片。

既然这样，为什么堤格尔他们能够杀死龙呢？

堤格尔爬上了龙的遗骸，然后凭借着记忆，调查龙的左翼根部。就如同桂妮薇亚所说的，龙翼的根部大大地裂开并露出折断的骨头，景象相当凄惨。

「有了。」

堤格尔的双眼直盯着某一处看，那是一个被深深刺穿的洞，这应该就是致命伤。然后，龙坠落于此地，一命呜呼。

「这伤口真的是我造成的吗？」

堤格尔注视着手上握着的黑弓，恐惧的情绪从心底涌起，沿着背脊窜升。他现在觉得这把传家之宝比以前更为诡异而可怕。莫非有什么自己无从想像的未知之物附在这把弓上吗？

他还记得，当时似乎听到了某人的声音。似乎是女人的声音。那可能不是幻听，说不定是这把弓本身的意志……

「说啊，到底是如何？」

堤格尔注视着黑弓嘀咕道。但弓并未给出任何答复。

在对抗冒牌亚特留斯派来的追兵时，它跟普通的弓没有两样。即使这样悄悄叫唤它，似乎也没有意义。

这究竟是因为弓的关系，还是堤格尔本身的关系？

还是说，是因为莉姆……？

想到莉姆的时候，刚好她也跟着爬上了龙背。她跟堤格尔一样，发现了那被刺穿的深洞而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仔细一看，这伤痕真的非常吓人。」

「假如我记得没错，这确实是我的弓所造成的。但是……老实说，我实在不觉得这真的是我做的。」

「把责任归咎于道具，这是相当不可取的。」

莉姆说道，同时注视着堤格尔。

「但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多亏你，我才能保住一命。真是万分感谢。」

说真的，两个人现在能这样活着本身就称得上是奇迹。堤格尔试着尽可能回想当时发生的事，但关键部分的记忆却极为暧昧模糊，看来当时自己真的非常专注。

「如果光靠投入与忘我就能办到原本办不到的事，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

她说的完全没错。假如再度陷入相同的状况，堤格尔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度做到一样的事。更何况堤格尔再也不想跟龙战斗了。

这时候，传来了某些声响。两人回头一看，似乎是又有人爬到龙背上来了。

爬上来的竟然是桂妮薇亚。尽管随从骑士连忙伸手阻挡，但公主还是钻过了骑士的手臂，手脚并用地爬向目瞪口呆的堤格尔与莉姆。这时候，她因站不稳而踉跄了一下，两人连忙过去从左右搀扶她。

「由于随从们阻止，昨天我没能好好确认这伤口。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个洞就是你刺穿的，是你讨伐龙的证明，没错吧。」

「殿下为何说得这么肯定呢？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因为，我阅读过许多关于圆桌骑士的书籍，调查了过所有的古老传说……所以，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桂妮薇亚望着堤格尔手中的黑弓，有如宣告般说道：

「那是神赐予人的物品之一，自古以来被称为神器。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就是这神器的继承者吧？」

「您说……神器？」

堤格尔看着黑弓，摇头否认道：

「殿下，非常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把弓是我的家族自古传承的传家之宝，并不是神所赐予的那么不得了的东西。」

「普通的弓伤得了龙吗？我这样说对两位可能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要是你们没有任何特别的力量，被龙爪抓住、骑在龙背上还能活着越洋而来，那反而才奇妙，不是吗？」

她说的有道理，令人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就连个性过于耿直的莉姆都觉得可能真是这样，深思了起来。

然后，堤格尔与莉姆互相看着彼此。莉姆稍微想了一下，然后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艾利菲尔。」

那是原本由她的主人艾蕾欧诺拉所持有的龙具之名。

「吉斯塔特的战姬持有被称为龙具的特殊武器。它们拥有自己的意志，并能发出人类难以驾驭的力量。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昨天应该也见识过了。」

「呃、是啊。艾蕾欧诺拉大人用能操纵风之力的龙具攻击了飞龙……不过，并没有效果。」

「恐怕是亚斯瓦尔军在龙身上装了某种能抵抗龙具之力的东西。要不然，原本那一击的威力是足以将飞龙轰飞出去的。我曾听艾莲说过『龙具的力量足以轻易劈开龙鳞』。因此，假如你的弓拥有跟龙具相同的力量，我身为吉斯塔特人认为是有可能的。赋予人类龙具的是黑龙的化身，说不定你的弓真的是神赋予人类的。」

但是，龙具有如此神威也是因为它们是与吉斯塔特建国传说有关的特别武器。至于自己手上这把弓，就如刚才对桂妮薇亚所说，只不过是把传家之宝……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堤格尔稍微思索了一下子，最后判断现在议论这种事也没有意义，最后决定先不去探讨这黑弓究竟是什么来历了。

重要的是，自己跟莉姆似乎是因为非比寻常的力量而捡回一命，而原因可能就在这把黑弓身上，事情就是这样。

只要能够再度引出黑弓的力量，假使冒牌亚特留斯手下的龙来袭，说不定就能够将之击退。

至少桂妮薇亚目前应该是打算仰仗这个力量。

「殿下，是否能详细地告诉我们，关于神器的事呢？」

于是，堤格尔决定向桂妮薇亚如此提问。

†

「追根究柢而言──」桂妮薇亚开始说道。

传闻中说自己生性喜欢到处乱逛，但实际上事实并不是如此。

她说她是因为向往始祖亚特留斯的传说，才会在亚斯瓦尔国内四处寻访跟圆桌骑士有关的各种传闻逸事，并且在这过程中得知了神器的存在。

「你们可以尽管嘲笑我是个愚昧的女人。其实，我只是一个空有名号的公主、什么事都不能做，只等着总有一天下嫁给诸侯。或许我只是因为对这样的未来感到绝望，才会做这种事以逃避现实。」

虽说出城旅游的结果让她拯救了一些人，就像刚才那座村子。但是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雄心壮志──桂妮薇亚如此自嘲地说。

「关于神器，我所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追随始祖亚特留斯的十二骑士中有几人持有特别的道具。根据文献的纪载，那些道具跟吉斯塔特的建国传说中所出现的龙具是同样的东西──我知道的大概就只有这些。某个传说提到赐予那些道具的是神、或者是神的使者──精灵，因此称为神器。我曾在一些文书与口耳相传的传说中看过、听过这个名字。」

「全都称之为神器吗？」

「不，有些传说称之为精灵的武器、也有的称之为破龙的武具。」

「精灵……跟破龙，是吗？」

莉姆又沉思了起来。她身为艾蕾欧诺拉的副官，对她来说龙具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堤格尔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理解她的疑惑。同样地，莉姆应该也无法理解堤格尔对黑弓的复杂情感。

「不过，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发挥出那把弓的力量。」

「莉姆。艾蕾欧诺拉大人都是怎么施展出艾利菲尔的力量的？」

「我曾听她说过，她只要下令便能自然而然地使出力量。艾莲第一次引出龙具之力的时候我也在场，并没有看到她做什么特别的事。」

听说艾蕾欧诺拉跟莉姆原本都是佣兵，一起活动于各国之间。

某一天，艾利菲尔突然出现在艾蕾欧诺拉眼前，然后她就知道自己成为了战姬。

之后，虽然发生过不少纠葛，但最后艾蕾欧诺拉还是在龙具的引导下开始统治公国，而莉姆则成了她最信赖的心腹。堤格尔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情谊有多坚固。

总之，堤格尔只明白了，最后的结论就是仍不知道如何发挥神器的力量。

毕竟就连他手上这把黑弓是否真的是神器都不清楚。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刚才说过那把弓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但是我记得布琉努的人们不是都轻视弓术吗？」

「冯伦家的第一代当家是猎人。因为拯救了当时国王陛下的性命而被认为有功，因此获颁了伯爵爵位与领地。之所以把弓当成传家之宝是因为他是猎人，而且也没别的东西……我之前都是这么认为的。」

父亲应该也是这么想吧。虽然家族中代代相传说真正有必要的时候必须使用这把弓，不过在堤格尔带走这把弓之前，它一直都被摆在家里当做装饰。

在布琉努的时候光是使弓就会遭受轻视，在贵族社会中更是没有容身之地。他自己也对此感到自卑。

直到后来以客人的身分去了莱德梅里兹以后，这样的价值观才有了一些变化。

莱德梅里兹的人们──当然也包括莉姆──都赞赏堤格尔的弓技。只是莉姆的称赞有些与众不同：「你的才能与努力没有被扼杀，都是多亏乌鲁斯大人教导有方。只是，大人要是在读书、写字与算数方面也教得严格一点，那就更好了。」由于堤格尔的学业成绩惨不忍睹，被莉姆这样在称赞中狠狠地挖苦了一番。

「那么，家族的传言中没说这把弓能伤害龙吗？」

「家父跟祖父都把这把弓当传家之宝百般珍惜，但不曾当作武器使用过。真的当成弓来用的只有我而已。」

「既然这样，或许要满足某个条件，才能发挥出伤害龙的力量也说不定。」

毕竟眼前铁证如山，堤格尔很难再否定这把弓射穿龙鳞的可能性。那么，接下来的唯一重点就是如何弓出弓的力量了。

「话说──」

莉姆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桂妮薇亚。

「殿下，您之前造访各地都是根据圆桌骑士的传说。那么，您来到这座村子是否代表这里也跟圆桌骑士有关？」

「虽说是跟传说有关的土地，不过老实说这整个亚斯瓦尔岛到处都有传说散布。其中有些是后人编造、谎称的，或者是相似的传说误传而留下的。至于这一带，传说这里有一个湖，是将宝剑赐予骑士兰斯洛特的精灵所栖息的地方……但很遗憾的是，我上次探索时并未发现类似的地方。」

「有湖的地方附近形成一两个村子确实有道理。如今却毫无线索，会不会是干掉了呢？」

「即使是远离人类聚落的湖，完全无人知晓也不合理。因此，上次探索的时候我判断这一带跟始祖亚特留斯的传说无关。」

明明无关，桂妮薇亚却在王都被攻陷的时候选择逃亡到这块土地。

应该是因为桂妮薇亚跟当地人通过几次书信，理解对方态度友好的关系吧。不过即使是如此，堤格尔仍觉得她真是果决。

挖开始祖陵墓一事也是如此。这名叫桂妮薇亚的女性虽然外表看起来文静娴淑，但至少拥有执政者所需的资质之一──决断力。

而她本来是没机会发挥这资质的。要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她总有一天会下嫁给有力诸侯，作为强化国家权力的要素之一而终老一生。

如今她的父亲与兄弟姐妹被杀光，她成为了唯一生存的王族。这一定是她连作梦都想像不到的。

即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仍选择求生。

她逃到了这块土地，邂逅了杀了龙而存活下来的堤格尔与莉姆。

「即使这块土地的传说有误，但也因为这样我才能拯救被山贼侵扰的村子。也因此现在认识了你们。」

确实是这样。堤格尔点头同意。什么事会牵起缘分还真是难以预料。

「言归正传吧。今天求两位让我同行，其实是想做个尝试。」

桂妮薇亚从怀中掏出一支短杖，没什么装饰，看起来是一把不适合公主拿在手上的仪式杖。

「这是顺利逃出王都的父王……陛下的随从所交给我的。他说这是我国王族代代相传的宝物，必须托付给有王室血统者。」

「那个人呢？」

「他找到我的时候已身受重伤。当他贯彻忠心、完成使命之后就撒手人寰了。」

说完，桂妮薇亚便以亚斯瓦尔的祈祷文为死者祷告。

「我想这应该办得到。以前尝试的时候，我曾经成功在钢铁铠甲上打出一个洞。」

她到底要做什么？堤格尔跟莉姆不解地看着桂妮薇亚。在两人的注视下，她轻轻地将短杖抵在龙鳞上。

短杖的前端开始发出微微的红光。

然后，比铁还坚硬的龙鳞上，被短杖抵着的部分慢慢地融解了。

「这是……！？」

堤格尔与莉姆瞪大了眼睛。

而桂妮薇亚也吓了一跳，差点放开了短杖。她连忙握住它，凝视着持续融化的龙鳞。就这样，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桂妮薇亚轻轻地从龙鳞上将短杖移开。短杖前端的光芒消失之后，她伸出手，看来是想去摸刚才发出红光的部分。

「殿下，且慢。请让我来。」

当然不能眼睁睁地让公主做那么危险的事。

堤格尔连忙上前，但桂妮薇亚却轻轻摇头，说声「不要紧的。」然后触摸短杖的前端。

「看起来像是用高温融解了龙鳞，但摸起来一点都不烫。说不定这支短杖的来历跟你的黑弓相同。」

桂妮薇亚漫不在乎地将手指抵在下腭思索着。

「我记得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的传说中没有提过这样的道具……那应该就是王室刻意隐瞒的了，这样想比较自然。不过，就算能像这样缓缓地融解龙鳞，在实战中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或许还有其他的用法也说不定。但是我对战斗一窍不通，实在是想不到要怎么用。」

「殿下刚才说过，以前也曾试用过，是不是？」

对于莉姆的提问，桂妮薇亚点头表示肯定。

「请问殿下当时为何会尝试呢？」

「当我握住这把短杖的时候，就没来由地明白了它的用法。感觉就像是这把短杖自己告诉我『要这样用喔』。至于是怎么告诉我的，说是声音，但并没那么清楚；说是感情，但也不至于那么强烈……」

堤格尔心想，跟黑弓以及听莉姆说过的艾莲的龙具相较之下，这个部分不太一样。这差异究竟意味着什么？

002

虽说这种事多想可能也无济于事，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尽可能想要多收集一些解放黑弓之力的线索。

「殿下，您那把短杖能借我一下吗？」

堤格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向桂妮薇亚借来了那支短杖。

然后像她刚才做过的那样，将短杖的前端抵在龙鳞上。

什么事都没发生。

在得到桂妮薇亚的许可之后，换成把短杖交给莉姆。

「咦？我吗？」

莉姆拿起短杖，试着挥一下、抚摸看看，然后同样地将前端抵在龙鳞上。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得到的结果就只有如此。

桂妮薇亚看着这过程，看起来相当感兴趣。

「殿下，非常抱歉，没有任何成果。」

「别这么说，这是很有意义的结果。经过各种尝试之后，得到的结论就是只有我能使用这把短杖，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桂妮薇亚从莉姆手上接过短杖，再度动手融解龙鳞给两人看。

短杖只会在公主手中发挥力量。

「莫非神器只有限定的人选才能使用？」

莉姆手遮着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至少我们知道吉斯塔特的龙具会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使用者。假如龙具也是神器的一种，那么其他神器具有相同的特性也不足为奇。也就是说──只有受神器所认同的人才能使用神器。」

堤格尔注视着自己的黑弓。

莫非，必须先得到黑弓的承认才能使用它的力量？堤格尔没办法自在地发挥它的力量，是因为这把弓还未认可他吗？

不管怎么说，至少堤格尔成功过一次。实在不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资格。但遗憾的是当时发生的事情自己却完全想不起来……

难得有这机会，三人决定先从龙的尸体上下来，然后让在下面待命的骑士以及带路的猎人试用桂妮薇亚的短杖。

就如同预料中的，两人都无法用短杖融解龙鳞。

接着再让所有人试着拿拿看堤格尔的黑弓。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尝试都是桂妮薇亚率先提议并积极进行的。毕竟是公主殿下的命令，谁都不敢反抗。

「这些实验很有意义。」

公主殿下微笑着说。她的表情看起来发自内心地洋溢着幸福，简直畅快到了忘记目前处境的地步。

「好了，那我们剥下一点龙鳞带回去吧。一般来说要加工龙鳞是不可能的，但如今我们有这把短杖，这将成为可靠无比的助力。」

在桂妮薇亚的主导下，堤格尔拿到了一片龙鳞，大小跟小一点的盾牌差不多。

堤格尔用单手将其拿起，发现它非常轻巧。他想，这应该可以作为相当优秀的防具材料。打猎时使用这种防具应该很方便。

不过，由于堤格尔是名弓箭手，因此较偏好能灵巧移动身体的战斗方式……这比较适合像莉姆这样的战斗风格，有这种装备应该会放心许多。

这龙鳞说不定也可能做成武器。将鳞片磨利、当成短剑使用的话，或许可以刺穿龙鳞。

「说真的，我本还想再多带几片龙鳞回去，但恐怕很难。早知如此就该多找一些人手来了。」

「问题是时间不够用。」

听桂妮薇亚说得悠哉，于是莉姆如此提醒道。

「关键在于到敌人派下一批部队来之前，我们能够做好多少武器。殿下说过，您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到那座村子……」

莉姆接着问道：

「假如是规模一般的军队，从王都克尔切斯特来到这个村子大约要多少时间呢？」

「加快脚程赶路的话，差不多二十天左右。不过，光是来到山脉的入口就要花半个月，进了山之后还必须通过狭窄的道路，有时候必须排成一列纵队才能前进。军队的规模愈大，速度应该会愈慢。」

原来如此，难怪她当时会选择那村子作为临时避难地点。

桂妮薇亚可是先王唯一直系继承者，一般来说，篡位者不可能会放过她，一定会马上派出千人规模的军队杀过来，要预料到这点并不困难。

问题是那自称亚特留斯的冒牌货手下的军队，他们的行动并不符合一般军事行动的理论。

最不合理的，就是在平定国内局势之前就先侵攻吉斯塔特。

结果导致莱德梅里兹出兵抵抗，堤格尔与莉姆像现在这样来到了这座岛上。

「或许理解敌方行动的动机也很重要。」

这样的想法在堤格尔心中油然而生。

冒牌亚特留斯军的行动乍看之下毫无道理，就像东拼西凑一样。但他们的心中应该有个说得通的理由才对。说不定找出这理由就是将战局导向胜利的关键线索。

这只是直觉而已。

但却是猎人的直觉。

堤格尔年纪虽轻，却是经验老到的猎人。他有深入山林、花费数日追捕猎物的经验；虽是因为幸运，他也曾经击败过地龙一次。

因此，他非常明白打猎时解读对手的行动是多么地重要。野兽的体能在人之上，即使人会使用道具，但猎捕野兽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野兽们的行动也有自己的道理。只要能够合理地理解它们的道理并且反过来利用，猎人就有很高的机会能顺利杀死猎物。

「不管怎么说，目前情报仍然不足。说不定其实是我们想太多，冒牌亚特留斯军只是随兴行动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能采取的方法就很多了。」

「真是如此吗？我认为轻敌没有任何益处。」

莉姆指正道。堤格尔觉得她说得很对，点了点头。

「所以才要知己知彼，然后……什么去了？呃，以前的战略家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是数百年前东方兵法家说过的话。」

莉姆严厉地瞪着堤格尔说。

†

「那么，先回村子里去吧。」

桂妮薇亚这么说完，转身背对龙的遗骸。就在这个时候──

毫无前兆地，一阵强风刮起。

堤格尔情急之下挺身袒护身旁的桂妮薇亚，将她的身体往树丛的方向推去。只听见后方传来一声惊叫声。

堤格尔看到离自己有一小段距离的莉姆那纤细的身体被风吹了出去，消失在树影的另一端。领路的猎人压抑着惊叫声，躲进了其他树木的后方。

此时传来桂妮薇亚随从骑士的惨叫声。堤格尔转头过去一看，只见那男骑士全身都是裂伤，血液从铠甲的缝隙喷溅而出。

男骑士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桂妮薇亚殿下」，直到最后，他一直都是对君主忠心耿耿的骑士。

结果，堤格尔还没机会知道他的名字，桂妮薇亚的随从骑士就倒地丧命了。

堤格尔继续将桂妮薇亚挡在背后，缓缓地环视周遭。

夕阳照在龙的遗骸上。原本被高大的树荫包围而一片阴暗的地方，开始有光照了进来。

因为西侧的树木都被刮倒了。

造成这阵强风的原因挡在燃烧般的夕阳前，飘浮在西方的空中。

漆黑色的飞龙拍着翅膀，滞空于高度约二十阿尔昔（约二十公尺）的上空。

一道人影乘在龙背上。

因为逆光的关系，无法看清那人的脸。那人身材纤瘦，穿着皮制铠甲，看不出是男是女。

骑在龙背上的人物手上拿着一把弓。

堤格尔将箭搭在自己的黑弓上，而对方也像镜像般以完全相同的动作将箭上弓。

双方将弓弦拉满，放箭。

两支箭在两者之间正中央的位置冲突，双方的箭镞同时粉碎。

箭的碎片掉下来飘到堤格尔身上。他顿时明白──那个人刚才是完全看透了堤格尔的箭的轨道，并且准确地射中。

对方又再度将箭上弓。

从气氛上来看，对方似乎是在找乐子。感觉他的意思好像是「接下来换你了」。

──好，就干给你看。

堤格尔也拿出第二支箭，上弓。双方几乎同时射出箭。堤格尔的箭精准地射中了骑龙者的箭。

双方的箭镞再度冲突，然后粉碎。

「太惊人了，这是何等高明的弓术！」

在背后的桂妮薇亚倒抽了一口气。

「技巧如此高明的弓箭手，竟然有两人！」

堤格尔也很惊讶，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弓术足以跟自己匹敌的对手。

对方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虽然看不清表情，却能感觉得出来──那个人相当高兴。

双方在几乎相同的时机将第三支箭上弓。

同时射出。

双方的箭镞再度冲突，爆裂开来。箭的碎片从头上撒下，堤格尔以凶险的表情瞪着骑在龙背上的人物。

他觉得对方似乎在笑。

他手上的弓开始发出红光，堤格尔感觉到，有强大的力量聚集在那弓的周围。

直觉告诉他──那是神器。

那跟龙具、桂妮薇亚的短杖、以及堤格尔的黑弓是同类的东西。

那个弓箭手正打算解放那神器的力量。

──这下只能放手一搏了。

堤格尔只明白这一点。他非常清楚，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出黑弓的力量，否则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

逃也是不可能逃得过的。对方能从空中追击，自己不是成为箭靶，就是被龙活活吃掉。

「拜托。」

堤格尔拉紧弓弦，同时祈祷着。似乎是因为用力过度，当时抓紧飞龙所受的伤口裂开，血液沾在黑弓上。

就在这个瞬间，黑弓涌现出了力量。这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不对。堤格尔想起来了。自己是知道的，记得这股感觉，记得很清楚。骑在飞龙的背上时，堤格尔曾经确实地理解过一次。

理解这把弓的──心。

骑在飞龙背上的人物对着堤格尔射出了箭。

几乎在同时，堤格尔也放开了拉紧弓弦的手。两支箭都随着耀眼的光辉射出，在空气中擦出吼声、从正面撞在一起。

这一撞引起了大爆炸，震耳欲聋的巨响随之响起。

堤格尔的身体被风吹飞出去，但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是桂妮薇亚。原本躲在堤格尔身后的她，像是要挺身保护堤格尔似地上前，举起短杖。

不知不觉间，短杖的前端闪耀着蓝白色的光辉。

蓝白色的光芒扩散，在桂妮薇亚与堤格尔前方如伞般展开。被爆风轰飞四射的落叶跟泥土一碰到那伞状的蓝白色光芒，便马上失去了力道落到地面。

现场尘土飞扬，什么都看不到。

龙跟骑龙男人已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莉姆跟猎人在哪。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把短杖刚才突然发出光芒，就像在呼应你的弓一样。我们还是趁现在离开此地吧。」

桂妮薇亚低声说道。

堤格尔点头，然后牵起她的手，快步跑了起来。

第一卷 第2话 湖之圣女

莉姆亚莉夏被爆风吹飞，背部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她试图爬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背部疼痛得相当厉害。手伸到背后一摸，发现皮甲摸起来湿湿的。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将手掌收回眼前一看。

摸过背部的手掌被血染得鲜红。

「啊──这是致命伤吧。」

她曾以佣兵的身分四处打仗，因此一看就看得出来。

「这下可麻烦了。」她心想，仰望天空。

周遭是一片昏暗，周遭的树木长得很高，形成林冠遮住了夕阳的阳光。视野开始模糊了起来。远方传来爆炸声响。一定是堤格尔他们在战斗。

对手恐怕就是引起爆炸将她炸飞的敌人。当时她以眼角余光瞄到头上有黑影飞过，看起来像是黑色的飞龙。

「是能操纵黑龙的敌人吗？」

吉斯塔特的徽章上也画有黑龙。那是所有吉斯塔特人都知道的建国传说。

「我必须过去。」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

「必须保护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莉姆亚莉夏不断地重复念着这句话。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个纯朴而过于率直的孩童，对她来说就像弟弟一样。

他可能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了。那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十七岁，而他十四岁。

莉姆亚莉夏奉艾莲的密令，来到了布琉努与莱德梅里兹相邻的边境之地亚尔萨斯。当时她乔装成普通的旅人。

她的主要任务是侦查。艾莲成为战姬，对于整个莱德梅里兹的土地掌握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接着决定要亲眼确认周遭的状况。但身为战姬的她可不能亲自前往邻国，因此她决定派遣莉姆亚莉夏这位众人公认的左右手代为前往。

亚尔萨斯虽是伯爵领，但实在称不上是富裕，人口也少，也没有特别盛行的产业。领地只有一个镇跟四个村子，微不足道，连侵略的价值都没有──艾莲上一任的战姬所留下的笔记中是这么写的。而历代为莱德梅里兹公国效命的人们也持相同意见。

莉姆到了现场亲眼看过之后，她觉得这是个虽然贫穷但广施善政的领地。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小镇内充斥着乡村特有的朴素朝气。想必是因为领主冯伦伯爵的人品吧。莉姆想亲眼见他一面，但是在隐藏原本身分的侦察任务中没办法如愿。她能见到的只有当时随兴来到镇上的冯伦伯爵独生子──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而已。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个开朗而毫无架子的少年。当时这个少年正因为不擅长弓术以外的武艺而感到自卑，为无法融入贵族社会而烦恼，于是向初次见面的她寻求意见。

就算个性再怎么亲切大方，伯爵的嫡子竟然向一个普通的女性旅人倾吐心事。

可见他当时已经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由于他说想听发自内心的意见，因此莉姆也认真地思考，并且给他答案。

「有时候，磨练长处比补足短处还要来得好。如果能想到善用长处的方法，那就更好了。」

这是莉姆在当佣兵时，教她剑术的男人说过的话，她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堤格尔。他想了一下子之后，如此问道：

「听说跟布琉努相较起来，弓术在别的国家更受重视。你觉得我个人的弓术有多少价值呢？」

「我不知道你的弓术如何，不过我听说技术好的狙击手非常抢手。假如你想当个游历骑士，那就翻越山岭前往莱德梅里兹吧。听说那块土地的战姬正在广召优秀的士兵。」

建议他前往莱德梅里兹，其实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当下她只觉得要是这少年后来真的来加入军队的话会很有意思，但她完全没思考──万一他真的来了怎么办。

「不管是为了到时候加入军队，还是以后要继承令尊的职务，你都应该先好好学习语言。」

莉姆亚莉夏旅居各地，在当时已经能流畅地说数国语言，运用自如。她不但会吉斯塔特语与布琉努语，还懂萨克斯坦语跟亚斯瓦尔语，她当场在堤格尔面前露一手，说给他听。

她还告诉堤格尔说，对个人而言，能否进行沟通是攸关生死的大事。而在贵族们的外交场合中，学会的语言比别人多的话，在收集情报方面，就会比别人更有利。不管怎么说学会语言绝对没有坏处。这些都是莉姆亚莉夏的亲身体验。

冯伦伯爵家的年轻公子一听到「学习」虽然显得面有难色，但还是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那么，你真的想去国外看看吗？」莉姆姑且如此确认看看。

堤格尔马上摇了摇头，说：

「不，我只是谈假设而已。我很爱这亚尔萨斯。我想要知道，我能做什么样的事来保护这块土地。」

他那直爽的笑容在她心中留下了好印象。

这种毫无迷惘的笑容，她之前也看过几次。

跟她的主人艾蕾欧诺拉的笑容很像。

（啊啊，原来是这样──）这时她理解了。原来，他也是属于那一边的人。

「不过，若是为了亚尔萨斯好，增广你的见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无意之间，她这句话脱口而出。

之所以这么说，是想看他成长，抑或是有其他感情？当下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时候堤格尔一脸疑惑，两人就这样分别了。过了大约一年之后，她得到了机会，以使者的身分正式造访亚尔萨斯。与堤格尔再见的时候，虽然他并没有认出莉姆亚莉夏，但看到他能以吉斯塔特语问候，就知道他这一年来有了明显的成长。

之所以建议堤格尔前往莱德梅里兹，绝对不只是因为看过了他的弓术。

然后，在半年前。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来到了莱德梅里兹。当时身为公主、战姬的艾莲正巧不在领内，因此由莉姆亚莉夏代为出面迎接。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虽然是客人，不过在这段期间，要请你跟着身为公主代理人的我，透过实务学习。」

她这么说，之后便带着他进行公务。领地内发生事件时便一起外出解决；跟邻接的领地发生争执的时候也叫他同行，让他实际看看调停的场面。有时候也会要求他提出意见，甚至加以参考。

特别是关于山林的事，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经常能从当地人的角度提出看法，让莉姆本身也获益良多。更重要的是，他能够看出市井民众的艰苦与困难。而且眼光犀利如鹰，能够看透众人看漏的事物。

不知不觉间。

对，就是不知不觉间。

莉姆亚莉夏发现自己理所当然地依赖起他的意见。听他说话，就觉得脑袋不可思议地清晰了起来。

这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而对莉姆来说，这样的发现也有一点令她开心。

而他以「莉姆」这样的昵称来称呼她，也令她很高兴。

「但是，看来我就到此为止了。」

伤势这么重撑不了多久，无法活着回到他的身边。

即使能跟他会合，也只会成为他的负担。在莱德梅里兹的时候曾让他试射过几次，因此周遭的众人都知道他的弓术有多么卓越。大家都知道他是能射中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外目标的弓术高手。

来到这亚斯瓦尔岛以后才明白，连这样的评价都低估了他。想不到他竟然连龙都能打倒。

「不知不觉间就被他超越了呢。」

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是他的教师。

还以为自己是引导他的人。但不知不觉间，走在前面的反而是他。他原本拥有的资质开窍、得以发挥，这让莉姆感到欣慰。

遗憾的是，自己再也无法见证他的成长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究竟会成长到什么样的境界呢？真的好想知道啊。

──果然还是非去不可。即使这副身躯已派不上用场。

莉姆亚莉夏跨出一步。

一滩血立刻从口中喷出。带着这样的身体回到他身边，也只会成为累赘。但是，她却无法停下脚步。她知道，目前身体的状态如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以完好如初的状态回去，一样只会扯他后腿。

之前与飞龙的那一战之中，自己就已经拖累了他。

依目前拥有的情报判断，今后他仍必须面对那样的强敌。到时候，莉姆亚莉夏根本没有容身之处。顶多只能在后方指挥士兵站远一点，避免让他受到妨碍。

对了。艾莲得到龙具以后，莉姆亚莉夏的角色也是如此转变的。

「艾莲，我的挚友。你当上战姬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同时──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感到些许的不安。」

她自言自语地说出内心话之后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真正心情。

「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到这种时候才察觉自己的真心。

原来，自己并不满足。光是站在离艾莲后方一步的位置已经无法满足她了。

如果是跟他在一起的话，一定能并肩而行，一定能跟着他一起追求更高的境界──自己在心里其实是毫无根据地抱着如此肤浅的想法。

不过事后才明白，一切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到头来，莉姆亚莉夏跟他与艾莲是不同的，永远都只是凡人，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而已。自己终究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注定只能羡慕宝石的耀眼光彩。

──怀抱如此迷妄心愿的下场，竟然是这样。

莉姆亚莉夏讽刺地扬起嘴角。

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这样也好。

即使不自量力地胸怀大志，人依然无法飞天。与其怀着野心吃尽苦头、历经百般挣扎之后曝尸荒野，还不如在现在这个阶段迎来终结，反而比较……

比较？比较，怎样？

莉姆亚莉夏紧紧地握住拳头，紧咬着唇。

比较──轻松？

追求轻松的感情应该早就在很久以前便抛弃了。如果只想追求轻松的人生，那么生为公务员之女的自己一开始就该留在那平静的小镇度过一生。当时跟着艾莲离开故乡是凭自己的意志。想要追求更高的境界、无止无尽地追寻下去，即使最后的下场是命丧黄泉也无所谓──难道当时的志愿、当时的心念，都是假的吗？

「不甘心。」

低声地，将心情说出口。

情感一旦溢出就再也止不住了，脑中被悔恨之念占满。「我不要这样。」莉姆摇了摇头。要是在这里就结束，那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为何奋战至今的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口中吐着血，脚又往前跨出一步。走一步。再一步。她剧烈地吐着血，然后拖着身子再往前走一步。使尽剩下的所有气力，再往前走一步。

这就是极限了。

她从头往前倒下。她原以为脸会重重地碰撞地面，但意外地，水花溅起──她的身体跌落在水中。

她吞了水，开始挣扎起来。

这是水泉？还是湖？

莉姆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要是找不到自己的尸体，是不是会让堤格尔更担心呢？但愿他别花太多时间搜索尸体。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分秒必争，必须尽早将冒牌国王的军队……

这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歌声。

是清脆的女性嗓音。

这是来自死者国度的呼唤声吗？亚斯瓦尔在这方面有着什么样的神话故事呢？不，既然自己是吉斯塔特人，自己该去的死者国度是否也在吉斯塔特才对呢……？

莉姆亚莉夏听到有人在呼唤着自己，于是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不知道为什么，力气正在逐渐恢复。紧闭的眼睑另一端充满耀眼的光。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正浮在水中。

眼前，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丝不挂，肌肤则是无比地晶莹剔透，简直不像人类。头发的颜色是奇妙的绿色，这座岛以及大陆恐怕都没人有这样的头发。眼睛发出金色的光辉，诡异无比。

但不可思议的是，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敌意。

绿发的女性朝着莉姆亚莉夏缓缓地游了过来。这时候，她发现女人手上拿着两把短剑。一把的剑身是蓝色的，另一把则是红色。

不知为何，女人握着的部分不是剑柄，而是没有剑鞘的剑身。她来到莉姆亚莉夏身边，将两把短剑交到她手上。

──这是要……给我的？

她犹豫了。因为，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非比寻常的武器，是跟艾莲的艾利菲尔类似的东西。

──我真的有这样的价值吗？

莉姆亚莉夏深知自己只是凡夫俗子，自己绝对没有办法变得像艾蕾欧诺拉那样，绝对没办法变得跟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一样。这样的自己，真的可以拿这两把剑吗？

绿发的女性面露微笑。

那是有如可以融化人心般的娇艳笑容。那笑容就像是在说：「你可以的。」

──我知道了。

莉姆亚莉夏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各握住一把剑柄。

心脏跳得好快，脑袋从深处一口气热了起来。

一股全身血液沸腾的错觉袭来，让她大声地叫了起来。但是声音出不来，只有气泡从口中冒出。照理说水中没有空气，应该要觉得很难受才对，但神奇的是，她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样的痛苦。气泡接二连三地不停从口中冒出，全身的烧烫感让莉姆亚莉夏扭动着全身挣扎。

『对复活的死者，予以制裁。』

女性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死者？制裁？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这声音真的是眼前的女性发出的吗？

莉姆亚莉夏用她那仍然不太清楚的头脑思考。这时她回想起龙具艾利菲尔突然出现在艾莲面前时，艾莲拿起它的情境。

她说莫名其妙地就感受到了艾利菲尔的意志。它传来的意志非常模糊，称不上是言词，但就是没来由地明白艾利菲尔的想法。

不成对话的对话。

假如那就是神器与人之间的对话方式，那么眼前这个很明显地不一样。这声音以明确的话语，在脑中叫唤着莉姆亚莉夏。

「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向眼前的女人问道。虽是在水中，但不可思议地，自己却能清楚地发出声音。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觉得惊讶了。现在的感受就像在作梦一样，自然而然地接纳了眼前的现象。不知不觉间，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痛了。说不定这真的是梦。不，或许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

『制裁死者。对于扭曲既定命运者，予以制裁。』

「死者到底是指什么？扭曲既定命运，又是怎么回事？」

『因此，我将以众神之名赐你此物。』

此物──女人说完，指着莉姆亚莉夏手中的两把短剑。

剑身的颜色分别是蓝与红，分别闪烁着蓝色与红色的光，亮得像是本身会发光一样。这触感应该是金属，但又不像铁那么重，顶多跟木制的剑柄重量差不多。

会不会其实是木制的剑身，涂上了某种特殊的涂料呢？

不，应该不是如此。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这么觉得。她的感觉强烈地告诉她，形成这东西的材质跟自己平时常见的金属，是完全不同的物质。

因为，她听得见。

一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她就是明白。这对双剑的想法自动流入莉姆亚莉夏的心中。

不成声音的声音。虽然耳朵并未听到任何声音，但那声音就是会直接渗透进脑海之中，莉姆亚莉夏自然而然地理解。以往听艾莲说过的那种感觉，现在她也切身体验到了。

「你们跟艾利菲尔是相同的，对吧？」

之所以说「你们」是因为两把剑分别主张，它们是不同的存在。

两把剑以不成声音的声音传达明确的想法，莉姆亚莉夏能够清楚地区分出，它们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它们以强烈的热忱对她说话。

它们那不成话语的话语充满温情，温柔地包容着她。于是，莉姆亚莉夏一下子就喜欢上这对双剑了。而她也能透过感觉理解，这对双剑也对她怀有好感。

不过除了好感之外，双剑还向她反映了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

那是对死者绝对的憎恨。

「憎恨、死者。」

莉姆喃喃自语道。眼前这女人也说过，要制裁死者。

她原本以为「死者」应该是更为抽象的词汇才对；但双剑传来的感情让莉姆亚莉夏直觉地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复苏的，不净之物。」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一股骇人的厌恶感窜过莉姆亚莉夏的全身。那是双剑传来的感觉。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脑海中顿时想起唯一可能的答案。

桂妮薇亚说那是──

「冒牌亚特留斯。」

最初的时候，桂妮薇亚就说过「死者复生了」。

这时她想起公主当时让她们看的骨头。

那是一支手骨。她说，在亚特留斯的灵庙挖开坟墓时，发现里面只剩下这个。而杀害她血亲的男人，只有一只手臂。

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会把死者复活这种事当真。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

假如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真的是始祖亚特留斯本人的话？如果始祖亚特留斯真的从坟里复活的话？

全身不寒而栗的可怕感觉，让莉姆亚莉夏心中的怀疑转为确信。

『对不净的死者，予以制裁。』

女人再度说道。现在，莉姆就能理解这话的意思了。她到底想要莉姆亚莉夏做什么、手上这对双剑究竟是什么，现在都明白了。但是……

「为何是我？」

是因为碰巧来到这附近吗？

或许就是这样。莉姆亚莉夏是凡人──这一点，她比谁都还要明白。她跟艾莲与堤格尔是不同的。既然是这样的话……被选中的理由就只有「刚好在这里」而已，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理由。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是偶然得到的力量也好。这对双剑会给她力量，给她站在堤格尔身旁的力量。

不过，女人却摇了摇头，就像是看透了莉姆亚莉夏的这些想法一样。「不是这样的」她似乎是这个意思。

『你在该来的时候，出现在该来的地方。一切就如同约定。』

「约定？」

『古老的契约。』

莉姆亚莉夏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约定，却能够欣然接受这个解释。她紧紧地握住双手中的剑柄。而双剑就像在回应她的心意一样，顿时发出了蓝色与红色的光辉。

身体轻飘飘地向上浮起。柔和的光辉包覆莉姆亚莉夏的全身。浮在她面前的女人身影逐渐消失。

莉姆亚莉夏闭上双眼。她感觉相当舒适自在，有如全身的肌肉都得到了舒缓与放松。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湖畔。

她站起来。全身都湿透了，但神奇的是身上竟然毫发无伤，完全不痛了。虽然看不到背部，不过伸手过去摸，血似乎也止住了。

她的双手各握着一把短剑。

剑柄分别为蓝色与红色。不过，现在感受不到来自剑的意志。往湖面上一看，湖面笼罩着雾，看不清另一端，不过这湖似乎很宽广。她还记得桂妮薇亚说过这附近没有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虽然没有根据，但莉姆亚莉夏大概知道理由。

这湖被隐藏起来了。

这是只有本来就该来的人才能来的地方。一定是这样的。平时的莉姆亚莉夏不会相信这种事，只会当成是神话故事中的情节而嗤之以鼻。但她刚才亲身体验的，正是神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情节。

爆炸声从远方传来。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时间应该过没多久。

003

「走吧。」

莉姆对手上的两把剑说道。

剑并没有任何回应。

莉姆亚莉夏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跑去。该做的事很明确，她觉得自己什么都理解了。

†

堤格尔与桂妮薇亚一边不断地躲到不同的树木后方，同时对抗骑着飞龙的人物。

对手的弓箭有着强大的威力，每射一箭就能轰飞几棵树木。转眼之间，森林已经化成一片焦土。相较之下，堤格尔的黑弓威力顶多只能削弱对手的箭的威力、减少受损的程度而已。

加上桂妮薇亚短杖的防御，两人才勉强能保住自己。

但是对手看起来却仍游刃有余。他随兴地射着箭，就像在玩弄堤格尔他们一样。

堤格尔他们只能不断防守。

「莫非神器也有阶级之分吗？那飞龙骑士手上神器的阶级是否远比我们的还要高呢？要是我也有圆桌骑士的圣剑，或许就能够更有效地抵抗了。」

「殿下真是气定神闲。」

「只是用来排解担忧的玩笑话而已，请别当真。」

但堤格尔却摇了摇头。他认为她的话不无道理。堤格尔并不是认为自己跟桂妮薇亚的武器远不如对手，而是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如此惊人应该是有理由的。他同意桂妮薇亚这样设定假说来思考是正确的。

「说不定──」

堤格尔移动至能挡住对手射线的树干后方，同时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们还没充分发挥这武器的力量。」

「那也是有可能的。但我们有余裕验证吗？」

堤格尔想起以前莉姆说过关于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的事。印象中她好像提到了龙具与战姬之间的联系、听得到称不上是言辞的声音、当成有意志的物品来对待……等等。还有就是──

「还有……许愿。」

记得她好像这么说过。

她说，要让龙具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就要用更强烈的心意去许愿。他们、或者是她们这些有意志的武器会回应强烈的心愿。更重要的是，要将龙具当成──

「当成朋友。」

堤格尔注视着黑弓。

一直以来，他只将这把弓视为普通的道具而已。当然，这是传家之宝，他非常珍惜。但他在使用的时候，只把它当成是为自己所用的物品。

对于龙具，应该要当成是亲近的朋友，自然而然地倚靠。

将龙具视为有人格的个人来对待。

最重要的只有唯一一点──那就是承认这把黑弓有意志，并且予以尊重。

「拜托了，我的战友。」

堤格尔开始对黑弓说话。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赋予我比打倒飞龙时更强的力量。」

然后，他觉得自己听到了黑弓发出了声音。堤格尔当下理解了自己该做的事。他感受着从那把弓涌现的力量，然后坚决地点了头。

「这是……！？」

桂妮薇亚显得相当困惑。因为她手中的短杖开始发光。她感觉到自己那支短杖，正在将力量传送给堤格尔的弓。

堤格尔望着她，笑着说：

「殿下请留在这里等候。」

说完，他便冲出了树丛。

那骑在飞龙背上的人影似乎一直在等堤格尔出现，马上转向他，举起弓。

堤格尔直视着对方，将箭上弓。

对手就像是在呼应堤格尔的举动一样，不慌不忙地拉紧弓弦。看来他果然是在玩弄自己。这也难怪，他比堤格尔更能发挥出更多的神器之力，态度当然如此从容。

而这也是堤格尔唯一能利用的破绽。

利用对手的傲慢与得寸进尺的态度，用这一箭彻底击倒他。这是堤格尔唯一的胜算。

堤格尔能透过皮肤感觉到黑弓涌出的力量愈来愈强。为了避免被对手察觉这蛛丝马迹，堤格尔一直压抑这股力量，直到射出的前一瞬间。

将一切，集中于一个点。

集中到箭镞的尖端。

明明没有人教，但堤格尔不知为何就是办得到。因为他非办到不可，所以办到了。现在，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这把黑弓的使用方式，包括第一个握过这把黑弓的人。

他如此深信着。

在射出箭的前一瞬间，龙背上的人物动摇了。

堤格尔明白，他察觉了。但是，来不及了。堤格尔与对手同时放箭。双方的箭随着巨响射出，在两人之间的正中央位置冲突。

堤格尔的箭粉碎了对手的箭，而且力道完全不减，射向了飞龙。

箭刺中飞龙的躯体，引发巨大的爆炸。激烈的闪光笼罩周遭，堤格尔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龙大声哀号，那声音可怕得让人浑身发寒。

堤格尔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夕阳，以及以夕阳为背景，坠向地面的飞龙。

更令他惊讶的是，耸立在飞龙背后西方的山，山头附近被打穿了一个洞，然后开始崩塌。看来是刚才那一箭射穿飞龙之后撞上它背后的山，解放出剩余的所有威力。

结果导致这座岛的地形发生了变化。

山顶缓缓地逐渐崩塌。

这威力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这恐怕不是人类该放出的威力。握有艾利菲尔的艾莲内心经历过何等苦恼，现在的堤格尔能够体会一点。

这时候，哄笑声在晚霞的天空下响起。

仔细一看，有一个人浮在半空中，也就是刚才飞龙所在的位置。

堤格尔马上明白，他就是骑在龙背上的人物。

他手上的弓仍然完好如初。不过他本人已是遍体麟伤，就连在逆光中都看得出来。皮甲被烧得焦黑，衣服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当代之弓，你真是太棒啦！」

那人的声音很高，听不出是男是女。

浮在半空中的人物笑着，同时如此吼叫道。堤格尔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话说回来，人类哪会浮在半空中？

那真的是人吗？

听说龙具之中，有的拥有超越人智所及的能力。

「既然如此，吾身为弓之王，也该拿出真本事了。」

恐惧顿时窜过堤格尔的背脊。

那浮在半空中、自称弓之王的人物身上涌现出可怕的气息。

当下他马上明白，那是绝对不该与之为敌的东西。

必须快点逃跑。

但是，怎么逃？

对方再也不会大意了，状况无疑是山穷水尽。即使如此，堤格尔依然抽箭上弓。

即使不是对手，至少也要给他一箭。可能的话，希望桂妮薇亚能趁现在快走，走得愈远愈好──

他迫切地祈求着。就在这个时候──

一把蓝色的剑从林冠中一跃飞出，划破了弓之王的右眼。对手动摇了起来，手中的箭也掉了。

本以为蓝色的剑会继续飞向另一边，想不到它却在途中掉头，飞回了原本的方向。

这干涉来得突然，堤格尔的脑袋还来不及理解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明白机不可失。他将全身的所有力量凝聚于黑弓上，然后解放。箭随着比刚才更大的巨响射出。这浑身解数的决死一击准确地飞向弓之王……

接下来亮起一阵闪光，让他看不清结果究竟如何。

真的打倒他了吗？

堤格尔感觉箭确实是射中了。他仰望上空。

光消失了。而浮在半空中的人物依然健在，他背对着逐渐下山的太阳，依然浮游在空中。

竟然连那一击都打不倒他。堤格尔只能怅然若失地望着空中的人物。

他右手握着弓，左手按着右眼。可以确定的是，已经让他受到相当大的损伤了。

高声哄笑的声音响彻周遭。

是浮在空中的那个人物在笑。用那无法辨别是男是女的笑声。

「漂亮、漂亮，吾玩得很尽兴。当代之弓，下次再见吧。届时，吾会全力以赴。」

那不是亚斯瓦尔语，而是吉斯塔特语。

在逆光中，堤格尔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堤格尔却明白，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直视着自己。

「报上名来。」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当代之弓的名字，吾记住了。」

那自称弓之王的人，将握着红色的弓的手一挥，红色的光粒便随着弓的挥动而散落。那光粒接触地面的瞬间，便刮起了剧烈的龙卷风，扬起尘土遮住了堤格尔的视野，什么都看不见。

尘土散去以后，原本浮在半空中的弓箭手已不见人影。

这时候，堤格尔才全身瘫软地跪倒在地。桂妮薇亚慌忙向他跑来。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没事吧？」

接着，一个人从树丛中现身──是莉姆。

她左手握着红色的剑，而右手握着蓝色的剑，那正是刚才划伤了自称弓之王的人的那一把剑。两把剑的剑身都稍短于十切特（约一公尺）。

她是在哪得到这些剑的？

「莉姆，原来你平安无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现在只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莉姆救了他一命。

「真是得救了。谢谢。」

要是莉姆没有抛出那一剑，堤格尔现在恐怕已经被浮在空中的那人夺走性命了。那个人要是认真起来，要杀堤格尔……肯定是易如反掌。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莉姆说道。面容看起来有些疲倦。

「另外……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跟桂妮薇亚殿下。」

堤格尔点头，他认为这是当然的。刚才那一击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两把剑又是什么？这些都必须问清楚才行……

堤格尔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变得遥远。

他已经到极限了。不，他的负担早就超越了极限，只凭着意志力让身体继续活动。现在，他一口气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堤格尔模糊地听着两位女性叫唤他的声音，然后昏了过去。

†

有木柴燃烧的声音。

堤格尔睁开眼睛。现在是晚上。满月的光辉将森林的树木映照成一片银色。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树下，当成枕头垫在头下的则是他先前一直背在背上的袋子，那是向村民借来的。

他挺起上半身一看，一行人的行李摆在营火旁。堤格尔的黑弓立着靠在树干上，莉姆的帽子也在那。

目前营火周围只有堤格尔一个人。

堤格尔心想，这未免太不小心了。他叹了一口气，回想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他昏倒之后，现场应该只有两位女性，扛着他应该走不了多远。

「是因为我昏过去了，才会这样吧。」

真是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当时他真的是身心都撑不下去了。

这一天真是太漫长了。才刚醒来就去击退袭击村庄的士兵，接着见到桂妮薇亚、去找龙的遗骸，然后在那里被骑龙的神秘弓箭手袭击。

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在临走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代之弓，是吗……」

当时他直视着堤格尔，应该是这么说过。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时桂妮薇亚也在场，他前来袭击的目标肯定是她，这应该不会错。但是，他似乎更注意堤格尔。

而且他说的是吉斯塔特语，这一点也令人费解。

难道在这亚斯瓦尔的土地上，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堤格尔他们跟吉斯塔特有关吗？不，况且堤格尔根本不是吉斯塔特人，他生于布琉努。

「算了，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吧。」

堤格尔站起来。听得到小河的潺潺流声。他想洗脸，便踏着虚弱的步伐走去。

虽然很暗，不过由于月光照耀整个森林，不至于看不清脚下。

堤格尔从小在亚尔萨斯的时候就常模仿猎人独自进入深山。在夜晚的森林里走路的经验更是多得数不清。他有信心不会迷路。

但也因为如此，他疏忽了。

堤格尔拨开草丛，发现了河流，便漫不经心地走到河岸，这时候他才发现河里有人。

两位女性在河流中央沐浴。

是莉姆与桂妮薇亚。两人都放下头发，在月光下一丝不挂。堤格尔大可以马上移开他的视线，但他却忍不住一直盯着看，看得出神。

当他察觉苗头不对的时候，已是为时已晚。两人赤裸裸的身影已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既后悔又动摇。

因此，他不小心在脚下的砂土上踩出了声响。

两人同时望向堤格尔所在的方向。莉姆连忙遮掩自己那对丰满的胸部；而桂妮薇亚却仍是一脸淡定，微微地歪着头，只说了一声「哎呀」。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终于醒了。身体状况还好吗？当时不管怎么摇晃你都没反应，于是莉姆亚莉夏阁下建议让你先躺着休息。」

「啊、喔，我、我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了，殿下。」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莉姆冷冷地瞪着堤格尔，他才察觉自己又犯了错，连忙道歉并转过身去。只听到背后传来莉姆的叹息声。

004

†

堤格尔回到营火旁等了一小段时间后，两位女性穿上衣服回来了。

堤格尔先是再度道歉，然后开始讨论正事。

首先，先交换各自得到的情报。莉姆说她在战场附近发现了当初带领他们去找龙的遗骸的猎人，不过找到的时候他已气绝身亡。

而桂妮薇亚的随从骑士也很遗憾地回天乏术了。说到这里，三人一起为他们的灵魂祈祷，愿他们安息。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在那么激烈的战斗中，一般人要活下来是不可能的。

堤格尔跟桂妮薇亚、甚至连莉姆都持有神器，他们才能勉强保住一命，活到现在。

接着，莉姆说明了得到两把神器的经过。

包括幻象般的湖泊与精灵、精灵提到的「死者复活」、以及莉姆所得到的双剑是为了要消灭那种存在。

「这么说来，刚才那个会飞的家伙确实是被莉姆抛出去的剑划伤了右眼。我的箭可是完全伤不了他呢。」

堤格尔回想当时的情况。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完全没伤到他，但莉姆的攻击确实对那非比寻常的存在造成了有效的伤害，这一点无庸置疑。

要是没有莉姆亚莉夏那一投，堤格尔等人想必已经全军覆没了。敌我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难以弥补。

「一般来说，失去了一眼的视力后应该无法掌握距离感才对……」

「从他离去前说过的话来看，恐怕还很难说。甚至可能会像蜥蜴的尾巴一样再长出眼睛也说不定。」

莉姆这么说，堤格尔听了也觉得很有可能。他直觉地明白，那家伙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会是冒牌亚特留斯的手下吗？」

「要是冒牌亚特留斯的手下之中有那么强大的弓箭手，被击败的部队应该会在报告中提到才对。也会说清楚他拿的不是长弓，而是红色的弓。」

桂妮薇亚一边深思，一边回答道。

在这亚斯瓦尔岛，擅长弓术的高手用的都是长弓。熟练的长弓弓箭手能射得比堤格尔更远。但是长弓本身使用不易，因此很难凑成数量足够的部队。

「明明是第一次与他对峙，但光是被他盯着就让我感受到有如背脊冻僵般的寒意。他真的非常可怕。」

桂妮薇亚的表情相当消沉。这也难怪，她失去了臣下。那个人是桂妮薇亚唯一仅存的护卫。据她说，留在村子待命的那两个随从是侍女，不能算是战力。也就是说，今后这公主必须完全靠自己独力奋战了。

「但是，有一点令人想不通。」

比起自己的事，现在的她更专注于思考眼前的问题。

「那个人当时为何在那里出手攻击我们？」

「殿下，这话怎么说？」

莉姆不解地歪着头。桂妮薇亚却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整理思绪。

堤格尔与莉姆也默默地等她继续说下去。现场只听得到干燥的小树枝被火烘烧的声音。

然后，桂妮薇亚开始缓缓地阐述她的想法。

「始祖亚特留斯的传说描述的是他与他所率领的圆桌骑士们的故事。但是，那些故事中并未出现过任何骑龙的弓箭手。当然，假如我们不认为那个自称亚特留斯、袭击王都的是真货的话，他的部下也没有必要是十二骑士……但是，请先以此为前提听我说吧。」

堤格尔不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他往旁偷瞄一眼，看到莉姆摆出一副看不出情感的表情，就跟往常一样。

「我曾听说亚斯瓦尔军驯服了飞龙。两位乘着飞龙来到这座岛，你们的证词也证实了这件事。」

堤格尔与莉姆点头。

「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成功驯服飞龙的人物。但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莉姆亚莉夏阁下，你们却在短短几天内，分别在相隔遥远的海上以及这座岛上，两度遭遇能操纵飞龙的敌手。我实在不愿相信敌军中有能力操纵飞龙的人竟然多达两人。」

「殿下的意思是，那骑着飞龙的弓箭手跟率领亚斯瓦尔海军的将领是同一个人吗？而我们之所以在这里遭遇那弓箭手，其实只是因为他来查看自己的飞龙怎么了，然后碰巧遇上我们，是吗？」

桂妮薇亚态度迟疑地摇了摇头说：

「非常抱歉，这不过是我的幻想而已。两位笑笑就好。」

「呃，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如果事实是如此的话──」

堤格尔闭上了嘴。事实如此的话，那又如何？顶多只能解释对方用吉斯塔特语对他们说话的理由，只有如此而已。

「话说回来，那个人也不见得一定是将军。」

莉姆说道。

「他拥有强大的武力，而且恣意地单独行动。一般会让那样的人当将军吗？照理说──」

莉姆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说了。不知为何，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候堤格尔才想到，她说的那些话，等于是在揶揄自己的君主艾蕾欧诺拉。

「不过由最强的剑士担任将军能大幅提升士气，这也是事实嘛。」

「对于在旁辅佐的人而言，那可真是煎熬。」

莉姆身为艾蕾欧诺拉的副官，这些话她说得心有戚戚焉。接下来，三人沉默了一段时间。

「你说过，死者。」

打破沉默的是桂妮薇亚。

「虽说这个假设实在是太荒谬了，但是，假如真的有死者复活的话──如果那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真的是始祖亚特留斯本人的话，说不定那弓箭手也是。这样想的话，两位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还能如何呢？

堤格尔困惑地望向莉姆的脸。他以为她也会同样不知该如何反应。

但是，莉姆却一手抵着下巴，认真地思考着。他这时想起，听她说，当时在那幻之湖中，精灵给她神器的同时，也赋予了她像是使命般的东西。

「假如那可能是精灵的存在所言为真，那么，自称亚特留斯的男人真的有可能是始祖本人。因为死者复活了，所以那疑似精灵的存在才会出现在我眼前……如果真是如此，那个弓箭手可能也……」

追根究柢而言，精灵之类的真的存在吗？这是堤格尔想先确认的部分。

至于桂妮薇亚的反应则是──

「湖之骑士的传说中提到，将剑赋予湖之骑士兰斯洛特的正是精灵，这你们知道吗？我觉得莉姆亚莉夏阁下所说的跟这个故事很相似。」

她对两人如此说道。

「不，桂妮薇亚殿下。很抱歉，关于亚斯瓦尔的建国传奇，细节的部分我并不清楚。」

堤格尔也一样。虽然在莱德梅里兹学习时，读过亚特留斯王到加冕为止的大致过程，但那仅仅是漫长传说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听莉姆如此回答，于是桂妮薇亚决定先述说一位骑士的故事。

为亚特留斯效命的骑士·兰斯洛特为何会被称为「湖之骑士」？据故事所述，他是被湖之精灵养育长大的。

兰斯洛特长大后要离巢加入亚特留斯麾下时，他的精灵养母给了他一把剑。兰斯洛特在亚特留斯的部下之中也是特别优秀的骑士，在许多故事中都有亮眼的表现。

他立下了许多武功，对亚斯瓦尔统一大业有莫大的贡献。但是，最后却……

「兰斯洛特最后背叛了亚特留斯，与他分道扬镳。至于他之后的行踪，不同的传说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他回到了湖之精灵身边，有的则说他渡海前往大陆，成为了贵族。不过，这些都是后人编造的。唯一能肯定的是，他跟亚特留斯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龟裂，再也没有和好。这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奇妙？殿下为何这么说？」

堤格尔问道。桂妮薇亚对他点头，就像个教师般称赞他「你注意到了重点呢」。

「虽说身为王室成员不该说这种话，不过，始祖亚特留斯的传奇是建国传说。但在这样的传说中却留下了这种，仿佛在指责始祖亚特留斯的功绩有过错的描述，一般而言传说写成这样并不好，不是吗？」

堤格尔无言以对，只好望向莉姆。

「确实是如此。在吉斯塔特的建国传说中，那名字未流传后世的君王是完美无缺的存在。他率领众战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折服了所有的阻碍，建立了吉斯塔特这个国家。建国后他依然统领着战姬们，最后寿终正寝。传说是这么写的。」

「基本上亚斯瓦尔的建国传说也是如此。但是，唯一，就只在这兰斯洛特的故事中，始祖亚特留斯有了过错。关于这一点，以往我只觉得奇妙难解……不过，从莉姆亚莉夏阁下体验过的事、以及目前为止的所有情报来看，我认为这当中隐藏着重要的暗示。」

「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暗示？」

「很抱歉，目前我还想不出个所以然。」

桂妮薇亚低垂着眼睑说。从她的语气判断，堤格尔觉得她不是说不出来，或许是不想说出来。

堤格尔认为不能只交给别人，于是自己也试着思考看看。

假设死者复活这种前所未有的现象真的是事实，加上始祖亚特留斯的过错、湖之精灵说过的话、以及交托给莉姆的，为了斩杀死者而存在的神器……

堤格尔有所惊觉地抬起头。

「假设跟我们战斗的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是复活的死者，他又跟始祖亚特留斯的传说无关的话，那么……那究竟是什么人？」

唯有一点，堤格尔的直觉相当肯定。

那人是个豪杰。是英雄。

既然是复活的死者，那就是来自过去的人。如果是这样的人，应该曾在过去留下足以在历史上留名的丰功伟业才对。堤格尔将这临时想到的想法告诉两人，不只亚斯瓦尔，说不定其他大陆各地的传说中，可能留有那个男人的名字。

「至少我敢肯定，不是布琉努的传说人物。」

听堤格尔如此断言，桂妮薇亚与莉姆都对他苦笑。

因为，布琉努对弓可是出了名的轻视。布琉努的传说中完全没有任何跟弓有关的故事。假如布琉努曾经出现过那么厉害的弓箭手……那么，现在的布琉努肯定不会如此轻视弓术。

假若如此，堤格尔的处境也就会比现在轻松多了。

「那会是吉斯塔特或者是萨克斯坦吗？虽然没看清他的肤色，但应该不会是墨吉涅人才对。」

「那家伙说了吉斯塔特语，会不会是吉斯塔特的英雄呢？而且他所骑的飞龙是黑色的。吉斯塔特的初代国王不是自称黑龙的化身吗？」

莉姆摇头否定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要是这里有吉斯塔特的王族在场，你说这话可是要被斩首的。」

「这么说来，听说吉斯塔特的士兵都排斥跟黑龙战斗。」

「这也是原因之一。重点是你刚才的发言等于是侮辱了初代国王。幸好实际上在场的吉斯塔特人只有我……不，你说的对。连死者复活这种荒唐的假设都必须考量的话，那么任何可能性都应该要考虑到才对，没错吧。」

莉姆稍微想了一下，但很快地便沮丧地垂下肩膀，放弃思考了。

「不行，我的想法有很深的成见，无法跳脱。」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莉姆亚莉夏阁下。这几个月来，我的思绪也一直都很混乱。」

桂妮薇亚以疲倦的语气说道。

这也难怪，她才刚遭遇父母与手足被杀这样的悲剧。即使如此，她仍为了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不停地奔走。这就是所谓的王族吗？堤格尔不禁敬佩起来。

桂妮薇亚摇头，像是要甩开迷惘一般。然后，双手一拍。

「考察就到此为止吧。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我们还是有了一些收获。包括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弓术足以与那个弓箭手抗衡，还有莉姆亚莉夏阁下的神器能对那弓箭手造成伤害。还有一点，那就是……」

桂妮薇亚说到这，停了下来，抬头仰望天空一会儿。

这时候，月亮已经降到山的另一头，不见踪影，只看得到满天星斗。堤格尔心想，无论是在这岛上还是在大陆，星星的光辉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桂妮薇亚依序望向堤格尔与莉姆，下定决心之后，开口说：

「那就是，我们绝非孤立无援。湖之精灵把神器交给了莉姆亚莉夏阁下，这证明了精灵、以及众神会保佑我们。」

在一些传说中，认为精灵是神的使者。

那究竟是真是假，堤格尔并不清楚。但是，一听说有众神的保佑，他就感觉内心的沉重压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神，是吗？」

莉姆喃喃自语，仰望天空。从她的表情，无法窥探出她的想法。

†

翌日。太阳一升起，三人便马上开始行动。

三人埋葬了桂妮薇亚的随从骑士与猎人的遗体，然后回到了村子。桂妮薇亚的侍女们从村子周围的栅栏内侧一发现他们，便立刻冲出来迎接。她们想必十分担忧，一出来就哭倒在桂妮薇亚跟前。

「真是的，你们的职责可是伺候我呢。」

桂妮薇亚苦笑着拍着侍女们的背，然后要她们起身去张罗饮食。

目送侍女们用跑的离去之后，桂妮薇亚对连忙现身的村长说，有话要跟他商量，并在村长的宅邸内借了一个房间。

堤格尔与莉姆也跟着进去。

据村长说，昨天傍晚与那自称弓之王的男人的那一战，从村子也能感受到影响。不过从村子观察得到的只有爆炸声与骇人的闪光，村里的人们只知道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

三人将当时发生的事简单扼要地告诉村长。村长听了吓得差点晕过去。

为了慎重起见，三人向村长打听幻之湖的事，得到的答案却是「那种东西只在神话故事中听过」。那治好莉姆的伤并赋予她两把剑的湖，说不定是只有该去的人在该去的时候才能抵达的地方。

不管怎么样，只能从现在能做的事开始着手了。虽然还有很多不解的疑问，但唯独这一点是大家的共识。

众人在村长的宅邸内举行了会议。

会议由桂妮薇亚主导进行，莉姆与堤格尔、村长都参加了。

桂妮薇亚宣称自己将挺身起义，打倒冒牌亚特留斯。

「我要为父母与兄弟姐妹报仇，然后成为亚斯瓦尔的女王。这是我现今唯一的路。」

于是，桂妮薇亚派诞生了。众人决定要联络诸侯并召集兵力。不过，一开始最先召集的对象，应该是这村子以及附近的人们。

村长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召集。村长还激动地说，光是这村子就有数十人愿意加入，加上其他村子的话人数肯定不下三百人。

「殿下认为有多少诸侯愿意回应召集呢？」莉姆问道。

「一开始顶多只有一两个家族会愿意吧。能召集到千人已算是很不错了。」桂妮薇亚冷静地回答。

「目前确定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家族，就是布里达因公爵家了。他们从前就与我家交情深一厚，而且公爵家在这次事件中也损失惨重。因此只要我举旗起义，他们必然会赶来响应。问题是布里达因家的领地位于北方，离此地有一段距离。我们必须往北或往东去，主动去接触他们才行。」

而堤格尔与莉姆为了打通回乡之路，必须先打响名号，为此他们也要加入桂妮薇亚派。尤其是堤格尔，他将会被当成弓术高超的屠龙勇士而被大肆宣传。

两只龙的尸体很快就被运到村子旁示众。之所以要如此夸耀堤格尔身为勇士的战果，是因为桂妮薇亚认为今后与诸侯派来的使者交涉的时候，这将会是让谈判更有利的工具。

除此之外，她还将龙的尸体用于其他用途。她打算用短杖的力量来取下龙鳞并且加工。

她开始在村子外的小屋内进行研究。

不管多锐利的剑都伤不了龙鳞。研究的内容，是找出能将这样的龙鳞用于军事利用的加工方式。最大的问题在于能切割龙鳞的只有桂妮薇亚一个人，偏偏她的手不怎么巧。

「我加工的东西不整齐、也不好看。这样是不是很难派上用场呢？」

听到公主殿下满脸歉疚地这么说，村子里的工匠纷纷惶恐得趴在地上。堤格尔跟在桂妮薇亚身后看着这一副景象，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有各种不同形状的材料，代表能用于各种不同的加工啊。」

他忍不住如此开口打圆场。

接下来，桂妮薇亚禁止工匠们有所顾忌，要求他们有任何意见都必须说出来。毕竟这可是刀枪不入、有如铁壁一般的鳞片，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做成盾牌了。幸好龙鳞并不重，加工成小盾牌的话应该可以当成容易运用的防具才对。

「殿下，为了在盾牌上加上固定在手臂上用的绳子，我们需要在这里跟这里各开一个洞。恳请殿下帮忙。」

工匠们诚恐诚惶地请求桂妮薇亚协助。

「是这里吗？那……这样，可以吗？」

「啊，再稍微往右一些。」

「知道了，那是……这样吗？」

研究时一直都是这样。堤格尔只能拼命地忍着不笑出来。

那一天的作业还没完成，就到了开会的时间，只好翌日再继续进行。但是到了翌日，桂妮薇亚一下子要忙着迎接从其他村子赶来的村长、一下子又要写信给各方人士，忙得分身乏术。

因此，过了一阵子之后研究才得以继续进行。

人们都在私底下称这一连串的研究的过程为「桂妮薇亚的试鳞」。

关于桂妮薇亚派的组织结构，顶点是桂妮薇亚本人，其下则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地位是将军。莉姆亚莉夏则是堤格尔的副官，同时也以左右手的角色从旁协助桂妮薇亚，在文武方面的表现都受到期待。

幸好，依堤格尔看来，桂妮薇亚与莉姆亚莉夏的关系相当良好，双方都不是会坚持己见的类型。即使不提这一点，两人看起来真的是十分要好。

「你问我跟桂妮薇亚殿下相处良好的诀窍？」

有一次，堤格尔如此请教莉姆。她想了一下之后，回答：「应该就是谈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话题吧。殿下对于屠龙勇士的过去深感兴趣。」这让堤格尔不由得露出苦闷的表情……

「你放心，我会留意分寸，不会让你被她抓住把柄的。我最终的目的是跟你一起回吉斯塔特，绝对不会为了自己一个人回去，而把你当成贡品牺牲掉的。」

「你知道就好。」

堤格尔也只能这么说了。

「再说，贡品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驸马爷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呢？」

堤格尔瞪了莉姆一眼。心想，别闹了。

「开玩笑的。」

她板着脸如此回答。

†

几天的时间过去了。

附近几个响应召集的村子派出的士兵，都聚集到这个村子来了。其人数竟然超过五百。

每个人都士气高昂，为了桂妮薇亚的大恩大德不惜赴汤蹈火。不过素质参差不齐，除了壮丁之外，也有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跟看起来刚成年的十五、六岁小伙子。

这些人就尽量以防守为主。堤格尔跟莉姆、桂妮薇亚都同意这一点。

而士兵的操练就成了莉姆的工作。

她之前从事佣兵旅居各地，之后也作为战姬的副官带领过许多将兵，无疑是最适合统整士兵的人才。莉姆拍着胸膛保证，只要有半个月，就能让所有人变得可用于最基本的军事行动。

「半个月，真的就只能这样了。但是，现在我们无法再花费更多时间。」

幸好，聚集至此的男人们都是在山林长大的，身体都相当强健，至少不缺体力。「稍微操得狠一点应该也不至于坏掉才对。」莉姆这么说道，表情看不出来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堤格尔由衷地祈祷士兵们能平安撑过她的磨练。

当然，堤格尔自身也不得闲。反而因为莉姆要留在村里锻炼士兵的关系，这半个月内他必须在山林间奔波。

他挑选十名老练的猎人作为部下，四处进行侦查。

他们到处确认附近的地形状态以及废弃的城寨，更新了地图资讯。侦查途中发现小规模的山贼集团时，则将之铲除。

拘捕回来的山贼当中，顺从者则收编为部下，看起来无教化可能者则送回村子里强制劳动。绝大多数的山贼在被逮时都见识过堤格尔的弓术，因此都对他相当敬畏。

之后，山贼们听村人提起堤格尔打倒龙的英勇事迹之后，更是对他惊叹不已。

于是，堤格尔手下聚集了愈来愈多擅长在山林里行动，而且顺从的人才。

「头目。」

他们都如此称呼堤格尔。就连比他年长许多、体格如熊一般的男人也不例外。虽然他们对堤格尔的景仰无庸置疑，但他实在不喜欢这个称呼，于是向部下们抗议。但得到的答案却是：

「在这一带，打猎的时候一定要推派一个人做为代表。而代表则统一称为『头目』，这是习俗。」

众人毫不把堤格尔的抗议放在心上。过了一阵子，堤格尔也放弃抗议了。只叮咛众人至少别在正式的官方场合称他为头目。

至于桂妮薇亚，负责的是外交与情报收集。她试着建立村庄之间的联络机制，用狼烟通知彼此，这样敌人不管从什么方向攻来都能马上派人支援。

据桂妮薇亚所说，她在亚斯瓦尔岛各地旅游的时候，曾看过部分村落使用这种联络网。

除此之外，也派遣密探到附近的城镇里去。

能胜任密探任务的是老人们。他们年轻时常为了工作赚钱或买卖特产而往返于城镇之间，因此他们是最适合的人选。老人们到镇上去探访旧识老友，收集最新的情报回来。

分析收集回来的情报之后，得知冒牌亚特留斯派目前的行动重点，是沿海都市的镇压。至于岛的中央那一片广大的森林与山岳地带，则几乎是置之不理。

「亚斯瓦尔这个国家的范围包括亚斯瓦尔岛以及大陆的领土。若想要掌握全土，拿下港湾地区确实是最优先的事项。」

莉姆说到这里，堤格尔从旁插嘴说：

「如果是这样，上次那一战就更不对劲了。」

「上次？你是指？」

「敌人还没完全掌握南部的港口就先派兵攻打吉斯塔特。」

现在，众人正在长老宅邸开例会。其他在场的还有桂妮薇亚以及各村派来的代表。每个人都认为堤格尔说的有理，不解地歪着头。

「说不定是因为敌军的统率体制还不完整。关于这一点，还是等得到更多情报之后再说吧。」

莉姆提议先搁置这个问题。

因为这并非迫在眉睫的课题，而且说不定收集更多情报以后自然就能看清答案。没有必要马上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个好时机。因为冒牌亚特留斯派的注意力不在这边。」

目前他们对外人宣称，敌方派阀的首脑是冒牌的亚特留斯。

虽然堤格尔他们明白对方有可能真的是始祖亚特留斯本人，但一旦公开这一点，可能会让敌方拥有正统性。

更何况，要是民众相信了死者复活这种事的话就麻烦了。因此要称他们是冒牌货，正统的权威在桂妮薇亚身上。他们以这样的方针对外宣传。而桂妮薇亚派也有「正统亚斯瓦尔王国军」这样的正式称呼，但几乎没有在使用。

他们以同样的论调召集各地贵族，但贵族们的反应却不乐观。

因为冒牌亚特留斯派向贵族们宣称，只要支持他们就保障贵族们的领地，以此积极进行招降。由于他们在攻陷王都时，充分地展现了龙这样的压倒性军事力，因此对贵族招降时特别有利。毕竟每个贵族都不想成为龙的饲料。

「我们就积极宣传屠龙勇士的名号，让诸侯留下印象吧。」

桂妮薇亚说。

「身为起义旗标的我、以及屠龙的实绩，就以这两个主轴当作我们的优势来对外宣传。」

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做法后来在意外的地方产生了效果。

†

与持弓男人交战后过了十天左右，堤格尔收到了陈情。据说在山头另一端的村庄附近有龙在作怪，当地人请求堤格尔去帮助他们。

村长宅邸内的一个房间目前当作办公室来使用，而这办公室并没有门。在这种偏远深山的村子里，门跟锁完全派不上用场。堤格尔站在办公室的入口前，对里面招呼一声并鞠躬行礼。在里面办公的桂妮薇亚应声许可之后，堤格尔才走进房内。然后，便听说了关于陈情的事。

「应该是因为我们散播了关于屠龙勇士的传闻吧。」

将堤格尔传唤来这里的公主殿下满面歉疚地说。不过为了召集人手，宣传是不可或缺的，这本来就是该承担的风险，堤格尔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因此并不介意。但是……一

「亚斯瓦尔岛上有那么多龙吗？」

龙是栖息于山林深处的存在。在大陆，龙接近人类聚落的事件百年内发生不到一次。

桂妮薇亚摇头说：

「以往来说是不可能有这种事的。但是现在，有传闻说各地都有龙在作乱，因此有可能是真的。跟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出现是否有关，这还不得而知……或许就是他们在国内四处放龙惹事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现在民心难安，深陷于恐惧之中。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能请你出马除龙吗？」

「是，殿下。请包在我身上。如果诸侯畏惧龙，那么除龙的功绩对于召集人马必定大有帮助。让我一个人去吧。」

堤格尔毫不迟疑地回答。不过，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度引出黑弓的力量。自上次之后，他好几次试着拉紧弓弦，但弓都没有像当时那样发出特别的光辉。

即使如此，还是非做不可。因为能打倒龙、阻止其作乱的，就只有拥有神器的人而已。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对手可是龙，还是我一个人──」

多余的人随行可能反而会碍事。但是，这时候有人提出了异议。

「我也一起去。」

莉姆亚莉夏不知不觉间出现在入口。

她手上拿着一叠羊皮纸。为了将周遭各村的男人们重新编组为一支军队，她每天都不辞辛劳地工作着。尤其在后勤方面她是唯一的专家。堤格尔认为对于刚崛起的桂妮薇亚派而言，现在莉姆是最为重要的人物。

因此，他希望莉姆留在村子里，继续做只有她做得到的工作。但是……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只要我跟着去，就能多少降低那万一发生的可能性。而且──」

莉姆亚莉夏接着说。

「我本来是骑士。我的本行是战斗，而不是跟文件搏斗。」

实际上，要指挥最大动员数将近一万的莱德梅里兹军行动，等于是要跟堆积如山的大量文件搏斗。莉姆亚莉夏身为副官，她的职务多半是事务性质的，这一点堤格尔也明白。

但即使如此，她的本分仍然是持剑战斗，这也是事实。

更何况，她现在得到了湖之精灵赋予的两把剑。

「再加上──」

莉姆亚莉夏补充说道：

「我跟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在这个国家是外来者。为了率领军队，展现相当的武勇等于是提升士兵忠诚度的行为。」

「啊，或许确实如此。」

堤格尔不由得同意了她的话。

「之前我曾跟村里的猎人们较量过弓术。在那之前那些家伙还对我爱理不理的，结果却翻脸比翻书还快，不但变得很殷勤，还主动要求要成为我的部下。」

「我想也是」莉姆亚莉夏这么想着点了点头。桂妮薇亚也拍手一声说：「原来如此，圆桌骑士的故事中，也有一些透过展现彼此实力以促进情谊的桥段呢。」

如此这般，堤格尔与莉姆决定两个人一起出发除龙。

翌日傍晚，两人抵达了山头另一端的村子。

两人马上听村民说明状况。据说在这附近作怪的龙会到处喷洒湿滑的分泌物，造成树木枯萎。龙还去邻村捕食家畜、使田里的蔬菜腐烂，让他们非常困扰。

「应该是毒龙吧。原来这座岛也有这种龙。或许大陆也有。」

「毕竟龙总是栖息于远离人类聚落的地方，其生态仍有很多不明之处。村里的人们大多也都以为龙只是幻想中的存在。」

这也难怪。即使有人进入森林深处遇到龙，除非有相当的幸运与能力，否则很难活着回来。

当天，两人在村里接受款待。

翌日早晨，两人便出发了。

要离开村子的时候，有几个村民在等着他们。这些人是邻村的村民，暂时到这个村子来避难。其中，有个年仅十岁左右的少女，拿着布偶上前。那是个造型幽默的小熊布偶。

「请你们一定要打倒坏龙。」

少女说着，同时将手上的小熊布偶交给两人。布偶上有一点脏污，耳朵部分的缝线也脱落了。那一定是这少女最珍贵的宝物。那温馨的模样让堤格尔笑了起来。他转头望向莉姆，开始思考该怎么拒绝。虽然少女的心意令人高兴，不过收下她的宝物也令人过意不去，再说收了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莉姆一语不发，对少女伸出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怎么了？」

「呢……不，没事。」

她为什么这样吞吞吐吐的？这时候，堤格尔想起之前在莱德梅里兹认识的人向他透露过的秘密。

据说莉姆亚莉夏其实很喜欢可爱的东西，和她平时的形象完全不合。她尤其特别喜欢熊的布偶，而她的房间里摆了很多布偶。

当时堤格尔还对此半信半疑，不过……

「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看到这岛上有我所不知道的类型的小熊布偶，因此起了学术上的好奇心，纯粹只是如此而已。这里的熊布偶跟大陆的不同，以厚质地的布料来拟似性地重现熊毛的意象，因此在这湿度较高的地区也能够表现出熊的身体毛茸茸的形象，可说是极为崭新的……」

「知道了，先这样吧。总之，我们以后如果去了大一点的城镇，就顺便去找找布偶吧。」

「呃？啊，是。呃、不，没那个必要……」

「现在最优先的是除龙。」

不顾莉姆的否定，堤格尔迳自跟少女约定说「等到我们打赢龙之后，再让我们好好地看看它」，只见少女笑容满面地点头答应。

于是，两人出发，走进了森林。

两人沿着兽径走，堤格尔察觉气氛很不对劲──动物存在的迹象少得出奇。可能是因为动物们都畏惧毒龙而逃离了这一带。

邻村的所有村民也都逃难去了。两人即将抵达邻村的时候，发现了巨大的脚印。这无疑是龙的脚印。

「似乎是地龙的亚种。这家伙经过时踩坏的草木都中毒、腐烂了。」

也因为这样，要追踪毒龙应该不难。堤格尔判断这脚印形成的时间不到一天。龙还潜伏在这附近。

「根据从邻村逃出的村民们所说，这龙似乎是夜行性的。要动手的话就该趁现在。」

堤格尔与莉姆开始谨慎地展开追踪。

「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呢。」

堤格尔仔细地观察地面，同时低声说道。

「我们离村子还不远吧？」

「呃，不。我是指亚尔萨斯。」

莉姆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莉姆的讶异与不解。

「我只是突然想到，不知道大家过得如何。」

父亲、儿时玩伴们、善良热情的邻居们。在仅仅半年的时间以前，亚尔萨斯还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一切。应邀远赴莱德梅里兹之后，如今来到了更为遥远的亚斯瓦尔岛中央，像这样在山林里仿徨、寻龙。

「我们一定要回大陆去。」莉姆说。

堤格尔点头，继续进行搜索。

两人来到更深的地方，发现了山猪的尸体。它皮肤变成诡异的紫色，还发出腐败的臭味。那副模样实在是太过异常，让莉姆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堤格尔也不太想仔细调查那具尸体。

不久，两人便发现了在崖壁后方躲藏了一只巨大如岩石般的生物。它缩着身子，似乎是在休息。连钢铁的剑都刺不进去的褐色鳞片长满尖刺，还缓缓地上下摆动着。

刺鼻的臭味乘着风扑鼻而来。被它的脚踩成一团乱的地上杂草纷纷腐烂、断裂。

「那就是毒龙。好大啊。」

莉姆低声地说道。

跟她所知的飞龙相比，这毒龙的体积确实是还要大了一圈，身高应该不下五十切特（约五公尺），全长不知有多少。

「以地龙来说算相对较小。」

「这样还算小？」

「没错，这样算小。」

与飞龙相比，地龙无法飞天。但因为体型庞大，拥有飞龙完全比不上的臂力。加上速度冲撞的力道应该可以轻易地撞垮都市的城墙。当然，渺小的人类在其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而眼前这只毒龙的体型虽然不如地龙，但能靠全身的毒液弥补体型上的劣势，因此才能在这无人之境的生存竞争中存活下来。

而这样的龙现在正在袭击人类聚落。

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两人先探勘过地形之后，来到了能够俯视龙的山丘上。

堤格尔举起黑弓。

「只要我能使出弓的力量一击解决它，那就没问题了。如果失败的话，我们就先撤退，重整态势后再来。」

「好。我也不想跟那种对手打近身战。」

莉姆苦笑道，同时握紧了精灵赐予的剑。即使手上握着的是神器，但使用神器的终究是血肉之躯的人类。正面挑战龙等于是徒手对抗能自在移动的攻城兵器。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堤格尔将箭上弓，拉满弓弦。

射箭。箭虽然射中了龙背，但却被弹开了。

「还是不行吗。」

堤格尔看着黑弓。当初对抗飞天弓箭手时曾发挥出那般力量，现在却完全感受不到相同的力量。

堤格尔不知道原因。但是，说不定……

这时候，毒龙爬起身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堤格尔与莉姆掩住耳朵、皱起眉头。

「看来是惹火它了。」

「没办法，换个次一等的战略吧。」

两人在毒龙转向他们之前掉头就跑，朝着毒龙所在的反方向快步跑下山丘。必须先拉开距离才行。

龙因为清梦受扰而气得发狂，朝着堤格尔等人冲了过去。它即使没看到也知道人在哪吗？不，龙的感觉器官应该没那么敏锐才对。至少堤格尔之前对抗的飞龙，以及以前打倒过的地龙，它们的眼力、听力及嗅觉，都只跟普通野生动物差不多而已。

要不然，堤格尔早就葬身于龙腹之中了。

地面剧烈地震动着。

两人对彼此点个头，接着便按照计划往左右分开。

堤格尔奔上了另一座山丘，在上面拿出箭、搭在黑弓上，等待时机。毒龙推开树木，出现在山丘下。

红如烈火的双眼看到了堤格尔──那一瞬间，箭射了出去。

这第二支箭在空中划出风声，命中了毒龙的左眼。但是一样被弹开了。

「果然还是不行吗。」

龙发出刺耳的吼声，形成具有实际力道的冲击波吹飞了周遭的树叶。堤格尔被这强风吹得站不稳，向后滚下了山丘。

这一摔可说是幸运。因为就在下一瞬间，龙从口中吐出的毒液便撒遍了原本堤格尔所在的位置。在往下摔的途中，堤格尔还听到草丛被溶解的声响。

龙吐出的一滴飞沫落在堤格尔身旁的地面，生长在那里的杂草一瞬间便溶解成泥状。堤格尔连忙往旁一跃逃离那里。

他摔在地上翻滚，然后爬起来跑下山丘。回头一看，发现毒龙正站在山丘上睥睨四方。

它看起来气炸了，双眼直盯着堤格尔。

「完全被它盯上了。」

这样就对了。堤格尔又射出一箭，但这箭也被龙鳞弹开了。堤格尔随后一跃扑进丛生的树木之间。随后，龙蹬出一声地响、一跃而下，降落在附近的地面上，地面因而剧烈地晃动着。

堤格尔还来不及拉开距离，龙便将头伸进了树丛之间，它恐怕是打算喷出毒液。

实际上，要是在这无法拉开距离的状态下让它喷出毒液，身为毫无防御手段的普通人类，堤格尔肯定会马上丧命。

不过，前提是在只有堤格尔一个人的情况下。

毒龙将头伸进了树木的缝隙间。就在这瞬间，爬上了高大树木、在树枝上待命的莉姆以裂帛之势从龙头上方往下跳。

她的右手握着发出蓝色光辉的剑，左手则握着闪耀着红色光芒的剑。

经过研究之后，发现左右两把剑各有特殊的能力。蓝剑能够轻微地干涉、甚至穿透桂妮薇亚的短杖所张设的结界。还能在龙鳞上划出伤痕。上次抛出去的时候能伤得了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的右眼，应该也是因为这个能力。

至于红剑则能够张设跟桂妮薇亚的短杖效果类似的结界。结界的防御力很强，能够完全弹开堤格尔以普通方式射出的箭。也曾试过将这把红剑举在头上时从上方泼水，结果莉姆的上半身完全没湿。

不过她的下半身倒是湿透了，因此判断这结界的防护效果不如桂妮薇亚的短杖那么完整。要用来防守毒龙的攻击恐怕不太可靠，但即使如此也比让堤格尔跟龙硬碰硬还要好。莉姆如此说服他，才采用了这近身作战。

人对龙。即使有特别的武器弥补战力，但就身为生物的基础力量来说还是有天壤之别。光是龙爪轻轻一划，就能让人类受到致命伤。

因此要跟龙战斗的话最大的前提就是速战速决。要打近身战的话更是如此。

一定要用这一击分出胜负。莉姆抱着必杀的决心一跃而下，将蓝剑刺进了毒龙的脑门。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震飞了周遭的树叶。

毒龙剧烈地甩着头。莉姆的身体也被甩飞出去，像树叶般在空中飘。堤格尔看到她左手握着的红剑发出更强的光辉，飞溅的毒液在碰到她的身体之前，便在空中被挡了下来。

堤格尔也自身难保。龙的飞沫喷洒的范围比预料中的还要广，他连忙躲到树干后方。要是能给毒龙致命一击就好了。本来还想伺机动手，但毒龙疯狂地暴跳着，有如一阵暴风不断地朝周遭挥撒毒液，周遭的树木纷纷惨遭溶解。这样实在无法贸然出手。

这时候，他感觉头上滴下了汗水，伸手去擦才发现是血。他的额头在不知不觉间被四处飞散的枝叶割伤了。

人的身体不同于龙，非常脆弱。

堤格尔这时深切明白，这次真是找上了不得了的对手。

不过，这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战斗。既然这样，就只有赢了。为有贯彻自己的意志，才能迎来明日。

（这是谁说过的话呢？对了，记得是莉姆告诉我的。据说是个年纪轻轻就丧命的战姬，在弥留之际所留下的话……）

好。堤格尔做好觉悟，然后将箭搭在弓弦上，看准时机扑了出去。幸好，毒龙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堤格尔。它用那火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剧烈地甩着头威吓着，应该都是针对着他的搭档。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堤格尔以染血的手握住黑弓。这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黑弓发出了一股强力波动。

──来了！

会是心念终于打动黑弓了吗？堤格尔将将黑弓的力量汇聚于箭上，到极限之后放手射箭。

箭发出耀眼的光辉，卷起光之漩涡袭向毒龙，刺中了它的身体。

并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毒龙发出哀号，身体扭动着挣扎两三下之后，便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

「莉姆！莉姆！你在哪！？」

也还没确认毒龙的身体再也不会动了，堤格尔就四下寻找刚才为他引开攻击的搭档。

附近的树木都被毒液溶解得像烂泥一样，不留原形，看了更觉得惊心动魄。这次真的是运气好，他实在不敢再用相同的作战对抗这种对手了。

听见了莉姆亚莉夏的呻吟声，堤格尔停下脚步，并看到在树下摆动着的金发。仔细一看，那旁边有东西正在发出微微的红光。是她左手握着的短剑，仍然在释放能量。战斗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起，堤格尔连忙跑向她。

莉姆将背靠在树干上，汗如雨下。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同时随着呼吸发出呻吟声。

「你被毒液喷到了吗？」

不，直接被喷到的话应该早就没命了。龙的飞沫应该都被红剑结界挡下来了才对。如果还有没挡住的东西，那恐怕是……

堤格尔跑到莉姆身旁。

刚才远离时还没看见，不过靠近一看，发现皮甲的胸口部位上有小小的缺口。一般来说这种小裂痕不是什么问题。不过，这说不定是……

「莉姆，我来处理伤口。」

堤格尔对失去意识的她说道。然后用小刀割断了胸甲的带子，撕开胸口的布，露出她的右乳房。上面有一道抓痕，伤口泛紫。堤格尔转头查看刚才盖在她胸口上的布，发现上面沾着某种细小的碎片。应该是这东西飞进了她的衣服内并划伤了柔嫩的肌肤。

附着在碎片上的毒液因此入侵了皮肤内侧。

所幸毒素应该才刚进入体内不久。虽说是龙的毒素，但处置方式应该跟虫或蛇等毒素一样才对。对于经常深入山林谋生的猎人来说，毒的处置是最该先学会的技术。堤格尔下定决心，以嘴盖住莉姆的伤口，从中吸出黏稠的黑血并吐到一旁。

舌头感觉一阵刺麻。堤格尔虽然怕得不寒而栗，但仍拼命地吸出毒血、吐到地上，不断地重复如此过程。这是分秒必争的情况，他在心中不断念着「一定要来得及」，同时不停地专注着吸出毒血。

不久，莉姆的呼吸开始缓和，吸出来的血液也转为红色。

堤格尔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莉姆的额头渗满汗水，胸口深深地起伏着。堤格尔虽然想为她遮起露出的胸部，但他突然感到疲惫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可能是因为方才用了黑弓的力量。

「莉姆……」

堤格尔在她身旁倒下，阖上双眼，意识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过了一段时间，堤格尔恢复了意识。他惊醒并睁开眼睛，与莉姆四目相交。她正担忧地将脸凑过来看着他。

后脑勺感到温暖的肉体触感，这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正躺在莉姆的大腿上。莉姆已经用随身携带的绷带缠住了胸部。堤格尔想起自己先前做过的事，慌张地想向莉姆解释状况。但话还没说出口，莉姆就先伸出食指，抵在堤格尔的嘴巴前。

「别动，就这样再继续休息一下子吧。我明白状况。多亏你，我才捡回了一命。你的身体没事吧？」

堤格尔微微地点头。

「小熊布偶。」

「什么？」

「今天，我们就回那村子过夜吧。然后向那女孩借那个布偶一晚。有那个布偶，你应该可以睡得很熟吧。」

「喔？」

005

莉姆亚莉夏瞪着堤格尔。

「竟然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看来你成长了不少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有办法对付你。」

她的话语带有诡异的魄力，让堤格尔忍不住退缩了。

「你想干嘛？」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就是向桂妮薇亚殿下再稍微分享一些你的羞耻往事，如此而已。身为你的教育员，看在情分上我本来是打算一直为你保密的。如今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慢着，别冲动，莉姆。有话好说。」

堤格尔连忙卑躬屈膝地道歉。莉姆「呵呵」地笑了两声。

「不过纯粹就学术的角度而言，我确实是想知道大陆的布偶跟这岛上的有什么不一样。向女孩借布偶一晚，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堤格尔拼命地讨莉姆欢心，最后也实践了那个提议。

†

又过了几天。

堤格尔打倒毒龙的英勇事迹广为流传，吸引了更多的士兵前来投靠。一行人持续为出兵做准备。

在村长宅邸内的某个房间里。

「请问练兵还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对于桂妮薇亚的问题，莉姆回答「练兵没有终点」，让公主面有难色。堤格尔见状，连忙从旁补充道：

「殿下，她这人就是有些太不知变通了。」

「我知道。是我不该将表情表现在脸上的。别放在心上。」

桂妮薇亚笑着说。不过，莉姆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开口问道：

「殿下，敢问今后有何战略？我已让士兵学会了最基本的规律。今后将视您所需的练度来调整训练内容。」

「复仇。」

公主殿下反射性地如此回答，然后垂下眼帘。深深地呼吸，接着再度抬起头，说道：

「目标是打倒冒牌亚特留斯。我需要足以纠合诸侯、打败那仇敌的战力。为此，首先需要的是让大家明白我桂妮薇亚还健在。」

听桂妮薇亚这么说，堤格尔心想，这人真是超乎想像的奇才。

虽然会被情感冲昏头，但却能在一瞬之间就恢复冷静。而且能清楚地掌握现实状况，并一步一步地铺陈接下来要走的路。虽然仍有不够纯熟的部分，但只要由我们来辅佐她就没问题。

「既然如此，我认为最好先占据几个易于防守的要塞。」

堤格尔盯着地图，指出写在地图上的几条注记。

其中包括目前已废弃但可能可修复的要塞、有士兵但可望拢络的要塞、立场敌对但趁现在出兵的话就可能拿下的要塞……等等。

由堤格尔所指挥的侦查队，在短期间内就简要地调查到这些资讯。

「即使对手是龙，在毫无防备的地方射箭与从坚固的建筑物内探头射箭，两者的安心感完全不同。而且下次开始敌军应该会冲着我来吧。」

堤格尔有屠龙之力──目前已对各村代表如此说明过了。

假使有人不相信，让他们看讨伐回来的龙的遗骸就能顺利说服。

关于有士兵常驻的要塞情报是当地居民提供的。其中有一座名叫布拉卡拉的要塞是沿着山的斜坡建成，原本是为了监视这一带的山贼而建的。

至于现在的用途，则是储存贯穿森林的南北向道路铺建工程所需的材料与粮草。

要塞里的士兵人数约五十，大半都是擅长土木工程的人才。最近因为临时资金周转不灵而被勒令停工、在要塞内待命，然后就遇上了这次的事件。率领士兵的队长为此相当困扰，因此向附近的村子寻求协助。

「有没有办法以和平的方式接收布拉卡拉要塞呢？」

堤格尔问道。

存有物资这一点真的很吸引人。毕竟现在士兵人数多达五百，一天之内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要消耗掉数量可观的粮食。

后勤乃是军队的要务，这是莉姆当初在指导堤格尔军事行动基础的时候说过的话。实际上，她自己身为副官的工作也大半都是在详细地规划这方面的事务。

不过对堤格尔而言，光是看到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细小数字就让他头痛不已……

「我们需要尽早找到善于分配补给的人才。只靠我一个人的话很快就会忙不过来。」

莉姆曾经这么说，要求堤格尔也帮忙管理数字方面的事务。

她的意思应该是「你不愿意的话就快给我找人来」。堤格尔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毕竟光是训练士兵就够她忙的了。

但是，能确实读懂文字、算术又好的人，在这深山中去哪找呢？意外的是，桂妮薇亚身边的其中一位侍女能发挥这方面的能力。

她名叫诺拉。这少女是侯爵的妾所生的女儿，但由于跟本家之间有一些苦衷，自幼便被送到商人家中学习家计。

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桂妮薇亚的侍女呢？堤格尔非常好奇。不管怎么说，现在急需擅于算数的人才，只要是能帮得上忙的不管是谁都好。于是卸除了诺拉的侍女职务，让她担任莉姆的副官，负责管理物资。

她是个十七岁的女孩，个性不怎么强势，真要说的话外表有些朴素而不起眼。因此另外派了村民中相对年长的男人当她的护卫，利用护卫的凶恶面貌来协助她进行指挥与管理。这个方针似乎奏效，目前为止都没发生什么严重的问题。

光是物资数字的管理就这么让人伤神了。这个组织就是如此地缺人，目前都靠每个人的技术勉强解决运作上的难题。

据莉姆说，只要是千人以内的组织都能用这样的方式勉强撑下去。

但人数更多的组织就真的没办法了，只能认命花钱雇用专家集团来管理。

她还曾经开玩笑说「假如响应起义的贵族家里有人愿意接手事务方面的工作，即使中饱私囊，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点都不像她平常会开的玩笑。不，或许不是开玩笑。总之，这应该表示目前的组织就是如此脆弱吧。

「现在，我们要去拿下布拉卡拉要塞。」

与飞龙弓箭手的那一战后，过了约二十天左右。

堤格尔等人带领着完成最基本军事训练的部队，前往布拉卡拉要塞。

带去的是训练完成度高的士兵，人数约两百。部队由莉姆指挥。距离布拉卡拉要塞，有三天的路程。

做为士兵们的第一次远征，这样的距离应该算是恰到好处。另外，众人决定让桂妮薇亚留在村子里，继续联络各地贵族。

行军途中，发生的问题比预料中的少。

这证明了莉姆的训练相当周到。从邻近各村来投靠的青年们一看到莉姆就会立正站好、收紧下巴，以亚斯瓦尔语大声问候道「大姐头好」。

士兵们每次如此问候都会让莉姆微微地皱起眉头，但还是索性不指正他们。堤格尔充满兴趣地看着这副景象，莉姆一脸疲倦地转过头来对他说「我以后再找时间管教他们」。

「不让他们叫你队长，这样好吗？」

「你才是队长，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会议上也是这么决定的，不是吗？还是说，要让他们向猎人们看齐，喊你『头目』呢？」

「千万不要。」

这个部队的指挥官名义上是堤格尔。

但实际进行指挥的是莉姆。因为这次他必须时常离开部队出去侦查。

「即使如此，士兵们还是对你心服口服，因为你是屠龙勇士。」

由于把龙的遗骸搬到了村子附近，那个地点现在成了造访村子的人们必去的朝圣地点。

不知为什么，龙的遗骸至今仍未腐败。去朝圣的人们都去触摸龙的身体并向神祈祷，大家都相信这样能得到神的保佑。这让在现场剥取鳞片的桂妮薇亚面露过意不去的表情。

亚斯瓦尔的众神不同于吉斯塔特与布琉努的神，虽然王室信奉的对象是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但山间地带至今仍保留着比亚特留斯的时代更早的土着众神之小祠，居民们依然信仰这些神。堤格尔虽然无法理解，但他认为，如果士兵们只要凭这点小事讨吉利就肯勇猛作战的话，他完全不介意。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接触龙的行为能让士兵们更重视堤格尔所说的话。不过堤格尔仍认为就算是这样，自己也没有必要非当队长不可……

「我跟你都是来自异国的人。具有相当分量的象征是有必要的，请认清这一点。」

听莉姆都这么说，堤格尔也没辙了。而且他信任莉姆掌握人心的技巧。

他也知道，莉姆认为自己没有吸引人的能力。

他最近明白，这名叫莉姆亚莉夏的女性算是对自己没自信的人。因为没自信，所以会尽力完成能做的事，随时努力不懈，试图登上更高的境界。要与她并驾齐驱谈何容易，就连要追上她都很困难。莉姆亚莉夏就是这样的人物。

但是，可能是因为一直跟艾蕾欧诺拉在一起的关系吧，即使她如此优秀，仍然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人生的配角。不必当夜空中的明月，甘于当一朵在月光照耀下反映着微光的花朵。堤格尔觉得她总是如此画地自限。

堤格尔觉得，这样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些也不是该在士兵们面前说出口的话就是了。

行军开始后，第二天的夜晚。

堤格尔与十名侦察部队先行前往布拉卡拉要塞。除了确保途中的安全之外，堤格尔也想尽早确认布拉卡拉要塞的状况。可能的话，他想先跟掌管要塞的队长谈谈。

遗憾的是，他的期望没能实现。

因为冒牌亚特留斯派手下的一支军队，在前一天强袭了布拉卡拉要塞，要塞已遭攻陷。

堤格尔带领的侦察部队收容了逃出来的士兵，他们浑身是伤，告知了这个情报。而镇守要塞的队长已经战死，生还的士兵各自奔逃。

将救出的士兵送往后方后，堤格尔带领五名部下以强行军速度赶往布拉卡拉要塞。

†

自布拉卡拉要塞被攻陷后过了整整一天，莉姆所率领的本队才抵达要塞。

堤格尔向莉姆报告侦查结果。本队的人们也从救出的士兵口中听闻了来龙去脉，对状况多少有些理解。

虽说敌军是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马，不过从旗帜来看，应该是附近的贵族率领近五百人的军队独断采取的行动。

这个贵族叫做东恩伯爵，领地在布拉卡拉要塞的东北方。在这一带，他的名声并不好。王都被攻陷之后，他就立即表态归顺于冒牌亚特留斯。

「简单来说，就是置之不理会有麻烦，收为同伴会有危险的人物。」

莉姆毫不留情地说。

堤格尔不禁佩服起莉姆，想不到她能记住这么多亚斯瓦尔岛各地贵族的情报。听说是因为她每天都跟着桂妮薇亚与各村代表开会讨论，并整理各地局势到深夜。

莉姆一脸疲倦地说，这本来不是她该做的，但没有其他人才能做只好自己来。

堤格尔也只能以言词慰劳她。

「抱歉，要是我把亚斯瓦尔语再学得好一些就好了。」

「这就当作日后的课题吧。目前最该重视的是速度。现在就是因为速度不够，这座要塞才会被敌军夺走。」

堤格尔与莉姆站在离要塞有一点距离的山丘上，眺望那座背对斜坡而立的坚固要塞。

这座要塞的构造虽然牢固，但并不大。

由于无法容纳所有敌兵，有四百人左右在要塞外搭起营帐。他们大可以弄个野战阵地，不过敌军完全没察觉我军的接近，看来哨兵十分松懈。

「光是在那里的敌军人数就是我方的两倍。他们大概是判断没必要戒备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认为我们可以先回去一趟带更多士兵来。你打算怎么做？」

莉姆问道。

堤格尔思考了一下子，然后做出决断。

「趁夜袭击吧。」

「我军实际上与外行人无异，这太危险了。」

「但他们生长于山林，习惯在森林里行动。行军时我观察过大家，野营时他们对于夜晚的森林完全不感到恐惧。听他们说，秋天时会组团进森林采集树果或是猎捕山猪。」

这几天，堤格尔与士兵们打成一片，打听他们在故乡村子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因此他非常清楚这亚斯瓦尔岛人们的生活，跟布琉努的山村地带几乎无异。

混熟了之后，堤格尔便明白他们跟故乡那些乡亲一样亲切善良。

听堤格尔这么说，莉姆便不再多说，沉思了起来。

到了傍晚，要塞依然门户洞开。

大概是因为士兵的进出频繁，关上大门会妨碍通行的关系吧。这样子拿下要塞根本没有意义，东恩伯爵究竟在想什么？

堤格尔认为，说不定他想要的只是攻下敌方要塞的功劳而已。

既然他的领地在亚斯瓦尔岛内陆，那么立下战功的方法也就只有出征外地。这个地区的贵族们长期沉溺于和平之中，今天突然来了一颗石头溅起了混乱的波纹，破坏了既有的权威。

误把秩序的混乱当成是建功良机的人，肯定不止东恩伯爵一人。

「『无战略的军队再强也等同于毫无价值。』」

莉姆低声说道。

「这是活跃于两百年前的大兵法家留下的话。不过，即使是纯粹的数量暴力，对于基础脆弱的我军仍然是很大的威胁。对我们来说，战败一次就足以形成致命伤。」

「即使如此，这个时候除了出手，我们别无选择。」

堤格尔如此断言道。

是直觉。他身为猎人的直觉大声告诉他，现在正是出手猎杀眼前这猎物的时候。

「今晚，我要发动夜袭。你叫士兵们现在先休息吧。」

†

虽然决定进行夜袭的是堤格尔，但实际指挥士兵突击的是莉姆。

堤格尔将率领少数人组成分队另外行动。其中包括对战斗有信心的二十人，以及从要塞中逃出的士兵中伤势较轻的两人。他们将趁敌军因夜袭而陷入混乱时入侵要塞，在里面大闹一场。

会这么做，是因为担心要塞大门一旦关上就会很麻烦。敌方就是因为大意而敞开要塞大门，所以要趁敌方还大意的时候尽可能地利用。

可以的话，最好在今天这一战就分出胜负。

为了防止兵力消耗，需要大获全胜。而两百个外行人要彻底打倒五百个士兵，就必须善用堤格尔的武勇。

黎明即将来临之前的一小段时间，是哨兵最为松懈的时刻。

莉姆与几个猎人在阴暗的森林中一声不响地接近，斩杀了哨兵。

其他人则一口气突击进去。在宁静中沉睡的野营地转眼之间就充斥着怒号与惨叫声。

堤格尔与二十多名士兵组成的分队则在要塞大门附近，屏息观察这一切过程。

「敌人来袭！有敌人出现了！」

传令兵慌张地跑进要塞内。

「就看敌军会如何应对。」

堤格尔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的计划，因应状况的不同有几个备案。其中最糟的状况是敌军指挥官下令关上大门。

这样的话就只能放弃攻略要塞，彻底击溃门外的四百人。莉姆曾经断言道，没有指挥官的部队只是乌合之众。应该要趁着混乱尽量扩大敌军的损伤。

假如指挥官为了摆平状况而自己从大门内出来的话……

结果，敌军的指挥官比堤格尔等人预料的最糟状况还要勇敢。

一群身穿皮甲的骑兵从要塞内奔腾而出。事前已经听逃出的士兵说过，东恩伯爵的军队中有五十骑骑兵。在堤格尔身旁的男人夜间视力特别好，由他数从门内出来的骑兵数量。

等到他判断几乎所有骑兵都出去了以后，堤格尔连续朝着守门的两名哨兵射箭。他们的咽喉惨遭射穿，还来不及发出哀号就断气了。

「杀进去！」

堤格尔一声令下，对战斗有自信的部下们纷纷冲进要塞内。堤格尔也跟在后面进去。

要塞内点着营火。

本来该在瞭望台上站哨的敌兵，正在中庭里不知所措地来回徘徊。堤格尔的部下们在他们举起武器前就上前将其斩杀。

建筑物内的敌兵听到他们的惨叫声后陆续出来中庭。堤格尔在进要塞大门后一步的位置停下脚步，射箭。

箭射中了一名才刚出了建筑物的男人，他眉心被射穿，当场毙命，向后仰倒下。后面要跟着出来的男人们都惊叫了起来，引发了混乱。

趁这个时候，堤格尔的部下们纷纷上前，用手上的斧头与战槌敲打睡眼惺忪的敌兵们。

堤格尔见机不可失，攀上了无人的瞭望台。往要塞外一看，发现骑兵们正急急忙忙地想要折返回来，大概是察觉到要塞内发生了骚动。

「三号作战！听好了，是三号！关门！」

堤格尔在瞭望台上大吼道。熟悉这要塞的两名士兵引导几名部下拿起正门的门闩。跑在最前面的骑兵见状慌了起来，急着加快速度。

堤格尔将箭上弓，瞄准骑兵集团的正中央附近射出。

箭射穿了马头，那匹马翻了一个跟斗后倒下，波及了左、右、后方的骑兵，扰乱了队伍的行进，后方的速度因而慢了下来。

最后，骑兵队之中只有最前面的六骑赶在大门关上之前回到了要塞内侧。

其中，骑着最高大的马的男人大声怒吼道「怎么回事！？」，然后开始对周遭的人下命令。看来他就是指挥官。堤格尔一瞬间想，是否该将他俘虏？……不，没有余裕做这种事，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现在必须尽早挫消敌方的战意才行。

在昏暗难辨的火光照耀下，堤格尔射出一箭，精准地射穿了指挥官的眉心。

「队长死了！我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杀了队长！」

他故意朝着要塞外面大声地宣扬战果。

这是莉姆的指示。这么做能鼓舞我军使其奋起，敌军则会士气大减。因夜袭而来不及搞清楚状况时，敌军会因此更为混乱。

门外的敌兵们听到了堤格尔的吼声，有的人停下脚步、然后背部遭砍；有的人则哀号着开始逃窜。

「不得穷追！」莉姆的指示声响起。

要塞大门关上后，有四十几名骑兵在大门前不知所措地来回徘徊。堤格尔要求他们投降，但他们却摇头拒绝，掉头就跑。

敌兵要逃的话就别追，这是莉姆的判断。她说应该以掌握要塞为优先。

堤格尔认为她说的很对。他望向要塞内侧，看到大多数的士兵都已投降，但还有一部分的人仍关在作为住居的馆内，不肯出来。

堤格尔下了瞭望台。一位部下跑来，向他报告「头目，里面似乎有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死去的队长的女人，或者是跟东恩伯爵有关的人，总之，有个衣冠楚楚的女人将自己关在馆内，大叫说与其遭受污辱，宁愿自行了断……」

堤格尔叹了一口气。士兵中有女性并不罕见，毕竟我军就有莉姆在。

但是，现在关在馆内的女人，似乎是跟战斗无关的人员。竟然会带这样的人来，敌军究竟是怎么搞的？

「别轻举妄动，继续劝说。双方都没必要多出无谓的牺牲。待会我找莉姆来说服她。」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莉姆扫讨完要塞外的敌军，进了要塞。

莉姆一出面劝说，关在馆内的人们马上就投降了。

第一卷 第3话 进军

时间回溯至二十几天前。

也就是自称王的弓箭手被堤格尔等人伤了右眼之后，那一天的上午。

亚斯瓦尔岛的东南部，王都克尔切斯特中的王宫，里面几乎没有人影。自从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篡位者发起战争篡夺王位，杀光了前国王与王族之后，几乎没人使用这座王宫。

目前在王宫里的，只有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以及他的几个亲信而已。

主力军队被派遣至各地，王都里几乎没留任何将兵。

城镇也不复见往常的朝气活力。袭击这块土地的军队并未进行掠夺，被龙吃掉的也只有反抗的士兵与贵族而已。但王都的围墙之一角遭龙击垮，未予以修复。王族的首级被挂在王都大门，任其腐败，模样凄惨。逃得了的人早已远走高飞，只剩下无处可去的人留在王都，静悄悄地过活。

港口也一样，三个月前还每天都有船只进出的，如今却冷冷清清。载着许多士兵的船团出航至东方之海以后，篡位者的部分军队便一直占据着港口，有时候会有船在这里上货、卸货。至于那是来自哪里的船、交易的是什么样的货物，镇上的居民一无所知。

成为了新国王的人物从未对居民们下达任何指示，居民们也绝不接近王宫。

因为，王宫的中庭成了几只龙的栖息场所。

曾有人不小心地接近而被吃掉。相同的事发生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王宫了。极尽奢华、富丽堂皇的大厅日渐荒废，在王宫内活动的只有极少数连龙都惧怕的人。

不，是否能称他们为人还很难说。一度死而复生的人真的还是人吗？

那一天。那个人物回到王宫之后，龙们似乎有些兴趣地将头探过来看，但又马上对他失去兴趣，将头垂在地上。

它们似乎是在午睡。同时随时竖起耳朵，迫不及待地等入侵者进来让它们果腹。

那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物故意绕道，有如闲逛似地在长廊上绕了一圈之后才走进谒见厅。

「竟敢吵醒老身？」

宽广的大厅没有其他人，唯有坐在另一端的宝座上，一位身穿奢华绢布衣服的矮小青年抬起了头。他独臂，右手的手肘以下空无一物。青年的声音与外表完全不搭调，极为沙哑。

称自己为「老身」的青年随兴地举起左手。

「嗨，你看看你，被修理得真惨呢，古弓之王。」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这飞天归来的人物失去了右眼。原本气派的皮甲被烧得焦黑，变得破烂不堪。

「为什么呢？老身看你明明失去了右眼，但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是很高兴。」

独眼人对他笑着说。他的笑容看来确实像是发自内心的。宝座上的青年心想，差点被敌人杀死还这么高兴，真是有意思。

他们的对话乍听之下亲近而没有隔阂，但两人之间却有一股奇妙的气氛。一直存在着一种紧张感，即使下个瞬间互相厮杀也不奇怪。青年心想，这样就对了，否则一点意思都没有。

「话说，你不是在船团上吗？怎么回来了？不是气势汹汹地扬言要收拾占据吉斯塔特的魔物们吗？那个国家的军队怎么了？」

「那叫什么战姬的龙具使用者有点令人失望。不过，我发现了其他更有趣的东西。那就是当代之弓。」

宝座上的青年听闻，皱起了眉头。独眼人摇了摇头。

「是你的子孙吗？」

「不，弓的持有人不见得一定是子孙。跟你那边的不同，我们的那位大人的祝福是极为阴晴不定的。」

「祝福，是吗？不是诅咒？」

独眼弓箭手呵呵地笑了起来。

「得到超乎本分的力量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终究要看个人造化。亚特留斯，你得到的力量是祝福？抑或是诅咒？」

宝座上被称为亚特留斯的青年叹了一口气，对他扬起嘴角。那态度既可视为是肯定，也可能是否定。独眼弓箭手耸肩说：

「算了，无所谓。亚特留斯，吾要先休息一段时间，得治好这只眼睛才行。」

「古弓之王，那老身派给你的船团要怎么办？」

「就让他们继续盯着吉斯塔特一阵子吧。要是龙具的使用者跟魔物联手就麻烦了。你就随便派个骑士去好了。帕希瓦尔如何？」

「那家伙不行。」宝座上的青年说道。

「他不是带兵打仗的料。那家伙从以前就是个烫手山芋，好心地把钱财分给民众之后又来向老身要钱。拿他没辙，只好老是派他去搜索神器跟魔物。不过，那早已是我们被称为王跟圆桌骑士之前的往事了。」

青年扬起嘴角，怀念地说着。

「现在老身也只让他带着少数兵力在这岛上搜索魔物。我们的骑士都太有个性了，擅长的跟不擅长的相当极端。更何况是像这样回到现世之后……喔，差点忘了，你现在也是我们骑士的一员呢。」

「对，现在吾可是圆桌骑士。」

不知哪里让他觉得好笑了，独眼弓箭手再度呵呵地笑了起来。

「为人效命──甚至是为英雄效命，也是挺有意思的呢。」

「老身就是英雄，你这是为英雄效命该有的态度吗？」

亚特留斯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捉弄他。两人之间有着更胜于这些言词的连结，存在着某种共感。

「没办法，谁叫吾也是英雄嘛。那么，吾先走了。」

独眼弓箭手说完便转身背对亚特留斯。

「等吾治好眼睛后再来找你。」

「老身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因为还必须要借重你的力量。」

「吾知道。一定要将大陆的魔物驱逐殆尽、一只不留，吾等就是为此而复生的，对吧？」

然后，约一个月过去了。

†

那个男人相当高大，平均体格的士兵都必须抬头仰望他。

强壮的身体穿着的铠甲反射出深灰色的光辉，左肩披戴着作工气派的肩甲。但他没戴头盔，及肩的红褐色长发因为一路上的强行军而蓬乱。

他粗壮的手臂握着手斧，斧刃呈黑红色，外观诡谲阴森。男人一使力，手斧的斧刃便微微地发出凶恶不祥的红色光辉。

这巨汉正以那有如海底般苍蓝的眼珠瞪着远方。

时间是傍晚。彼方的海岸线闪燥着橙色的光。男人眺望着海岸线旁，耸立于临海峭壁悬崖上的古城。

「在那里呢。」

他低声嘀咕道。一旁的士兵抬起头反问。

「我闻得到味道。我感觉得出来，就在那里。」

「这……您是指那个，魔物吗，帕希瓦尔大人？」

听士兵以建国传说中十二圆桌骑士之一的名字称呼他，这身躯巨大的男人扬起嘴角，露出桀敖不驯的笑容。

这士兵似乎对「魔物」这个词仍半信半疑。他瞄了士兵一眼，说：「魔物是真的存在。」

「所以，我们回来了。」

充满自信的声音，让士兵听了也跟着有了勇气，令人自然而然地相信──只要跟着这个人，任何敌手都能战胜。

因此，他们背叛了领主与国家。

不，士兵们本身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背叛。他们打从心底相信这才是正义，因此选择跟随这群人。

传奇中的英雄复活，回来率领我们──只要这么想，当然会感到士气高昂了。

他们的话语没有一丝阴影。大家都相信只要跟随眼前的男人，一定能找回真正的和平。

「我们上吧，帕希瓦尔大人！」

所以，他身旁的这个士兵坚定地点头，跟其他士兵互拍肩膀。

帕希瓦尔以温柔的眼神望着他们，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对了，帕希瓦尔大人。请问您为何不戴头盔呢？」

其中一位士兵突然想到，向他这么问。直到几天前，帕希瓦尔都还戴着头盔，手上还有面盾牌。

「盾牌怎么也……那不是跟您身上的铠甲是成套的吗？」

「我把它们卖掉了。因为我有这身铠甲就够了。」

006

士兵听了，不由得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帕希瓦尔笑着对他说：

「因此我得到了足以帮助三个村子纾困的钱。它们都换来了很棒的成果。」

「原来那些钱是这么来的吗？可是，也用不着……」

「报告！侦查队归队！」

士兵本来打算继续说下去，但是被打断了。一个年轻的部下进来报告，说去附近的集落侦查的士兵们回来了。

根据报告内容，山贼占据了崖上古城，并在那里定居。人数超过二百。

而帕希瓦尔目前率领的士兵只有区区二十人。实在不是山贼的对手。

「是不是该先撤退呢？」

「不，现在正是好时机。我要在深夜进行强袭。虽然这有违骑士道，但人数相差如此悬殊，相信神会谅解我的。」

帕希瓦尔宣言道。

「要是陷入乱战，魔物可能会趁机脱逃。一定要确实消灭魔物才行。」

士兵们对于他所谓的「魔物」之存在，其实仍半信半疑。根据士兵从集落收集回来的情报，山贼的首领名叫莱斯特。

「据说莱斯特原本是骑士。他在王都被攻陷时逃出，而后沦为山贼。」

「那个男人就是魔物。我感觉得出来。因为我闻到跟三百年前一样的气味。」

帕希瓦尔说得自信满满。士兵们嗅了嗅空气，不解地歪着头。

「我只闻到海水的气味……」

帕希瓦尔笑了。他似乎觉得这些家伙很可爱。

但是，他接下来要让这些可爱的家伙跟着他进行有勇无谋的夜袭，这简直是疯了……至少资历较深的士兵是这么想的。

他无法理解，这自称复活圆桌骑士的人物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当然相信帕希瓦尔。所以才会跟着他带着这么少的兵力前往各地，寻找那所谓「魔物」这种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东西。

而这段探索之旅中确实是遭遇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像是森林突然动起来挡住去路、耀眼的光芒突然出现袭击帕希瓦尔等。

被龙袭击的次数也不只一两次。

而帕希瓦尔总是若无其事地击退这些威胁，大声叫道「我绝不会向邪恶的魔物屈服！」；有时则低声地嘀咕说「看来龙会动摇的原因是那个」。

这种栖息于神话故事中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今晚，答案应该就会揭晓。

等到月亮下山之后，真正的黑暗降临世界。

帕希瓦尔所率领的士兵，即使在黒暗中也都看得很清楚。

这个部队就是刻意挑选这样的人组成的。他们只凭一条绳索就攀上了断崖绝壁，入侵了崖上的古城。熟练地斩杀站哨的山贼，闯进城墙内侧。

到此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二十名精兵不必等帕希瓦尔指示也能机灵地行动。将还醒着的倒楣卫哨们一一杀死，不让他们发出任何声响。

这时候，在中庭营火附近戒备周遭的士兵突然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营舍墙上。

帕希瓦尔转头看过去，发现士兵的头已被撞成稀烂。

划破风的声音响起。又一位士兵飞了出去。

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他发现城堡最上层的窗边有人影。

「快躲起来！」

情况变成这样，隐密行动已经没有意义了。帕希瓦尔一听到风声便马上凭直觉挥起手斧，击碎了朝着自己飞过来的某物。

是小石块。真身不明的投掷手从城堡最上层丢出普通的石头，光是这样就打死了两位士兵。很明显地是非比寻常的存在。

「魔物。」

帕希瓦尔自喉咙深处吼出声音。手上那把有着黑红色斧刃的手斧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怒意，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像是在对他说「用我吧」一样。

帕希瓦尔打定主意，朝着城堡的最上层抛出了这把手斧。手斧发出红色的光辉，划破夜晚的黑暗，高速旋转着向上飞去。

一拍的时间过后，一阵巨响随着令人无法睁眼直视的强光响遍周遭。士兵与山贼们惊叫着。碎石纷纷掉落，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在夜晚也能看得清楚的士兵们因刚才那阵光而花了眼，看不清楚状况。这也无可厚非。

但是，这一下子的破绽却会要人命。一个人从天而降，在动摇的士兵们旁边着地之后，便马上轻易地捏碎了身旁士兵的头。

那现身的敌人，称他是「一个人」真的正确吗？

那真的是人吗？

在营火的照耀中，人们看到的是异形。那是一个巨人，身高将近常人的二倍，皮肤苍白得令人不寒而栗。

额头上长着三根螺旋状的角，双眼发出红色的光。

「是鬼啊！」

不知是士兵还是山贼，有人看到了那个当场惊叫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哀号声四起。

有人大声地叫着「怪物！」「快逃！」。有人启动了城门的开关，左右双开式的城门随着嘎吱声响逐渐开启，男人们争先恐后地向那边涌去。

鬼庞大的身躯动了起来，快得像风一样。

他伸出长长的手臂，扫倒背对着他逃散的男人们。男人们脊椎被打断，倒在地上呻吟着。虽然还没死，但是已受了致命伤。鬼明明能马上让他们断气，却刻意以残酷的方法折磨他们。

剩下的男人们非常惊慌，陷入混乱之中。

「我早就知道了。」帕希瓦尔喃喃自语。

他早就知道，这怪物就是这样的家伙。

在他上一段人生中就是如此。当时那怪物就是这样折磨亚斯瓦尔的民众。后来跟圆桌武士们战斗时受了重伤，从亚斯瓦尔岛逃到大陆，据说它在那里也杀了不少人。

当时亚斯瓦尔的领土还未拓展至大陆，于是亚特留斯只好放弃追击怪物。想不到，如今怪物竟再度回到此地。

帕希瓦尔打从心底庆幸自己复活了。

因为，他再度得到了打倒怪物的机会，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托尔巴兰。」

帕希瓦尔一叫出这个名字，皮肤苍白的怪物立刻停下了动作。

怪物转过头来，与帕希瓦尔望着彼此。它的脸上浮现了惊愕的表情。

「竟然是圆桌骑士，多么令人怀念的面孔。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呢？原来传闻是真的。你们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妖术？」

「你才是妖呢，魔物。托尔巴兰，混在人群中噬食活人的灾厄，暴风之鬼。」

这被称为托尔巴兰的巨大鬼怪扬起嘴角，笑了。

这就是魔物。帕希瓦尔眼前的这副异形模样是它的真面目，不过它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假扮成极为普通的人类，并且乐于此道。

它总是假扮成人类，并若无其事地吃掉自己的邻人。很久、很久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一般的人类无法对抗，无论聚集多少都不是它的对手，只会成为它的食物。

所以人们畏惧魔物，以传说的方式将魔物的可怕流传至后世。只是，大多数的传说都已失传。

帕希瓦尔非常清楚眼前这魔物是多么地邪恶、残虐，知道有多少女子惨遭他侵犯、啃食，也知道他在多少个村庄城镇吃人、肆虐，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自我的愉悦。

魔物有很多种，其中托尔巴兰更是出了名的残忍。

当时，亚特留斯无论如何都要讨伐这只魔物，因此派遣了六位骑士前往遭托尔巴兰所支配的城镇。

而帕希瓦尔就是其中之一。

双方历经一番死斗之后，托尔巴兰选择逃亡，之后再也没出现在亚斯瓦尔岛上。众人以为顺利杀死了它──直到它在大陆恶名大噪为止。

知道托尔巴兰还活着，骑士们都非常失望，因此他们当面请求亚特留斯，要他派遣自己到大陆去。但是这新上任的国王却迟迟不肯点头。

因为当时亚斯瓦尔的国力仍不充裕，若跟他国之间起了无谓争端，恐怕没有余力处理。当时才刚费尽全力勉强统一了亚斯瓦尔岛，仍然处于气喘吁吁的状态。

亚特留斯解释说，现在是该隐忍待命的时候。

总有一天必须要将魔物全部驱逐殆尽，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十二骑士当中，唯有兰斯洛特不服君主的决定，因此与君主分道扬镳，前往大陆。

然后，兰斯洛特再也没回到亚斯瓦尔过。

早知道当时就该跟着兰斯洛特去了。在他离去之后，帕希瓦尔后悔过无数次，为何当时没有顺从自己的心声？

他认为自己一定是因为这样，才会自深渊中复苏。

当时留下的憾恨令自己无法停留在死者的国度。

现在，他明白，他理解，这次正是达成宿愿的时候，该履行与友人之间的约定了。

──魔物，必灭。

不知何时，黑红色手斧已经回到了手中。

这把斧头无论丢出几次都一定会回到手中。这把武器与现在的帕希瓦尔紧紧相连，简直就像诅咒一般。

虽然以前用过的传说之武器很好，但这个也不错。帕希瓦尔露出桀敖不驯的笑容，他觉得，只要跟这武器一起战斗，自己或许能达到无所不能的境界。

「别自以为是了，你们不过是被区区的恶精灵蒙骗的蠢材。六个人一起上也没办法取我性命，你一个人还能怎样？」

「现在的我一个人就够了。士兵们也都避难去了，无须再跟你废话了。」

趁着帕希瓦尔吸引住托尔巴兰的注意力时，手下士兵以及山贼们都从敞开的城门逃出去了。

帕希瓦尔事前已对士兵下令，遇到这种时候必须各自逃散、逃得愈远愈好，甚至要跟山贼合作也无所谓。

帕希瓦尔与托尔巴兰，双方同时动了起来。

双方接近至离彼此二十步的距离时，手同时闪动。帕希瓦尔抛出手斧，砍断了托尔巴兰举起的右臂。黑色的体液喷出，托尔巴兰的身体被轰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城墙被撞个粉碎，扬起沙尘。

帕希瓦尔连忙跳着往后闪避。

因为，有一阵疾风划开沙尘，那看不见的风正向他发出攻击。本以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但胸口却被刮出了一道伤口，红色的血珠滴落。这时，帕希瓦尔抛出的手斧旋转着飞回他的掌中。

「喔，你的血是红色的，真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复生之秘术，真是不得了的邪术。」

「会流黑血的只有你们而已，污秽的魔物。」

托尔巴兰站了起来。

魔物被砍掉的那只手臂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重新长好了。但帕希瓦尔并不惊讶，因为在以往的战斗中也是如此。眼前这魔物拥有可怕的力量，无论伤得再重都能够马上复原，而且身体不会疲惫，与六骑士持续战了一天一夜。

因此帕希瓦尔明白，这次打消耗战一样没有胜算。

他打算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士兵们都已逃走，现在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右手握着黑红色手斧，并将力量汇聚至右手。

「你使用的武器可真奇妙。那并不是龙具，难道是精灵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用来屠灭你们的武器，这就够了。」

托尔巴兰挥起双手，看不见的冲击袭向帕希瓦尔。帕希瓦尔用手斧拨开冲击波后，拉近敌方之间的距离。他的脚步快如迅雷，让托尔巴兰来不及反应。虽然往后退避开了砍劈，但从肩膀到胸口却仍被砍出了一道裂痕，黑色的体液从中喷溅而出。

「你的血还是一样肮脏。」

「你的肉体还是一样，根本不像人。」

帕希瓦尔与托尔巴兰激烈地交锋，同时回想起往日的战斗。托尔巴兰试图用额头上的角像利枪似地刺穿帕希瓦尔，但遭他以手斧拨开。光是双方攻防发出的余波就震碎了周围的石墙，建筑物开始倒塌。

帕希瓦尔的臂力完全不亚于身为魔物的托尔巴兰，能从正面跟它互殴对抗。

这是众神所赐予的──祝福。

往昔，圆桌骑士们思索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最后决定为了守护这座岛而投身于战乱之中。与魔物之间的战斗不过是其中的过程之一而已。

但是，现在却不同。从坟中归来的帕希瓦尔将为了驱逐魔物，行使这超人之力。

最后，托尔巴兰在力气上屈居下风，决定先拉开距离。

但帕希瓦尔决不让他逃走，将力量聚集在握着武器的手上，手斧开始发出鲜红色的光辉。托尔巴兰见状，讶异地瞪大了眼。

「那到底是什么？那股力量是……」

「我说过，不知道。」

帕希瓦尔抛出手斧。红色的轨迹呈一直线射向托尔巴兰。

托尔巴兰发出看不见的冲击波来抵挡，但手斧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身材庞大的鬼，面露恐惧的表情。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已被斩成两半。

黑色的体液大量喷溅，托尔巴兰的上半身高高地飞起。

但那扭曲的脸庞竟然在嗤笑着。他企图利用这股将他击飞出去的力道，拉开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这强韧的魔物还没死，也还没放弃。

对此，帕希瓦尔也很清楚。前世的战斗中也曾将他逼入如此绝境，但最后却还是失手让他跑了。

绝对不会重蹈覆辙。这次一定要确实杀死他。

红色的手斧画出红色的弧线，飞回帕希瓦尔手中。

接着他解放更多力量，将手斧再度投掷出去。旋转的手斧形成红色的圆光，在空中命中了托尔巴兰的上半身。

一阵刺眼如太阳般的闪光爆发，接着引发了剧烈的大爆炸。

连中庭里的营火都被爆风吹散。

†

过了一段时间。在城堡所伫立的断崖下。有一道黑影正沿着海岸线爬行。

是托尔巴兰。

即使全身都已炭化，这生命力强韧的魔物依然还活着。它心想，只要就这样逃进海中，就能卷土重来。就快到了，就差一点……

这时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响起，而且距离非常近。

它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女人正俯视着它。

托尔巴兰松了一口气。只要来者不是帕希瓦尔，总有办法应付吧。但是，一个女人看到一块炭化的肉块在沙滩上蠢动却无动于衷，究竟是怎么回事？

仔细一看，女人的双手各拿着一把短剑。剑身呈黑红色。

历代战姬中有好几人都曾与托尔巴兰交战过，死在它手下的战姬有多少人，连它自己也数不清了。因此它看得出来，女人手上的剑是类似龙具的东西，却不是龙具。

包括色泽，看起来很像帕希瓦尔的手斧。

也就是把托尔巴兰逼到这步田地的可怕武器……

「魔物的命可真硬呢。」

女人喃喃自语。

托尔巴兰顿时感到有如贯穿心脏般的恐惧。

这女人知道他是魔物。

她应该知道刚才发生了那场激烈的战斗，还敢这样跑来找它。这女人能这样悠哉地俯视它，绝对不是出于无知。

女人随兴地挥了右手的短剑。

黑红色的火焰迸射而出，燃烧托尔巴兰全身。这活过了悠久时光、吸食了许多人鲜血的魔物惨叫着，不断在地上打滚、挣扎。

火焰即使沾到海水也不熄灭。最后，托尔巴兰的肉体再也不动了。

彻底消灭。

魔物就在这里被打倒了。

†

帕希瓦尔下来到沙滩。

他看到一个女人，正满怀兴趣地注视着托尔巴兰的尸体燃烧后剩余的灰烬残渣。他缓缓地踩出脚步声走近她，对她轻轻举起手。女人也对他随和地举手问候。

「你是莎夏吧。」帕希瓦尔说。

女人点头。

她的黑发亮丽得在黑暗中仍看得出光泽，正随风飘逸着。女人将两把短剑收进剑鞘，叹了一口气。托尔巴兰的尸体逐渐褪色，化为土块而崩解、消散。

「魔物也不怎么样嘛。」

「这么说就太过分了。是我成功地将它逼入绝境，你才能轻易得手。」

「我道歉。是我说话不谨慎，让你受辱了。」

「没关系。只要你别因此小看魔物，而在下次的战斗中轻敌就行了。」

帕希瓦尔耸耸肩。

「不过，是你的话，应该不需要我操这种心吧。」

「我生前也没跟魔物战斗过就是了。」

被唤作莎夏的女人抬起头，仰望满天星空。就像是在凝望着星空彼端的某物一样。

「我曾听说过关于魔物的事。是一样身为战姬的人告诉我的。」

帕希瓦尔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决定换个话题。

「话说回来，莎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对了。」

莎夏双手一拍。

「王要我传话。其实我本来是没必要跑这一趟的，但是一直不活动的话身体会变迟钝。不过我也知道大家都是因为关心我。」

一听到「王」帕希瓦尔马上挺直了身子。

莎夏见状，在黑暗中温柔地笑着说：

「那位王真是备受敬爱呢。不愧是亚斯瓦尔的始祖。吉斯塔特的始祖当时应该也如此受人敬重吧。」

「请讲正事。」

「培纳因山脉那边有人组成了反叛军。王要你去讨伐他们。」

帕希瓦尔皱起眉头。

虽是敬爱的王所下的指令，但他却难以接受。

「我只讨伐魔物。这力量不是用来杀害普通人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对方似乎不是普通人喔。」

她这是什么意思？帕希瓦尔不解地挑起眉尾。看他如此反应，莎夏的语调变得有些开心。

「反叛军似乎找到了当代的魔弹之王。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去哪里找来的，但弓之王在战斗中轻敌、还败阵了下来。现在正在疗养。」

不可能。帕希瓦尔如此想着，瞪大了双眼。

他深知弓之王的实力有多么高深，连龙都崇敬、服从他，他是英雄中的英雄。只不过，据他所知，弓之王人应该是在大陆才对……

「就这样。命令我可是传达到了。姑且还是给你徵调的许可证，有需要时就用吧。」

帕希瓦尔从莎夏手中接过羊皮纸，点点头。

他感到身体在颤抖。有一股强烈的情感从内心深处溢出胸口。比弓之王更强大的──当代之弓。

等不及了。他打从心底期待着，能够让他倾尽全力的真正战斗。他已死过一次，如今绝不会贪生怕死。

「我走了。加油喔。」

莎夏离去之后，帕希瓦尔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他紧握着羊皮纸，仰望着夜空。

群星闪烁的光芒仍跟久远往昔一样，一点都没变。

†

过了几天，桂妮薇亚率领剩余的三百兵力，抵达布拉卡拉要塞。

在要塞的中庭，堤格尔与莉姆在一旁看着桂妮薇亚与那名女子相拥问候。

他们在要塞中找到的这名女子自称是布里达因家的丽涅特。

她是领地远在彼方的布里达因公爵家千金，自幼便与桂妮薇亚私交甚笃。

「布里达因公爵家……记得殿下之前曾经提过。」

这个家族从以前就与桂妮薇亚建立起友谊。桂妮薇亚深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

公爵家的千金之所以会出现在东恩伯爵的军队所占据的要塞里，是因为她以使者身分前来求见公爵，但反而遭到软禁。

东恩伯爵的如意算盘是设法拖延时间，并在这段时间击溃桂妮薇亚的军队，只要能俘虏前公主殿下，以后总会有出路。

不过，东恩伯爵已在要塞的攻防战中战死。

堤格尔所射杀的骑兵似乎就是伯爵本人。而身为继承人的伯爵公子也在莉姆的奇袭所引发的混乱中被杀了。

剩下的敌兵大多投降，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回了领地。

「若想进攻东恩伯爵的领地，现在正是好时机。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到布拉卡拉要塞吧。」

因为莉姆如此建言，于是桂妮薇亚率领剩下的三百兵力来到了布拉卡拉要塞，现在得以跟幼时好友重逢。

两人都自幼便热衷于骑士传奇。丽涅特统整十二骑士传奇，桂妮薇亚则据此到各地进行实地调查。

从身分来看，两人的任务分配似乎恰恰相反。而且丽涅特刚出现在堤格尔与莉姆面前时是女扮男装的短发造型。

「殿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丽涅特。我需要你，请务必协助我。」

「那是当然的，殿下。」

丽涅特当天就成为桂妮薇亚的助手，开始为军队工作。

她要帮的可多了。包括写信给诸侯、后勤管理、协调各村之间的利害关系。

丽涅特能巧妙地妥善处理这些事务，连莉姆都赞不绝口，她的能力之高可想而知。也难怪公主殿下如此仰仗她。堤格尔这才明白她有多么能干。

†

殉职士兵的家属也跟着桂妮薇亚一起来到要塞，众人在现场举行了葬礼。死者有三人，都是年轻人。

这个地区的人们信仰的不是圆桌骑士，而是土着信仰。众人向众神祈求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宁，并埋葬死者。接下来举行的活动是──宴会。众人搬出要塞内剩余的物资，打开酒桶、痛快地狂欢一番。这是桂妮薇亚的指示，她判断在这时候提升士气是非常重要的事，于是在要塞外举办宴会。

堤格尔远离喧扰，在一旁望着人们狂欢，心里想着，即使在不同的土地上、语言也不同，人与人之间却没有太大的差异。

莉姆来到他身边。

「你的脸色很凝重。这场战役以大胜收场，身为指挥官，你应该高兴些。」

「可是，有三个人死去。他们因为我订立的作战而死。」

「只要有战争，难免会有人死去。有必要的时候，可能也得订立让我方死去更多人的作战。你将会继承领主的地位，既然这样，就该学会有效率地杀人的方法……对了，这种事我还没教过你呢。第一次指挥作战的感想如何？」

堤格尔之前虽然跟着莉姆参加过不少小规模的纷争，但这却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役。以前都只需要顾自己即可，但这次不同。

明明已经是数日前的事了，堤格尔现在却仍记得很清楚。战斗结束后，他从倒在地上的我方士兵之中，发现了曾经跟自己交谈过几次的村民。这个人的年纪比堤格尔大一些，但却总是称堤格尔为屠龙勇士，相当景仰他。

「你没必要忘掉胸中痛楚。」

堤格尔一语不发，莉姆如此说着，拍了拍堤格尔的肩膀。

「难受的话，尽管依靠我吧，别客气。你并不孤单，请记住这一点。」

堤格尔明白她这么说完全是出自于好意。于是点头回应。

可以的话，他想要一些时间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思考。

但是，现在的状况却是分秒必争，每一天的时间都是价值不斐。

†

翌日，堤格尔与莉姆就率领四百五十的兵力往东北方的东恩伯爵领地进军。接下来的要塞事务就交由桂妮薇亚处理。

留在布拉卡拉要塞护卫桂妮薇亚的只有五十人左右，主要都是一些年纪还太小的年轻人以及老人。因为布拉卡拉要塞能容纳的人数就只有五十人，人数再多反而会碍事。

而且，目前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留在后方。

「留在东恩伯爵领地内的兵力应该是三百人左右。但是，要对付采取守势的三百兵力，即使有四百五十人还是稍嫌不足吧。」

丽涅特担心地提出想法。

「我已经向家人求援了。只要等上一个月，一定会派来千人兵力。只要能再给我半年的时间，我家一定能为殿下整合周遭的诸侯。」

她如此口出豪语。虽然能得到公爵家的全面支援令人安心，但这次可不能等上那么久。

「丽涅特阁下，之后会请您阅读文件，到时您会明白我们的后勤撑不了那么久。从附近各村通往这布拉卡拉要塞的山路都很狭隘，很难一次运送大量粮食。即使多了千人的兵力我们也养不起。而东恩伯爵领地内的军队虽弱，但是农地肥沃，而且四通八达。不快点拿下这块土地的话，我军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莉姆说得一点都没错。假使诸侯真的受桂妮薇亚的起义感召而派了数万大军过来也没辙。因为这个地方不只没有充分的粮食，就连让军队汇合的据点、进军的道路、让军队屯驻的土地都没有。

除非将据点从山岳地带移至平原，否则军队根本动弹不得。这培纳因山脉的地形就是如此不便。

「顺利的话，应该五天就能传回好消息。」

说完，堤格尔等人就出发了。

不出所料，东恩伯爵领的军队全都退守在中心都市邓恩之中。

都市人口三千多人，北有险峻的崖壁，东临湍急的大河，西、南两个方向则有石头砌成的外墙，是相当牢固的要塞都市。

直到数十年前为止，这里一直与南方的领主常有争执，因此建立了这样的都市，在当时可说是东恩伯爵领的军事力之象征。

敌军在之前的战斗中折损了相当多的战力，即使从城里徵调一般人从军，顶多也只有四百兵力。不过……

「实在不想跟他们硬碰硬呢。」

堤格尔在城镇西方有些距离的山丘上观察着城镇，同时如此嘀咕着。

「莉姆，不如绕到没有城墙的东侧从河里进攻，可以吗？」

「我们没有船。河底深得脚构不着，要徒步过河是不可能的。」

「不然等他们弹尽粮绝呢？」

莉姆亚莉夏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对方的处境再糟，只要时间拖得够久一样有办法脱困。冒牌亚特留斯派随时都可能会从王都派兵来支援。」

时间站在对手那一边。必须在敌方的援军赶到之前，彻底击垮坚守在城镇里的士兵。

但是，目前我方在人数、地形方面都处于劣势，除非有策略，否则是不可能成功的。

「根据附近集落提供的情报显示，军队的领导人是东恩伯爵的三子，是伯爵硕果仅存的儿子。但是，这个人年仅十一岁，因此实际指挥作战的应该是伯爵的亲信家臣。」

劝降的警告被回绝了。因伯爵被堤格尔杀死，他们打算抗战到底。怀恨的对手特别麻烦。

「施展那把弓的力量如何？」

经莉姆提醒，堤格尔注视着手上的黑弓。

这把弓的力量足以一箭轰倒飞龙。对飞天弓箭手射出的那一箭，连地形都改变了。也能够一箭打倒毒龙。只要发挥黑弓的力量，或许可以在坚固的石墙上凿穿一个洞。但是……

「办不到。」

堤格尔摇头。

「对于使用这种非人之力，你果然会感到犹豫吗？艾莲也说过这样的话。」

莉姆往下瞄了收在腰际的那双短剑一眼。

但她误解了堤格尔的意思。他指正道：

「我不知道你的神器跟龙具的情况是如何，但是，这把弓的心情非常阴晴不定。自从打倒毒龙之后，它完全没显现过任何反应。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力量涌出的感觉。」

自那次之后，堤格尔数度试着引出那股力量。也曾经试着将自己的血沾在弓上、或是拿桂妮薇亚的短杖接近看看。

但是黑弓有如沉眠一般地毫无动静，仿佛在说「时候未到」。

当时堤格尔与黑弓建立起的那有如羁绊一般的连结完全消失无踪，几乎要让他怀疑当时的连结只是幻觉，或许事实上不曾发生过那样的事。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

为了找出办法，莉姆开始深思。堤格尔直盯着她看。

堤格尔觉得她的脸颊似乎消瘦了一些，眼睛下方也有深深的黑眼圈。虽然丽涅特加入后分担了工作，但莉姆仍然是组织的关键，是联系上下左右的重要人才。

莉姆亚莉夏在远征的军队中一手包办了指挥与事务工作，从某个角度而言可说是全军最重要的人物，工作量与压力之沉重可想而知。目前就是因为这些事都只能由她完成，加上补给方面的因素，也不能够让军队停止行动、自己先休息一下。

这时候，一位士兵过来向莉姆敬礼，并开始交谈。莉姆开始针对士兵的休息提出详细的指示。堤格尔决定先让莉姆继续忙，自己先下了山丘。

然后走进附近的树林中。

确认周遭没有任何人以后，他开始对着黑弓说话。

「回答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听我的话？我除了射箭，什么都不会。即使被拱为屠龙骑士，但是在上一场战斗中却让我方士兵因我而死。」

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位殉职士兵的笑容。他紧紧地咬着嘴唇。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原来你在这里。」

背后传来叫唤声，堤格尔连忙转过头去。

莉姆站在他的后方，离他有几步的距离。若是平时，堤格尔能透过气息察觉有人接近。如今竟然在敌人的地盘上毫不设防地露出破绽，这时他才察觉自己有多么失态。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看见堤格尔转过头来的表情时，不知道莉姆是如何解读他的情感的。她走近他，表情一如往常地看不出情感。然后，将双手伸向堤格尔的后脑勺环抱住他，拥入怀中。

脸陷入丰满的胸部中，女性肌肤的气味充斥于鼻腔内。富弹性的温热触感令他不知所措。

「你必须冷静下来。我在战场上看过许许多多的人死去。其中，在战场上露出你这样表情的人，全都死去了。这样的表情……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不能有这样的表情。绝对，不可以。」

莉姆的语调虽然平淡，但却透露出强烈的情感，深深地传达到堤格尔的心中。

他还察觉了另一点，最重要的事。

莉姆抱着他头的手臂，正微微地颤抖着。

「你明天不能带着这样的心情上战场。否则，你会死的。所以……」

莉姆松开她的手臂。

堤格尔虽然有些不舍，还是从她的胸口将脸抬起。两人面对面。莉姆的表情还是一样看不出任何情感，但脸颊似乎有些泛红。

堤格尔专注地凝视着她。然后，莉姆嘟着嘴指责道：

「你在发什么呆？」

「呃、不、没有。那个……谢谢你。」

堤格尔将发自内心的谢意原封不动地说出口，原本盘据胸口的那股令人不快的沉闷感已经消失了。

她说的对。用那样的心情上战场的话，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莉姆先是移开视线，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迷惘一样。然后，再度直视堤格尔的双眼。

她微微地侧着脸庞。

「你，已经好了吗？」

「嗯，多亏有你，莉姆。我想，我一定是还没做好准备。」

莉姆挑起一边的眉毛。

她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什么话？」。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说过，你要依靠我。」

「对了，确实是呢。但是，都怪我无法将这把弓的力量运用自如，下一场战斗的作战只能……」

莉姆以鼻子呼出声响，说：

「我是艾莲的副官。艾莲排斥对人类使用龙具的真正力量，她说那样的力量不该用来对付人类。假使你也是如此，那我会以此为前提来订立作战──我们稍微谈谈吧。」

莉姆拉着堤格尔的手回到部队。

她先向部下指示最基本必要的事务，然后说接着要跟堤格尔两人一起出去侦查，交接完最基本必要的工作之后，派人准备了两匹马。

堤格尔与莉姆骑着马出了野营地。马沿着树林快步跑着。

两匹马并排前进。

「这样就不用担心被任何人听到了。用你的话告诉我你现在的状况吧。」

「怎么可以假称侦查出来做这种事……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而且可以顺便散心。我以前就常常这样偷偷脱队。」

「跟艾蕾欧诺拉大人一起……是吗？」

莉姆点头。

她凝视前方，堤格尔转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那对苍蓝的眼睛直视着遥远的前方。

前方出现了山丘。两人让马加快脚步。

「我觉得自己很窝囊。」

堤格尔以平淡的语气，将先前不断在心中左思右想的感情倾吐出来。

莉姆不插话，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对堤格尔而言，这样反而更容易倾诉。

倾诉完之后，堤格尔觉得原本像蒙上一层雾霾般的视野顿时清晰了起来。他停下马。莉姆过了几步后也停下马，转过头来面向他。

「任何人第一次上战场之后都是如此。虽然正确来说你并非第一次，但是，是第一次面临有人因自己的责任而死的状况。这种时候，你一定会怀疑目前的自己是否毫无价值。觉得自己平凡、半调子，无论怎么努力都不顺遂，只会扯别人的后腿。」

莉姆的语气充满真挚的情感。

堤格尔这才察觉，她在倾诉自己曾经体验过的烦恼。也明白她所指称的人物的具体身分。

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对于她，莉姆一直怀着自叹弗如的自卑感，但仍选择继续跟随。她正在倾诉自己的情感。

「我一直以为，我只要保持这样就够了。我没有站在众人之前发出光辉的力量。我能做的，就是跟在众人的领导者身旁，在她的光辉下辅佐她。既然这样，我认为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迷惘。」

莉姆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都是你害的哟。」

「我……？」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我两年前在旅途中遇到的少年。吉斯塔特语跟亚斯瓦尔语。在那之后，你真的有认真学习，遵守了跟我之间的约定呢。你绝对不是除了射箭之外一无所长的人。你的努力不懈，一眼就看得出来。」

「啊」堤格尔叫了一声。

她从莉姆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数年前，在亚尔萨斯的酒店跟他谈话过的旅人。

那一瞬间，他想通了许多事。包括一年前她以莱德梅里兹使者身分来访时，看到她内心就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最后遭到责备。还有建议他去莱德梅里兹求学的理由。以及当时以好得令人惊讶的待遇接纳他的原因。

「我知道了，原来你那时候去亚尔萨斯是为了侦查。」

「我当时向艾莲报告说，那里虽然是乡下，但是却是个纯朴的好地方。还有，冯伦家的独生子虽然思虑略欠周到，但是个将来值得期待的人才。」

「真希望你当时再跟我多谈一些。」

堤格尔怅然失意地说。莉姆则率直地回答「是啊」。

「结果证实是我鉴定的眼光有误。你绝对不是一个思虑不周的人。不，当时或许是，但你不断地磨练自己。现在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能够独当一面，无疑有资格以一个英雄的身分发光发热。」

不知为什么，堤格尔就是明白，这并非只是为了让他重拾自信而说的空话。她的话语充满力量与确信。

「英雄……？我吗？」

「在这种状况下扛起一支军队的压力十分重大。换作是一般人的话早就受不了了。」

「我确实是快要受不了了。」

堤格尔苦笑着说。

到刚才为止，他确实是如此。但是──他摇头否定。他明白了莉姆想表达的意思，也知道了现在的自己需要什么。

「我不会再迷惘了。到头来还是只有拼命挣扎，对吧。」

「是。」

「另外……莉姆，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在我心目中，你也无疑称得上是英雄。前一阵子也是如此。你跟身为战姬的艾蕾欧诺拉并肩作战的身影非常耀眼。」

莉姆瞪大了眼睛。

同时不由得更用力地握紧缰绳，她的马因而敏感地晃了一下身子。她「啊」一声，重心不稳差点落马。堤格尔连忙骑马赶过去，抱住了莉姆的身体。

「呃、谢谢你。」

「小心。」

莉姆的脸近在眼前。

跟刚才相反，这次换堤格尔的手搂抱着莉姆的腰。堤格尔察觉自己脸红了。莉姆的脸颊也泛着朱红色。

两人都骑在各自的马上，不能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堤格尔找了适当的时机举起莉姆的身体，让她下到地面上。堤格尔随后也跟着下马。

「刚才，我动摇了。」

莉姆嘟起嘴。

「都怪你说了奇怪的话。」

「我可不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

堤格尔率直地表达意见，换来的却是莉姆眯起眼瞪视的表情。

「你这人真是……！」

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堤格尔不解地如此困惑着。最后，莉姆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耻，收起了怒气，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摇了摇头，再度转向堤格尔，与他四目相交。

「总之，你振作起来了就好。继续谈眼前的正事吧。」

「嗯。得想办法攻下这城镇才行。」

还是想得积极一点吧。

堤格尔转身面向邓恩所在的方位。他们目前的所在地离野营地有一段距离，而且有山丘挡着，因此从这里看不到邓恩。然后，他突然歪着头，同时敲了下掌心。

「你想到办法了吗？」

「我有件事想试试。」

堤格尔回头看向他可靠的副官。

†

翌日早晨。

固守在邓恩城镇内的士兵们发现敌军收拾了野营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不用打仗了。姑且不论高层想法如何，基层小兵之间蔓延着厌战的心态。毕竟那支敌军才在前几天把同袍们打得体无完肤。听说山岳的居民强壮而凶暴，士兵们都有些畏缩。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一直在城镇里缩下去。

他们马上派出侦查队。侦查结果发现，敌军的脚印在进入树林后就断了，无法继续追踪。

「给我找！绝对别追丢敌军！」

由于长官如此命令，部队的士兵不得已开始在树林中捜索。却在里面遭受了莫大的损伤。

树林里布满了无数陷阱，而且还三番两次地遭受敌军偷袭。敌军人数虽少，却相当精强。生还的侦查队判断敌军聚集于此，决定先撤退回到镇上。

「那些家伙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军可是只要一直坚守此地，最终就能获胜呢。」

指挥官不解地歪着头。

据报，王都已经在编组援军了。只要打围城战，再久也顶多等数个月就行了。粮食也还很充裕，根本没有必要勉强出去跟敌军硬拼。

「毕竟那些人是住山里的，会不会是正在采伐树木、建造攻城兵器呢？」

部下如此建言道。指挥官听了，也觉得很有可能。

虽然石砌的城墙相当牢固，但城门是木造的，无可避免地会成为弱点。要是被破城槌冲撞个几次，恐怕就大事不妙了。不过，敌人人数应该不太足够能做到这种事才对。

「如果敌军的人数有三倍的话就很难说，但实际上仅有四、五百人嘛。」

「该不会──」指挥官开始深思。

在布拉卡拉要塞的那一战，我军遭受夜袭，因而在要塞大门敞开的状态下交战，最后无力抵挡而遭受入侵。这对我军而言是惨痛的教训，对敌军来说则是成功经验。说不定是这样的经验让他们心怀得寸进尺的心态。

「既然这样，这次一定要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我们要为伯爵阁下报仇。看我利用阁下为这城镇建立的城墙将敌兵全数击溃，一兵不留。」

指挥官马上开始在士兵们面前展开演说。

东恩伯爵领的士兵们士气愈发高涨。

†

关于夜袭这一点，东恩伯爵家的手下们确实是准确地料中了。

两天后的深夜，堤格尔等人确认天气晴朗后便实施了夜袭。但是，木材的用途却不同于邓恩里的人们的想像。

堤格尔等人采伐树木做成木筏，从城镇东方的河川顺流而下。

夜间在河上不点灯火行舟本来是很危险的行为，但自幼在山林中长大的猎人们拥有良好的夜视能力。

猎人们说过，在培纳因山脉猎捕潜伏的野兽，最适合的时间是夜晚。

堤格尔先前一路上率领这些猎人一起进行侦查，成功地跟他们打成一片。因此能够看准最适合他们发挥能力的时间，带领他们进行泛舟。

一开始时，堤格尔先率领人数少的部队占领港口，收拾了卫哨。

接着点亮灯火，拿提灯指引随后以较慢的速度泛舟而下的部队进港。虽然有几艘木筏翻覆了，所幸人都被后面过来的木筏救起，几乎没人溺水。

堤格尔以及参加这次作战的所有人几乎都很熟悉山中的河川与泉水，相当适合这次的作战计划。不谙水性的只有莉姆一个人。

但并非全部的士兵都跟着泛舟而下。由于木筏数量有限，不擅长游泳的士兵被命令待命。

最后，进入邓恩港口的士兵总共比两百人再稍微多一点。东恩伯爵领的士兵们彻底大意，甚至没察觉有敌人入侵了城镇。

直到堤格尔率领约五十人袭击了领主宅邸，才有人发现大事不妙。他们赶紧敲响警钟告知紧急事态的发生，但为时已晚。

整栋宅邸一下子落入敌军的掌控之中，伯爵家的剩余成员全都被一网打尽。包括十一岁的下任领主以及他的母亲，在床上醒来时早已被敌兵包围，无计可施。

但是，战斗并未就此结束。

镇守在营舍内的指挥官坚持拒绝投降，宣称将会抵抗到底，直到最后一兵一卒。而被派去向指挥官交涉的是东恩伯爵家的管家。当他的人头被送回堤格尔面前时，堤格尔也只好做好觉悟，决心战斗到底。

「他之前就在伯爵底下作威作福。不当地累积私财，不服从的村庄就放火烧毁，这类事情不只一两次了。他大概明白即使现在投降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的处置吧。」

这是城门守卫部队的队长所说的话。他很快就投降，并快速地指示开门。多亏他的判断，邓恩的居民目前为止未受到任何伤害。

牺牲的士兵人数也在最少的范围内。透过他们，堤格尔得以大致掌握营舍内的状况。有过百士兵坚守在内，十人长以上的阶级都是指挥官的亲戚与亲信。

「虽然对基层小兵很过意不去，但是除了狠下心来，我们别无选择。」

莉姆这么说。而投降的队长们虽然脸色凝重，但也都点头同意。

堤格尔稍微想了一下，问道「对于我的事，他们知道多少？」东恩伯爵家的臣子们各个不解地歪着头，看了看彼此。

看来，即使桂妮薇亚派大肆宣传屠龙勇士的名声，但这里的人似乎还是不清楚的样子。当然，他们也几乎都不知道堤格尔擅长使弓，甚至连伯爵是怎么被杀的都一无所知。

「好，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虽说是暗算的手法……」

众人听说了堤格尔的作战计划，一开始都显得半信半疑。

但他们看莉姆以及堤格尔的手下们都坦然地接受，因此也决定试试看。

「毕竟我们也不希望城镇被人用强硬的手段破坏。」

这些士兵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的，因为他们大多是为了这场战役被征召的民众。

†

为了随时应付镇上可能发生的叛乱，邓恩的营舍建得十分牢固。

因此，指挥官判断只要死守在这就能等到起死回生的机会，命令士兵们进行围城战。

营舍内存有相当充足的水与食物，而且援军来的机会很大，一定能够挽回劣势。他如此激励自己与其他因不安而动摇的部下们。

黎明即将到来。这时候，有人报告说上风处飘来了烟。

指挥官从营舍二楼探出头一看，发现那些老早就投降的窝囊废士兵，竟然跟着侵略者一起在营舍附近的广场升起大火。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打算烧了这个城镇吗！？」

他大吼道。看到在营舍中庭待命的部下们惊慌失措，他爬上屋顶。

然后用那锻炼过的嗓门喊出清晰的声音，命令部下们去井里挑水备用。

指挥官深信，他们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被打败。

他坚信这一定是虚张声势，再怎样也不会用可能烧掉整座城镇的方式来攻击才对。一定是这样……

太阳从东方的天空升起。天亮了。

他不经意地张望周遭。

西方二百阿尔昔（约二百公尺）处的瞭望台上，有个男人正拉着弓，瞄准着他。

他想，应该不可能吧。若是长弓也就罢了，但那只是普通的弓。而且距离这么远，自己是不可能会被射中的。

这就是他临死前脑中想的最后一件事。

堤格尔射出的箭精准地贯穿指挥官的眉心，让他当场死亡。

就这样，堤格尔等人以最小程度的牺牲拿下了邓恩。

†

堤格尔正被我军的士兵们包围，粗暴地欢迎着。莉姆亚莉夏在一旁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望着他。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当然，堤格尔的狙击成功、这场战役得到了完全胜利，都是值得欣喜的事。但是，撇开这些不谈……

「他果然是英雄。」

她将手伸向腰际，轻轻地摸了摸湖之精灵所赋予的特别武器。

当初得到这武器、为他帮上忙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但是，像这样子跟他共度的时间愈长，就愈不得不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那么想。

堤格尔不断地在向前迈进。

007

而莉姆亚莉夏光是解决眼前的事情就费尽心力。终有一天，堤格尔一定会赶过这样的她，转眼之间就超前到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他是特别的。这明明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堤格尔走出人群，走向莉姆。

看堤格尔朝着她微微地举起手，她也装出满足的表情对他点头。堤格尔的态度很普通。看来，自己并没有在表情上透露出不想让他察觉的情感。

平时人们总是说自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庆幸自己如此。

「真是漂亮的一战，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还不是多亏你在下面统整士兵。我才能因此专心地狙击指挥官一个人。」

「那是我的职责。」

莉姆装出不领情的样子回答。对了，我莉姆亚莉夏是可靠的副官。今后我一样会尽力扶持你，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你的背影为止。

为了他，为了自己，尽力思考自己该想的事吧。

这下子，桂妮薇亚派总算能喘一口气了。

为了日后跟冒牌亚特留斯派对决，虽然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但不管怎么说能够在这里得到合适的根据地是非常重要的进展。所以，对莉姆亚莉夏来说，自己该做的就是更专注地投入于自己的职务……

「今后也请你多关照了，莉姆。」

他笑着向她伸出手。

「我果然不能没有你。而且我们本来就是要两人一起回吉斯塔特嘛。」

莉姆心想，自己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人，而他却说要一起走。

至少在留在这里的这段期间，可以做做美梦吧。

用这对不可思议的双剑，让自己留在他的身旁。这应该是可以被容许的吧。

「而且，让我来说的话你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英雄当然是愈多愈好。」

「你说的对。」

莉姆亚莉夏这时才察觉，自己露出了笑容。

一起并肩作战吧。不只是在后方守望。

士兵们从远处呼唤着他们。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着肩，一起走过去。

第一卷 第4话 圆桌骑士帕希瓦尔

城镇邓恩周遭的平原上有愈来愈多的军队聚集。赞同桂妮薇亚召集的附近的贵族们，纷纷带领各自的军队到此地集合。

随着愈来愈多军队会合，桂妮薇亚本身也将据点移到了这座城镇。

自从堤格尔等人邂逅桂妮薇亚，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桂妮薇亚派的兵力即将超越二千。而据说今后还会有远方的部队前来会合。

当然，前提是他们抵达之前没有被冒牌亚特留斯派击溃的话……

堤格尔与莉姆正走在邓恩的大街上。两人很久没有像这样静下心来悠闲地相处了。堤格尔走在莉姆身旁，并不断偷瞄她的脸。这阵子他经常跟桂妮薇亚与丽涅特见面，但堤格尔觉得莉姆跟她们不一样。她们的美是身为贵族、作为政治工具而受琢磨锻炼出来的美，而莉姆亚莉夏的则是充满活力的美。

堤格尔心想，原来女性之美并不只一种。要是莉姆知道堤格尔在心里拿自己跟她们这样比较，是不是会不高兴呢……

堤格尔最近也很忙碌。

他身为来自异国的神秘弓箭手、而且还是桂妮薇亚派大肆宣扬的屠龙英雄，因此前来投靠的贵族们都争着要看他一眼、或是问候一番。

对桂妮薇亚派而言，堤格尔作为军队的象征性人物发挥了良好的功用。而堤格尔本人则因为现状不容许自己挑三拣四，对此不置可否。时光就在这样的状况中倏忽即逝。

在这段期间中，组织派了专用的随从给堤格尔，他变得很少跟莉姆见面。而莉姆也忙着应付量多得非比寻常的事务，一直忙着在邓恩的城镇内东奔西走。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望着恢复朝气的街道，莉姆开口说：

「将据点移到平原之后，人力与物资的收集变得更顺利了。冒牌亚特留斯派崛起后，北部停滞的人事物都汇聚到这座城镇来。但是，这现象只是一时的。因为他们除了投靠我们之外无处可去。为了要让这个现象成为恒常，我们必须不断赢下去才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赢就无法确保安全，是吗？」

对于搬出教师面貌的莉姆，堤格尔拼命地挤出答案。莉姆以鼻子哼了一声。堤格尔窥探她的脸色，心想应该大致是答对了吧。于是他松了一口气。

「满分十分的话，这答案只有三分。」

「评分太严格啦。」

「如今我们所缺的是信用。追根究柢而言，安定跟安全都是要靠信用才能担保。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崛起使得贵族本身的存在价值受到损害。由强大的王权承认贵族的权力、贵族保障领地的物流与安全，这是目前制度的基础。但如今这基础失去了保障，情况可能比我们吉斯塔特人与布琉努人所想的还要严重。」

莉姆继续讲课。内容提到了布琉努王权低落，并以吉斯塔特内公国的地位等指标为比较，说明了亚斯瓦尔国的王位。堤格尔光是掌握概要就觉得焦头烂额了。

莉姆在一间店铺前停下脚步。从招牌看来应该是一间饰品店，但门前贴着休业公告。

「例如这家店，直到前几天都还正常营业，但店主搬家到北方去了。听说是要去投靠父母的人脉。粮食、武器等优先顺序较高的商品虽然风险高，但是能得到相当的报酬，因此这类的货物能顺利运来。反过来说，在发生战争的机会愈来愈高的趋势下，很少人会在这城镇里购买用贵金属做成的珠宝首饰。更何况，这方面的货物根本不会被送来这里。」

「连这种事你都想到啦。嗯？先等等……」

堤格尔想起之前曾经逛过这条街，开始搜寻当时的记忆。以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有个小孩从这家店里冲出来，差点跟他撞个正着。而那个小孩很宝贝地抱着一个玩偶。

「记得这家店也有卖布偶……」

「我们走吧。」

莉姆掉头就走。堤格尔拼命地忍着笑意，跟了上去。

「但愿这家店会重新开张。为此，要找回信用才行呢。」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应该要先提升我对你跌至谷底的信用才行呢。」

「慢着慢着，何时下跌了！？」

堤格尔心想，莫非该送她礼物吗？

「除了这家店以外，应该还有其他卖布偶的店吧。我会去找出来，买来送你。以前你也说过，是为了研究这岛上的布偶跟大陆之间的造型差异之类。」

「嗯，满分十分的话，这个答案有六分。」

得到的评价比预期的还要高。堤格尔暗自在内心决定，要派部下去镇上找有卖布偶的店。

†

根据情报，冒牌亚特留斯派派出了人数约三千人的军队从王都克尔切斯特出发。

似乎还带着三只龙。

不是之前堤格尔等人对付过的飞龙，而是有如巨大蜥蜴般在地上爬行的地龙。总之一样有着异常坚硬而刀枪不入的外皮。

能打倒龙的只有战姬，或是力量与战姬相当者。

也就是说，一定要用上神器。

目前桂妮薇亚派中持有神器的有堤格尔、莉姆以及桂妮薇亚三人。目前已经清楚知道这些神器无法借给他人使用。

当然不能让桂妮薇亚上战场，而莉姆要指挥军队，也很难亲上前线。因此，必然得由堤格尔来对付龙才行。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是说因为这样要请假一段时间，是吗？」

在邓恩镇上前领主宅邸内的某个房间。

在里面的是来到这块土地以后每天忙碌办公的少女，她是桂妮薇亚的得力助手。堤格尔站在她面前，要求让他暂时离开军队几天。

少女──也就是公爵千金丽涅特。宅邸内这间采光较好的房间被划分为她的办公室。她在曾是桂妮薇亚侍女的诺拉协助下，一手包办许多繁杂的军队公务。

她的办公能力连莉姆都赞不绝口，现在已经是桂妮薇亚派的重要人物。莉姆之所以还没因过劳而累倒，都是因为丽涅特奋不顾身地勤奋工作。这一点堤格尔也相当清楚。

「跟弓对话什么的，实在不是精神正常者会做的事。」

这位金发碧眼、年纪与堤格尔一样是十六岁的少女冷静地注视着他。容貌秀丽的她，光一个眨眼就能令人脸红心跳。

这少女打从出生以来就开始接受使唤他人行动的训练，因此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感动对方。除非是受过相当训练的人，否则一般人很难跟她应答争辩。

堤格尔在社交界的经验也不多，因此有些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堤格尔只学过这个国家在战场上最基本的应对方式，现在很头疼。即使如此，他还是绷紧丹田，勇敢地直视着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胡来，但这是有必要的。」

老实说，堤格尔很不擅长跟中规中矩的贵族千金往来。但由于组织编制的关系，难免要经常跟身为事务顶点的她打交道。幸好这个名叫丽涅特的少女总是愿意跳过那些沉闷的繁文缛节与问候，开门见山地谈正事。

「无论如何都需要吗？」

「对，无论如何。」

这种理由真的能让对方接受吗？堤格尔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丽涅特究竟会怎么想？她手抵着嘴角，模样可爱地微微歪着头思索。然后……

点头答应了。

「我答应你。始祖亚特留斯从坟中复苏这种疯狂的事也都发生了，或许这座岛上早已失去了正常的道理也不一定。不──这些话就当我没说吧。我会替你向各单位谈妥。」

堤格尔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

就这样，堤格尔向军队请假，抱着那把黒弓上了山。

这一个多月以来，黑弓从未回应过堤格尔的呼唤。几乎要让他怀疑之前经历过的或许只是幻觉。

明明桂妮薇亚就能灵巧地运用短杖的力量，还能用来加工龙的鳞片。她认为或许神器之间有明显不同的差异，不知道这个假设有多正确。

为了全心投入研究，加上考量到那股力量的威力，还是到远离人类聚落的地方尝试比较好。更何况前东恩伯爵领现在聚集了来自各地的人。

「其实可以的话，我觉得到更深的山里比较好。」

但是这个时候堤格尔离开邓恩太久是个不切实际的选项，这也没办法。

晚上，堤格尔在山中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小木屋，决定在这里过夜。简单地吃了一点带来的干粮之后，他便带着黑弓外出了。

时逢初夏，山上的风还很寒冷。今晚天气相当晴朗，而且还是满月之夜。小木屋周遭丛生的都是矮草，因此环境意外地明亮。

堤格尔没将箭上弓，只是轻轻地拉起弓弦、放开，弹出高频声响。风吹得他心旷神怡，在草皮上吹出波浪。

接着，他听见女人的歌声，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

那是堤格尔所不知道的语言，曲调也相当不可思议，这首歌让人没来由的感到心乱而难以克制。

堤格尔走了起来，就像是受到歌声吸引一般。

不久后，堤格尔听到了小溪的潺潺流声。他拨开高草丛来到河岸，歌声戛然而止。他瞄到像是绿色植物的东西在摇晃着。

堤格尔立刻将头转过去看。

那团绿色的东西，是女人的头发。有着一头绿色头发的女人，正坐在小溪旁的一块圆形大石上。

女人一丝不挂，唯有那一头长长的绿发遮着她的上半身。明明无风，那绿发却不断飘摇着。唯有她的脸完全没被头发遮住。那一对深邃无比的深蓝色双眸正直直地注视着堤格尔。

堤格尔感觉像是要被吸引进去了，双眼不由得使劲用力。这样一来，他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在狠狠地瞪着对方一样。不过，女人见状，也只是扬起嘴角对他笑而已。

不管怎么想，那绝对不是什么附近村庄的村姑之类的。

要不是事前听莉姆说过遇见湖之精灵的事，堤格尔可能已经下意识地出手攻击了。因为这女人全身散发着无比异样的气氛。

问题是，堤格尔不知道这女人是否跟莉姆亚莉夏遇到的湖之精灵一样，是友好的善类。

胡乱猜想也不是办法，堤格尔决定走向女人。

走近一看，他发现女人的身高比预料中的来得矮小，差不多跟人类的十岁孩童一样高。不过体型则看起来完全像人类的成年女性。假使真的是精灵，外表与实际的年龄或许没有意义。

堤格尔在距离女人两、三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我来自大陆。」

堤格尔主动以亚斯瓦尔语问候。虽然他不懂这座岛上的礼节，也不确定对精灵而言人类的礼节是否有意义，但除了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以外，堤格尔想不到其他主动接触的方法。

堤格尔觉得自己就是这样，莉姆才会半开玩笑地说他是个粗人。

「请问你是……精灵吗？」

女人抬头仰望堤格尔，表情看不出任何情感。

她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无血色。但神奇的是，看起来却不至于令人感到害怕或厌恶。娇小的女人开口说话了。

「我听见了罕见的弓之音色。」

堤格尔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既不是亚斯瓦尔语，也不是吉斯塔特语，但不知为什么堤格尔就是能完全明白她的话。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弓之……音？」

「蒂尔·纳·法。」

女人所说的这个词堤格尔也相当熟悉，这是众神之一的名字，是司掌黑暗的女神。

布琉努王国与吉斯塔特王国信仰十神，其中以众神之王培鲁纳库斯为主神。蒂尔·纳·法也是这十神之一。培鲁纳库斯是太阳与光之神；相反地蒂尔·纳·法则是夜晚、黑暗与死亡之女神。这女神是培鲁纳库斯的妻子、也是姐妹，同时也是生涯之宿敌。

不过在这亚斯瓦尔，这十神似乎并不着名。

女人为何要提起这神的名字？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你就是当代之弓。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就连召唤你来的我，至今仍不明白。」

「你召唤我？」

「我感觉到有个有趣的孩子紧紧抓在龙的背上，于是就试着将你拉过来了。」

她的话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堤格尔跟莉姆之所以会来到这亚斯瓦尔岛，是因为她诱导了那只龙？

「希望你别误会。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弓的主人，当初我会更慎重地对待你的。毕竟要是太常做出随兴乱来的事，我会被那位大人责骂的。」

对堤格尔而言，她的一言一语都过于暧昧模糊，不得要领。但堤格尔明白一点，那就是这女人比他更了解黑弓。

「你似乎很清楚关于这把弓的事……求你说明给我听吧。我现在很困扰。」

听他说他很困扰，女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堤格尔将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告诉女人。也向她解释之所以来到这人烟罕至的地方，是因为怕不小心让弓的力量失控而造成伤害。也告诉她如果他不能引出弓的力量，可能会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饮恨败北。

「这你不用担心。」

女人听完他的话，露出蛊惑的笑容说。

看来，她只当笑话看。堤格尔顿时感到有些不快，不过仔细思考她的话，或许可以理解为她是肯定堤格尔的能力才这么说的。但即使是如此，还是不明白理由为何。

「为什么你说不用担心呢？」

「弓之所以不回应你的呼唤，是因为没有必要。想不到人类竟然连这种事都忘了。不过，或许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因为人命太短、太弱。不过，我知道有人认为这就是人命之美。」

堤格尔听到女人话语的同时，脑海中浮现了影像。

那是他没见过的光景，却有一股从前似曾相似的感觉。有一个女人，长相与眼前这人相似，对人类起了兴趣，因此拉着那个人类走进森林深处。这样的故事突然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感觉就像刚从梦中醒来时一样。

「这是……」

「以前常常有这样的事。不过做这种事常会挨骂、或是遭到狩猎，因此现在不太流行了。自从我们与人之间的隔阂加深之后，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所谓的「以前」跟「很长一段时间」指的究竟是多少岁月？堤格尔想问，但又觉得不太想知道。

「总之你的意思是说，这把弓……只要时候到了，自然会再度发挥那股力量，是吗？」

「你身边应该有人受了我的朋友庇护吧。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的……朋友？莫非是指幻之湖的？」

本来以为说不定她就是莉姆遇到的精灵，但看来是不同的精灵。这亚斯瓦尔岛上是不是有许多像她这样的存在呢？

「对，就是那个。想不到竟然还有人会被她看上，不知睽违了几百年呢。她给的是双纹剑，对吧。那个人想必是个非常勤奋、努力的人，她最喜欢那种人了。」

双纹剑指的是那两把神器吗？堤格尔想起莉姆的脸庞。莉姆亚莉夏，确实是勤奋无比。她是个努力的人，不断地努力再努力，付出的程度是堤格尔所望尘莫及的。因此，她得到了现在的地位与能力。

所以，堤格尔也相信只要交给她就能够放心。

女人盯着堤格尔的脸看，窃笑了起来。

「干嘛？」

「因为你看起来很高兴。你很喜欢她吧，而且是男女之情的那一种喜欢。」

听女人这么说，堤格尔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顿时觉得胸口一阵热，一股温暖的感受缓缓涌现。

「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现在，我也对你有兴趣了。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

「这我也不知道。」

堤格尔老实地回答。

就连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也不知道。「也是呢」绿发女人呢喃道。然后拾起落在脚边的小石子。

女人抓起一撮自己的头发，拿石子抵着。然后石子就像锐利的刀刃一样割下了那一撮头发。女人将割下来的头发用双手不断绕圈缠卷，于是那束绿色的头发变得愈来愈小。

「伸出手来。我要左手。」

堤格尔照做，向女人伸出左手。

女人将绿头发束成的线绑在堤格尔的左手小指上。绑好之后，看起来像是一种戒指。

女人拉了几次这即兴制作的戒指，确认它绑得够牢固之后，满意地说了一声「好。」并点了头。

「这下你就是属于我的了。除非蒂尔·纳·法生气……不过，我想那位大人一定不会介意的。」

堤格尔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只好默不吭声。

他只知道眼前这神秘存在应该不打算加害于他。

而且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中意堤格尔，更不知道这头发做的戒指能带来什么帮助，他觉得这一定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事情。

「别想太多。你只要用你的方式战斗即可。我们会受到这样的人类吸引。另外，我所留下的刻印一定会为你引来好东西跟坏东西。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打算向你道歉，我只能说，以后你一定会吸引到棘手的东西。」

「虽然我是完全不懂啦──」

堤格尔先是这么说，然后，率直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谢谢你。我想，既然棘手的东西会被吸引到我这儿来，这表示我周遭的人能避免那些东西的威胁吧？既然这样，我求之不得。」

女人的脸上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然后，不知道是哪里好笑了，她竟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甚至忍不住捧腹大笑。堤格尔讶异得呆住了。

「有意思，你真有趣。都察觉到这岛上出生的那个了，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太棒了。非常好……我忍不住想要认真起来了。」

一瞬之间，女人发出的气氛变了。

堤格尔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有如背脊要冻僵一般。情急之下握紧了黑弓。但他拼命地克制住自己。

女人的气氛一下子就恢复成原来的感觉。

刚才那令堤格尔不寒而栗的某个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不得不怀疑刚才那一瞬间可能只是错觉。

女人也只是继续嘻嘻地笑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么，我要走了。天亮以后就回去吧。人类有人类该过的生活。你的同伴一定正引领盼着你的归来。」

「知道了，我会照做的。最后……」

「怎么？」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人站了起来，转身背对他。

「叫我莫甘娜吧。」

堤格尔眨了一眼之后，她的身影便消失无踪，简直就像那里一开始就没有人一样。

堤格尔望向自己的左手，小指上仍缠卷着绿色的头发。

「看来不是梦。」

他试着拉扯那头发做的戒指，那不但扯不下来，反而发挥弹力紧紧地勒着他的小指，几乎要陷进肉里去了。堤格尔放弃扯下戒指，叹了一口气之后回到小木屋内。他现在没心情练习使用黑弓了。

他来回思索着那自称莫甘娜的女人说过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梦，醒来以后却完全不记得了。

但是流了满身大汗。

†

村子在燃烧。村民们仓皇逃窜，有人正在追杀他们。是一些残兵败将。从战败的军队中逃出的将兵为了在当下填饱肚子而结党袭击附近的村落，这是战争常见的景象。

一旦发生战乱，最受穷困所苦的是基层的小老百姓。五百年前就是这样，而现在也是如此。

但是，恶鬼的乱入让原本处于狩猎立场的士兵们变成被狩猎的那一方。

「制裁无法无天者！」

帕希瓦尔吼叫着，他全身沾染着别人的血。落难士兵沦为盗贼袭击村庄，他独自骑着马冲进遇袭的村庄，一路上拯救村民、杀戮士兵。深灰色的铠甲被染得血红。

逃避帕希瓦尔的贼兵则被他埋伏在村外的部下斩杀。不久，袭击村庄的贼兵全被杀光了。

「虽然不多，这些你们拿去补贴吧。」

帕希瓦尔发了金币给村子里的生还者。那是王发给他当军资的。然后，他带着人数甚少的部下们离去。身旁的部下叹着气，心想「救了都不知道第几座村庄了」。每拯救一座村庄，钱就会减少。本来该率领数千人部队的帕希瓦尔只带着不到二十人的部下，因此旅费勉强还够用，但再这样下去肯定撑不了多久。

「不够的时候王会想办法的。这是我们身为为政者的义务。」

即使向帕希瓦尔谏言，他也总是不当一回事。更何况，王交派他的任务是消灭叛军，但他却总是像这样绕道至各地拯救被盗贼袭击的村落。原本的使命迟迟没有完成。但不可思议的是，王也未曾派人来催促过。

「因为王谅解我。他知道我正在履行身为骑士的使命。」

「这样啊。那就好。但是，我们本来的任务是……」

「当然，我并没有忘记。刚才听村民说反叛军的部队将会经过这附近。先去收拾他们吧。」

绕了一大趟远路之后，圆桌骑士终于要开始办正事了。

†

堤格尔一大早就下山。到了太阳来到正南方的时刻，他刚走上山路就被在那里等着的传令兵叫住了。

传令要他马上赶回去，并交给他一匹快马。堤格尔便骑着马回邓恩去。

城镇内喧闹异常，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回到故伯爵宅邸后，得知的消息虽然不至于最糟，但状况相当严峻。

原本预定要来投靠桂妮薇亚派的贵族军队不断遭受冒牌亚特留斯派的部队袭击，受到了毁灭性的损失。而敌方部队似乎是由少数精兵组成。

「敌人采取了我们所担忧的作战之一。」

在桂妮薇亚的办公室内，莉姆站在堤格尔身旁说。

「已确认在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马中，除了飞天弓箭手之外还有其他以一敌千的强大骑士。其中一人似乎就是这部队的将领。遇袭的军队中有人在九死一生中逃出来抵达这里，据他所说，那将领的名字是……帕希瓦尔。」

「在始祖亚特留斯的传说中，亚特留斯手下的圆桌骑士之一就叫做帕希瓦尔。」

桂妮薇亚面向堤格尔补充道。看来这些事她之前已经跟莉姆谈过了。

「那个男人也是复活的死者吗？抑或是假借帕希瓦尔名号的其他人物呢？」

「光凭目前得到的情报还无法判断。但是，他所使用的武器跟传说所描述的不同。在传说中，帕希瓦尔偏好使用大剑与枪。但是据目击者所言，自称帕希瓦尔的男人使用的是黑红色的手斧。抛出的手斧不但会引发大爆炸，还会自动回到他的手上，似乎是相当不可思议的武器。」

堤格尔等三人互看着彼此。

只有他们三个人理解那究竟是什么。是神器。

「预测帕希瓦尔接下来会出现的地点，我去对付他。只能这样了。」

堤格尔想起昨晚跟他对话的那女人所说过的话。

她说过，他将会不断引来棘手的东西。现在这件事一定也在她的预测之中。既然这样，就只能一战了。

莉姆跟桂妮薇亚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对彼此点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接下来我要传达的不是请求，而是正式的命令。迎击帕希瓦尔的使命不能够只交给你一个人执行。」

莉姆静静地说。桂妮薇亚也接着开口。

「该承担这使命的是我桂妮薇亚，以及莉姆亚莉夏，还有你，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拥有神器的三个人将同心协力，一起迎击自称帕希瓦尔的神器持有人。」

不容反驳的坚决语气、已有所觉悟的表情。两位女性望着堤格尔。他本想反驳，但面对她们的魄力却不得不把话吞回去。

「我们理解你的担忧。我跟莉姆都是这正统亚斯瓦尔王国军的关键人物，所以你才会说要自己一个人去，对吧？但是，那是不行的。完全不行，万万不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的认知有误。在正统亚斯瓦尔王国军中最重要的是我桂妮薇亚、莉姆亚莉夏，还有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们三人谁都不能缺。只要缺一个人就注定要落败了。」

「不，即使没有我……」

「没有你就完了。别忘了敌军有龙，而我的短杖只能以防守为主，莉姆的双剑虽能投掷但射程并不远，完全不利于与龙对抗。若只来一只龙还很难说，但若一次来了几只的话我们就输定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堤格尔虽然只擅长弓术，但不至于完全不懂战法上的有利与否。

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法答应。难道没有通融的办法吗？他望向莉姆求助。但这可靠的副官却不领情地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跟殿下谈过很多次了。最后讨论出来的结论都是只能如此，虽然百般不愿，但真的是逼不得已。」

「所以──」她接着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要负责率领我跟殿下讨伐帕希瓦尔。对我们下命令，利用我们，一定要击倒这强敌。」

堤格尔顿时感到一阵严重的晕眩。

†

「让我考虑一下。」堤格尔丢下这句话后便逃出办公室，在故伯爵官邸内徘徊。

经过他身旁的所有人都为了公务忙碌地奔波着。原本就在这镇上工作的人们，半数以上都留在这栋官邸内办公。

而桂妮薇亚派也没有挑选人手的余地。只要是不会落跑、肯领薪水工作的人，全都加以录用了。

即使会有机密泄漏的问题，某种程度上还可当作是无可奈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桂妮薇亚的决定。与她纤细的外表完全相反，这般胆识让堤格尔觉得既难以置信又佩服不已。

而且既然莉姆也赞同她的决定，就表示这么做应该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怀疑起自己能不能做出一样的决断。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叫住他的，是公爵千金丽涅特。

她双手抱着一大卷羊皮纸。这些东西本来是该叫随从来搬的，不过她忙得没时间等，而且她自己也不排斥劳动身体。

看着困惑的堤格尔，丽涅特对他露出鲜花绽放般的笑容。

「看你这样子，想必是对殿下的夸张言行感到困惑，对吧。能打扰你一下子吗？」

「你听说了多少？」

「军事方面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只是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有烦恼。」

真是太令人钦佩了。堤格尔耸了耸肩。

丽涅特的寝室是一个面向中庭的小房间，原本应该是客房。虽然狭小，不过看起来她住得还算自在的样子。

据说她本来就不喜欢带太多随从。实际上，从招待堤格尔进房之后，包括拿出客人用的茶杯泡红茶、拿出人家送的烤饼干来招待，这些事都由她自己来。

「这是山羊奶。听说大陆喝茶不太常加奶，需要的话尽管用。」

「我的故乡就连喝红茶的习惯都没有。顶多只有在莱德梅里兹的时候喝过红茶而已，而且还是为了学习最基本的礼仪。」

堤格尔的身体深深地坐进沙发，以感谢的态度享用红茶与点心。他效仿丽涅特在茶中加了许多奶。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甜味，有如要渗透到头脑深处一样。

他知道，现在必须好好整理思绪。刚才他觉得万万不可，当场就否定了桂妮薇亚的命令。但是，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我向你分享一个诀窍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要是殿下真得太过于胡来的话，尽管朝着她的头拍一把，不要客气。」

「别强人所难了。」

「虽然她是王族，但地位上来说是敬陪末座。没有任何实权，在各地旅游闲逛也不会有人觉得有问题。这公主的存在就是被看得这么轻。」

堤格尔苦笑着。丽涅特跟她或许确实是亲近而不用有所顾忌的关系，但这样讲未免太过分了。

不过，她的语气相当温和，听起来反而像是对桂妮薇亚满怀亲爱的情感。能够光明正大地说出这种话的，在这广大的岛上除了眼前这少女以外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因为她是公爵千金，而且还是桂妮薇亚的挚友。

「不过，殿下现在的立场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她肩负许多重责大任，背负众人的期待，甚至连亚斯瓦尔的命运都在她身上。但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她却比以前显得更有朝气。」

「不这样的话，怎么受得了这些压力呢。」

「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觉得一定不只如此。」

丽涅特从窗口望向中庭。

一行人接收官邸的时候，园丁选择离去，因此中庭现在变得有些荒芜。不久以后应该就会变得惨不忍睹。

人力跟预算都无法照料到这样的小地方，桂妮薇亚派的现状就是如此吃紧。堤格尔含着一口红茶，芳醇的香气充斥于鼻腔内。红茶是这岛上很普遍的饮料，不过这杯红茶似乎比官邸内的人们平时喝的还要高级许多。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丽涅特若无其事地说：

「要不要跟我结婚呢？」

堤格尔差点喷出口中的红茶，呛到了。

液体进了肺内，感觉很难受。丽涅特见状，大方地笑了起来。

「别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只要跟我结婚，殿下就能得到你。我想大家都会赞成的。还是说，你比较想跟殿下结婚呢？这可不容易哟，至少现在要马上娶她是很难的。你得先立下战功、提升地位……加上你是外国人，为了说服众人势必得操弄一些策略才行。相较之下，我虽然是公爵千金，但是是序位最小的。若当作是为了将屠龙勇士留下来，众人也会接受这门婚事吧。对你而言当然也有好处。若要对前来投靠的贵族们下命令，公爵家的招牌绝对派得上用场。」

「不、不是这个问题。」

不，说不定真的有一点道理。丽涅特手抵着下腭，微微歪着头，模样娇怜可爱。

「亚斯瓦尔原有的体制已经瓦解，以后恐怕无法复原了。以后必须以桂妮薇亚殿下为中心建立起新的王室。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听说你并非布琉努的重镇。虽说对你而言这可能是不得志的现实，但对于急需可靠伙伴的我们而言，却可说是侥幸。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力实现你的心愿。」

堤格尔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价值观很有深的落差。这落差并非来自于布琉努与亚斯瓦尔的国情之不同，该说是上级贵族与下级贵族之间的差异吗？还是说，纯粹只是因为堤格尔无法融入宫廷与贵族圈的派对，几乎一直过着跟这些话题无关的生活，才会产生如此价值观的差异呢？

「我认为在这里我跟佣兵无异。」

「那就更好了。佣兵为了钱愿意做任何事，为了把你这佣兵留在身边，我们会不择手段。」

丽涅特说完，凝视着堤格尔的脸。

「老实说，一直到不久之前我还有个未婚夫。」

不是「目前」，而是「之前」。

堤格尔正确地理解她这么说的意思。直到不久之前还有，也就是说……

「就如同你所想的，我的未婚夫是对抗篡位者的诸侯之一，而且还在战争中站上最前线。他跟我的年龄差距有如父女。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我想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公爵家幺女的境遇大概就是这样了。

对堤格尔来说，她的生活环境跟自己完全不同，实在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丽涅特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向他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没那回事。」

「既然这样，我一定能够当个好妻子扶持你。至少我挺喜欢你的。我甚至觉得你在这个时代来到这亚斯瓦尔岛，说不定是众神与始祖亚特留斯的旨意。」

但是堤格尔等人抗战的对手，就是始祖亚特留斯本人……

丽涅特那率直的论调让堤格尔无言以对。被如此美丽的女子告白，他心情当然不差。但是心中更为强烈的感情是困惑。

「请问……或许这样问很奇怪，不过，撇开弓术跟立场不谈，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就是你这样朴素的性格吧。我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诉我，即使是夫妻之间也必须在政治上相互制衡；不过，偷偷告诉你，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甘愿那样。我这副躯体生于布里达因，日后注定为这块领地所用，对我来说，主动选择别人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说起来，就像始祖亚特留斯的传奇一样，因为只是遥不可及的幻想，所以美妙。但是，说不定那有可能成真、不再是幻想。因为，就像始祖亚特留斯复活一样，神话故事正以这亚斯瓦尔为舞台上演着。因此，我决定试着拿出一点勇气，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即使你觉得我说这种话很不检点也无所谓，因为我现在知道，人一旦死了，就连后悔都办不到了。」

丽涅特望着窗外的云。堤格尔曾从他人口中听说，她的家人在抗战冒牌亚特留斯派的过程中死去。

「亚尔萨斯在等着我。」

堤格尔拼命地动脑，最后挤出了这句话。

「我是亚尔萨斯的下任领主。之所以去莱德梅里兹留学是为了充实自我，以备将来之需。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我很荣幸。我不打算逃避这块土地上的战争，但总有一天，我会回去亚尔萨斯。」

回亚尔萨斯。唯独这一点，堤格尔绝对不妥协。

在跟桂妮薇亚谈话的时候，堤格尔也多次提及这一点。

「那真是遗憾。」丽涅特微笑着，小声地说。

堤格尔不知道这件事她当真到什么程度，但在一瞬之间，他在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丝忧愁。

不过，在堤格尔开口说话之前，丽涅特便双手一拍，换了话题。

「对了，殿下这次到底是如何强人所难，让你如此困扰呢？」

「这算是军事方面的事……不过，告诉你应该也没问题。」

因为她不可能背叛桂妮薇亚。而且刚才对堤格尔说出那些求爱的话语就是出自于对桂妮薇亚的忠诚。

堤格尔将刚才发生的事简要地告诉了丽涅特。

身为桂妮薇亚挚友的这位少女在听完堤格尔的话之后，扶着额头，在沙发上缩起身体。

「不好意思，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竟然陷入混乱了……不，只是有些动摇而已。请给我一点时间。」

「啊，嗯。这也难怪。」

堤格尔心想，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呢。

军队首领跟政治首领以及党团的象征竟然要偷偷跑出城镇，只凭三个人去迎击一个男人。

不管怎么看，这次对于这件事，桂妮薇亚跟莉姆的结论都太突兀了。虽然知道在战术上来看是合理的，但是真的决定执行这种事，实在是未免太……

丽涅特叹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在军事方面无法做出有用的判断。但是，即使是只从政治的角度来说，嗯，对，我必须说、一定要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实在是太糟糕了。」

少女似乎愈说愈气，猛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拍打双方之间的桌子。

「这当然是不行了！周遭的人怎么都没阻止她！？殿下亲上前线什么的，天塌下来都不应该！」

「我也这么认为。只是……」

「有必要，是吧。」

关于跟自称弓之王的男人的战斗，堤格尔等人事前告诉过丽涅特详情。

因为丽捏特对传说了若指掌，众人期待她可能知道那来历不明者的真实身分。

遗憾的是，丽涅特回答「不知道有那样的存在」，不过她又说「或许能凭借人脉找人调查」。

因此，她应该明白报告中提到帕希瓦尔拥有神器、能施展超乎常人力量是事实，也理解一般士兵完全无法对抗。

她也明白在桂妮薇亚派中能与之抗衡的只有拥有神器的三个人，也就是堤格尔、莉姆跟桂妮薇亚，偏偏他们都是首脑级人物。

问题在于知道归知道，但不见得能下决断将如此不合常识的手段付诸实行。

桂妮薇亚毫不犹豫地决定实行，莉姆也赞同了。真不知她们究竟思考得多深……

「我认为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应该也能跟他战斗才对。只要叫我赢，我就一定会赢。」

虽然这么说，但篡位者的手下之中有那自称为弓之王的人物。当初跟桂妮薇亚与莉姆联手才勉强将之击退，要是这次的敌人程度跟他相等，无疑会是一场硬仗。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堤格尔的这些想法，丽涅特挑起了眉尾。

「你认为十战中能赢几战？」

这犀利的反问让堤格尔无言以对。正因为他奉正直为美德，才会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丽涅特的意思是，要准备好能够保证十战十胜的战术。也就是说，要他更贪婪，贪于提升胜算，即使是要让奉为君主的女性上前线也在所不惜。

少女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吐气。

她重复深呼吸三次。手按住胸口，缓缓地抚摸，拼命地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堤格尔抬头看她，一语不发。两人四目相交。

「我知道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守护殿下。」

「你认同这种作战吗？」

「因为别无他法，不是吗？既然这样，再怎么胡来的冒险作为也只能放手一搏。实际要跟敌人战斗的是你。我不懂战场的实情，对即将上战场的壮士出意见只会害死人而已。我再也不想看到这种事了。」

她说得心疼，那想必是亲身体验吧。这几个月以来她究竟亲眼见过多少死亡？

「我看过很多人满怀信心地说一定会战胜归来，到最后却再也没有回来。战士不需要虚张声势，不，那反而只会碍事而已。只要有办法将十战中的五胜提升至七胜、八胜甚至十胜的话，请尽管利用殿下吧。」

丽涅特以有所觉悟的表情，如此说道。

两人都再喝了一杯红茶。解渴后，堤格尔向丽涅特提起昨晚的体验。

尽管这件事相当荒唐，被她嘲笑是看到了幻觉也不奇怪，但她却充满兴趣地听到了最后。她仔细地盯着看堤格尔左手小指上，那由绿头发卷成的戒指，叹了一口气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真的好像传奇故事中的人物一样呢。真想不到竟然能亲眼看到跟善精灵缔结契约的人……」

「那名叫莫甘娜的女人是善精灵吗？可是她说她做过类似掳人的可怕事情呢。」

「善精灵与恶精灵是一体两面。原本在传说中属于善精灵者在传承的过程中变成恶精灵，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例如这亚斯瓦尔岛西南地区……」

不愧是曾跟桂妮薇亚一起调查过亚斯瓦尔国内传说的人，丽涅特脸上已不复见刚才那凝重的表情，变得兴高采烈，有如连珠炮般说明了起来。

「根据传说，缔结契约、得到刻印的人类，其命运都会受刻印所捉弄。其中有人会因而死于非命，但也有人会因刻印保住性命，最后迎来大团圆的结局。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情况来说，如果善精灵的话可信的话，你今后的人生将会不愁无聊。」

「可是我觉得有一点困扰。」

「如果只是『一点』的话那倒还好吧……」

接着，丽涅特介绍了关于蒂尔·纳·法的传说。

不过，由于亚斯瓦尔主要的信仰对象是始祖亚特留斯，因此那神的名字在这里比较少人知晓。

「蒂尔·纳·法也是很令人感兴趣的存在。与主神敌对的一神竟然能够拥有神殿并成为信仰的对象。听说实际上在大陆的神官与巫女之间曾多次议论是否该将蒂尔·纳·法的名号剔除于十神之外。即使如此，蒂尔·纳·法的地位一直是屹立不摇。我对其中原因并不清楚……说不定有一些不适合公诸于世的内情。」

堤格尔点头表示理解。

他想起有个女孩是他的儿时玩伴，曾在神殿进行巫女的修行。早知道就该详细地请教她关于众神的事了。

这时候，堤格尔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的面容。

对亚尔萨斯的乡愁有如风一般地在胸中吹过。关于堤格尔乘着龙背离开船上的事，不知道父亲乌鲁斯听闻了什么样的报告呢？

堤格尔摇了摇头，甩开对故乡的想念。

「从那自称莫甘娜的善精灵所说的话来看，我的弓似乎跟蒂尔·纳·法有关。」

「有些道具传说中是由众神所制作的，神器这名称就是这么来的。因此有蒂尔·纳法制作的神器存在也不奇怪。不过，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持有那样的神器本身是令人惊讶的事实……这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了吧。」

命运，是吗？堤格尔自己没什么感觉。

黑弓现在正摆在堤格尔的房里。那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没想到竟然会是神赐之物。

要是善精灵所言不假……如果这个前提正确，加上之前黑弓所发挥的力量来看，这很有可能是事实。毕竟能够一击打倒龙的武器本来就不可能是什么寻常之物。

「这下子可以确定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弓会在必要的时候提供力量，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下就能无后顾之忧地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上战场了。」

「若真的有善精灵的保障，我自己也觉得安心许多。」

堤格尔的战斗已经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战斗了。

下一场战斗更是要跟两位女性一起作战。其中之一还是本来完全不懂战斗的桂妮薇亚。如果确定能够发挥出那时候的力量，他内心的重负多少也会减轻一些。

对了──堤格尔心想。

不知不觉间，堤格尔已经理所当然地接纳了桂妮薇亚提议的作战了。

虽然脑袋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感情就是无法接受。不过，现在已经能打从心底接纳这个结论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应该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跟丽涅特交谈、亲眼见证她的觉悟，在这过程中，堤格尔彻底理解了这一点。

「对了，自称弓之王的男人持有黑红色的弓；名叫帕希瓦尔的男人的武器则是黑红色的手斧。对于这些武器，你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呢？」

「我对弓之王一无所知。但是关于武器，我想到了可能有关的传说。那是跟恶精灵有关的传说，是比始祖亚特留斯的传奇还要晚一些的神话……那故事讲述的是恶精灵封印了赤龙之后，将其力量分到五把武器上。恶精灵还利用那些武器引诱人类的欲望，使亚斯瓦尔岛各地陷入混乱。」

赤龙之力所生的五把武器，是吗……

「也就是说，另外还有三把同样的武器啰？」

「这就不得而知了，你就当作是参考的线索之一吧。恶精灵分出的五把武器会吸噬人命并化为自己的力量。持有武器者最终将会连自己的性命都被吸噬殆尽──传说是这么说的。而不同的故事中提到的武器种类也不同，但共通的是都有剑、斧头，以及弓。」

堤格尔向丽涅特道谢，说她的情报很值得参考。不愧是跟桂妮薇亚一起调查过传说的人。

「以后若你还有新的发现，也请告诉我。」

「当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最后，请容我不守本分地提醒你一件事。你并不孤单。而且你们并不是只有三个人与敌人抗战。虽然我们送你们上战场，但那是尽人事思索过所有可能性之后得出的孤注一掷的方案。有许许多多的人站在你们身后。也有人发誓不惜牺牲性命也要以全力帮助你。」

丽涅特所说的一言一语，堤格尔全部听进心坎里。

然后，对她坚决地点头。

「丽涅特小姐的话，我会铭记在心。」

†

堤格尔一走出丽涅特的房间就跟莉姆碰个正着。他想起刚才被丽涅特求婚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虚。莉姆一脸讶异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被求了婚而已。」

「那不是人生大事吗？」

眼看莉姆皱起眉头，堤格尔连忙解释，说对方是出于利益考量才向他求婚，而这让他很困惑。她们需要的是身为屠龙勇士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然后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是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不能放下亚尔萨斯。」

「我想也是。」

看莉姆满意地点了头，堤格尔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简要地向莉姆说明了关于恶精灵与黑红色武器的事。

「这话题真是耐人寻味。看来有必要向殿下确认一番。说不定前来投靠殿下的诸侯之中有人能提供这类有用的情报。」

堤格尔跟莉姆这时候不得不清楚体会到自己是外来者的事实。

「我也会去问问那些本来是猎人的弟兄们。」

说不定还有一些传说只存留在偏远乡村之中。毕竟桂妮薇亚之前之所以寻访各地，就是因为圆桌骑士的传说散布在各地，需要重新收集、整合。

†

过了数日后。

堤格尔骑着马，两骑军马隔着数步距离跟在他的后方，两者的骑手都是女性。

不用说，是桂妮薇亚与莉姆。

不过两人都藏起神器，并乔装成男性。远看起来，应该任何人都会以为他们只是侦察部队的一部分而已。虽然丽涅特到最后都坚持要派卫兵跟随，但桂妮薇亚与莉姆则一致认为「有护卫在反而会碍事」。

经过研究之后发现，桂妮薇亚的短杖能防守的范围并不广。

而且施展防守会消耗桂妮薇亚本身的力气。就算要她尽管把士兵的性命当弃子使用，但她_原本就不习惯战斗，恐怕无法在情急之下那样运用士兵，只会徒增心理上的负担而已──这是莉姆的意见。

狠下心来割舍他人，是身为指挥官的才能，也需要习惯才做得到。

丽涅特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退让。最后，双方妥协，只同意派出几支侦查分队在他们附近行动。

这些侦查分队的功用是掩饰身为主力的堤格尔等三人，同时搜索敌军。毕竟唯独搜敌这件事还是人愈多愈有效率，如此提议是十分合理的。

但是，前提是不考量人员的耗损……

对于人员耗损的问题，莉姆判断这次只能容忍了。堤格尔虽然心痛，但他也明白这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因为在战争中，先找到敌人并先发制人，会让战局有利许多。

不同于大军与大军的正面冲突，像这次这样以少数人马进行的战斗，较有机会进行出其不意的偷袭，因此索敌更为重要。

就跟狩猎一样。堤格尔身为一个狩猎者，不得不做出如此决断。既然这一场小规模的战役会成为影响桂妮薇亚派未来的关键，那么无论如何都要设法多少提升一些胜算才行，可没有余，裕凭个人的好恶选择手段。

不付出牺牲的战斗，只是身为一个个人一厢情愿的任性想法。

虽然将牺牲减到最低是很重要的，但该付出必要的牺牲时却犹豫的话，那就愚不可及。堤格尔将会是领主继承人，因此乌鲁斯已对他施过这方面最基本的教育。现在，堤格尔正亲身体验这一点。

这件事如果堤格尔不做，就必须由莉姆与桂妮薇亚来做。既然这样，他宁愿自己承担这个罪责。

堤格尔如此判断，并且付诸实行。他与侦查队进行密切的联系，同时在山中前进。

目前，布里达因公爵麾下的一支军队正从隔了两座山的地方赶过来找桂妮薇亚。为了跟他们会合，堤格尔等人正快马加鞭。

堤格尔判断，假如帕希瓦尔企图偷袭，应该会躲在山内某处才对。

即使帕希瓦尔的部队人数再少，照理说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迹象。

堤格尔作为一个猎人，与复数侦查队密切地联系，同时发挥直觉，试着从周遭找出对手留下的迹象。

换作是自己的话，会将藏身处设在什么地方？哪里适合进行奇袭？虽然对手比野兽聪明，但是唯有彻底地合理思考才能带来狩猎的成果。只要是狩猎行为，这个原则是不变的。

「殿下，差不多该休息了。」

堤格尔转头向后，关心不习惯骑马的桂妮薇亚。不过这种时候桂妮薇亚总是会拒绝。

「别当我是温室花朵。我习惯骑马旅行。」

实际上，她骑马的技术确实是相当高明。

只不过，以往她骑的都是舒适的乘用马，运用方式跟性格凶暴的军马有些不同。这差异令她多少有些困惑。

要是让她现在太勉强自己，因而在关键时刻无法发挥实力的话就没意义了。因此堤格尔不让桂妮薇亚逞强，经常停下来让她休息。

一整天过去之后，她看起来明显地疲倦，话也相当少。看来对她来说负担还是太重了。

但是就算这样，都来到这里了，不能让她离开前线留在镇上，也不能派人护送她回去。要是途中被帕希瓦尔袭击，那才是损失惨重。

虽然会增加被发现的可能，但众人还是选择承担风险，在野外露营时点燃营火。

虽说众人小心地在树下点火，让烟不至于升上高空，但对手也是一流，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察觉任何蛛丝马迹。但堤格尔等人判断，即使不惜冒这个险也应该尽量保留桂妮薇亚的体力。

「结果是我扯了两位的后腿，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不甘。」

桂妮薇亚缩进睡袋后，还没入睡的时候，满脸疲倦地抬起头看着把风的堤格尔。

夜间由堤格尔跟莉姆轮流起来把风。两人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桂妮薇亚能够胜任。

他们反而佩服身为外行人的她能够跟得上。堤格尔是擅长在山林中行动的猎人。莉姆也是佣兵，而且接受过身为骑士该受的锻炼。

「为无能不甘的是我们。战斗是我们的职责，但如今不仅无法保护殿下，还要反过来靠您守护我们，真是无地自容。」

「我也这么想。殿下，请优先休养您的身心。」

莉姆也对桂妮薇亚点头说。

她平常不善表达，却还是尽最大的努力装出笑容。那生疏而笨拙的表现不知令桂妮薇亚作何感想，她轻声地笑了起来。

「感觉真好。」

「殿下？请问您怎么了？」

「我一直很向往这种彼此关怀的关系。在战斗中培养友情、结交战友，是我自从涉猎骑士传奇以来无数次梦想过的情境。我──我想要跟你们建立对等的关系。作为一起战斗的伙伴，以及朋友……」

堤格尔跟莉姆不由得对望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我很荣幸，殿下。我跟莉姆都很高兴。」

「既然这样，那就别称我为殿下，可以吗？若有别人在场就算了，至少在这段旅途之中……对了，就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奥菲莉亚』吧。」

桂妮薇亚这个名字确实是姓氏之一，记得是代表拥有某个领地的称号，不过不记得是哪里的领地。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么，奥菲莉亚，该睡了。」

莉姆开口说。

堤格尔感到惊讶，莉姆对他说「这种时候不接受殿下的心意才是不敬」。

「你也叫吧。」在莉姆如此督促下，堤格尔也开口称呼这个名字。桂妮薇亚笑着回答「是！」之后，大概是觉得害臊，拉起睡袋盖住了头部。不久后，开始发出和缓的呼吸声响，似乎是睡着了。

堤格尔跟莉姆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真的好吗？我现在仍不确定。」

「我也一样。但是我们现在可是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而且──」

莉姆以温柔的眼光望着桂妮薇亚的睡袋。

「身为一起作战的伙伴，我认为殿下的胆识令人安心。」

堤格尔苦笑了起来。

在与自称弓之王的人物战斗时，她也受到了不少惊吓。但即使如此，现在仍然能够决心挺身抗战，确实是非常了不起。

虽然这与身为从政者的资质完全无关，但身为在这混乱时期中举旗起义的人，这样的能力无疑是难能可贵。

当然，因而被牵连的周遭众人可就辛苦了。尤其眼前这位女性所受的影响应该特别多吧。

「莉姆，老是让你一个人承担重任，我很抱歉。」

「说这什么话？」

堤格尔以为自己只是诚实地表达内心的想法，想不到莉姆却瞪大了眼睛。

「我才总是徒增你的负担。深深觉得对不起你。这次不也是吗？虽说殿下有那把短杖、我有这两把短剑──据你见到的善精灵所说，是叫做双纹剑吧──三个人运用这力量一起战斗，但主力还是你的弓。我跟殿下只能为你争取时间而已。」

堤格尔困惑了，他认为自己除了战斗以外一无是处。

「我只是做我办得到的事而已。」

「那是我所办不到的。」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无法代替莉姆啊。就算叫我指挥士兵，我也只会喊突击而已。不懂跟后勤联系合作、也不懂补给，还有其他很多事也一样，全都丢给莉姆做。」

「我就算能指挥士兵，也没办法像你那样激励他们。你能用弓术折服士兵、以身作则带领一他们，但我却办不到。」

堤格尔与莉姆互瞪着彼此，互不相让。

†

莉姆亚莉夏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四目相交。

她认为他过度抬举她了，自己并不是值得他如此看得起的人物。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必须清楚明白这一点。你是特别的，跟我不同。」

「莉姆，我之前就一直觉得你太过于严肃了。你应该更坦率地接受我的赞赏。」

「你才是太小看自己了。这次不也一样吗？要不是我们先开口，你肯定打算自己一个人出战吧。」

「那是我的职责。」

「不，这是该由我们所有人一起想办法的事。」

「既然这样，你就应该更客观地看待自己。」

「我看自己已经够客观了。」

莉姆赌气起来，坚持不将视线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脸上移开。而他也一样变得有些意气用事，直盯着莉姆的双眼，将脸凑近。

双方都直盯着彼此，开口表达各自的想法。一旁的营火断断续续地发出柴火燃烧、断裂的声响。

最后，双方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

「真该更早像这样跟你谈谈的。」

「是啊。早知道，应该要更早告诉你，跟你多谈一些。」

莉姆拨起垂在脸上的头发。

她觉得自己原本的烦恼真是太傻了。

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真正的愿望并不是成为英雄。

她只是想要被人需要，不想被抛下。一旦她如此承认、接纳自己的心情，内心顿时轻松了不少。

「以后，我们要继续像这样，说很多话。」

「嗯，一定要。为此，这场战斗非赢不可。」

对。不打赢这场战斗，就没有以后可言。

莉姆绷紧了神经。睡袋中的桂妮薇亚翻了身。莉姆突然觉得害臊了起来，说她也要睡了，然后缩进睡袋中。

一想到堤格尔在她背后守护着，心情便感到相当踏实、平静。

†

那一天，一大早就起了浓雾。

亚特留斯派的小部队驻留在山腰上的一个小山丘，那个位置正适合监视山谷间的小径。但是雾这么浓，即使有军队通过也无法察觉。士兵们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请求队长帕希瓦尔下指示。

这支部队埋伏在这里等待敌军通过，待命了数日。但即使是在多雾的亚斯瓦尔岛，这么浓的雾还是第一次见到。

「别用眼睛看，要竖起耳朵仔细听。不，看来这对你们来说太难了……」

全身穿着铠甲的帕希瓦尔从临时搭建的监视小屋内走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他有一种预感。背脊传来一股电流般的感觉，像是在提醒他某件事。每当大战即将来临时，他总是会有这种感觉。

他理解──就是今天了。

今天将是关键之战。即使连跟那托尔巴兰对决之前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这次的对手想必非同小可。

他手握着武器，那把红如烈焰的手斧。眼睛直盯着雾的彼端，仿佛这么做就能看穿雾后的景象。

「当代之弓，竟是如此程度的对手吗。记得那人名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吧。」

虽是远在布琉努的贵族，但不知为何似乎来到了这亚斯瓦尔岛。

不但是着名的弓术高手，还是敌军的中心人物。稍微收集一下情报，轻而易举地就能得知这些事。毕竟桂妮薇亚派将他当成自军的英雄大肆宣传。

「你们别再跟着我了，回原本的部队去。」

「但、但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会碍事，让我无法全力以赴。」

这是事实，部下们也都明白。

与那自称托尔巴兰的魔物之间的那一战，对他们而言仍然记忆犹新。部队人数因那一战而明显减少，只剩约十五人，但他们依然忠心耿耿地跟随帕希瓦尔。

他们都是了不起的汉子。因此帕希瓦尔不想让他们送命。

「假若我没回去，你们就去投靠名叫莎夏的女骑士。她绝不会让部下死得毫无价值。」

不等士兵们回答，帕希瓦尔便迳自走向雾中。

「吾王，微臣必定为您带回胜利。」

他对着武器如此发誓，下了山丘。

†

一行人从早上就驾着马，在浓雾中前进了一段时间。他们抵达了某个预定地点，照理说先行的一支侦查队应该会在此跟他们会合，但是却找不到暗号，让一行人感到困惑。

莫非他们仍在外面侦查，还没回来吗？堤格尔摊开地图，确定地点无误之后，盯着雾的彼端看着。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里的侦查队……」

「嗯，应该是都被杀了。一个都没放过，手段相当高明。」

每一支侦查队有五人，行军时会散开，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利于出事时至少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通报。出发前是如此指示的。

没想到敌人这样还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亚斯瓦尔岛平时多雾，而今天的雾更是特别浓。马要是在山里失足跌倒，后果不堪设想。

偏偏在这种日子遇上这样的意外。

不，打猎本来就是充满意外。优秀的猎人能够连意外都加以利用，拿下猎物。堤格尔做出了决断。

「我们在这里设陷阱埋伏。」

「帕希瓦尔会来吗？」

「一定。」

对于莉姆的疑问，堤格尔十分肯定地点头回答。

他就是知道。有一股感觉，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告诉他威胁正逐步逼近。多亏有这一股感觉，堤格尔以前才能在山中成功猎杀地龙。

但是，现在这股战栗却远比当时的还要更为凌厉。他觉得全身都在大喊着，有一种恐怖无比的东西，连龙都惧怕的存在正逼近而来。

「应该会在中午前分出胜负。趁现在先休息吧。」

时间经过，浓雾依然未散。

就连太阳是否已来到头顶上都看不出来。

堤格尔等人选择的埋伏地点，是森林内一座稍高的山丘。三个人蹲低身子待命着。

他们打算在雾较少的时候仔细观察周遭，可以的话对敌人施以偷袭。但是，好机会却迟迟没有出现。就连敌人是否接近都看不出来。

说不定敌人已经趁着浓雾撤退……

不，敌人正在接近中。

有如要甩开迷惘般，堤格尔摇了摇头。他竖起耳朵，等待。不久，附近响起细枝被踩断的声响。

原来是桂妮薇亚。她蹲不住了，扭动身体伸展僵硬的肌肉，因而疏忽了脚下。公主殿下察觉自己发出了大得意外的声响，小声地说「我很抱歉」。

确实是不够小心，但也没办法，堤格尔换个角度想。

毕竟原本就立场来说，她跟莉姆都没必要做这种猎人才做的事。堤格尔明白自己正在勉强她们做没做过的事。

他仔细观察周遭的迹象。看来，桂妮薇亚发出的声响并未引来任何动静。

「稍微说些话也无妨。先放轻松吧。」

听他这么说，桂妮薇亚跟莉姆都松了一口气。

「我太小看猎人的工作了。当然，任何工作都不轻松，我以为自己是明白这一点的……真是个宝贵的体验。」

「以您的立场来说，根本没有必要体验这种事。」

「我这话可不是在暗讽，莉姆亚莉夏阁下。虽然我在亚斯瓦尔岛各地旅行过，但还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每天都感到获益良多。这话我不能在众人面前说，但老实说，我现在很快乐。虽然说这种话实在是不得体，但是我甚至觉得──很庆幸发生了这种事。」

她说得对。在家臣面前，这种话天塌下来都不能说出口。

在这场殃及整座亚斯瓦尔岛的动乱中，投靠桂妮薇亚派的贵族们几乎都历经悲伤与痛苦，失去了至亲至友。桂妮薇亚本身的家人也几乎都命丧黄泉。在这种状况下，感到开心这种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

但是，就是因为面临这种状况，桂妮薇亚才能够靠自己思考、行动，成立以自己为中心的势力，并且像这样亲上火线，不顾自身的安全。

桂妮薇亚原本的王位继承权是敬陪末座，据说平时连随侍的人手都没几个。总有一天会下嫁给有权有势的贵族，作为政治道具终老一生──这是她原本应有的生涯。

但现在的她却活得更精彩、有朝气。这一点，堤格尔也无法否认。

不，堤格尔自己也是一样的。身为贵族却被排挤于宫廷社会之外，自己也不断逃避这样的窘境。或许正因为如此，堤格尔才能够体会吧。

不是为了义务或责任，而是为了自己行动，眼前的女性就是这样的人。比起那些在宫廷里一假笑迎人、背地里忙着批评谩骂的女人，她显得更有魅力。

这时候，一阵阴湿的风吹过森林。

堤格尔微微举起手，阻止交谈。

察觉气息了。有某物，正在往这里接近。

堤格尔与莉姆对彼此使了个眼色，然后他一个人握着黑弓，悄悄地开始移动。

留意避免踩到地上的枯枝，一声不响地走动。这种技巧对于习惯在山上狩猎野兽的他来说是轻而易举，但一般士兵是绝对办不到的。

浓雾遮蔽了视野，这场战斗对弓明显不利。

虽然如此，只要能抢得先机就还有胜算。踩稳土壤的声响愈来愈近。对方似乎毫不考虑隐密性，在这浓雾中大步前进。

究竟是出于自信，还是认为森林内走动的技巧本身不需要呢？堤格尔无法判断，但这无疑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不可思议地，堤格尔相当肯定对方是非打倒不可的强敌，应该要在第一手就施以最强大的攻击。

他的感官顿时变得更加犀利而清晰。即使对方发出的声响有回音，但堤格尔却能没来由地。清楚掌握正确的方向。他坚信自己现在一定能得手。

不对，应该说绝佳的机会在眼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堤格尔将箭搭在黑弓上。拉紧弓弦，试着引出弓的力量。左手的小指在发热。很烫。感觉就像热量透过那绿头发编成的戒指传遍全身。

黑弓马上开始发出微光，以往毫无反应的状态仿佛不是现实。跟对抗龙与飞天弓箭手的时候一样，弓发出了相同的力量，灌注于箭上。

堤格尔凭对手的步幅与声音传来的方向盘算时机。

就在雾中敌人踩下脚步的那一瞬间。

「来吧，弓箭手！」

吼声犀利，有如要将云雾划破一般。

几乎在同时，堤格尔射出了箭。箭伴随着光辉冲进雾中。

引发了大爆炸。

爆炸吹散了浓雾，强烈的冲击波迎面而来。为了不被吹飞出去，堤格尔蹲低身子承受着。

爆风中传来一股感觉，好像某个拥有巨大力量的物体即将飞来。

堤格尔连忙扭动身体离开那个位置，翻滚下坡。这情急之下的判断救了他。回头往上看，就看到一道黑红色的粗光束射穿浓雾而来，贯穿了前一刻之前堤格尔所在的地点，并且轰倒了背后的几棵树木。

那道黑红色光大大地回旋着向上飞起，往原本飞来的方向呈弧线飞了回去。

堤格尔起身，往黑红色光回去的方向望去。

雾已散去，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男人举起粗壮的右手，那黑红色的某物便飞回他的手上。

那是一把手斧。黑红色的是斧刃的锋芒。堤格尔认得那颜色。飞天弓箭手所持有的弓也发出那种诡谲的光辉。

跟那个是一样的东西。

堤格尔理解了，凭的不是道理，而是感觉。复活的死者。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男人手下的精兵。那黑红色的武器究竟跟他们有什么关联？

「我是受亚特留斯陛下赐予圆桌骑士之荣誉的帕希瓦尔。」

男人与堤格尔四目相交，严肃地报上名号。那是个身穿深灰色铠甲，强壮得有如全身都是粗壮肌肉的壮汉。长度及肩的红发随风摇曳着。

「我是冯伦伯爵家乌鲁斯之子，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也站起身，挺直腰杆子报上名号。

「堂堂正正──」

「一决胜负。」

堤格尔说完，从箭筒中同时抽出三支箭。

套在左手小指上的绿发戒指微微地发光，善精灵正在借予他力量。

将其中一支箭搭在黑弓上，射出。

几乎同时，帕希瓦尔也投出了黑红色的手斧。

迸出光辉的堤格尔之箭与旋转着发出黑红色光芒的帕希瓦尔之手斧，在双方的中央位置撞在一起，引发剧烈的爆炸。

箭被炸个粉碎，但手斧却只是稍微减缓了旋转的速度，继续逼近堤格尔。

这时堤格尔放出的第二箭射中手斧，再度引发了爆炸。手斧从爆风中飞出，轨道依然不变。

堤格尔马上射出第三箭，箭一射出就立刻与手斧碰撞，引发了更巨大的爆炸。堤格尔的身体被轰飞出去。

也因此他得以从手斧前进的轨道上脱身。

手斧轰碎了周遭的几棵树木后，再度呈弧线飞回帕希瓦尔手上。虽说武器不在敌人手上时是进攻的好机会，但受到破坏余波的冲击之后，堤格尔光是要重新稳住阵脚就要耗费不少心力。

他站了起来，同时拉紧弓弦。

引导出黑弓的力量。

然后看向帕希瓦尔。

那持手斧的巨汉看起来打从心底高兴着，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他高高地举起黑红色手斧。就是现在。堤格尔射出了箭。

008

帕希瓦尔并没有投出手斧，而是往下一挥，发出黑红色的冲击波直奔堤格尔。

这是陷阱。不行，对方早已看穿了我们的底牌。

「莉姆，回来！」

他大吼道。他看到了莉姆从草丛中冲出、从对手死角杀了过去。

她的攻击才是堤格尔等人的真正目的。

堤格尔的箭只是箝制，这确实是让他露出破绽了，时机应该是抓得完美无缺才对。

但是，那破绽却是敌人故意露出的。

堤格尔射出箭，与帕希瓦尔的手斧发出的冲击波相撞，引发爆炸。

这一箭应该是彻底挡掉了冲击波，不过堤格尔仍快速地动身移动位置。由于不知道莉姆的动向，无法贸然射箭。

他将箭上弓，等待。

爆风平息之后，只见帕希瓦尔以手斧挡开了莉姆的双剑，莉姆的身体向后倒。

帕希瓦尔一脚踢中莉姆腹部，陷了进去。

莉姆整个人飞了出去。帕希瓦尔为了取她性命，将手斧一挥，射出黑红色冲击波。莉姆还来不及招架，冲击波已朝着她逼近……

突然出现的结界弹开了冲击波。

桂妮薇亚挡在莉姆正后方，举起短杖指着。她接住莉姆的身子，然后跟着弹飞出去。公主的背部重重地撞在粗大的树干上，低声地呻吟了一声。

帕希瓦尔见状，口中发出「啧」的一声。

「我还以为肯定能收拾她的，想不到第三人手上也有武器。」

「我们才惊讶呢，那把斧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跟你们的武器一样，是别人送的小礼物。因为以前的武器已经不在手上了。」

根据丽涅特的情报，在始祖亚特留斯的传说里，帕希瓦尔的武器中并没有黑红色的手斧。

就如他自己刚才说的，那神器是某人所赋予的吧。虽然如此，他倒是运用得驾轻就熟。神器本身的性能看来也特别出众。

不，真的是如此吗？

堤格尔虽然心生疑念，但也没有方法可确认。现在只能做能力可及的事，必须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桂妮薇亚虽然浑身使不上力，但还是站了起来，并往前跨出一步，保护莉姆。

要是帕希瓦尔过去就麻烦了……幸好，他仍直视着堤格尔的双眼。

他大概是轻视另外两人，以为她们已不成战力。还是说，他判断堤格尔的威胁过大？

「三对一，非常好。我们亚特留斯的骑士所拜领的恩泽原本是用来对抗魔物的，你们凡人若要反抗，就必须抱着必死的决心，放马过来。」

帕希瓦尔挥舞手斧，连续射出几发黑红色冲击波。

堤格尔扭起身子躲过一发，射箭引爆第二发，并借着爆炸的余波弹开了剩下的冲击波。光是余波就把周遭的树木震裂，较细的树干甚至断成两半倒了下来。

箭筒里原本有二十支箭，目前为止用了五支，剩十五支。

「奥菲莉亚！保护莉姆！」

堤格尔以昵称叫唤桂妮薇亚，同时在黑弓上汇聚更强的力量，射出箭。

射出的箭伴随着光辉飞行。帕希瓦尔迅速抛出手斧，与箭碰撞后发出巨大爆炸。

伴随爆炸而来的闪光十分刺眼，要不是及时闭上了眼睛，堤格尔可能已经因此瞎了眼。虽然已躲到粗树干后方，但爆炸传出的巨响仍刺耳得令人难以忍受，发出的冲击波更是吹飞了周围的草木、扬起尘埃。

若不是因为这亚斯瓦尔岛本来就多雾，恐怕已经引起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火灾。

但也因为空气潮湿，沙尘很快就变成泥沙，沾得堤格尔满身都是……

堤格尔拨开泥沙，站了起来。

他不认为这点程度能要了那般高手的命。虽然仍在耳鸣，他仍仔细地注意周遭的状态。

沙尘未散，视野并不好。一听到蹬地声响，堤格尔立刻往旁一扑。

帕希瓦尔庞大的身躯有如野猪般撞向堤格尔原本所在的位置。

多么可怕的肉体与爆发力，光是被那一撞，肯定再也无法起身。要是没及时往旁跳开，身子早就被撞个粉碎了。

堤格尔在空中调整姿势，射出第七箭。

帕希瓦尔将手斧一挥，挡开这一箭。他甚至连往这边看都没有，看来没有汇注力量的箭，他光凭直觉就能应对。

以现状来说，堤格尔必须承认体能跟武器性能都不如敌手。

在武器方面，说不定只是堤格尔还未能完全引出神器之力而已。不过总之，像这样普通地硬碰硬的话最后肯定会落败。

看来是小看了这个对手。

竟然以为即使只靠自己一个人也有机会在十战中拿下五胜。帕希瓦尔是棘手的强敌，现在的堤格尔独自对抗的话十战中连一战都很难赢。

既然这样，该如何是好？

幸好，堤格尔的伙伴们答应他以最大的战力应战。现在，他有两个可靠的伙伴。

他不需要出声叫唤伙伴。

堤格尔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陆续射出。

帕希瓦尔只能专心迎击。

这时候，一道人影划开漫天沙尘现身，是莉姆。她右手持蓝剑、左手持红剑，在这联手攻击中完美地抓住时机，从斜后方朝着帕希瓦尔砍去。

肩甲出现龟裂，肉被切开，红色的血飞溅而起。

帕希瓦尔啧了一声，朝着准备追击的莉姆将手斧大大地一挥，广范围的冲击波向她逼近。

不过，这时莉姆已经将脚往地面一蹬，向后跳着退避，进了桂妮薇亚的结界范围内。

手斧的冲击波被结界弹开，散为黑红色的粒子，在空中消失。

「真是默契十足。我承认是我轻敌。」

帕希瓦尔面露桀敖不驯的笑容，将身子一转，躲进一旁的树木后方，在一转眼之间就不见纵影。

堤格尔凝聚黒弓之力，射出第十一箭，轰碎了帕希瓦尔藏身的树干。但是他人却不在树后。

「到底跑哪去了！？」

莉姆大声吼道。堤格尔将箭上弓，再度聚精会神，提升感官的敏锐度。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左边树上有个像红色的点的东西，反射性地朝那里射箭。

几乎同时，一道黑红色冲击波从那个方向射出，直指莉姆。

莉姆将左手上的红剑一挥，发出一道状似弦月的红光。弦月状红光与黑红色冲击波碰撞，然后爆炸。

爆风扬起沙尘，视野不佳，也看不到莉姆的身影。

在森林里，双方战斗的同时设法遮盖对方的视野、保持彼此之间的距离，僵持不下。

堤格尔跑步来到桂妮薇亚身旁。她脸色铁青，情绪相当动摇。但仍然举着短杖，维持着结界。

「奥菲莉亚。」

不能在这里称她为殿下。那等于是向敌人暴露我方的要害。

与帕希瓦尔稍微交手过后，堤格尔判断以他的性格来说，应该不至于采取抓桂妮薇亚公主当人质的战术。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小心为上。

听见了堤格尔的声音，桂妮薇亚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放松肩膀的力量，微微地点了头。她的意思应该是她没事。明明就紧张得全身僵硬还能这样表现，真是太坚强了。

「一直维持结界会剧烈地耗损体力吧。请先解除结界，需要张设的时候我会打暗号通知你。」

「呃，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别担心，对手只有一个人。照我们事前说好的做吧。」

依照事前的讨论，要是奇袭失败，就由莉姆上前箝制帕希瓦尔，由堤格尔用箭给予致命伤害。

桂妮薇亚的任务则是为堤格尔阻挡攻击，让他能专心狙击。

只要这样的形势能够成立，那就赢定了。

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是，现在莉姆还没办法进入够近的范围来跟帕希瓦尔打近身战。那么，目前的课题就是设法让莉姆接近他。

帕希瓦尔不停地在树间跳跃，同时对莉姆发射黑红色冲击波，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莉姆被迫只能采取守势，不过她仍以眼神向堤格尔示意，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先设法找出对策。

「奥菲莉亚。你认为帕希瓦尔的武器是那个传说中的武器吗？」

堤格尔指的是从丽涅特口中得知的，恶精灵与赤龙武器之传说。堤格尔事后向桂妮薇亚确认过，她所知的传说内容也大致相同。向诸侯们问过之后，发现虽然各地流传的有细微的差异，但能够掌握得出基本上共通的要素。

「是，我也这么认为。恶精灵所散布的五把武器，会吸噬人命、化为自己的力量。而武器的持有者，其生命最终也会遭吸噬殆尽。」

桂妮薇亚背诵了各地传说的共通要素。

「也就是说，只要他持续使用那武器，最后会死。」

但是，打持久战反而对我方不利。堤格尔的箭只剩八支。而对手的实力更是超乎想像。

本来今天要会合的侦查队会为堤格尔带来备用的箭，只可惜……

「对了，说到恶精灵与善精灵，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传说中，恶精灵暗中作乱的时候，善精灵就会现身帮助人类。而某个善精灵曾赋予人类蓝色与红色的祝福。」

「蓝与红的祝福，是吗。」

堤格尔看着莉姆手上的双纹剑。

不只剑柄，连剑刃都分别反映着蓝色与红色的光辉。那武器曾经伤过飞天弓箭手一次，虽说是偷袭，但确实是办到了堤格尔的黑弓做不到的事。

「如果那对剑真有这种秘密，不知对手是否知情呢？」

「假如察觉了，应该会更加提防莉姆亚莉夏阁下才对。但在我看来，他似乎特别执着于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不过他现在正专心对付莉姆。」

为了观察，堤格尔试着往结界外跨出一步。一道黑红色冲击波马上飞来，堤格尔向后一跳，躲过这一击。

「休息够了吗？拿弓的！」

「嗯，托你的福。还让你费心了，拿斧头的！」

以俏皮话回应对方的俏皮话。

这下清楚明白了。帕希瓦尔可能知道持续使用黑红色手斧会消耗体力，但他应该不知道桂妮薇亚所说的善精灵传说。

那黑红色武器跟莉姆的双纹剑之间可能没有任何关联。即使如此，仍然值得一试。

莉姆跑到堤格尔等人身边。

呼吸虽然急促，但看来还能继续打。

「莉姆，再来用第二套计划。」

「知道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如此简短的对话便能充分沟通。因为事前已经详细地决定好几种战略组合，将视对手的情况选择取舍。

第二套。就是由堤格尔跟桂妮薇亚负责箝制，由莉姆给予致命一击。她右手那把散发蓝色光辉的剑确实拥有值得瞩目的破坏力。

「看我一次收拾你们。」

帕希瓦尔下来到地面上，双脚踩稳蓄力，将手斧投掷过来。

手斧发出比先前更为强烈的黑红色光辉，旋转着逼近。桂妮薇亚抓准时机，将力量凝聚于短杖。

蓝白色的光幕在她前方展开，黑红色手斧一撞上来就产生了大爆炸。

桂妮薇亚没能完全挡下爆炸的威力而被轰飞出去，发出一声尖叫。

背后的堤格尔与莉姆两人一起抱住桂妮薇亚的身体。即使如此仍无法完全承受住冲击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之后，堤格尔抬头一看，三人所在的结界范围之外，周遭的树木全都被连根拔起，地面被挖开好几个洞，露出红色的土壤。

多么可怕的一击。手斧再度以大弧度绕着飞回帕希瓦尔手中。之间完全没有可反击的破绽。

这样就行了。如果真如桂妮薇亚所说的传说，对手应该无法连续发动那么可怕的力量才对。既然知道桂妮薇亚的短杖挡得下来，他应该不会再用那招了。

敌我双方的距离大约是三十阿尔昔（约三十公尺），帕希瓦尔已下来到地面上，正是反守为攻的好机会。

「莉姆。」

他一开口，莉姆便举起双纹剑，压低身子往前冲了出去。

堤格尔射出凝聚了黑弓之力的箭，迫使帕希瓦尔防守。他举起手斧挡开箭的时候，莉姆拉近了距离。

帕希瓦尔那巨大身躯难以想像地灵巧，他不断地扭动上半身，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莉姆的突刺与斩击。

009

双方进行高速的攻防，不断互换位置。这下可无法贸然射箭。堤格尔将箭上弓之后，开始深呼吸。

拉紧弓弦。专注地盯着帕希瓦尔与莉姆两人，看着他们有如舞蹈般的近距离攻防……

──就是现在。

堤格尔射箭。这凝聚了黑弓之力的一箭随着光辉，在空中划出吼声，飞向莉姆与帕希瓦尔。

莉姆连头都不回，便将左手的红色短剑往身旁一挥。

红色轨迹往上下延伸，形成小规模的结界。箭一碰到结界外缘，立刻在帕希瓦尔面前爆炸。

莉姆已缩起身子；至于帕希瓦尔本来想自己以手斧挡下，这下却意外地被爆风轰个正着。

情急之下，他遮着自己的脸，身体则浮了起来。莉姆没放过这个破绽，以右手的蓝剑往他刺过去。

铠甲碎裂的声音响起，鲜血剧烈地喷出。

帕希瓦尔连忙往后跳，试图将损伤降到最低。但莉姆右手把剑一挥，砍瞎了他的左眼。

巨汉的身躯顺着山丘的斜坡滚下。为了给他致命一击，莉姆打算跑过去追。这时……

「危险！」

堤格尔大叫。

莉姆停下脚步，用红剑拨开了从斜上方飞来的箭雨。

光是眼前看得到的，至少就有十名以上的弓兵瞄准着莉姆。

是敌方援军。堤格尔连续射出三箭，分别精准地贯穿了三名敌兵的眉心。

「我不是叫你们回王都去吗！？」

令人意外的是，对援军的出现最惊讶的反而是帕希瓦尔。他以手遮着失去左眼的伤口，对着救了自己的男人们大吼，要他们撤退。

「我们不能抛下队长！更何况还看到了那样的爆炸！」敌方援军如此回答，看起来毫不打算撤退。

真是个深得人心的将领，令人钦羡。堤格尔看着敌军如此互动，心酸地想着。

而且来了这些增援很不妙。不但时机不好，更糟的是敌方人数众多。堤格尔的箭筒内只剩四支箭了。

「先撤退吧。」

他认真地考虑撤退。

好不容易将对手逼至这步田地，撤退虽然令人十分不甘，但要是因为穷追而发生了什么万一，对堤格尔他们来说等于是赔掉了一切。

「莉姆！」

堤格尔叫道，同时用所剩无几的箭射穿了粗心地露出脸庞的敌兵。连续射倒三人之后，从箭筒内抽出最后一支箭。

敌方援军还有十人左右。堤格尔打算掩护莉姆后退，但她却不顾他的意图，反而朝着负伤的帕希瓦尔逼近。这真是太胡来了，他想着，我们已经失去了良机。敌兵的弓箭全指向莉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箭雨从敌兵上方倾泻而下。

射手并未确实瞄准，敌兵当中实际中箭的只有一人。不过剩下的也仓皇地躲进了树木后方。

堤格尔转头仰望山的斜坡。有一群人陆续从斜坡上滑行下来，是桂妮薇亚派的侦查队。

其中一人跑向堤格尔，交给他一个装满箭的箭筒。仔细一看，这个人是从攻下了布拉卡拉要塞之后就开始跟着堤格尔的部下。

「头目抱歉，我们来迟了。」

「什么来迟？明明告诉过你们，发生战斗的时候躲得愈远愈好……」

「连续发生了那样的爆炸，任谁都无法静下心来等待。头目，请下令！」

前来救援的理由竟然跟敌方完全一样。堤格尔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但也不能够继续责备他们擅自忽视作战计划了。刚才之所以能绝处逢生，无疑是因为他们。

堤格尔命令他们箝制敌方士兵，之后换上新的箭筒，赶去追随莉姆。桂妮薇亚也连忙跟了上去。

为了保护勇敢的伙伴们，非得在这里拿下帕希瓦尔的性命不可。

†

莉姆亚莉夏正在与失去左眼的帕希瓦尔激烈交战。这体格巨大的男人即使负伤，砍劈的威力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果然是英雄，莉姆心想，对眼前的敌人心生佩服。

真是的，为什么我的周遭老是出现英雄呢？

最近，特别常被激起自卑感。平常跟艾莲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起这种感觉。

──一定是因为那个人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困惑的表情在脑海中闪过。

唯独这困惑的表情，从两年前见到他的时候就没有变。但他的内在却成长得无比茁壮，判若两人。他能从任何枝微末节的小事有所学习，化为自己的力量。并且不知不觉间掌控全场。

来到这亚斯瓦尔岛后也是，他总是毫无意识地吸引、拢络他人。他也有收服他人的才能，跟艾莲是不同种类的才能。

她心想，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认为自己在剑术与领导方面完全没有任何才能，靠着努力再努力，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

而那些真正的英雄却两三下就能超越这样的自己，让她望尘莫及。

不过，她很高兴。因为这样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说要依靠她。她能够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能够成为他的助力。

生来完全不是什么人物的自己，一路至今的努力，都在此得到了回报。

「莉姆！」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光从音色跟时机就足以明白他的意图。她迅速将身体往右一倒，同时解放左手红剑的力量。

结界包覆了莉姆左侧。几乎同时，他的箭从身旁近处飞过。

箭碰上了帕希瓦尔的手斧，引发爆炸。

这时候，莉姆早已跳向右边，乘着爆炸的威力加速，绕至帕希瓦尔的侧面。这时他一个踉跄，一瞬之间来不及反应，莉姆趁机以右手的蓝剑向他砍去。

帕希瓦尔虽然扭身躲过了这一剑，但铠甲还是被微微地划中，上面的龟裂变得更大了。

「太精彩了。你们到底搭档了几年？」

「还不到半年吧。」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只是──莉姆逼得帕希瓦尔节节败退，同时心里想着。

自从与他重逢之后，看着他不断地成长茁壮、发挥才华，莉姆不断在思考。

如果是自己的话，该怎么跟他一起战斗呢？莉姆分析他的习惯动作，思索该如何辅助他。思索该如何将状况引导至他擅长的局面。思索该如何活用他的力量。她不断地在思考这些事。

因此，才有现在的结果。

想要足以打倒神话传说中英雄的力量，只靠神器的性能是不够的。

帕希瓦尔差点就放开了右手的斧头。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射箭与手斧相撞产生的威力竟是如此强大。

现在正是绝佳的好机会。莉姆决定放弃防御，孤注一掷地扑进对手怀中。帕希瓦尔左手抽出预备的短剑，刺中莉姆的胸口。

但是短剑却被挡开，发出尖锐的声响。

「什么……？」

难以置信的事发生，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呆住了，身体停止了动作。莉姆右手的剑刺进了帕希瓦尔的胸膛。鲜血从胸口喷出，帕希瓦尔受了致命伤。

「我的皮甲内侧装了加工过的龙鳞。目前完成的只有这一件。」

「原来如此，真是被你摆了一道。」

帕希瓦尔使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胸口的剑的剑柄，抛还给莉姆。

「那就没办法了。」

面露讽刺的笑容之后，他脚朝地面一蹬，向后方跳去。

他跳下了后方的陡坡。莉姆本想追击，但突然感到一阵恶寒，紧急停下脚步。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射出聚满黑弓之力的箭，朝着落下中的巨汉射去。迸射着光辉的箭在空中划出吼声，直指帕希瓦尔。

巨汉死到临头，在劫难逃。

「真拿你们没办法。」

他将黑红色手斧插在自己的胸膛上。那一瞬间，布满裂痕的的铠甲粉碎、爆开。

「你们的命，我要定了。就让你们看看这武器的真正力量。」

莉姆料想着喷着血的对手受到致命伤的情景。

但是，事实却不然。黑红色手斧被吸入帕希瓦尔的胸膛内，阴森的红色光辉笼罩他的全身。那骇人的光辉更显强烈，形成球状并向外扩张。

发出不祥光芒的球体一触碰到周围的地面便形成坑洞，草木都化为粒子而烟消云散。

红色的光朝着莉姆袭来。逃不掉了，她想。举起双手遮住脸。就在那团可怖的光即将笼罩她的时候，一支短杖伸出她面前。

桂妮薇亚在不知不觉间赶到莉姆身旁，在她前方张设了结界。发着可怖红光的球体被桂妮薇亚的结界弹开，四散而去。

莉姆看到了。

帕希瓦尔全身布满红色光粒，身体朝着空中缓缓浮起。

「那是……！」

帕希瓦尔的周围出现无数的黑红色手斧。

莉姆顿时感到严重的寒意，几乎全身起鸡皮疙瘩。她头向后转，朝着在后方看得出神的男人们──包括侦查队的队员与帕希瓦尔的部下──大喊「快逃！」。

为时已晚。

无数手斧自帕希瓦尔身边射出，一瞬之间砍下了那些人的头。

不分敌我，毫不迟疑地杀光所有人，帕希瓦尔竟然能狠下心这么做。

还活着的只有在结界正后方的莉姆跟桂妮薇亚，以及射箭挡下来袭手斧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不只敌人，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吗？」

莉姆紧咬着唇，再度转头瞪着帕希瓦尔。这些一直跟着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资深手下、称他为头目的猎人们，都被这个男人在一瞬之间杀光了。

男人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失去了意识。即使如此，身体仍然凭着本能在行动。现在，他是一头只为斗争而活的野兽。

数把吸过人血的黑红色手斧主动回到帕希瓦尔身边，就好像生物一样。然后有如烟雾一般地被吸入帕希瓦尔体内。

笼罩他全身的红色光辉似乎变得更为强烈了。

他大概是吸收了某种等同于人命的东西──虽然毫无根据，莉姆的直觉如此判断。

「已经沦为恶鬼了吗。」

莉姆嘀咕道。她身旁的桂妮薇亚低声地惊呼着。

†

看到帕希瓦尔的变形，堤格尔感到一股有如背脊冻僵般的感觉。

部下都被他杀了。他们全都是好人啊。堤格尔感到血气直冲脑门。

这时候，他似乎听到了某个声音。是那善精灵的声音。那是近似怜悯的、不能称之为语言的语言。堤格尔的怒气在一瞬之间平息下来。对了，身为猎人绝对不能失心忘我。猎人必须比任何人都还要冷静，才能战胜猎物。

绑在左手小指上的绿发戒指蠢动了起来，有如脉动一般。并且发出更为明亮的绿色光辉。

「任何跟帕希瓦尔有关的故事中都没有出现过那样的东西。那应该是手斧的力量……但是那么可怕的传说，我却从未听过、看过……」

桂妮薇亚低声自语着。

「殿下！莉姆！」

现在已没有必要隐藏桂妮薇亚的身分了。堤格尔大叫着，奔跑向两人。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那是……？」

莉姆转而面向他。

「我觉得是善精灵……莫甘娜借给我了力量。现在我一定能发挥出弓的真正力量。但是，我一个人还不够，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堤格尔直视着两人。她们都反射性地点了头。眼神像是在说，我们相信你。

绝对不能辜负她们的信赖，绝对不能。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举起弓箭，指向浮在半空中的帕希瓦尔。

莉姆与桂妮薇亚分别从左右两旁将手搭在堤格尔的双肩上。即使背对着她们，堤格尔也能感觉得到，她们的神器开始发出刺眼的光辉，有如正在与黑弓互相呼应一样。

那些光辉被吸入黑弓之中。

帕希瓦尔咆哮了起来。

那就像猛兽的怒吼，听起来完全不像人类的声音。还引发冲击波扬起沙尘，就连空无一物的空中看起来都像在微微震动着。

无数的黑红色手斧在帕希瓦尔的周遭显现，然后，有如被放出的猎犬似地同时扑向三人。

堤格尔射出了箭，整支箭带着纯白色的光辉。

光箭与那群黑红色手斧激烈碰撞，引起爆炸。桂妮薇亚举起短杖，张设结界挡住了爆风，因此堤格尔等人完全不受影响。

爆风的余波暂时吹散了雾。可以看到周遭的山丘都被烧个精光，露出红色的土壤，景象十分凄惨。

双眼可见的范围之内完全没有任何生物。

死亡遍布在这块土地上。

一个巨汉浮游在这死之大地的上空，造出了新的一批黑红色手斧。

堤格尔取出第二支箭上弓。

「该是比耐力的时候了。」

「是。如果传说符合事实，我们应该坚持到对方耗尽气力为止。」

桂妮薇亚告知道。她对亚斯瓦尔岛的传说了若指掌，应该要相信她的建议。两位女性更使力地按着堤格尔的肩膀。

堤格尔射出的箭再度与新的一批黑红色手斧剧烈碰撞。双方的威力一样是不相上下。周围的几个山丘被轰碎，扬起漫天尘埃。

两道足以改变地形的强大力量在这里碰撞较劲。无论有几个士兵留在这里，恐怕也只会化为死尸，白费性命。这是人外之物之间的冲突，即使是龙也望尘莫及。

堤格尔毫不气馁，接着射出第三箭。

帕希瓦尔放出手斧的时机稍微迟了一些。发生爆炸的地点比刚才更靠近帕希瓦尔两步的距离。

「行得通。」

桂妮薇亚低声说道。即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似乎仍能冷静地判断。不，不对。堤格尔察觉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正在发抖。

──殿下真是坚强。

他由衷如此认为。

既然这样，更不能输了。

爆风停息之后，可以看到帕希瓦尔全身笼罩的光辉有了异状，开始重复闪燥。周遭出现的手斧数量也只剩一半左右。

即使如此，巨汉仍不肯停止战斗。不，或许他已经失去了理性与本能，沦为只会四处破坏的存在。

「了结他吧。」

桂妮薇亚说道。

堤格尔点头，拉紧弓弦。

弓与箭发出强光，亮得无法睁眼直视。等到那批手斧靠近得不能再近的时候才射出箭。

凝聚力量到极限地步的箭将那些飞来的手斧一一轰碎，化为一道炫目如日的光束，淹没了帕希瓦尔的身体。光束仍继续前进，将前方的雾吹飞到天空的另一端。

然后，光消失了。

堤格尔等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帕希瓦尔的身影、这一带山中笼罩的云雾、以及耸立在彼端的群山，全都被轰炸消失了。

经过这足以改变岛上地形的一击之后，只剩一把黑红色的手斧插在烧焦的地面上。

那把斧头在所有生还者的眼前逐渐崩解，最后化为尘土，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剩。

「这是……」

桂妮薇亚倒抽了一口气。

堤格尔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燥得厉害。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力量。即使是在众神的传说之中，足以改变地形的力量恐怕也没登场过几次吧。

他怀着敬畏的心，注视着自己的黑弓。

这时候，景色摇晃了起来。不，是堤格尔自己的身体在摇晃着。莉姆跟桂妮薇亚连忙抱住他的身体。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说完，他扬起嘴角。

闭上眼睛，顿时觉得浑身使不上力。

「很对不起，我也、有点……」

莉姆低声说完，她跟桂妮薇亚都感到精疲力尽。

三个人同时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上。

幸好，这里除了他们三人以外的人全都死光了。不只敌人，也包括自己人。假使这里有野生动物，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个老远。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在露出红褐色土壤的地面上倒成一团。

「我们、赢了吧。」

莉姆呢喃道。

土壤的冰凉感觉贴着脸颊，堤格尔这时才真的感觉自己赢了。

然后，意识逐渐模糊。

†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布里达因家的侦查队抵达了这被可怕爆炸烧得寸草不留的山里，救走了桂妮薇亚她们三人。

堤格尔等人经历过的这超乎常识的一战，从当时发现他们的士兵口中传了出去，有如野火般地蔓延。新的传说就此诞生，众人欣喜若狂。

第一卷 末章

莉姆手上拿着堤格尔给她的物品，却全身都僵住了。看她这副模样，堤格尔不禁有些担心了起来。

那是前一阵子特别订制的小熊布偶。虽然当时邓恩的布偶工匠还没回到镇上，不过堤格尔认为难得有这机会，便靠着桂妮薇亚派的人脉关系在附近的城镇找到了那位工匠，委托他制作了这个布偶。虽说是公器私用，但这点小事应该没关系吧。

不过丽涅特却对他说「你反而应该更重视自己的欲望，这样能用的方法比较多，比较好办事」她所谓的「其他方法」究竟是指什么手段？虽然想知道，但又不敢问，感觉挺可怕的。

那位布偶工匠可是亚斯瓦尔岛上数一数二的优秀，而这个布偶更是他倾尽技术精华完成的，可说是整座岛上最顶尖的工艺品。外皮采用真的熊皮，里面的填充物则是从某种海洋生物身上取下的弹性材质，据说能够永久保持最舒适的触感。

「打倒毒龙以后，不是跟你聊过关于布偶的事吗？我想说难得有机会，要送你好一点的礼物。」

面对礼物，莉姆亚莉夏究竟会表现出什么反应？堤格尔有些担心。幸好，她看起来很喜欢这个礼物。

「谢谢你。但愿没给那位工匠添太多麻烦。」

她的脸仍然跟平常一样，表情没有变化。但仔细观察，能看得出她双颊泛红，双手紧紧地抱着布偶。堤格尔心想，幸好莉姆的办公室周遭没有其他士兵，否则她的威严就不保了。

莉姆似乎察觉堤格尔正直盯着自己看，马上转身背对他。正要把布偶收进柜子里时──

「你喜欢就好。至于那位工匠，老实说他不但不觉得困扰，反而做得十分起劲呢。他本来还说下次要做个更不得了的布偶给我……果然还是算了吧？」

不过，工匠以为堤格尔订制布偶是为了要送给年幼的女童。这件事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

莉姆顿时停止了动作。

「至于预算，听说考量到技术的振兴、以及商品今后可以出口至大陆，商家可以提供支援。」

「请他做吧。这很重要。」

几乎不等他说完，莉姆就急着逼近他插嘴道。堤格尔拼命地忍住笑意，并且答应会替莉姆将下个布偶的设计需求转达给那位工匠。

「谢谢你，堤格尔。」

「……莉姆？」

这是莉姆亚莉夏第一次以昵称称呼堤格尔。她紧紧地抱住小熊布偶，遮住自己的脸。

「当我没说。」

「不，我觉得很高兴……可以的话，希望你以后也这么叫我。」

「……我尽力。」

莉姆仍将脸埋在布偶中，转过身去。耳朵红通通的。

010

†

与帕希瓦尔的死斗结束后，过了十几天。

地点是从邓恩南下两天的平原上。

堤格尔等人正率领着桂妮薇亚派的军队，人数将近五千。在这片通往王都克尔切斯特的平原上，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四千大军阻挡他们的去路。

对桂妮薇亚派而言，这场会战是孤注一掷的战役，虽然在兵力方面占上风，但实际上是各方诸侯凑合成的军队。而且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马还领着三头地龙。

黎明后过了二刻，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双方人马做好万全的准备，彼此对峙。由于这次的战斗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因此让桂妮薇亚留守邓恩。

为了从诸侯手上取得军队的指挥权，历经了不少风波。丽涅特甚至为此厉声斥喝，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最后由桂妮薇亚出面下令，以屠龙勇士的名义将所有军队整合成一支大军。

军队名义上的指挥官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实际指挥由莉姆亚莉夏执行，堤格尔则负责对付地龙。不管怎么说，对于临时凑合成的桂妮薇亚派军队而言，不打赢这场仗就没有将来可言。有些诸侯如果看到战况不利可能会临阵脱逃。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堤格尔必须尽早打倒地龙才行。

没有错，最令人忧心的要素是地龙。堤格尔跟莉姆都是这么想的。

敌军指挥官骑着马上前。

那是个女人。她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随风飘扬，挺直着纤细的身子骑在军马上。手上握着两把黑红色的短剑。一见到敌军指挥官，我军人马顿时一阵骚然。不过，比任何人都还要动摇的竟是站在堤格尔身旁的莉姆。

「不可能。」

她铁青着脸，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这不可能。虽然头发长度不同，但是、可是……」

「莉姆。莉姆亚莉夏！到底怎么了？」

她仍震惊难平，一个名字自她口中脱口而出。

「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

堤格尔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究竟是在哪听过的呢？好像不是来到这亚斯瓦尔岛以后才听说的。既然不是，那就是更久之前了……

对了。莉姆的主人艾蕾欧诺拉之所以不在莱德梅里兹，原因就是因为莱格尼察的公主过世，她为了收拾善后而忙着四处奔走。

那公主的昵称就是……

「与她亲近的人都称她叫莎夏。她是战姬。不，该说她曾经是战姬比较正确。」

「曾经……？」

莉姆嘴唇仍然颤抖着，勉为其难地继续说下去。

「艾莲等三人一起上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是最强的战姬。有如此称号的她，因为染上绝症，半年前过世了。我并没有参加葬礼，但艾莲确实是亲眼见过了她的遗容。」

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死者复生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莉姆如此喃喃自语道。

但是──堤格尔心想。亚特留斯与帕希瓦尔不就是从坟里复活的死者吗？

「原来如此，这真是有些棘手呢。」

看着在阳光下骑着马，面露笑容的那个女人，堤格尔做好了觉悟。

这将会是一场死斗。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濑尾つかさ，这是我第一次在DASH X文库与各位读者见面。

我与川口士老师同为Fantasia文库出身的作家，这次在老师的邀约下，借用魔弹系列的世界观写了这篇作品，本作可说是原作的平行世界故事。

当初川口老师提议，希望我写一部以莉姆亚莉夏为主要女主角的魔弹系列外传作品，那时候我没多想就建议「让莉姆与堤格尔对抗圆桌骑士」。

然后，基于自己的喜好与川口老师的要求，加上了更多气派、壮大的要素，不断扩大故事的规模，最后拟出了「魔弹之王对魔弹之王」「莉姆与莎夏对决」等不同于以往的魔弹之王系列的要素，成了这部作品的基础。

至于故事的舞台则决定是「有英国风格的亚斯瓦尔岛」，而且川口老师所写的魔弹本传中亚斯瓦尔岛也登场了，第三集以后主要描写的是沿岸地区，因此我写的故事就以内陆地区为主要舞台。就这样，在作业过程中不断拟定各种设定，这种作业方式对我而言也是相当新鲜的体验。

关于亚斯瓦尔岛的内陆部分，就如同前面所说的，它是一座近似不列颠岛的岛屿，但内陆有很多高海拔的山地，特别是亚斯瓦尔岛中央有一座纵跨南北的培纳因山脉，有如整座岛的背脊一样，还有龙栖息在山中。这就是我对亚斯瓦尔岛的设定。

在这篇故事中最先抵达的村子，在我的设定中是一个离中心地区相对较远、有如秘境般的区域。希望读者喜欢这样的娱乐要素。

另外，谈谈川口士对这部作品的检查程度有多深吧。就连现在我在写后记的时候，他仍坐在我眼前的椅子上。有时候会说我的设定不够扎实而把我叫去找他，然后他用萤幕检阅我的原稿、还特地读出声音来，并且提出需要修正的地方，然后我照着修改、撰稿。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是谢辞。感谢提供插图的八坂ミナト老师。谢谢您为莉姆等角色绘制许多精彩的插图。尤其是卷头彩页上莉姆在泉水中获赐宝剑的那一幅画，让人一看就能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故事。这激发了我的动力，让我写作得更为起劲。

下一集开始，莎夏等人终于要正式有所行动了。请各位读者一定要继续观赏第二集。

最后容我做个宣传。本月二十日，我在Fantasia文库推出了新作《监狱勇者のやり直し 贬められた最强の英雄は500年后の世界を自由に生きる》，也请各位多多支持。【注】

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况。

第一卷 原作者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感谢各位读者阅读本书。

我是『魔弹之王』系列原作者川口士。

本作的定位是『魔弹之王』系列的新故事，在以往系列中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的副官，也就是莉姆亚莉夏这名女性，如果过去曾经在某处见过主角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会发展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另外，要是「魔弹之王」对上「魔弹之王」又会发展成什么样的战斗呢？

这个故事预定将以这两个主题来描写。

追根究柢而言，之所以会展开这个新作品，是因为我所写的《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有幸得到好评，因此评估或许可以再推出新的故事。

既然要推出新故事，我便打算试着让从一开始时不是战姬的女角莉姆亚莉夏当主轴。除此之外，还想加入一些新的要素，这时候濑尾老师给了我一些想法，于是最后决定「干脆让瀬尾老师来写」。

濑尾老师跟我一样，都是由Fantasia文库起家的作家，因此我们很有话聊，平时也都会阅读彼此的作品。我向老师提议之后，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包括一开始堤格尔与莉姆的邂逅，这个故事跟其他的《魔弹之王》系列有很多相异之处，想必老师写起来相当不容易，不过我认为这是一部能让各位读者满意的作品。希望各位读者都喜欢两位主角的新故事，以及八坂ミナト老师笔下为作品增添色彩的插图。

另外，我所写的《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第四集与本书在同一天发售【注】，请各位也务必赏光支持。插图由美弥月いつか老师提供。「冻涟」的故事舞台刚好也是亚斯瓦尔王国，堤格尔等人将在这里战斗、烦恼、卿卿我我。而虽然在剧情中担任的角色完全不同，桂妮薇亚也会登场。欣赏两部作品中包括外型设计等差异，应该也别有一番乐趣。

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况。

最后，希望各位读者今后继续关注堤格尔与莉姆、还有两人周遭男男女女的发展。谢谢大家！

川口士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零食

时值初夏时节，某个消息传到了邓恩。据说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从王都克尔切斯特出发了。

得知消息之后，桂妮薇亚派的宰相布里达因公爵的女儿丽涅特暂代宰相之职，并在做为据点的官邸──也就是原本的邓恩领主所住的宅邸──每天忙著与各地的领主军队联系、协商。

以前住在故乡的宅邸时，她那一头及肩的金色长发每天都被母亲梳整得整齐优美，保养得亮丽动人。如今却因为忙碌而无暇梳整，蓬头垢面、不堪入目，就连前来交办工作的侍女看了都忍不住惊呼「小姐请自爱」，并连忙动手为她梳整。但即使是在侍女为她整理仪容的时候，她仍然忙得无法停下手边的工作。

政治、军队的管辖归谁，各方势力的权限又该如何分配，这些权势利益的纠葛拉锯复杂而奇怪，她必须一手包办，不能让桂妮薇亚等人为此费心。

她亲爱的君主──桂妮薇亚，以及来自异国的屠龙勇士堤格尔，也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即使是退一步来说，都实在没有能力处理这方面的事。

而堤格尔的副官莉姆亚莉夏，则是吉斯塔特的莱德梅里兹公国公主代理人，在母国的时候把军务管理得有条有理。因此在这里，她必须一肩扛起练兵、军团编制、调停骑士之间的纷争等工作，这些都是只有她才办得到的事。

因此，军务之外的其他事务就是最关键的问题了。为此，丽涅特必须把所有的政务揽在身上，激励自己说这是只有她能负担的职务，然后每天以忙得要命的行程工作著。

她曾有几次在办公途中昏厥、倒在羊皮纸堆中，最后被抬到床上休息。每次仆人们都会苦口婆心地劝她应该要保重自己。丽涅特却坚称在这紧要关头，政务的工作不能有任何松懈，否则将会招致桂妮薇亚派的落败，到时候众人只有灭亡一途。仆人们反而都被她以此为理由驳倒，无言以对。

「你们想看我跟父兄的首级被晾在克尔切斯特的城墙上吗？那假冒始祖亚特留斯的逆贼与我们敌对至此地步，不可能会对我们采取任何宽容的处置。」

听到丽涅特这么反驳，那些从以前就开始服侍布里达因家的仆人们也不得不闭上嘴巴。被桂妮薇亚派称为「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势力对桂妮薇亚的父母、兄弟所做的残忍行为，在整个亚斯瓦尔岛早已传得无人不晓。布里达因公爵的许多亲友也在克尔切斯特沦陷的时候死去、失踪。

虽然莉姆也会多少分担一些丽涅特的工作，但有许多跟各地诸侯协商的事务是身为外地人的她所无法胜任的。

但是医师与仆人们不能坐视她继续勉强自己，因此只好把治得了她的人找来了官邸。

那就是忙著去各地与诸侯协商的桂妮薇亚派宰相──布里达因公爵。

也就是丽涅特的父亲。

布里达因公爵的外表看来是个头发半白的初老男人，下巴留著一把胡子，相貌严肃。他一进丽涅特的办公室，看到全神贯注地盯著桌面的丽涅特便马上叹气说：「真该带你母亲来的。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德性，即使要来硬的也会把你丢到床上。」

「那么父亲，您也可以这么做。假如您要把我当成道具彻底利用殆尽的话。」

「如果把你彻底利用殆尽能为布里达因家带来好处，我会那么做，因为那是我的职责。但是现在的你连那个价值都没有，现在的你不管要跟哪个家族相亲，肯定都会被拒绝。」

丽涅特叹了一口气，停下正在羊皮纸上写字的手，命令侍女去泡两杯红茶。

她的目的是要跟父亲单独谈谈。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糟糕吗？父亲。」

布里达因公爵搬起一张椅子，摆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坐下，接著无奈地缩起了肩膀。看在丽涅特的眼中，父亲的身形似乎缩小了一些。

「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亡魂一样，可是一点都不夸张。我明白你的心情有多么焦急，但是身为上位者，你有责任接纳旁人的忠告。」

「但我现在可不能休息……」

「你应该放手交给部下处理。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不擅于培育部下。」

「现在可是刻不容缓，没有余裕培育部下，假冒亚特留斯的逆贼将会把敌对者全部抓起来毫不留情地斩首。父亲，克尔切斯特沦陷时的惨状，您应该也听说了才对。」

布里达因公爵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副绰绰有余的态度，让丽涅特看了感觉火冒三丈。丽涅特明白父亲是故意要让她感到焦躁，因此更不高兴了。父亲常用这招对付她。

「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并非真的那么残虐无道，就我所得到的情报来看是如此。相信你也知道相同的情报。」

一时之间，丽涅特无言以对。她也知道，就如同父亲所说的，敌军并没有把所有的投降者全都斩首示众，他们只对王室成员这么做。只要投降并且明确表现恭顺服从的态度，甚至还会收为臣下，胸怀可说是相当广阔。

她犹豫了一下子，最后还是决定说出真心话。反正父亲也早就看穿了。

「那样子无法守护殿下。」

向敌军投降等于是把她的挚友，同时也是君主的项上人头双手奉上。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目前的所作所为，很明显地是想把现在的亚斯瓦尔王室赶尽杀绝。

「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为何如此坚持要将王室成员斩草除根呢？」

布里达因公爵有如喃喃自语般地如此小声说道。

「详细情形不得而知。但是对侵略者而言，否定既有王权的存在是基本原则。虽然也有次一等的方法，那就是娶殿下为妻，当成傀儡来操纵，但这么一来必然留下祸根。对方想必是这么想的吧。」

正因为丽涅特明白这些，因此她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你太执著于殿下了。」

不用父亲提醒，丽涅特也明白现在的自己过度重视私情，更甚于政治考量。她有一股冲动想反抗父亲，但只是在桌子下握紧拳头，这种时候感情用事只会造成反效果，她自幼就是这么被教导的。

「但没关系，你就继续保持这样吧。」

出乎意料地，父亲这个老奸巨猾的政治家竟然对她这么说。

「我们称之为冒牌亚特留斯的人物，目前底细完全不明，只知道他对王室怀有强烈的敌意。我们公爵家的血缘与王室相当近，他不见得会接纳我们。投降恐怕是孤注一掷的行为。」

布里达因公爵这么说道。言下之意是以公爵家的立场来说，该跟随的君主除了桂妮薇亚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前提是我们必须保持现状，也就是一直赢下去才行，没错吧。」

丽涅特故意说出父亲刻意不说出口的话。

「父亲，我瞭解您。您肯定正在透过其他管道摸索与敌方谈判的可能性，对吧？即使真的要带著殿下的首级向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投降，在那之前也必须先提升布里达因家的价值，为此更需要让我们这一方打胜仗。我赢得愈多，对敌军而言公爵家就愈有价值，在发生万一、逼不得已的时候就会献上殿下的首级，向敌军投降。」

「如果真是这样，你想怎样？」

「不怎样。目前肯全面支援桂妮薇亚派的就只有布里达因家，对于父亲您，我除了感谢以外还是感谢。我也明白，既然您已坐上了桂妮薇亚派宰相的位子，自然是无法轻易地见风转舵。」

尽管知道精明的父亲在这方面必定另有打算，丽涅特还是要如此出言箝制。这么说也是有些出于意气用事，不念念父亲，她就是不甘心。

「我们只要一直赢下去，赢到没有必要追求自保的地步就行了。我们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打一场败仗就会瓦解。父亲就只管担忧那之后的事吧。我一定会争取最伟大的胜利，让您的担忧全部流于徒然。」

虽然如此夸下海口，但桂妮薇亚派的前途依然坎坷。丽涅特心知肚明，自己要是不想想办法，这个组织终会走向瓦解一途。

此时丽涅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从纸堆上抽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了一些字之后交给父亲。

「这是什么？」

「懂得使长弓的人才虽然稀有，但若只有一两个人，在战术上并没有什么价值可言。重要的是，如何将长弓兵统整为一个部队善加运用……这是莉姆亚莉夏阁下的提议。所以说，父亲──」

丽涅特直盯著父亲的双眼，装出灿烂的笑容说：

「各方领主们大都不肯提供手下的菁英人才。请父亲去说服他们，挖角他们的长弓兵。有必要的话可以答应他们日后支付一点代价。既然温柔体贴的父亲这么关心女儿的健康，想必愿意替女儿完成这个任务吧？」

布里达因公爵闭紧嘴巴低吟了几声，虽然他是来劝女儿休息，而且本来就打算替她分担一点工作，没想到女儿却塞给他一件足以得罪诸侯的麻烦事。而且，这确实是最适合由他出面处理的任务。

「当然，您也可以任意指使兄长们。」

「你那些粗枝大叶的哥哥们才不能胜任这么细腻的事情。」

他说的是事实，丽涅特的四个哥哥都是以武勇著称的猛将。一开始的时候，丽涅特打算要求其中一个哥哥担任桂妮薇亚派的总指挥官，哥哥们却全都笑著拒绝了。

「我们对武勇有自信，打仗时一定第一个冲锋陷阵。但我们却不像你这样足智多谋。上头那别扭的老爹怎么想，你就别管了。我们四兄弟都甘愿把命交给你，任你判断。要死的时候我们一定抢在你之前先死，你就尽管放手一搏吧。」

四个哥哥都以如此令人胃痛的话语激励丽涅特，还把自己拿得出来的财产全部塞给了她。说好听一点是信赖，但把判断的权责完全交给别人，等于是放弃思考，那是身为贵族最不应该有的行为。四个哥哥的态度让丽涅特火冒三丈。

事实上，父亲的部下中还有其他擅长管理政务的人才。但是这次出征时，那些人几乎都留在老家经营领地。这也是无可奈何，即使是战争期间，领民的生活依然要顾。

现在为了准备即将开始的战争，丽涅特让哥哥们不断进行多次小规模的军事演习，以确认诸侯军队的练兵程度，并专心培养各部队之间的感情。

眼看丽涅特这样的小女孩不只管政治，甚至连军事都要干预，为此不满的人想必不在少数。为了让这些人心服口服，必须要有人能够跟他们一样地用拳头与肌肉沟通。丽涅特的哥哥们目前也在各诸侯的营舍展现著引以为傲的肌肉。

「我答应你，这就交给我吧。」

「谢谢父亲。」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接下来必须马上休息半天。莉姆亚莉夏阁下已经答应过来代你处理一些公务了。」

「真是多事……不，谢谢父亲。」

丽涅特稍微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父亲为自己著想这么多，总不能糟蹋他的好意。之后也得找机会向莉姆亚莉夏阁下道谢才行。

回到寝室后，丽涅特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不用一会儿，沉重的眼皮就不听话地阖上了。

丽涅特没做任何梦，睡了整整一天。

†

这又是另一天的事。丽涅特在办公室内与某个来访的贵族会面。

「我认为军队的总指挥官应该由经验丰富的人才来担任。」

那个贵族如此坚持己见地抗议道。他是某个侯爵的长子。前一天，组织刚宣布桂妮薇亚任命堤格尔为总指挥官。

而且他并不是第一个来表示如此意见的人。虽然部下们会为丽涅特挡下大多数的陈情，但其中某些人的身分地位较高，她必须亲自出面协调。

这个贵族曾多次参加过远征他国的军队，今年应该是三十六岁。他的言下之意，应该是想说自己才是最有资格当总指挥官的人吧。

丽涅特清楚掌握这个人在台面上下的评价。这个人虽然勇敢，但器量有些狭隘，眼光短浅而小家子气。若只是要率领数百人的士兵，他确实可以胜任，但桂妮薇亚军的兵力将近五千，他并没有率领如此大军的能耐。而且私生活也很不检点，前几天才刚向娼妓吹嘘过自己即将成为桂妮薇亚军的总指挥官。

在这种节骨眼，要找娼妓也该谨慎一些才对。为了避免敌军间谍潜入，布里达因公爵特地从故乡带来了许多娼妓。军队中有娼妓跟随是很平常的事，任何人都不会介意。不过，这些娼妓同时也是布里达因公爵所组成的谍报组织成员。

因此丽涅特委婉地拒绝了这个贵族的自荐，并说明目前的指挥官有优秀的副官辅佐，因此不会有任何问题。结果这贵族恼羞成怒，丽涅特只好运用来自谍报组织的情报，说出了一点他在招妓时说过的傻话，这才逼得他闭上嘴巴。但愿这个男人会学到教训，以后在性方面谨慎一些。

贵族男人铁青著脸出了办公室以后，随即又有一个人进来，是丽涅特的父亲布里达因公爵。他先将一叠羊皮纸摆在丽涅特的办公桌上，看来他已经顺利地完成了被交办的工作。

「丽涅特。我教过你很多次了，管束得太严会招致反效果。」

「感谢父亲的忠告。但是我们是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军队无法采取太复杂的作战计画，也没有时间拟定详尽的战术。之所以推举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担任总指挥官，是指望屠龙勇士的英名能提振士气。」

「我也收到了侦查队的报告，敌军领著三头龙，都是巨大的地龙。」

听到父亲这么说，丽涅特点头回应。

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马驯服了龙，并利用其威力攻陷了克尔切斯特，敌对者都将成为龙的饲料──这些情报，如今亚斯瓦尔岛上的所有领主都已经知晓。

「士兵们不可能不害怕龙的威胁。屠龙勇士的英名在士兵眼中想必可靠无比。」

「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不服。愈晚加入者知道的愈少，态度反而愈是蛮横不讲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这些都只是发生在亚斯瓦尔岛上的事，只要是懂得观察局势的人，收集一定程度的情报之后就能决定要选哪边站了。连观察局势都不懂，只知道走一步算一步的家伙们，判断的速度总是慢人一步，这种人肯定连懂得后悔的脑袋都没有。」

布里达因公爵如此说道。不难想像他要不是因为丽涅特一下子就加入了桂妮薇亚的麾下，想必还会再当一阵子的墙头草，等著观察局势。毕竟他自己都这么说了。

「这也代表克尔切斯特防卫战的败北，留给人们的印象就是如此强烈。」

布里达因公爵接著说道。

「那假称亚特留斯的人所使唤的龙刀枪不入，诸侯的军队只能单方面地遭受蹂躏。假如没有屠龙勇士的名号，前来投靠殿下的人数想必不到现在的一半。」

假如状况是那样，公爵会怎么做呢？

「如果没有方法可以对付龙，我会利用你引出殿下并将其谋杀，带著她的首级向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投降。如果这样还不够，顶多再送上我跟你的项上人头，这样或许就能保住布里达因家的安泰了。」

即使这里只有他跟丽涅特两个人，这种话也不是可以像他这样毫不心虚地侃侃而谈的。布里达因公爵不愧是丽涅特在政治方面的导师。

「如今回想起来，这样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对于有王室血统的人究竟能宽容到什么地步，根本不得而知。至少就现状来看，当时你的行动是正确的。希望今后你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丽涅特现在只想狠狠地踹父亲一脚。

她恶狠狠地瞪著父亲，并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向母亲告状。怕老婆是父亲为数极少的弱点之一。

但是布里达因公爵也承认堤格尔的存在有多重要，对他寄予相当大的期待。由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在战场上率先打倒敌军的龙，是战术中不可或缺的关键。

他的存在说是一切行动的前提也不为过。只有神器才能突破龙鳞的防守，而莉姆与桂妮薇亚的神器并不适合上前线对付龙，在如此条件下，其他的方法都只是次一等的策略。

「不过，要是用龙鳞做的武器完成，那就另当别论了。」

桂妮薇亚的神器──短杖能够切开龙鳞，虽然曾想过要用这个方法来将龙鳞加工成枪，但由于桂妮薇亚公务繁忙，加上她的手也不怎么灵巧，因此这个计画迟迟没有进展。毕竟以她的身分来说，缝纫等需要动手的工作都由侍女代劳，谁也不认为贵为公主的她手艺不灵光会造成什么困扰。关于这一点，实在无法责备桂妮薇亚。

「不过，由殿下大致地切割龙鳞，以此做为当盾牌或铠甲的一部分，这个方法倒是没问题，而且也该满意了。不管怎么说，军队现在判断这并不是什么足以大幅改变战况的发明。当然了，以后研究若是另有进展，可能就不一定了。」

布里达因公爵不顾自身事务繁忙，仍然派出一部分的部下组成龙鳞研究小组。研究的结果也会通知丽涅特，但目前为止似乎没什么亮眼的成果。

「威胁程度与龙不相上下的，还有敌军所持有的神器。」

「这我也听闻过报告了。据说威力足以改变山的地形，这一点我去现场亲眼确认过了。虽然难以置信，但似乎是事实，也只能接受了。」

自称为圆桌骑士的男人──帕希瓦尔，即使是同时对上拥有神器的桂妮薇亚、堤格尔、莉姆三人，依然战得难分难解。关于那一场战斗的经过，布里达因公爵也掌握得很清楚。毕竟当时要不是堤格尔等人挡下了帕希瓦尔，布里达因公爵的部队已经遭受他的攻击了。

「看过那般骇人的破坏痕迹，谁都不得不信。」

问题是，假如帕希瓦尔所持有的黑红色手斧真的是传说中用赤龙制造的五把武器之一，就代表神器还有四把。假使自称弓之王的人物所持有的弓也是其中之一，那就还有三把。

足以夷平群山的武器要是在战场上肆虐，必定会造成比龙还要可怕的灾祸。

「但是，这次绝对不能让桂妮薇亚殿下上战场。」

虽然桂妮薇亚坚决主张自己也要上战场，但最后在家臣们的恳求下还是作罢了。

家臣们不知道桂妮薇亚已经体验过了多少惊险的生死危机，仍以为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千金。不过，如今除了她以外没人能扛起亚斯瓦尔王室，要是她发生了什么万一，后果可不堪设想。

他们的理论并没有错，就心情上来说，丽涅特也赞同他们的意见。不只赞同，根本是大声支持。

之所以还是让她去对付帕希瓦尔，是因为相信为了战胜帕希瓦尔少不了她。就结果来说，这确实是正确的决定。

堤格尔也亲口证实，当时要是没有桂妮薇亚，他跟莉姆肯定会死在敌人手中。拥有黑红色武器、复活的圆桌骑士，就是如此强大的敌手，一点都大意不得。

而根据谍报组织的回报，目前还无法掌握下一场战斗敌军指挥官的身分。这点也令人不解。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应该就是对的吧。这件事我无法判断。」

公爵如此说道。同时他凝视著丽涅特，态度像是在问：「真的是这样吗？」

你是不是只是为了桂妮薇亚一时的安全而隔离她？──这似乎是公爵的言下之意。

──关于这件事，自己或许真的有些感情用事。

想到这里，丽涅特动摇了。如果战场上会出现持有黑红武器的圆桌骑士，不管再怎么危险，或许都该让桂妮薇亚亲上前线对抗才对。当然了，前提是堤格尔与莉姆必须跟在她的身旁，以三人为一组行动。

不，还是不行。这次是混战，跟对抗帕希瓦尔的时候不一样，在混战中没有办法保障桂妮薇亚的安全。

「殿下完全不懂战斗，连剑都不会用，当然不能随便让她上战场了。」

虽然桂妮薇亚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学习了最基本的护身术，但是以她现在的实力来说，上战场反而只会给堤格尔等人扯后腿。负责指导的人发自内心地称赞公主殿下在剑技方面天赋异禀、总有一天会成为超一流的剑士，这似乎不是客套话。虽然如此，丽涅特也知道短短几个月内能学会的剑技相当有限。

尽管如此，战力不充分很可能会对我军造成致命伤。面临两难的抉择，丽涅特将眼光从父亲脸上移开，先是深呼吸一次，然后开口说：

「只是──不管怎么说，这场战斗要是没打赢，那就山穷水尽了。」

一旦下定决心，丽涅特便很快地采取行动。她虽然不喜欢赌博，但在赌博方面却挺有自信。赌博最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鼓起勇气打出必要的牌。

「谢谢父亲。我这就去找殿下。」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吗？」

「是。父亲请先在此稍候。」

还有，王牌一定要藏到最后一刻才能亮出来。

丽涅特如此下定决心，做好觉悟要独自扛起所有的责任。

†

位于邓恩南方两天路程的平原，便是这场会战的舞台。

自北边出现的是桂妮薇亚派的诸侯联军，兵力近五千。总指挥官是拥有「屠龙勇士」称号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自南方进军的是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马，兵力约四千。不可思议的是，指挥官的身分至今仍然不明。根据侦查队的回报，南方军队最前头的军旗每天都换成不同诸侯的旗子。审问落单的敌兵的结果，据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收到来自克尔切斯特的命令，要军队只管进军。

后勤方面则准备得十分齐全，由于军方毫不保留地释出国库储备的资源，基层士兵倒是没有什么不满。上头的诸侯们对于这次出兵却显得相当困惑，尤其是被指派带领三头巨龙的人们更是紧张无比、战战兢兢。

听说这些名为地龙的大型龙刚来的时候脾气十分凶暴，负责饲养的士兵根本无法靠近。正当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持黑红色弓的人物突然出现，他忽视周遭士兵的警告，毫不设防地接近地龙。

突然间，地龙们全都停止了低吼，低下头向这个人磕头。这个人依序抚摸了三头龙的头之后，对负责守龙的士兵下了一些指示。

「要喂就喂它们吃大量的生肉，最好是羊肉。」

那个人最后留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去了。

堤格尔与莉姆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互看了一眼，低声说：「是那家伙。」。在一旁一起听报告的诸侯们听到他们这么说便问「你们知道此人吗？」，两人脸上的表情转为苦涩，向在场众人说明了之前被这个骑著飞龙的人物袭击的事情。

「骑乘飞龙的弓箭手……非常棘手。」

「但是屠龙勇士最后还是战胜他了，是吧？」

诸侯们一片哗然。堤格尔摇了摇头，指正了他们的想法。

「正确来说，对方是因为受了莉姆亚莉夏阁下的奇袭才选择撤退。要是再战一次，我没有把握一定能赢。」

堤格尔这老实无比的回答让诸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莉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他「别多说没必要的话」。

就这样，一直到会战开始之前，关于敌军的情报一直收集得不甚理想。

到了当天，站在敌军的最前头，率领军队的人物竟是……

第二卷 第1话 会战

堤格尔是桂妮薇亚军的总指挥官，率领著为数将近五千的兵力。他骑著的体格健壮的白色军马为桂妮薇亚所赐。他在马背上挺直腰杆子，双眼直瞪著群聚于南方的敌军。

他的手上握著传家之宝黑弓，左手戴著小圆盾，那是一种穿戴式的小型盾牌，而且是以龙鳞加工制成。虽然戴著这盾牌会妨碍射箭，即使如此还是决定试著使用看看，是因为桂妮薇亚曾向他提出疑问：「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不用盾牌吗？」。之前有人看到这盾牌的形状有些扭曲而不好看，因而出言调侃，但一听说是殿下加工鳞片做成的，脸色马上转为铁青。他想起这段小插曲，忍不住笑了起来。

跟在堤格尔身边的是他的搭档兼副官──莉姆。她也骑著白马，将双剑神器佩带在腰际。她的马与堤格尔的马似乎是亲兄弟。

「至少不是面对刺眼的阳光战斗。」

堤格尔喃喃自语道。今天的天气是阴天，这样的天气在亚斯瓦尔岛并不罕见。

「但愿不会下雨……只要军队的行动顺畅，论数量是我方有利。」

第一次肩负指挥正式会战的重任，让他忍不住想要期待老天赏脸。

虽说是指挥，但会战一旦开始，堤格尔能做的也就只有鼓舞众将兵而已。因为他必须去对付地龙，那是谁都无法取代的任务。

这时候，跟在周遭的诸侯部队一阵哗然。

因为敌军当中有一个人骑著马走了出来，骑马的是个年轻女子，她挺直身子，一头长发乌黑亮丽、充满光泽，双手则各握著一把黑红色短剑。

「我乃刚受陛下任命的新圆桌骑士，名叫亚莉莎德拉。」

女子高举右手的短剑报上名号，她的语气坚毅、声音响亮，操著一口流利的亚斯瓦尔语。

「那个人是……！不，这不可能……」

堤格尔身旁的莉姆讶异得目瞪口呆。

「莉姆，你知道这个人吗？」

「她是统治莱格尼察公国的战姬──但那是以前的事了。她应该在一年前就过世了。」

「又来一个复活的死者？」

堤格尔说完叹了一口气。他心想自己在诸侯面前必须尽量保持桀敖不驯、稳重如山的态度，莉姆注视著那自称亚莉莎德拉的女人，神情显得如坐针毡。既然这样，自己更要表现得稳重一些──他如此激励著自己。

话说回来，没想到来者竟是莱格尼察的人。两个月前，堤格尔跟莉姆率军从莱德梅里兹出发，为的就是去支援莱格尼察。那个公国在战姬过世之后，暂时由莱德梅里兹的战姬，也就是莉姆原本的君主──艾蕾欧诺拉代为治理。

而那个过世的战姬，现在竟然就在眼前。

「战姬也有很多种吧。她很强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认为不管再怎样，亚莉莎德拉应该也不会比艾蕾欧诺拉那般卓越的剑士还要强大才对。

但是，莉姆的脸上却浮现沉痛的表情。

「以前曾经进行过模拟战，艾莲与其他两位战姬一起挑战亚莉莎德拉大人。结果是亚莉莎德拉大人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我跟艾莲当佣兵的时候在各地打过仗，从不曾看过像她这般强大的高手。」

「三位战姬一起上还打不过她？不可能吧。」

「我亲眼见证了那场模拟战的经过。虽然只是模拟战，但每位战姬都为了从亚莉莎德拉大人手上扳回一城，全力以赴地挑战她。」

「这真是太夸张了。」堤格尔听了，忍不住如此低吟道。

拥有黑红色武器的战士出现在战场上，这是预料中的状况。在原本的构想中，要是敌方有神器的使用者，堤格尔就先对付三头地龙，同时由莉姆出面箝制敌军的神器使用者。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另从诸侯的军队中选出五名武艺高强的剑士组成特别部队，并且让他们都带著龙鳞做成的盾牌。即使是面对使用黑红色武器的敌人，应该也能多少抵抗才对。

莉姆本来是如此盘算，但是……

她忍不住紧紧地握住缰绳。

「让我来对付她。我不会逞强的，只是争取时间而已。」

「你可以吗？」

「现在我有这两把剑。」

莉姆轻轻地拍了拍腰际的红色与蓝色短剑。在场的人当中实际看过亚莉莎德拉战斗的也只有莉姆一个人，既然她说办得到，那也只能交给她了。

「你可千万别勉强自己，一定要跟其他人合作，巧妙地应付。」

堤格尔内心虽然不安，但身为指挥官也只能这么说了。

接下来，自称亚莉莎德拉的女子开始滔滔不绝地演说了起来。她说，由于亚特留斯复活并继承了亚斯瓦尔的王位，凡跟随桂妮薇亚的都是叛国逆贼，但只要投降，慈悲为怀的亚特留斯必定不追究其罪责。

最后还不忘补充了一句讽刺话──龙都很饿。

于是桂妮薇亚派这边也有一个体格壮硕的男人骑著军马上前，回应亚莉莎德拉的话。这个人名叫赫洛路德，乃是丽涅特的长兄，也就是布里达因公爵的长子。战前的喊话本来应该由堤格尔出面才对，但他因为一些原因而拒绝了。

主要是因为他的亚斯瓦尔语还说得不够好。虽然已经进步到能在日常生活中毫无障碍地使用，但仍然没办法运用高贵的词语与人唇枪舌战。

赫洛路德上前，先是对这自称亚莉莎德拉的女子问道：「死者复生这种荒唐话，有谁真的会相信？」。亚莉莎德拉则笑著回答：「这并不是你真的想问的。你想问的是──为何复活，对不对。」

「很不巧地，现在不是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亚特留斯陛下的想法是用行动来证明即可。关于这一点，我也同意陛下。」

亚莉莎德拉将两把黑红色武器收回剑鞘，随伺在旁的士兵过来奉上一把剑。那看来是一把滥竽充数、粗制滥造的平凡剑。她将其握住，然后高高地举起了那把剑。

「我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在此，不管是谁，尽管上前挑战吧。因为我死而复生、回到这世上的理由之一，正是像这样拂拭在战场上未能满足的遗憾！」

她这句话正是开战的号令。

此时，桂妮薇亚派的几名骑士马上冲了出去。堤格尔命令部下吹响号角。冒牌亚特留斯派的诸侯也为了保护指挥官而驱马上前。

从敌军的方向也传来了号角声。

两军中央持枪的骑兵带头突击，扬起漫漫沙尘，狠狠撞在一起。

沉重的碰撞声在战场此起彼落，哀嚎惨叫不绝于耳。步兵们也随后抵达火线，平原中央很快地形成混战的局面，敌我双方混杂难分。

「本来以为会先用弓箭交锋，没想到变成这样，这下子在一旁待机的长弓部队可能没有用武之地了。」

赫洛路德骑著马来到堤格尔身旁。

「乾脆让长弓部队去射龙如何？」

「算了，一般的弓箭伤不了龙鳞。之后一定会有要用上长弓兵的机会。赫洛路德阁下，指挥权就先交给你了。」

「知道了。祝阁下武运昌隆。」

堤格尔与赫洛路德分开，让马将头转向地龙──它们正踩著有如地鸣般的脚步声往这里前进。

以敌军的角度来说，应该想在陷入混战前出动地龙才对，这对他们才有利。但是现在双方士兵已经打成一团，莫非敌军缺乏像样的指挥官？

不对，既然刚才亚莉莎德拉那样挑衅，敌军应该是故意的。如果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向敌方阵营报告了关于堤格尔的事，也不难明白敌方会采取如此判断。龙是诱饵，用来引开堤格尔的注意力。因为敌军真正畏惧的是指挥官们遭堤格尔一一狙击射杀。为了防止这件事发生，才会像这样让地龙杀过来。

即使知道敌方目的，也不能对地龙置之不理。

「助我一臂之力，善精灵莫甘娜。」

堤格尔搭箭上弓，戴在左手小指上的绿发戒指便开始发出微微的绿光。他似乎能听见莫甘娜的声音在鼓舞他。

「先从最前面的开始。」

堤格尔将弓弦拉满，瞄准正往这里冲过来的地龙放箭。

黑弓射出的箭在空中划出吼声，直指地龙的额头，命中后马上引发剧烈的爆炸。地龙的头被炸得粉碎，而庞大的身躯仍因为冲刺的惯性而继续跑了几步，然后才往前倒下。

沉重巨大的身躯倒在地上，让地面剧烈晃动，高高地扬起尘埃。

我军士兵无不放声欢呼，高喊屠龙勇士的名字为他喝采。

「杀死地龙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杀死了地龙！」

堤格尔高举黑弓，像是要展现他的武勇。

这是他目前的任务。只要这么做，绝对能大幅提升我方将兵的士气。战场中央的交锋，目前看来是桂妮薇亚派的士兵占优势。

但是──精英战力才是问题所在。

他瞄了亚莉莎德拉一眼，只见冲上去突袭的骑兵们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她随手挥一剑就能精准地斩杀骑士。

虽然精英部队中有不少人都带著龙鳞制的盾牌，但是面对她高超的剑技，盾牌顶多只是壮胆用的。战场上唯有那个女人周遭的气氛显得特别异常。

「一口气杀上去！先杀马！」

数名骑兵配合好时机，同时朝著亚莉莎德拉杀过去。亚莉莎德拉见状，只是扬起嘴角，然后起身站在马背上。

「她想做什么！？」

堤格尔聚精会神地注视她。这时候，她竟然轻盈地腾空跃起。一瞬之后，亚莉莎德拉的坐骑马上被骑兵们的枪刺成蜂窝。但她本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骑兵们东张西望，不知道她跑到哪去了。但他们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因为一个骑兵发出了惨叫声。亚莉莎德拉跳到了突击而来的马背上，砍下了骑士的头，将那匹马据为己有。

剩下的骑兵们先是看了彼此一眼，然后为了替同袍报仇，来势汹汹地再度同时杀向亚莉莎德拉。她似乎正忙著驯服刚得到的马，不过不太顺利。但她又很快地一跃而起，跳到其他马的背上，同时将骑士的头一脚踢开，让马头转向。她不断以敏捷得可怕的身手接二连三地跳到不同的马背上，把骑士踢落并割断其咽喉，抢下其手上的枪，刺杀其他骑士。包围上去的士兵们陆续被她反杀。

「简直像松鼠一样。」

堤格尔忍不住如此嘀咕道。这身手简直是超乎常人。

「弓箭！从远距离射杀她！」

某人如此号令道。无数的箭马上射向她骑著的马。亚莉莎德拉只是随意地举剑挥舞，便精准地拨开了所有射向她与马的箭。这么多箭却连一支都射不中她。

「那、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圆桌骑士到底是什么！」

她的体能和技巧与一般人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周遭的任何将兵都奈何不了她。战场上，唯有亚莉莎德拉一个人的周围形成了空荡荡的空间。

「亚莉莎德拉大人！」

此时莉姆驾马冲了上去，她似乎打算跟亚莉莎德拉交谈。亚莉莎德拉也抬起一边的眉梢，一拉缰绳，让马头转向莉姆的马。

看见莉姆出现在这里，亚莉莎德拉似乎很惊讶。看来敌军所得到的情报只提到屠龙勇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存在，莉姆的存在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要素。

──这样一来，应该就能争取时间了。

堤格尔这么想，他决定交给莉姆，再度抽箭上弓。剩下的两只地龙似乎因为跑在最前头的同伴毙命而受到惊吓，脚步慢了下来。

堤格尔仔细地瞄准，然后发射。精灵莫甘娜的力量解放了黑弓之力，射出强力无比的一箭，贯穿了左方那头地龙的左前脚。

这头地龙一个踉跄往前倒下。另一头粗心地靠过来的地龙被压个正著，于是它愤怒地放声大吼，然后竟然对被射伤的龙──也就是自己的伙伴，狠狠地踢了一脚。

被射伤的龙也因为这一脚而激愤地展开反击。于是两头地龙就在战场的角落打了起来，情况非常惨烈。

当然了，对桂妮薇亚派的军队来说这是绝佳的机会。对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来说，本该是己方战力的两头龙竟然在部队附近大闹了起来，他们显得不知所措。而离地龙最近的倒楣部队，为了安全起见也不得不退避，根本无暇作战。

「赫洛路德阁下，把敌军困在地龙附近。让长弓部队箝制试图绕开的骑兵，使敌军战线陷入混乱。」

堤格尔去找刚才交托了指挥权的赫洛路德，对他如此指示道。

「若你认为这指示派不上用场，尽管忽视我也无妨。」

「没这回事，很有帮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对战场整体瞭若指掌呢。」

赫洛路德大声地唤来传令兵，派他们将堤格尔的指示传达给诸侯去付诸实行。同时不忘提醒我军留意避免靠近地龙。

不过，除非是特别异想天开的人，不然应该不会有人想主动靠近那种大肆胡闹的巨大生物吧。

敌军中有几个男人在两只地龙的脚边拚命地呼喊著，他们大概是调教师吧，但还是惨遭活活踩死。对两头巨兽而言，他们的死就像蝼蚁一样地无足轻重，仍然不断地暴动著，一心只想撂倒对方。

堤格尔等人的所在之处距离两头打闹的地龙约有二百阿尔昔远（约二百公尺），但仍感觉得到地面正在剧烈摇晃，马也都被吓坏了。双方骑兵都动弹不得、六神无主，而我方的精英部队则被孤立于敌军的包围之中。

「请派出持龙鳞盾牌的部队前去救援精英部队。」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要去哪？」

「我来掩护救援行动。」

堤格尔对赫洛路德这么说完，踢了马腹一脚。

在前进中的马背上，堤格尔不断地朝著上前包围精英部队的敌军射箭。

冲动地上前的敌兵中箭倒地，让后来跟上的敌军陷入混乱。趁这时候，赫洛路德命令持有龙鳞制大盾的部队冲了进去，救出了动弹不得的骑兵们。

救援的成功让桂妮薇亚军不至于在险境中折损精英兵力。

──这样下去没办法继续打仗。在如此的混乱之中，经验愈丰富的骑士反而愈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虽然造出如此混乱的是堤格尔本人，但他也没想到地面会震动得这么厉害，把马全都吓坏了。马本来就是胆小的生物，即使是经过调教的军马也无法忍受剧烈的环境变化。虽然堤格尔也有这方面的知识，但仍然无法避免……

过于奇特的战场环境，让敌我双方都不知所措。

两头地龙仍在打闹。这下子要运用骑兵队，等于是天方夜谭。不过，追根究柢而言，在这场战斗中最重要的要素是──

堤格尔安抚自己的马，让它缓缓转身，同时环视周遭，寻找亚莉莎德拉的身影。

找到了。不知不觉间，亚莉莎德拉与莉姆竟然已经脱离战场，在一座稍高的山丘上单挑。

没看到另外五个跟著莉姆的精兵，大概已经被亚莉莎德拉杀死了。亚莉莎德拉并没有拔出黑红色武器，似乎只凭一把借来的剑就打倒了五名精兵。现在一样拿著那种随处可见的剑对付著手持神器双剑的莉姆。看在其他士兵眼中，双方似乎势均力敌。但是……

「根本是被耍著玩。」

堤格尔一眼就察觉了如此事实。要是亚莉莎德拉真有那个打算，莉姆早已身首异处。

莉姆之所以还没丧命，是因为她在跟亚莉莎德拉交锋的同时对她说著一些话。莉姆应该是打算藉此争取时间，并且问清楚身为莱格尼察战姬的她，为何会出现在敌国亚斯瓦尔。

堤格尔继续思索，追根究柢而言，自己跟莉姆之所以会来到这座岛，一开始的契机就是因为亚斯瓦尔海军来犯莱格尼察的近海。现在已经知道，当时指挥海军的其实是冒牌亚特留斯的势力。

也就是说，对亚莉莎德拉来说，她现在等于是加入了侵袭原本以自己治理的领地──莱格尼察的敌方阵营。莉姆的挚友、同时也是原本的君主──战姬艾蕾欧诺拉，为了遵守挚友亚莉莎德拉的遗言，挺身保护莱格尼察。因此现在莉姆的心情可想而知，她肯定觉得遭受了无情无义的背叛。

「我要去给莉姆亚莉夏阁下助阵。」

「祝你好运，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别让丽涅特伤心落泪。」

「请别擅自认定我跟她的关系。」

堤格尔苦笑著说道。他将之后的事交给布里达因公爵的长子之后，骑著马奔向两个持有神器的战士所对峙的山丘。战场的喧嚣逐渐远去，取而代之地，莉姆与亚莉莎德拉的声音听得愈来愈清楚。双方正在以吉斯塔特语交谈。

「艾莲一直相信你。现在也为了你，正不辞劳苦地保护莱格尼察。亚莉莎德拉大人，请让我听听你的真心话！」

「我知道这很对不起艾莲。嗯，我是真的对她感到过意不去。但是同时，我也认为遵从亚特留斯陛下的命令是正确的。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所以复活了。」

「非做不可的事，究竟是什么？那是比你与艾莲之间的友情更为重要的东西吗？」

亚莉莎德拉听了默不吭声，让马退到一旁。莉姆也跟她拉开了距离。这时候，亚莉莎德拉转身，望向骑著马爬上山丘来的堤格尔。

「当代之弓，你可来了。」

「这个词我之前也听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是指能使用那把黑弓的人而已吧。详情我也没听说过，因为弓之王为人随性。不过，陛下应该知道得更多吧。」

她口中的陛下，指的应该是那个自称亚特留斯的男人。而弓之王应该就是之前在山中袭击堤格尔等人的那个骑飞龙的弓箭手。

「当代之弓。陛下也说过，唯独对付你时，绝对不能大意。因此，我也要使用这个武器了。」

亚莉莎德拉将手上那把平凡剑拋到一旁，抽出了腰际的黑红色双剑。左右双手的剑都跟莉姆的剑差不多长。

「我有名字，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我会记住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对了，能先告诉我帕希瓦尔临死前的状况吗？」

「依我看，他所持有的手斧似乎是失控了。他本人也失去理性地滥杀自己人，一心只想彻底解放自己的力量。那黑红色武器应该是相当危险的物品吧。」

「果不其然，我就知道这东西至少有那种程度的风险。陛下也真是残酷。」

她手上那两把黑红色武器会是那自称亚特留斯的男人给的吗？在这段交谈中，亚莉莎德拉竟然主动提供了比预料中还多的线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了，谈话就到此为止吧。现在我们都知道，你我双方都是为了各自效忠的君主，身负必须要达成的使命，再来该做的就只有战斗。屠龙勇士，尽管朝我射箭吧。这一箭将会是诀别的象徵。」

「接招吧！」

堤格尔确认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发出微光之后，将箭搭在黑弓上，射出。箭发出巨响，形成旋风射向亚莉莎德拉。这一箭跟刚才一击粉碎地龙头部的一箭拥有同样的威力。

亚莉莎德拉将右手随意一举，用黑红色的剑将这一箭挡开。

她这一手犀利而迅速，堤格尔的眼睛甚至看不清楚她究竟做了什么。被挡开的箭飞上空中爆炸，铁制的箭镞化为无数粉尘从上方散落。

「这副身驱的臂力果然很强，真是一具好用的躯体。」

听到亚莉莎德拉如此喃喃自语，堤格尔顿时感到浑身发寒。生前的她，即使身患绝症，仍然能同时战胜包括艾蕾欧诺拉在内的三位战姬，技巧想必非比寻常。而如今复活之后，除了原本拥有的高超技巧之外，她又多了强大的臂力。

而亚莉莎德拉接下来的这句话更是让人震惊。

「不过，要是连我都无法打倒，你肯定不是陛下的对手。那位大人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我根本望尘莫及。」

莉姆的马倒退了一步。

堤格尔顿时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从箭筒中一次抽出三支箭。

「善精灵莫甘娜，再给我更多力量吧！」

堤格尔将三支箭接连射出。三支箭以完全相同的轨道直指敌人的胸口，即使挡开一箭，也会马上被下一箭射穿心脏。同时莉姆也踢了马腹一脚前进。左右手上的剑分别发出蓝色与红色的光辉。

「真是默契十足。」

亚莉莎德拉面露笑容，等到两人的同时攻击逼近自己以后才出手。她先以右手斩开堤格尔的第一箭。箭镞分裂成四片，其中两片飞向后方的箭，另外两片则分别指向莉姆左右手上的剑。

堤格尔只看见她挥了一剑，但实际上她在一瞬之间挥了两剑。

在亚莉莎德拉精准无比的控制下，箭镞的残骸先是粉碎了堤格尔的另外两箭引发爆炸。箭的碎片射向堤格尔的眉心，于是他情急之下举起左手的小圆盾保护脸部。尖锐的撞击声连续地响起。

堤格尔压低身子，确认莉姆的状况。爆炸发生后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看见莉姆左右手上的双剑都喷飞出去，红色短剑与蓝色短剑在空中旋转。

──莉姆有危险了！

堤格尔连忙从箭筒中抽出箭，但他还来不及将箭上弓，亚莉莎德拉的马就已经逼近了莉姆的马。莉姆毫无防备、神情茫然。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亚莉莎德拉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恐惧让她的表情扭曲，双眼瞪得大大的。

「莉姆！快逃啊！」

堤格尔大吼道。虽然知道无济于事，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喊出声。两匹马的身影交错的那瞬间，亚莉莎德拉左手的剑逼近莉姆。

就在那剎那。

亚莉莎德拉背后的空间中突然凭空冒出了一道黑影。

黑影挥下黑色的镰刀，直指亚莉莎德拉的脖子。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堤格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看傻了眼，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突兀一击，亚莉莎德拉不得不放弃攻击莉姆、跳下马以避开这一击，然后在地上翻滚。

一个女子忽然出现，她的手上拿著一把巨大镰刀。外表清纯的她，身上穿著与战场一点都不搭调的纯白色洋装，有著蔷薇装饰的裙襬随风摇摆。乌黑亮丽的长发飘扬，有如夜晚的海面。乍看之下，她就像个会出现在宫廷舞会上的深闺千金。纤细的手臂稳稳地举著跟她的身高差不多长的巨大镰刀，紫色的双眸一直凝视著亚莉莎德拉。她的双唇不甘地紧闭著，似乎对于这记奇袭被亚莉莎德拉躲过感到非常扼腕。

「我以为你肯定料不到这一刀，想不到还是被你躲过了。果然厉害。」

「没想到你会来，凡伦蒂娜。是艾萨帝斯的穿越空间之力吗？刚才那一刀真的很不错，这颗头差点就是你的了。」

凡伦蒂娜──堤格尔在莉姆的授课中听过这名字，应该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之一。不过印象中，听说这个人是跟艾蕾欧诺拉交情不怎么好的战姬之一。

──我记得，她的领地好像离莱德梅里兹很遥远，因此双方之间很少有直接往来。

在瞬息万变的战况中，堤格尔回想著这些事。而凡伦蒂娜接下来的话更是令人意外。

「因为艾蕾欧诺拉磕头恳求，我无可奈何，只好过来亚斯瓦尔岛看看状况。想不到竟然发现死人在走动。」

她这么说道。

「这精湛的剑技，无疑是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本人。这座岛何时变成了阴曹地府？」

「阿尔夏芬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圆桌骑士。没能靠奇袭杀死我，是你的败笔。你现在再也没有胜算了。」

亚莉莎德拉不断避开镰刀的追击，气定神闲地如此夸口说道。

她举起左手的剑，轻轻一挥。

下一瞬间，凡伦蒂娜的腹部被深深地割开，鲜血喷溅出来。

尽管受了伤，凡伦蒂娜的脸上依然浮现了桀敖不驯的笑容。

「你错了。我们赢了。」

亚莉莎德拉惊觉情况有异，连忙抬头往上看。莉姆的蓝色短剑从空中高处落下，忽然加速并改变轨道刺向亚莉莎德拉。

「是神器的力量！」

即使如此，亚莉莎德拉仍然发挥惊人的爆发力，在剎那间将身子一扭，避开了致命伤。蓝色短剑只划伤了她的左肩，深深地插在地上。

亚莉莎德拉在草地上不断打滚，充分地拉开距离后才站起来。她的左臂瘫软无力地下垂著，看来光是握著剑就很费力了。

「艾莲与你之间的模拟战，我参观过几次。我很清楚，一般的手段很难伤得了你。」

「漂亮。那对红色与蓝色的双剑，似乎是我现在这副身躯的克星。」

「没错。我觉得这对剑正在吶喊，坚持要你的命，要我杀死复活的死者。」

莉姆手上只握著红色短剑，她提防著亚莉莎德拉，丝毫不敢大意。刚才现身的女子──凡伦蒂娜则倒在莉姆的身旁。

虽然很想去帮助凡伦蒂娜，但现在可不能把亚莉莎德拉放著不管。堤格尔知道，好不容易让这么强大的对手负伤、下马，可以的话，一定要取其性命，断绝后顾之忧。

不过，直觉也告诉他──那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亚莉莎德拉恐怕再也不会大意地露出任何破绽。受伤之后反而会全力以赴。相对地，堤格尔等人的杀手锏都用完了。

不，其实还有勉强算得上是杀手锏的最后一招，只是……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阵哗然声响。是喝采的声音。大概是其中一方的军队占了优势。虽然是为了作战计画，但身为指挥官的堤格尔与其副官莉姆都在这里，没有跟著军队一起战斗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实际上他也成功让地龙派不上用场了。继续战下去的话，桂妮薇亚派的军队应该会赢才对。

问题在于除此之外的要素──也就是敌方的援军。

右方传来奔上山丘的马蹄声响，堤格尔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两军的精英骑兵队正在争相跑上山丘。

麻烦的是，就数量来说敌方骑兵占优势。这是因为在刚开战的时候，桂妮薇亚派的骑兵率先对抗亚莉莎德拉，结果被杀掉了不少吧。

堤格尔转身举起弓箭，朝著冲过来的敌军骑兵射箭。几乎同时，亚莉莎德拉也挥出了右手的黑红色短剑。

随著撼动肺腑的沉重声音响起，一道强风吹拂而过。堤格尔射出的箭在射中敌军骑兵之前便被粉碎。是亚莉莎德拉，她射出看不见的斩击粉碎了他的箭。

她继续挥舞著黑红色的剑，这次她的目标是桂妮薇亚派的骑兵。堤格尔非常焦急，他心想必须保护大家才行。但是他的所在地点太远，即使出手也来不及挡下她的攻击。

就在这个时候，桂妮薇亚派的骑兵队当中有个人物驱马上前，挡在骑兵队的前方。那个人身材瘦小，身上披著长袍，长袍的连帽深深地罩住头部。那人向前举起了右手。

矮小士兵的手上握著眼熟的短杖。短杖的前端发出微光，那光以杖的前端为顶点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防护罩，将看不见的斩击挡开了。

「不可能。」

亚莉莎德拉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逆风吹在矮小骑兵的身上，罩著头部的连帽也因此被吹开。长长的黑发流泻而下，那人正是桂妮薇亚。

「你为何会在这里！」

也难怪敌方的指挥官会如此惊讶。任谁都想像不到，桂妮薇亚派的首领竟然会藏身于少数骑兵组成的游击队之中。

这一切都是丽涅特所布下的局。她让桂妮薇亚乔装成士兵，混入她的兄长与父亲布里达因公爵的部队之中，在情况紧急时才出手。这就是丽涅特准备的王牌。

在官方宣布的正式消息中，她仍然留在邓恩。大多数的诸侯想必也都如此相信著。而堤格尔与莉姆也是到了会战即将开始之前，才从布里达因公爵的口中得知这件事。不过，对两人来说，他们希望能够更早知道。

根据布里达因公爵所说，能够不让桂妮薇亚出面当然是最好的。可以的话，希望堤格尔他们能够订立不用依靠桂妮薇亚力量的作战计画，这是丽涅特的请求。

当然了，堤格尔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们也明白丽涅特送桂妮薇亚上战场的理由，因此无法反对。

现在正是需要她的时候。

在周遭士兵都听得见的场合，他们都只能当殿下仍留在邓恩，装出淡定的态度，实际上内心却感到忐忑不安。

假如面对拥有黑红色武器的敌人，堤格尔等人集结全部战力仍无法对抗的时候，桂妮薇亚才会出面，作为补足战力的临门一脚。把桂妮薇亚收留在部队中可是重责大任，布里达因公爵想必紧张得胃都痛死了。即使如此，他仍答应了女儿那强人所难的要求。他相信女儿的判断，相信自己在战场上预测局势的经验与能力，选择在这个时候让桂妮薇亚出马。

结果成功地从逐渐占上风的亚莉莎德拉手中扳回一城，形势再度对堤格尔等人有利。

这时候，堤格尔又将弓指向亚莉莎德拉，凝聚黑弓的力量射出了箭。

几乎同时，亚莉莎德拉举起右手挥剑，朝著堤格尔射出了看不见的冲击波。堤格尔的箭被轰个粉碎。

堤格尔将小圆盾从手上摘下，朝著亚莉莎德拉拋了过去。即使是面对如此出其不意的攻击，亚莉莎德拉仍能冷静地应付，右手挥剑发出冲击波，将小圆盾在空中劈成两半。

──竟然光用冲击波就能劈断龙鳞！

虽然早就知道神器本来就有如此威力，但还是忍不住感到惊讶。

不过几乎在那同时，莉姆拔起了插在地上的蓝色短剑，逼近亚莉莎德拉。原来堤格尔那有勇无谋的行动只是幌子，目的是为她争取时间。

亚莉莎德拉无法举起左手，只能用不自然的姿势以右手的剑迎击莉姆。两把剑不断地剧烈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

莉姆的身体飞了出去。即使将亚莉莎德拉逼入如此困境，仍然奈何不了她的剑技。莉姆不甘心地扭曲著表情。

即使如此，她所争取到的时间还是非常有价值。堤格尔抓准了亚莉莎德拉绝对无法避开的时机出手，这一箭终于射中了她的右大腿。

──终于伤到她了。

堤格尔在内心暗自喝采。为了把握千载难逢的出手时机，刚才那一箭并没有凝聚黑弓的力量，即使如此，这样一来她也无法战斗了。为了给她致命一击，堤格尔又取出一箭上弓。

──这下子，就是我们赢了！

就在这一剎那，状况又发生了变化。

突然有一道落雷打在战场上。原本只是阴天，现在天上却布满浓密的黑云。紫色的电光闪过天空，敌我双方都有人因落雷而死伤。

于是，战场陷入混乱。

这雷很明显地不是自然现象。「这雷从哪来的？」「一定是神的愤怒！」士兵们议论纷纷，也有人说「这是圆桌骑士的悲叹」。

一般士兵都怀有很深的信仰心，面对超常现象，会认为是神或精灵的介入也不足为奇。但是，这雷击恐怕是……

「是敌方的神器吗？」

堤格尔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虽然之前曾听说过战姬的龙具之中有的能够操纵自然之力，不过……即使是神器，拥有这样的力量也未免太超乎想像了。话说回来，假如敌军中除了亚莉莎德拉以外还有人持有神器，那不是应该要早点出马吗？与其在这种混战的局面乱打一通，不惜连累自己人，还不如设法用于先发制人，那才是最理想的使用方式。要不然就是该在堤格尔他们跟亚莉莎德拉战斗的时候介入，以神器对付神器一决胜负。

堤格尔的犹豫以及这些不必要的思考，让战局发生了破绽。

敌方骑兵在付出大量牺牲之后，其中一人冲上了山丘，将亚莉莎德拉的身体一把抱起，然后背对著堤格尔等人逃亡。其他的骑兵则以自身为肉盾，挡住了堤格尔的射线。

堤格尔马上再射出三箭，迅速地排除了挡路的两名骑兵，眼看剩下的一箭就要命中抱著亚莉莎德拉的骑兵……

来自上方的雷击烧掉了那支箭。

「敌军中果然还有一个神器持有者！」

抱著亚莉莎德拉的骑兵往山丘的另一端远去，最后不见踪影。堤格尔连忙骑马追了上去。从山丘上往下俯瞰，发现在离敌军队伍外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仰望著山丘，面露桀敖不驯的笑容。

那男人的一头黑发中，随处可见绿色的发丝。太阳穴以下部位的头发则是白色的。皮甲下有著一身褐色皮肤，身体的肌肉十分壮硕，看起来都要把皮甲撑破了。

「就是那家伙吗！」

褐色皮肤的男人，右手冒出了紫色的电光。堤格尔见状，连忙拉紧弓弦射箭。雷光闪过两人之间的空间，飞翔的箭突然爆炸了。要是没射出箭，被击中的可能就是堤格尔本身。于是堤格尔连忙找掩护，躲到从山丘下看不见的位置。

「胆小鬼！」

男人大声嘲笑，笑声乘著风清楚地传来。桂妮薇亚骑著马来到堤格尔身旁。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命令你不得追击。」

「殿下……」

「现在更重要的是她才对。」

跟著桂妮薇亚的眼光一看，堤格尔发现莉姆倒在地上。

「莉姆！」

堤格尔回过神来，连忙下马跑向倒在地上的莉姆，接著将她抱起来查看，铠甲虽然有损伤，但所幸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伤口。

「你没事吧？」

「没事，堤格尔。」

莉姆虽然痛苦地皱著眉头，仍然对他点头。

「我没、大碍，比起我，快去帮凡伦蒂娜大人……」

听到莉姆这么说，堤格尔将眼光转向刚才那个拿大镰刀的女人。她也倒在地上，而且一动也不动。

桂妮薇亚也下了马，气喘吁吁地快步跑来。

「这位小姐究竟是什么人？既然她在你们危急时出手相救，应该可以当她是自己人吧？」

「刚才我听对方称她为凡伦蒂娜。不知道她本来躲在哪里，突然之间就出现在这个地方。看来莉姆跟亚莉莎德拉都认识她。」

「原来如此，是战姬吧。」

桂妮薇亚的反应相当敏锐。她凝视了一会儿女子所持有的大镰刀，然后转身。

「为她进行治疗。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死，并且要当成宾客来对待。」

她向刚赶来的士兵们如此下令道。

此时天空下起了雨，斗大的雨珠打在众人身上。

†

根据士兵的报告，那个操纵雷电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敌军也撤退了，于是布里达因公爵指示敲响锣鼓，宣布桂妮薇亚军的胜利。

规模将近一万人的大型会战分出了胜负，以冒牌亚特留斯派的败北画下了句点。

事后据报，包括死于雷击的牺牲者，桂妮薇亚派的死者不到五百人，伤者约有一千三百多人。而冒牌亚特留斯派的死者达千人以上，伤者的数量更是多得吓人。而且冒牌亚特留斯派还损失了三头地龙。据说那两头起内哄的地龙最后两败倶伤、同时丧命。

即使如此，冒牌亚特留斯派依然得到了不少成果。由于桂妮薇亚派在这场战役中倾尽全力，现在不得不重新编制军团。许多有头有脸的骑士都死在亚莉莎德拉的剑下，指挥官的人数严重不足，成了比死伤人数还要令人头疼的问题。

虽然冒牌亚特留斯派折损了许多兵力，但他们只要将势力伸向大陆，取得大陆势力的支持，就能够补足损失的兵力。

亚斯瓦尔王国的主要军团目前都配置于大陆，总兵力超过六万。就算仅派出其中一成左右的兵力渡海，对于目前的桂妮薇亚派而言也是相当大的威胁。

也就是说，冒牌亚特留斯派虽然牺牲了许多兵力，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这是莫大的战果。

桂妮薇亚派则牺牲了时间换得了胜利与名声。

虽然眼前这场战役暂且分出了胜负，但最终得利的究竟是哪一方，还需要等时间来证明。

以上即是这场会战的结果。

亚斯瓦尔岛的局势依然深陷于混沌之中。

夕阳西沉，堤格尔在堆积如山的死尸前为死者祈求冥福。

这些都是今天上战场的将兵，都是他的部下。尽管战局陷入混战，死者却不到五百人，这么少的数字可说是奇迹──这是赫洛路德说的。光是亚莉莎德拉一个人就斩杀了将近五十人，要是没有莉姆出面箝制，损伤想必更为惨重。

地龙也是。如果不是因为堤格尔及早制伏，我军的阵营将会惨遭蹂躏。

堤格尔已经将可预期的损伤缩减至最少，不能再奢望比这更好的战果了。

即使如此，眼前这些人还是死了。这是不变的事实。

死者中不乏与他当面交谈过的人。尤其是骑士之中还有几个人跟他一起喝过酒。当中也有与堤格尔关系险恶、曾经对立过的人，还有称赞过他的弓技的人。

堤格尔向故乡的众神祈祷，愿死者的灵魂安息。虽然他不知道在这遥远之地，布琉努的众神是否听得到他的祈祷，但是他还是无法不为他们祈祷。

「以后每次打仗，你都要像这样祈祷吗？」

不知不觉间，莉姆来到了身边。堤格尔点头。

「无论几次，我都要祈祷。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

「你的温柔善良无疑是美德。我很欣慰你拥有能为他人著想的价值观。但是身为指挥官，有时候必须要麻木不仁。要是不敢果断让自己人死去，有时可能会因此错失良机。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我会铭记在心。」

堤格尔这次虽然是总指挥官，但大部分的时间都以个人之力在战斗。虽说这次的战斗本来就是这样，但是也因此堤格尔无法验证自己身为指挥官的实力，要等到下次打仗才有机会。

「还不够。」

堤格尔握起拳头。

「我还要更加精进自我才行。」

他坚决地如此发誓道。

†

堤格尔等人回到邓恩之后，几天的时间过去了。莉姆在战后相当疲惫，前一两天的时候起身走几步就必须躺下休息；但是到了第三天，她的活力已经恢复了不少。

「关于神器的功效与机制，仍有许多未解的部分。而这双纹剑更是未曾在任何纪录中出现过的武器。或许我们应该要更加谨慎地使用神器才行。」

桂妮薇亚推测，说不定双纹剑需要消耗莉姆的体力才能发动那超常的力量。堤格尔的黑弓有善精灵的庇佑。至于桂妮薇亚的神器，目前还不清楚详情，但发动其功能也可能需要某种代价。

在亚莉莎德拉与堤格尔他们对战的时候突然介入的战姬凡伦蒂娜，因为亚莉莎德拉的反击而身受重伤。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从那之后一直沉睡至今。

所幸据为她治疗的医师所说，似乎没有伤及内脏，加上伤口十分整齐，缝合后也不会留下伤痕。

桂妮薇亚认为，她之所以会一直沉睡，可能是亚莉莎德拉的神器所造成的影响。这次莉姆有惊无险地没有被亚莉莎德拉的攻击所伤害到，要是中了一刀，后果光是想像就让人不寒而栗。今后应该还是有可能会跟持有神器的敌人战斗，必须十分小心地应付才行。

另外，在为凡伦蒂娜进行治疗的时候，在她的身上发现了一封信。

「致莉姆亚莉夏」信上如此写著收信人的名字。莉姆一眼就认出那是艾莲的字迹。

堤格尔跟桂妮薇亚都离开现场，让莉姆一个人读那封信。

独处的莉姆读了那封信。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回到了堤格尔等人的面前。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平常总是冷静而感情不形于色的她，脸颊似乎也红红的。

「莉、莉姆，有事要报告的话，日后再说也没关系。今天你就先……」

「不，我已经没事了。吉斯塔特目前似乎正在跟登陆的亚斯瓦尔军抗战。」

莉姆这么说道。她的语气似乎透露著一点喜悦之情，堤格尔认为那应该不是错觉。

「据信上所说，四名战姬联手对抗自称弓之王的人物，最后勉强将之击退。由于众人认为有必要将对方的底细调查清楚，于是凡伦蒂娜大人来到了亚斯瓦尔岛。」

「是弓之王。对抗那家伙一个人，竟然要四名战姬出马。」

虽说有四个实力与艾莲同等的人物出面，但能够击退那个弓之王确实是令人赞叹。堤格尔等人面对他，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还是靠莉姆的奇袭才能勉强脱身。

要不然，或许弓之王在那边一样没有全力以赴，只是反覆无常地玩玩也说不定。

「堤格尔，艾莲也很关心你的安危。」

莉姆无意之间叫了他的小名，她尴尬地微笑著。

「但愿能够跟艾莲会合。」

「很难吧。虽说是对抗相同的敌人，但吉斯塔特实在是太远了。那一头的事就只能相信战姬了。」

「我们也要振作一点，好好努力才行。」

「嗯，你说的对。」

堤格尔与莉姆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一块。

莉姆的手很温暖。

虽然在一场大会战中打了胜仗，诸侯的反应却比预料中的还要不明瞭。

因为桂妮薇亚派中有许多有权势的骑士都战死了，冒牌亚特留斯派的骑士则到处宣扬自己的实力之高强。虽然不管再怎么夸耀个人的武勇也无法改变打败仗的事实，但似乎足以阻挠桂妮薇亚派拓展势力。

为了不让冒牌亚特留斯派称心如意，丽涅特等人也大肆宣扬屠龙勇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以及其副官莉姆亚莉夏的名声。

为了加强宣传的效果，本来也该将战姬凡伦蒂娜加入桂妮薇亚派的事实加以宣传的，丽涅特对这一点却持保守的态度。

「还是等到她醒来以后再说吧。要是不谨慎地宣传这件事，有可能会被反过来利用，被指控成外国势力的介入。」

指称圆桌骑士方的亚莉莎德拉原本是战姬的消息已经逐渐传开，诸侯们很可能因此在私底下猜测这场战争有吉斯塔特介入。即使宣传她的死讯也没有用，因为实际上她仍然存在，只会被当成谣言。

比起死而复生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说服人们相信死讯是谣言要来得简单许多。

「要是双方打起宣传战，指控彼此背后有吉斯塔特的势力撑腰，这样反而对我们不利。毕竟在这组织中相对资深的人们都知道，建立桂妮薇亚派的屠龙勇士跟其副官都来自吉斯塔特。更何况──」

丽涅特继续补充道。

「一开始听说殿下起义的消息时，就连我自己也怀疑是吉斯塔特在背后操弄。」

「你认为我跟莉姆是吉斯塔特派来的密探？」

「请放心。当我当面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完全不再质疑你们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完全没有当密探的资质。」

丽涅特轻声地笑了起来，看来自己大概是在不知不觉中浮现了苦涩的表情。

「你是个正直无比的人。简直就像笔直地伸向天空的大树。像你这样的人物，必定会在高处展现光辉，吸引各种能人异士前来与你为伍。有如大树般、有如太阳般的英雄啊，请你今后继续以你的树冠庇护我们。请用你的光芒照耀我军。」

「我实在无法判断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堤格尔感到有些委屈。

整体来说，桂妮薇亚派在宣传方面落后了。

敌方光是打著亚特留斯的名号，就会让人联想到至今仍备受民众信仰的建国始祖以及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在战场上自称新圆桌骑士，展现的活跃表现也不亚于圆桌骑士的传奇。

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死而复生的圆桌骑士加入了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麾下，这也是事实，难以明确地否定。虽然其中之一的帕希瓦尔已经被堤格尔等人打倒了……

另外，在深山里的那场战斗，桂妮薇亚没有加以宣扬，反而将其隐匿。

因为那是一场足以改变山林地形的激烈战斗，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的力量能造成的后果。要是不谨慎地胡乱宣传，反而会当成是走投无路下散布的夸张谣言──这是丽涅特的看法。她脸上浮现放弃的表情说：

「凡事都有个限度，而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战斗已经超越了限度。你应该感到骄傲，你与莉姆亚莉夏阁下、殿下打了一场比亚斯瓦尔建国传说还要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斗。如此功绩，请务必只留在自己的心里，万万不可宣扬。请一定要明白，诸侯们一心认为传说的时代与现代不同，不是现实。他们一直活在狭隘的视野中，无法接纳如此难以置信的事实。」

丽涅特语带讽刺的劝告很有她的个人风格，让在一旁听到的桂妮薇亚忍不住笑著说「真不愧是丽涅特」。堤格尔却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撑过的死斗被当成是幻象，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丽涅特看穿了他的心思，以严肃的表情对他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似乎拥有低估自己的美德。」

「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好听点是谦虚。以个人的能耐来说，你拥有卓越的弓箭技术，你应该要明白，光是这样你就有资格受到与圆桌骑士的传奇叙事诗同等的赞颂。再加上你还拥有神秘的黑弓，并与善精灵缔结契约，最后还打败了神器的持有者。若是要我来评判描述你的传奇叙事诗，我只能说这样的设定过于加油添醋而缺乏真实性。」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不真实的存在吗？」

「对了，不只如此，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跟莉姆亚莉夏阁下还是乘著飞龙来到这岛上吧。老实说，光是这一点就已经……究竟是什么样的英雄传奇会这般地夸饰个人的活跃呢？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切都是现实。」

丽涅特故作夸张地抱著头说道。

「老实说，当我一开始跟家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责骂我，当我在开玩笑。」

她的父亲──布里达因公爵是个年纪初老、老谋深算的领主。年轻时以武勇著称，曾经在枪赛中声名大噪。年长后继承了布里达因公爵领地，累积了比上一代更丰厚的财富，可说是非常杰出的人物。同时也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

堤格尔想起他第一次与布里达因公爵会面的时候，公爵恶狠狠地瞪了他。看来原因就是刚才丽涅特所提起的这件事。

即使如此，当布里达因公爵亲眼见识堤格尔在军事演习中射穿了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外的箭靶之后，态度变得相当兴奋，还忍不住当场拍手叫好。

只是对堤格尔来说，公爵当时脱口说出的话有一点问题就是了。

「他才有资格当丽涅特的夫婿。」

因为公爵的这句话，到现在丽涅特的哥哥们有时候仍会对堤格尔投以箝制的目光。

布里达因公爵的儿子之中，除了赫洛路德以外的三个人都对年纪比他们幼小许多的么妹丽涅特疼爱有加，甚至可说是溺爱无比。三人都是天生体格勇健的壮汉，其剑技与枪技之高超，也名扬亚斯瓦尔国内。他们在先前的战役之中斩杀了不少敌军骑士，更加提升了威名。

对于堤格尔的态度，唯有长子赫洛路德例外。「我那小妹泼辣得像悍马一样，没想到世上真的有能够驯服她的骑手。」他喜孜孜地对堤格尔这么说道。但是堤格尔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赞赏。

丽涅特继续解说敌军的威胁。

「问题是，这次的战斗中发现敌方也有传说级的强者，而且不只一人。尤其是冒牌亚特留斯……」

在桂妮薇亚派中，对于那自称为亚特留斯的人物总是称之为「冒牌亚特留斯」。他们坚称那并非始祖，而是冒充始祖的逆贼，只有桂妮薇亚才是唯一的正统国王继承者。这是桂妮薇亚派的成立根据与理念。

但是冒牌亚特留斯早在进攻王都克尔切斯特之前就留下了不少引人注目的传闻。

一开始出现在港口城镇的时候，原本他们只有几个人。但不到几天便折服了港町的居民，最后在港口占地为王，成立了一支军队，而且还驯服了龙，并带著疑似是圆桌骑士的一群男女。更厉害的是，他本身虽然是独臂，却未曾在任何决斗中落败过……

堤格尔想起了亚莉莎德拉说过的话──若连她都赢不了，更不可能打败亚特留斯。

亚莉莎德拉本身的功夫也相当了得，令人畏惧。即使同时对抗堤格尔、莉姆以及突然凭空出现的凡伦蒂娜，仍然能战个势均力敌，甚至让凡伦蒂娜身受足以致命的伤害。

凡伦蒂娜如今仍在沉睡，而莉姆要是没有神器，恐怕也一样遭受了致命伤害。

当时凡伦蒂娜之所以能够从亚莉莎德拉的背后突然出现，似乎是她所持有的龙具能力。

大镰艾萨帝斯。据莉姆所说，那把龙具拥有在一瞬之间移动至其他遥远地点的能力。无视距离的空间跳跃──听起来是多么荒唐无稽的能力，但堤格尔所看过的一些神器也一样拥有常理无法解释的力量。

凡伦蒂娜当时说是「受艾蕾欧诺拉磕头恳求才来的」，这话当中不知有多少是真的。不过既然她身上带著艾蕾欧诺拉写给莉姆的信，或许实际上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也说不定。

关于信的内容，也有许多部分得向凡伦蒂娜确认才行。不管怎样，详情也只能等她醒来再说了。

幸好她的状况还算稳定，据医师所说，再来就只能看她求生的意志力有多强了。

「凡伦蒂娜大人先前一直以体弱多病为由，长期留在自己的领地。不过根据医师的诊断，目前她除了身上的伤势以外，身体其实是很健康的。」

莉姆说道。

「不过，也可能她其实患了绝症，只是看似健康而已……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当她是个相当谨慎的人。」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城府深沉，我们应该提防她吗？」

堤格尔说得直白，莉姆点头同意。毕竟莉姆在吉斯塔特应对过各式各样的领主，她的意见应该是值得参考的。

†

由于投靠桂妮薇亚派的诸侯被迫重新编制军队，堤格尔暂时卸下了总指挥官的职务。

丽涅特曾当面指摘过，堤格尔本身缺乏身为总指挥官平时该有的事务能力。实际上堤格尔还有很多其他能做的事，现在的情况紧迫，可没有时间闲置他这样的人才。

举例来说，聚集在邓恩的贵族们几乎每天都会举行宴会，但他们并不是为了玩乐。为了重新编制军团，人脉的建立是很重要的。而堤格尔在宴会中可是炙手可热的万人迷。每个人都想跟他说话，位阶愈高的贵族愈害怕得罪他。毕竟他这个人拒收任何赠礼，酒也绝不多喝，对于女色更是不屑一顾。为了至少与堤格尔保持关系，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排队等著要跟堤格尔聊天。即使在堤格尔暂时卸下指挥官的职务之后，相同的情况仍然持续著。

「我觉得很累……宴会真的非参加不可吗？」

他曾经这么问过莉姆。

「你非去不可。现在一定要让众人明白，你并不是什么神或精灵之子，只是普通的人类，只是个稍微擅长弓技的好人，这是有必要的。不然你总有一天会被神格化，像圆桌骑士那样被祭拜。」

堤格尔可是一点也不想变成那样，他只好搔了搔后脑勺，乖乖出席宴会。

论功行赏告了一个段落之后，桂妮薇亚找堤格尔为她帮忙。

要他帮忙的工作是剥下龙的鳞片。上次战役中打倒的地龙已经用特制的推车运到了邓恩近郊，众人决定取下这些龙的鳞片进行加工。

一开始的时候，找了本领高强的骑士试著切下龙鳞。

骑士朝著龙的尸体挥下斧头，斧头却被弹开。使出浑身解数之力砍劈的骑士只能一脸茫然抱著麻得厉害的手。其他骑士也志愿尝试，但无论是用剑还是用枪，最后的结果都一样。即使是名剑之类的武器也完全伤不了龙鳞。

众人白忙了整整一天，最后不得不承认，支解龙鳞的工作只能靠有资格使用王室秘传短杖的桂妮薇亚来进行。

为了在作业期间保护公主，必须要由眼光敏锐如鹰、能应付黑红色武器持有者的强者担任护卫。桂妮薇亚的亲信们总是无时无刻地再三叮咛他们所敬爱的公主殿下，要她绝对不能离开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身旁。

之前在深山的村落内用龙鳞制成的少量盾牌，在上一场战役中发挥了相当的功效。

这些盾牌主要发给实力特别高强的骑士，讽刺的是，他们大多都被持有神器的亚莉莎德拉杀死了。不过在应付其他敌兵的时候，确实是发挥了堪称铜墙铁壁的防御效果。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们也都相当肯定盾牌的效果，并且表示虽然战役马上发展为混战，但如果以后能制作成大盾，对于长弓应该也能发挥相当的防护作用。

因此桂妮薇亚又要来「试鳞」了。

桂妮薇亚用绳索绑著自己的身子，从地龙的背上往下垂悬，满身大汗地用短杖的力量割下地龙的鳞片。一旁的骑士们见状，无不发出惊叹。取下鳞片后，桂妮薇亚当场将其切割成适当的大小，并且在上头打孔，专任的锻造师毕恭毕敬地从她手中接过鳞片。

「继续切下一个吧。再来去那边。」

公主殿下洋洋得意地对负责在龙背上拉著绳子的骑士们如此指示，他们都是力大无穷的壮汉。不久后，第二片鳞片掉落，发出沉重的声响并陷入地面。在一旁观看的人们又发出了惊叹声。

如此作业重复地持续了几天。

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参观的表演，而且周遭还被围了起来，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但因为这景观实在是太稀奇了，镇上的居民们还是忍不住聚集过来。于是有人来这里摆摊做生意，晚上则有吟游诗人在酒店以诗歌叙述公主试鳞的情境。不到几天，试鳞的作业现场已成了邓恩的著名景观。

「应该禁止任何人参观，并严惩把殿下试鳞的情景写成歌的诗人──有些诸侯向我反应了这样的意见。」

某一天，丽涅特如此告知堤格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认为不用管他们。」

堤格尔坦率地如此说出他的看法。

「有些诗人甚至以歌调侃桂妮薇亚殿下。」

「比方什么样的歌？可以告诉我吗？」

「举例来说，有传言说殿下与屠龙英雄交情匪浅，不分昼夜。」

看丽涅特说得满不在乎，堤格尔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还算好了。在宫廷宴会上，年轻的小麻雀们可是吱吱喳喳地说著更不堪入耳的谣言呢。毕竟这话也有一半是真的，平时经常有人目击阁下与殿下相谈甚欢的样子。」

事实上，桂妮薇亚切割鳞片的时候确实是经常向堤格尔搭话。毕竟骑士与锻造师们都彬彬有礼地站得远远的，除了堤格尔之外，桂妮薇亚没有其他对象可以交谈。再加上他们多次一起度过了生死关头，会感到亲近也是当然的。

对堤格尔来说，满身是汗地忙著工作的桂妮薇亚也是个聊得来的对象。虽然她有时候会口出怨言，又经常使唤堤格尔拿东西、帮忙扶著之类的，让堤格尔觉得非常啰嗦，但桂妮薇亚这样的一面也让堤格尔想起幼时与他交情甚笃的猎人们，以及他们坚强的妻子们。

而且这时候桂妮薇亚身上穿的不是洋装，而是工作服。这模样看起来不太像个公主，这让堤格尔往往忍不住以亲近的态度对待她。这样的光景看在旁人眼中，会以为两人之间有特殊关系也是无可厚非。

在这个狭隘的圈子中，所谓的特殊关系指的就是男女关系。那些只知谈论这种谣言的人们，只能从自己所在的圈子内以狭隘的观点思考，把谣言当成事实般到处散播。

即使如此……

「我还是觉得可以不用理会他们。殿下为了骑士们辛勤地流汗工作，这是事实。在今后跟诸侯交涉的时候，将会成有利的要素。」

堤格尔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如此回答丽涅特。

「即使有人嘲讽你是殿下的跟班，你也不介意吗？」

「我是布琉努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这种程度的流言，我不会放在心上。」

堤格尔再度表示他不在乎任何嘲弄。丽涅特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向他低头致歉。

「刚才我算是在试探你，还请原谅。为了慎重起见，容我表达自己的看法。即使你跟殿下变得亲密，我也不认为会有什么坏处。如果王室血统中多了屠龙勇士的血统，那也是好事一桩。」

堤格尔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这对他来说可算不上好事一桩，眼前这深闺千金很明显地抱著乐观其成的态度。

不，她这么说，意思应该是指堤格尔与桂妮薇亚不管有没有变得亲密都无所谓。以前她曾提议要跟堤格尔结婚，应该也是一样的意思。能够成为姻亲当然是最好，但即使不必如此，堤格尔也绝对不会背叛释出善意的对象。堤格尔的性格老早就被丽涅特看穿了。

为政者必须设法让事情不管往哪个方向发展都能对自己有利，这是以前莉姆教导过堤格尔的事。同时布下两重、三重的对策，甚至是四重、五重都是当然的，只要能让利益落网就对了。若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可没有能力制定左右自身与民众生死的政策。

「殿下喜欢英雄传奇故事，对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也相当信赖，民众也会更加安心。这可是有好无坏，不是吗？」

这也是为了布下其中一张网吧。丽涅特说完拍了下手。

但堤格尔可是布琉努的贵族之子。虽然亚尔萨斯是边陲之地，但他无疑是堂堂伯爵家的继承人。之所以参加这场战争也是为了从亚斯瓦尔回到吉斯塔特。另外，也当作是增广见闻的修行之旅，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成为亚尔萨斯的治理者做准备。

「我无法在这方面满足你的期许。」

堤格尔以苦涩的表情这么说道。丽涅特调皮地吐出舌尖说：「那可真是遗憾。以后有机会再来拉拢你吧。」

「希望你能放弃。」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记得你是统治一个名为亚尔萨斯的地方的伯爵世家之子。假设你的领地遭受侵略，领民们活在恐惧之中，这时候刚好有个能够以一敌千的英勇骑士路过，换作是你也会想要不择手段地将他留住，不是吗？」

她说的完全有道理，让堤格尔完全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以对。堤格尔之所以离开亚尔萨斯，也是为了成为一个称职的领主。

不过，事后莉姆听说了这件事，她毫不留情地责备堤格尔说：「她那么说你就无法反驳，代表你身为领主还有得学。」

「不然我该怎么回她才好？」

「你必须自己思考。换作是我要说服你，与其诉诸情面，我会从实际利益的角度出发。假如是我要留住你，我会说在这里累积的经验有助于你的成长。」

这正是莉姆说服他离开亚尔萨斯时所说过的。想到这里，堤格尔苦笑了起来。

「莉姆比任何人都还要瞭解我呢。」

「我很荣幸。但是如果你是想追求女性，说这话可能还嫌魅力不足呢。」

有愈来愈多的人往邓恩聚集，城镇日渐热闹，甚至还在城墙之外的地方形成了新的镇区，算得上是第二个邓恩镇。住在这里的主要是流民与商人，治安有些不好。不过，桂妮薇亚派诸侯的军队都在周遭布阵，监视得相当严谨，看来是不会发生暴动之类的事件。

第二邓恩镇的存在让诸侯军队的买卖消费更加便利，其中最兴盛的生意就是娼妓。

近来堤格尔经常为了调停争风吃醋的士兵而四处奔波。即使是酒醉闹事的士兵，看到可说是屠龙象徵的黑弓，也会铁青著脸安分下来。

最近常有人称堤格尔为魔弹射手。

「魔弹射手，是吗？这称呼跟那魔弹之王非常相像，真是不可思议。」

听到这称号，桂妮薇亚如此喃喃自语道，而堤格尔也听见了。现在两人正在忙著取下地龙的鳞片，同时闲聊著。

毒辣的太阳把皮肤晒得发烫，桂妮薇亚的脸庞也稍微被晒黑了一些。今天桂妮薇亚依然在这不见腐败迹象的地龙尸体上辛勤地拆卸鳞片，侍女们在一旁守候著，看得胆战心惊。

桂妮薇亚一天工作下来，能让工匠制好十人份的盾牌。既然能多保住十位骑士的性命，诸侯们也纷纷来乞求鳞片。因为一个经过锻炼的骑士的性命，可抵几十个平民士兵。

甚至有将军认为只要能凑齐数量足够的鳞片、能供一整个单位使用，战术可能也会因此改变，因此在邓恩镇的一角积极地研究战术。有时候堤格尔跟莉姆也会受邀参加研究。有些年轻的骑士发表的大胆战术，甚至让莉姆感到惊讶。

「魔弹之王？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堤格尔坦率地发问。

「那是什么样的传说？」

「魔弹之王是圆桌骑士加拉哈德逸闻中的登场人物。」

桂妮薇亚神采飞扬地解说道。

「加拉哈德在一个名叫布鲁加斯的地方打倒了龙。而在某些版本的传说中，他在打倒龙的过程中受到了来自异国的弓箭手的帮助。据说那个弓箭手使的是黑色的弓，箭的射程无远弗届，还能轻易地射穿龙的鳞片。不过，在王国所编撰的正史中并没有魔弹之王这号人物，即使是熟知圆桌骑士的人，也不见得知道这个故事。」

桂妮薇亚曾经在亚斯瓦尔各地收集过关于圆桌骑士的逸闻。丽涅特也曾运用其地位收集各地的传说。看来这是甚少人知的逸闻，唯有像她们这样的人才知道。

「真是令人好奇。」

虽然只是闲聊，但毕竟是跟圆桌骑士有关的事。堤格尔小心地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在听，同时跟桂妮薇亚说话。她正拿著短杖，在龙的尸体上不灵巧地比划著。

「如果把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所说过的话也考虑进去，说不定能弄清楚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的底细。毕竟传说提到连龙鳞都能够贯穿的黑色的弓，会让我联想到手上这把黑弓。」

「但这终归只能算是一桩异闻，也可能只是混了其他传说的内容。克尔切斯特的学院当中有人在这方面有非常详尽的研究，只是……」

桂妮薇亚滔滔不绝地说著，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克尔切斯特被那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所占领，原本在那里工作的人们下落如何完全不得而知。或许平安地逃出生天了，但她无法抱持乐观的期待。

「假如加拉哈德也复活了，或许可以问问他本人呢。」

为了缓和有些消沉的气氛，堤格尔打趣地这么说道。

对于他的贴心，桂妮薇亚以微笑回应。

「面对帕希瓦尔的时候没心情多想，但老实说，其实我有很多事想请教圆桌骑士呢。到时候让我跟你一起去问吧。」

她如此回答道。

此时的两人万万没想到，他们之后真的有机会跟加拉哈德交谈。

†

最近这段期间，开始有部分诸侯主张「打了胜仗却依然无法拉拢领主加入，是因为桂妮薇亚派的组织高层主要由女人与外国人管理」。

事实上，盟主桂妮薇亚本身就是女性，而堤格尔、莉姆、丽涅特等掌握要职的确实都是外国人与女性。不过丽涅特在官方场合总是退居幕后，让父亲布里达因公爵或哥哥们出面，照理说应该不太容易受此批评……

但是丽涅特实在是太优秀了，加上比她年长许多的哥哥们都对她言听计从，这些情况驻留在邓恩的诸侯们都看在眼里，因此现在第一个受到批评的反而是她。

「这不过是常见的派阀斗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莉姆亚莉夏只是无端遭受牵连，我感到非常地过意不去。但是父亲告诫我们这阵子应该低调一些。」

这里是邓恩镇官邸中的桂妮薇亚办公室。

丽涅特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表情看来完全没有要反省的样子，还调皮地吐出舌头。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要离开邓恩一阵子。我所负责的事务已经交接给家父与家兄们了，请殿下尽管使唤、鞭策他们。」

听到丽涅特这么说，桂妮薇亚苦笑了起来。堤格尔目前正以护卫的身分随伺在桂妮薇亚身旁，眼前两个女孩交流的情景，他看起来觉得有些温馨可爱。

不过，丽涅特这时把话锋转向了他。

「因此，希望殿下能把屠龙勇士借给我当护卫。」

「哎呀，丽涅特，你是打算去多危险的地方？」

「我要去找那些仍采观望立场的领主们。第一个该见的应该就是西南方的阿尔涅子爵了。我打算藉著屠龙勇士的威名促使他投靠我方。」

「哎呀呀～」桂妮薇亚如此回答，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堤格尔见状，马上发现两人其实早在事前就说好了。正好走进办公室的莉姆，听闻这一段对话先是面露讶异的表情，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请恕我直言。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生性耿直，请别捉弄得太过火了。」

「哎呀～现在这里可没有外人，你大可以跟平常一样地称呼他的小名『堤格尔』唷。」

最近与堤格尔单独相处的时候，莉姆会像这样以小名称呼他。虽然两人极力隐瞒此事，但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走漏了风声。莉姆的表情还是一样没什么变化，沉默了一下子之后，不知为何竟然以不满的眼光瞪了堤格尔一眼。

「可不是我说出去的。」

「看，你说话就是这么不小心。这就是问题所在。」

桂妮薇亚与丽涅特在一旁轻声地笑了起来，这让堤格尔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莉姆亚莉夏阁下，事情就是这样。请把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稍微借我一下。」

「丽涅特大人，别说什么借不借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看来她闹起别扭了。想到这里，堤格尔觉得非常头疼。这时候，他心生一计。

「听说冒牌亚特留斯军战败撤退的时候有许多逃兵。我想还是需要有人先去开路。」

堤格尔说完望向莉姆。

「先让我跟莉姆去清除一路上的威胁。莉姆，可以吧？」

「这……说的也是。这也算是不错的示威行动。所幸我的职务已经有后进能够代劳，暂时交给他们应该不成问题。殿下，可以借给我跟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少数兵力吗？」

桂妮薇亚思索了一下之后，答应了这个提议。对她来说，丽涅特的安全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事项。

要不了多少时间，一行人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事实上，派丽涅特去拜访诸侯在战略上来说可说是一步妙棋。对诸侯来说，布里达因公爵之女以使者的身分来访，任谁都无法怠慢，不得不接见。

另外，一行人还决定带著龙鳞的碎片当见面礼，送给那些还无法表态的领主们，同时让他们亲眼见见屠龙勇士。这样一来，即使不用展现武力，也能有充分的筹码交涉。

堤格尔与莉姆带领十名骑士当先遣队，全都是骑兵。

丽涅特的护卫则是八名骑士，另外还有十名侍女跟随。布里达因公爵千金以宰相代理人的身分拜访诸侯，这已经是最小的排场了。以最小规模的人力出发，目的是避免被批评说她将桂妮薇亚派的势力用于私用，同时也避免让对方领主感觉遭受武力威胁。

为此，先遣队绝不进入对方的领地，而是清除一路上的障碍，在进入目标领地之前便折返。先遣队当中只有堤格尔与莉姆会与丽涅特的人马会合。

万一对方领主打算在领地内俘虏丽涅特并交给冒牌亚特留斯派，到时候就只能靠堤格尔与莉姆两个人应付，看是要摆平状况或是带著丽涅特逃亡，都得要设法回到桂妮薇亚派的势力范围。这是相当重大的责任，而堤格尔年纪轻轻就能熟练地翻山越岭，他的知识与经验必定能派上用场。

但要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桂妮薇亚派就会倾尽全力打垮那个领主。丽涅特所肩负的权势就是如此重大。

也难怪组织中会有不少人视她为眼中钉。

†

丽涅特手脚俐落地完成了出发的准备，对留守的部下们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便前往桂妮薇亚的房间。即使她什么都没说，桂妮薇亚就知道要先泡好茶，一个人在房里等待她的到来。

「我已经命令大家暂时不要进来。丽涅特，能陪我喝杯茶吗？」

「当然，桂妮薇亚。」

只有在现在这个时候，丽涅特才会也以名字称呼公主殿下。她知道桂妮薇亚希望她如此称呼。平常两人之间有立场的分别，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人在附近偷听。更何况，这阵子诸侯对丽涅特的批评特别强烈。

两人面对面坐著，享用加了许多羊奶的红茶以及烤饼乾。

「其实我很担心。你能不能回心转意、留在邓恩呢？」

「事到如今可不能那么做，这点你是最清楚的，桂妮薇亚。」

「但我就是担心嘛。」

桂妮薇亚面露别扭的表情瞪著丽涅特，好久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了。那是只有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是除了丽涅特以外，桂妮薇亚不为人知的一面。

「再说了，丽涅特，你可不像我，你并不习惯旅行吧。」

贵为公主殿下，习惯旅行反而才是大有问题。想到这里，丽涅特苦笑了起来。

「旅途中我都会坐在马车内。一切都有侍女与骑士们为我打理。对我来说，这就像是短暂的假期。我把这当成是你对我这段期间努力工作的奖励。」

「放逐你算什么奖励！都是那些家伙……！」

桂妮薇亚的手在桌面上握紧拳头，茶杯随之微微地晃动。

「你绝对不能说他们的坏话。提防接近君主的奸臣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我可是仗著父亲公爵的势力为所欲的傲慢女人。」

「我完全没有那么想，根本没有！」

丽涅特面露微笑。挚友为了自己如此生气，完全不考虑得失，这让她感到非常欣慰。

「我需要你。你一定要再回来我的身边。」

桂妮薇亚这么说，神情极为真挚，简直就像爱的告白──丽涅特内心这么想。

于是，丽涅特要出发了。桂妮薇亚来到城镇邓恩的门口为她送行。丽涅特向她挥了挥手之后坐进了马车，三台马车与八名骑兵缓缓地出发，追随早一天出发的堤格尔与莉姆的脚步。

自从会战结束之后，已过了八天。

第二卷 第2话 猫之王

自从读过了艾蕾欧诺拉所写的信之后，莉姆一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是因为乡愁吗？还是在为她的挚友担心？

「我总是忍不住要去思考跟艾莲重逢以后的事。」

她低声地说出心事。

「我到底该如何告诉她关于亚莉莎德拉大人的事呢？」

「现在想也不是办法。」

「我们免不了要跟她刀剑相向。」

堤格尔情不自禁地将莉姆的头拥入怀中，听她在怀中哽咽著，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抱著她。

自那之后，几天的时间过去了。堤格尔与莉姆都相当忙碌，几乎没时间与彼此见面。在出发离开邓恩之前，两人无论如何都想安排个时间单独相处一下。

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堤格尔与莉姆在官邸内的一个房间内喝酒、赏月。恰巧布里达因公爵刚送给他上等的葡萄酒。堤格尔提议既然要喝，乾脆两个人一起喝。莉姆也同意了。

「这里的月亮跟在亚尔萨斯看到的不一样。」

「你觉得哪里不同？」

「轮廓有点模糊。」

莉姆抬头盯著月亮看了一会儿，接著摇了摇头说：「我还是觉得看起来一样。论眼力，我果然还是不如你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叫我堤格尔吧。现在这里没有别人。」

「可是无法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听到。那样可无法作为部下们的榜样……不，不对。」

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某个决心对他点头。

「堤格尔。」

「嗯。莉姆。」

「我们一定要回去。回吉斯塔特，回亚尔萨斯。」

这段旅程意外地变得漫长许多，也多了不少牵挂。两人都身不由己，被牵连进大得意外的潮流之中。

原本打算在夏季结束之前回去，但目前这样看来，即使是到了秋天也不见得回得去。

所以才要特地说出口，让决心更加坚定。

「嗯，我们一定要回去。」

堤格尔为莉姆倒酒，这是最后一杯葡萄酒。莉姆拿起酒杯喝了一半，然后将杯子交给堤格尔。堤格尔笑了起来，喝光剩下的酒。

「一定。」

†

堤格尔与莉姆带领十名骑士，在邓恩西南方的道路上前进。这一带的地形多山，山的附近也都有森林，因此有许多可藏身的地点。根据附近村民的情报，这几个月以来都没有商人通过这条道路。

先遣队伪装成商队，一路上驾著两辆马车前进。为了吸引不肖之徒来袭，骑士们都乔装成看起来很弱的商人。

结果，这三天内就遇上两次山贼袭击，他们都是战败后落难的士兵。

「在距离邓恩不过几天路程的地方，治安竟然如此恶化，这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先遣队婉拒了附近村庄的欢迎，在离村庄有一段距离的地点野营的时候，堤格尔与莉姆讨论著这件事。虽然先遣队已将来袭的山贼全数击退，但他们发现状况相当险峻。

「村人也可能跟山贼勾结。」

这正是莉姆拒绝村庄欢迎的理由。据说在治安不好的地区，这是很常见的事。

堤格尔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换了个话题。「对了，关于这种菇……」

他手上的碗中盛著炖菜汤，这是向村民买来的山菜与菇类炖成的。每个人手上都有一碗汤，而且每一碗都有一朵形状完整的大菇。刚开始吃的时候，骑士们都战战兢兢地咬著菇。

实际吃过才发现这种菇十分美味，味道与猪肉有些相似，于是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种菇在这个地区很稀有吗？」

他向骑士们如此问道。骑士们都说，至少他们不曾看过这种菇。

「应该是村民把自己随便采来的东西卖给我们吧。」

「不。我要说的是，这种菇在我故乡的森林也有生长。猎人们都称之为『山猪菇』，因为吃起来的味道像山猪肉一样。」

堤格尔如此解说。能够卖得好价钱的山菜与菇类的情报其实是很有价值的，村民们只在自己人之间分享这种情报，可说是一种宝贵的资产。

「在亚尔萨斯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只是碰巧跟猎人们混熟而已，他们就告诉我去哪里可以采得到好的山菜与菇类，他们再三叮咛我不可以把这些情报说出去。听说这种菇生长的地点比较特殊，能采到的数量并不多。这里的村民们却肯卖给我们十二朵。」

虽说是用钱买的，但对于卖菜的村民来说肯定是破盘优惠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当我们表明自己其实是乔装成商人的骑士，前来驱赶山贼的时候，村民们的反应似乎是半信半疑。至今为止，他们肯定失望过很多次吧。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把这种山猪菇卖给了我们，这表示他们对我们有所期待。所以我认为他们应该不会是山贼的爪牙。」

听了堤格尔的发言，骑士们纷纷赞叹了起来。

「从一朵菇就能观察出这么多事……」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从以前就善于体恤民心。」

莉姆看来也很惊讶，堤格尔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莉姆，我想回应他们的期待，可以吗？」

「可能要花点时间绕到目的地以外的地方，但我们还是去打一仗吧。接著就往山林里去。」

有些骑士并没有加入对话，他们站在离营火有些远的地方把风。堤格尔过去与他们商讨此事，然后众人决定屯驻于附近的村庄。

「马车的状况不太好，就让商队在这里休息几天吧。我们只带两人同行即可。」

布满浓密森林的山地是堤格尔的拿手地形。而且人数要是太多，反而容易留下踪迹，可能会节外生枝。

翌日，堤格尔与莉姆带著两名骑士前往村庄附近的山上，进了高大树木丛生的森林。骑士们奉命脱下铁甲，只穿铁甲下的皮甲。因为穿著沉重的铁甲不利于爬山，也会发出声响，可能会惊动山林中的野兽。习惯在森林中行动的人对于这些动静也特别敏感，没有必要好心地把自己的来访告知山贼们。

不久之后，一行人便在野兽踩出的小径上发现了几个人类的足迹。他们便循著足迹前进。

他们很快地就发现了一幢废弃的房屋，看来应该是盗贼的巢穴。那是一幢盖在小河旁的小木屋，原本应该是采山菜的人们所使用的设施。

屋子里面看起来有几个人。于是一行人边留意陷阱边悄悄靠近小木屋，竖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听得到男人们的打呼声，有时还有呻吟的声音，可能里面有人受伤或是生病。

「竟然连把风的人都没有。」

看来这些人虽然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士兵，却完全不懂在山上求生的方法。他们跟著冒牌亚特留斯派的诸侯，听从命令上战场，最后惨败而逃跑。身为逃兵，有家却归不得……

上次那一场会战，不知道究竟造成多少人陷入这种处境？可以肯定的是，让他们沦为山贼的原因之一便是堤格尔等桂妮薇亚派的存在。虽然这是兵家常事，但还是令人不胜唏嘘。

「堤格尔，接著有何打算？」

「还是先光明正大地劝降好了。」

堤格尔思索了一下，之后领著莉姆与骑士们藏身于离小木屋有些距离的草丛，然后从半开著的门将箭射向屋内的地板。地板中箭所发出的声响似乎惊醒了男人们，屋内传来一阵骚动声响，然后有人激动地大吼「什么人！」，声调听起来有点高。

「我们是桂妮薇亚派的人。只要乖乖投降，就不会伤害你们。」

闻言，屋内又传出一阵骚动声响，那扇坏掉的门开启，发出叽嘎声响，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年纪看起来可以说是个少年。他高举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我有个请求。请给我们药，救救我们的同伴。」

堤格尔与莉姆互看了彼此一眼。

过了一会儿，堤格尔将箭上弓，举著弓从草丛内出去。骑士连忙想阻止他，不过莉姆以眼神制止骑士，示意「没有问题」。

一看到堤格尔，消瘦的少年忍不住压低声量惊呼了起来。

「是屠龙勇士！」

在那场会战中，敌军中也有许多人看见了堤格尔的身影。这也难怪，毕竟他就在最显眼的位置对抗龙。

屋内的人们似乎也听见了少年的惊呼声，又传出一阵骚动声响。没过多久，门口又走出了两人。他们也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甚至比堤格尔还要年少。

少年兵们不约而同地趴跪在地。

「屠龙勇士，求求你！请救救我们的队长吧！」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堤格尔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了弓箭。

住在这间河边废弃小屋的除了这三个少年之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据说是他们的长官。在那场会战当中，他们趁著混乱逃出了战场，却无法回到本队，一直躲在山上嚼树根充饥度日。被称为队长的男人则是从几天前就开始发高烧，现在已经虚弱得无法起身。

那个中年男人正躺在屋内深处的地上，身体下方铺著乾草。堤格尔进去查看他的病情，发现他全身微幅地颤抖，这是他所熟悉的症状。

「他得了山猫热，幸好还来得及。要是再晚个两天可能就危险了。你们去替我采药草来吧。」

堤格尔告诉少年们药草的特徵，他们一下子就踩著蹒跚的脚步冲了出去，于是堤格尔要求两名骑士跟著他们。虽说可能是多管闲事，但只让少年们去找药草实在是不放心。骑士们苦笑著答应了堤格尔。

接著，堤格尔要莉姆去附近的小河取水。

现在屋内只剩堤格尔与男人。这时候，那个男人睁开眼，开口向堤格尔道谢。

「拜托了，请收留他们。他们跟著我离开故乡的村子，但是如今村子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带回去当打杂的也好，请收留他们吧。」

据男人所说，少年们故乡的村子分成了两派，激烈地争夺著水源的使用权。少年们的父母是争输的那一方，最后被扣上冤罪而遭处死。要是继续留在村子里，少年们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这个男人以前曾经是士兵，退伍后来到了他们的村子，靠著类似公务员的工作维生。他知道了少年们的困境，便带著他们离开村子，一起成为志愿兵。

接下来的遭遇就如同堤格尔所知道的。在会战中战败之后，他们逃出了军队，最后躲到这座山上。这里有丰富的森林资源，到秋天结束为止应该能够猎捕到许多猎物。这场战争在入冬之前肯定会结束──他们是这么盘算的。等到国家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再下山，到镇上设法安身立命即可。

这其实是相当常见的事。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山上比想像中的还要缺乏求生能力。

莉姆取水回来后，堤格尔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听了马上讽刺道：「你打算帮助他们吧。真是个滥好人。」，不过她的语气并不苛薄，这表示她也赞成。

「毕竟那些骑士是借来的，现在我并没有直属部下。若他们愿意跟著我，我很欢迎。」

堤格尔转向躺著的男人这么说道。即使到了现在，想起那些曾经是他直属部下的人们，他仍然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在一开始的深山村子里认识的那些猎人们跟随堤格尔出来，却全都在帕希瓦尔那激烈的一战中丧生了。既然选择跟随堤格尔，就免不了会有这种结果。

在那之后，堤格尔曾经与莉姆讨论过这件事。堤格尔反省过自己的失败之后，询问莉姆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莉姆并没有回答他。她只是不发一语地拥抱堤格尔，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光是这样，郁积在堤格尔胸中的负面情感便消失无踪。

莉姆大概是想告诉他，这其实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她也知道，光是这样说堤格尔是无法接受的。堤格尔现在依然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下次能做得更好吗？

他只想通了一点，那就是要一直前进，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勇敢地面对现实。

「你叫什么名字？」

「梅尼欧。」

「知道了，梅尼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部下，我会给你百人长的地位。别担心，只要吃了补充精力的食物，你很快就会康复。」

莉姆也点头说：「刚才我在河里看到了鲑鱼，我去抓来吧。」

「一个人行吗？」

「虽然还比不上你，但我也跟随艾莲旅居过各地，有时也会在山野中生活。」

莉姆要他不用担心，便出了小木屋。

但是，不久后屋外传来了骚动声响。堤格尔连忙冲出去一看，发现莉姆倒在河边。她全身湿透，怀中还抱著某个正在拚命地挣扎的生物。仔细一看，那是一只大鲑鱼，大得一个人抱不住。看来她虽然顺利地捕到了鱼，那只鱼上岸后却意外地有活力，让她无法制伏。

「堤格尔！堤格尔！快来帮我！」

堤格尔连忙跑到她的身旁，将拚命挣扎的鱼的侧腹按在地上，然后抽出短刀划过鱼的头身相连之处。没过多久，鱼就全身瘫软、不再抵抗。

「真是得救了。」

看到莉姆刚起身的样子，堤格尔不由得将眼光移到一旁。因为刚才她跟鱼搏斗的时候衣襟敞开，露出了胸部。看到堤格尔的反应，莉姆才发现自己的糗样，连忙转身向后。

「我去处理这条鱼。过了一会儿之后再回木屋吧。」

堤格尔说完，抬起了一动也不动的鲑鱼。

†

正如堤格尔说过的，梅尼欧吃了莉姆捕来的鲑鱼补充了精力，并且服用了少年们采回来的药草所煎成的药汤，颤抖的症状明显地缓和了许多。堤格尔吩咐他们等梅尼欧康复到能走动的程度后就来村子里，然后便出发离去。梅尼欧与少年们不停地感谢他。堤格尔相信梅尼欧他们不会违背约定。

「看来我们找错对象了。」

堤格尔本来以为有更强壮的士兵躲在这一带。由于这附近的各个村庄并未受到山贼的袭击，他认为假如有人躲藏在山上，应该会是仍然保有理智的士兵，没想到竟然是一群无力求生的人们。他们甚至衰弱得无法袭击村子，只能忍受饥饿。

「但我们还是有收获。我们得到了可能潜伏于附近的山贼情报。」

莉姆如此为他打气道。据梅尼欧等人所说，他们一直很小心地避免跟其他的集团接触。这可说是相当明智的判断。根据他们提供的情报，附近还有一组人数约二十的集团，带头的是个自称为骑士的落魄佣兵，统率著一群无法之徒。

「若是稍微有点脑袋的团体，应该是不会袭击丽涅特大人的马车才对。」

陪同的骑士之一这么说后，堤格尔摇了摇头。

「但是他们会去袭击这个地区的居民。」

莉姆也点头。

「我们身负村民们的期待。我想尽力做好办得到的事。」

山贼的存在必定会对附近的村庄造成灾祸，既然知道有山贼就不能视而不见。堤格尔与莉姆与骑士们如此沟通，而骑士们也答应了。

于是，堤格尔等四人前往情报所指的地点。

那些山贼们的基地在一座荒废的聚落内。三、四栋并排的简陋小屋藏身于溪谷的斜坡后方。如果没有梅尼欧等人的情报，光是追踪足迹绝对无法找到这里。

堤格尔要莉姆她们在原地待命，自己一个人上前侦查。如同情报所指的，这里有约二十个男人。另外他们还抓来了几个年轻女人，对她们为所欲为。堤格尔偷听那些人的交谈，一个满面胡子的男人被称为「骑士大人」，从他跟部下之间的对话来看，这些女人似乎是他们去附近村庄抢夺食物的时候顺便掳来的。

虽然堤格尔很想马上冲进去救出女人，但他还是忍下了冲动，先回到伙伴们身边。

「这些人经舍弃了身为人的自尊、沦为禽兽。既然这样，就只能处理掉了。」

「我同意。没有活捉的必要。」

不只是莉姆，另外两位骑士也感到义愤填膺。这时候差不多是傍晚时分，于是四人决定趁夜袭击。

四人轮流休息、养精蓄锐，选在对方最容易松懈的时刻，也就是黎明前，前往山贼们的巢穴。

有四个山贼在外头把风。溪谷左右两端各有两人。

位于南侧的卫哨，也就是离堤格尔等人较近的山贼，边揉著眼睛边守著营火，看来并不是很专心地在戒备。堤格尔用手势表示要从这个人先下手，莉姆与两位骑士都点头首肯。

黑暗中，堤格尔射出一箭。

箭插在一个卫哨的脑门上。听见箭划过空气的声响，另一个卫哨转过头来。就在这时候，一个骑士冲上前砍下了他的脑袋。

──武艺相当高明。

看到丽涅特的部下如此精强，堤格尔觉得非常可靠。剩下的山贼们似乎都在睡梦中。莉姆与骑士们前往女人所在的小木屋，堤格尔为了排除聚落另一头的卫哨，从小木屋后方绕过。

另一端的卫哨似乎完全想不到会有敌人从聚落的方向来袭，两个人都背对著堤格尔。两人都被射中要害、陆续断气。

但两人倒地的声响似乎惊动了屋内的山贼，有个男人探头出来查看。

他看见中箭倒地的卫哨，马上大叫敌人来袭。堤格尔「啧」了一声，朝著那男人射了一箭。倒楣的男人额头中箭，发出有如青蛙被压死般的声音之后倒下。

紧接著，打赤膊的男人们拿著武器，陆续从小木屋内出现。

这时候，莉姆与骑士们刚好从小木屋内带出了女人们。

「他们打算抢走女人！杀！」

疑似是山贼首领的男人以粗犷的嗓音吼叫著。

莉姆高声反驳，同时拔出剑挡在男人们面前、护著被掳的女人们。两位骑士也跟著上前。

为了掩护同伴，堤格尔爬上了其中一栋小木屋。

在莉姆的指示下，女人们开始小跑步地逃走。

但有两个山贼挡住了女人们的去路，还挥舞斧头威胁她们。女人们停下脚步，忍不住高声惊叫。

──先从那里下手吧。

堤格尔从屋顶上射箭。

箭射中了正在威吓女人们的山贼身旁的营火，于是营火有如爆发般地喷散开来。燃烧的木柴撒在男人们身上，让他们大声惨叫。

「趁现在快跑！到森林里等著！」

堤格尔如此对女人们命令道。听到来自高处的指示，女人们纷纷跑走。堤格尔见状，抽出下一支箭上弓，从混乱中恢复冷静的男人们打算去追女人们。堤格尔趁他们背对自己的时候，将其一一射杀。

「屋顶上有人！」

其中一人如此大吼道。有人爬上了堤格尔所在的屋顶，堤格尔的前后各有一个敌人。堤格尔将箭射向男人抓著屋檐的手，男人惨叫一声后摔了下去。

正要转头去对付另一人的时候，他听到后方传来了剑击的声响。

「堤格尔，这边就交给我对付！」

莉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漂亮的掩护，在这么暗的环境中还能清楚地掌握状况。堤格尔这么想，再度佩服起他搭档的战术眼光。

堤格尔接著转头去察看另外两位骑士的状况。只见他们背对背、将包围上来的男人们一一砍倒，两人的武艺都非常高强。堤格尔这时候非常感谢丽涅特选了这么高强的骑士来帮助他跟莉姆。

后来山贼们士气全失，开始零零落落地逃散。堤格尔陆续对逃走的敌人射箭，尽可能不放过任何一个，不想留他们活口。

最后留在荒废聚落内的尸体有十八具，其中还包含疑似是山贼头目的男人，也就是那个落魄佣兵。

堤格尔等人去找女人们确认山贼的总数，但女人们并不清楚。堤格尔认为至少有两个落网之鱼，但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接著，众人割下山贼们的耳朵以做为讨伐的证明，把尸体埋了以后就下山。

下山回到村子之后，发现丽涅特已经在村子里等他们了。听说马车前进的速度比预期的还快。堤格尔心想，这样他们先出发来清除危险不就没有意义了吗？不过，既然丽涅特平安抵达，那就是最好的了。

丽涅特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赞赏堤格尔等人的表现。

「即使有山贼跑掉也无所谓，一两个人成不了什么气候。」

救出的女人们将由跟随堤格尔的那几名骑士护送回原本的村子，完成护送之后就直接回邓恩，因此要在这里跟他们道别了。

与丽涅特的部队会合的只有堤格尔与莉姆。

这时候，丽涅特说：

「有个名叫梅尼欧的男人带著三个少年来找我。那个人非常不错，有能力处理文件，而且字迹工整。只要好好指导，之后一定能派上用场。」

她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因此特别允许梅尼欧与三个少年同行。

堤格尔这时才想起梅尼欧之前曾经说过自己做过类似公务员的工作。这下子或许可说是意外地捡到宝。幸运会从何处出现，真是谁也料不到。

梅尼欧似乎也教导过三个少年基础知识，三人都能读能写，甚至懂简单的计算。于是堤格尔提议栽培他们成为文官。丽涅特回答：「只要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愿意负责到最后即可」，于是在这个条件下，由丽涅特的侍女带领他们，边做边学习办公的方法。

梅尼欧与少年们的意志非常坚定，他们都想报答堤格尔的恩情。

「其实我是布琉努的贵族。虽说还是将来的事，不过以后如果我回到布琉努，你们愿意跟随我吗？」

堤格尔这么问道。四个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梅尼欧笑著说：「那可得从现在开始学习布琉努的语言了。」，据说他是孤家寡人，没有其他牵挂。

于是，堤格尔这时候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家臣。

†

丽涅特一行人即将进入子爵领地。

子爵派了骑士带队来迎接，迎接的队伍中有骑著马的骑士也有步兵，总数约百人。一行人在部队的护卫下前往子爵居住的城堡。不知道是因为堤格尔屠龙勇士的名号，还是丽涅特的地位，抑或是子爵想讨好桂妮薇亚派，排场非常隆重，简直是被当成了上宾。

「还没开始交涉就这样，我们该认为这是好徵兆吗？」

堤格尔如此嘀咕道。丽涅特想了一下回答：「正好相反。」

「这话怎么说？」

「对方不想让我们任意行动，所以才派出这么多人围著我们。应该是因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莉姆亚莉夏阁下驱除山贼而声名大噪的关系吧，辛苦两位了。」

她这是在称赞我们吗？堤格尔这么想且不解地斜著头。丽涅特微笑道：

「请放心，我是在称赞两位。请别多想。」

跟在一旁的随从骑士这时候嘀咕：「从小姐平常的态度来说，这太没说服力了。」，丽涅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堤格尔心想，这多嘴的骑士胆子很大。

不只是这位骑士，其他所有自幼效命于布里达因家的人们虽然都敬爱丽涅特，但对她的态度倒不是太毕恭毕敬。这应该是丽涅特本身的要求吧。当然了，大家都会留意时机与场合，在外人面前还是会站得直挺挺的。

堤格尔也试著模仿他们，用一样的态度对待丽涅特。结果丽涅特却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看你还是进布里达因家好了。我是指入赘。」自那之后，堤格尔总是故意用有些疏远的语气跟她说话。

「接下来这些话纯粹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丽涅特先是如此声明，接著说：

「我猜冒牌亚特留斯派已经派来了使者，目前正停留在子爵家中，而且还是地位高得不容怠慢的大人物。以子爵的立场来说，自然不希望我们跟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使者碰面。如果是为了这个理由，派出这么多的兵力来护送也是很合理的。」

「假如真是这样，这代表子爵打算向冒牌亚特留斯派靠拢吗？」

「不，若他已经做了这个决定，现在早就把我们抓起来交给冒牌亚特留斯派了。既然他目前还把我们当成上宾谨慎对待，这表示子爵仍然还没拿定主意。我们仍然大有机会。」

丽涅特似乎认为冒牌亚特留斯派所派来的人马应该不多。接著，丽涅特一一列举有权势的贵族名称，并指示堤格尔该如何应对每个贵族家。但堤格尔根本记不住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身为护卫，该做的就是让丽涅特远离危险。

「实际上，我认为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不会来危害我们。」

「这又是为什么？」

「他们要是有那个打算，一开始就会来偷袭我们。」

在抵达之前，已事先宣传我方有屠龙勇士堤格尔在，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使者应该也知道。而屠龙勇士的首级比丽涅特的更有价值。

「对方若要出手偷袭，一定是先找上声名远播的屠龙勇士，也就是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但是目前看来完全没有那样的动静。不过，还是不能松懈戒备就是了，这我也跟莉姆亚莉夏阁下说过了。」

堤格尔听了耸耸肩，觉得很不是滋味。

不管怎么说，这里无疑是敌阵之中。

†

同行的人数增加，前进的速度自然也会变慢。

而且子爵派来的骑士们更是不时地找尽各种理由，拖迟丽涅特马车的前进速度。原本一天能就能走完的距离，现在要两天才能走完。如此一来，必然得在远离村庄的地点野营露宿。

幸好，子爵领地的人们会担任卫哨。

不过，他们是否值得信赖又是另一回事。因此堤格尔跟莉姆，以及丽涅特手下的骑士们也会轮流站哨。

到了即将天亮的时候，早起的堤格尔带著梅尼欧与三个少年一起去换哨，让丽涅特的骑士下哨休息。过了不久，梅尼欧带著一个少年来找堤格尔，他的脸色有些困惑。

「这孩子捡来了这个小东西。」

梅尼欧指著少年的胸口说道。少年怀中抱著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看来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猫。毛是纯白色的，眼睛则是绿色。那双眼睛一直盯著堤格尔看，眼神深邃得像是会把人的心神吸进去一样。

「我看到它在河边津津有味地吃著刚抓到的鱼，所以就……拜托，这猫很乖巧，我一定会负责管教，绝对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少年拚命地请求。堤格尔犹豫了一会儿，想起少年们的遭遇。他们失去了父母，还逃出故乡。

「好吧。等丽涅特大人醒来后，我去拜托看看。」

「谢谢您，堤格尔维尔穆德大人！」

「还有，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叫我堤格尔就好了……不管怎样，别叫我『头目』就对了。」

头目。听到他这么说，梅尼欧与少年都不解地斜著头。堤格尔这才察觉自己多说了不必要的话，连忙笑著打发。在与帕希瓦尔的那一战当中丧命的部下们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当时他们要是没有违抗命令赶来救援，堤格尔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他们真的是非常好的部下，但是堤格尔一点都不希望他们牺牲自己。他的心里有预感，同样的心境今后一定会再体验好几次。即使如此，他也不能胆怯。堤格尔压抑著即将涌出的感情。

「取好名字了吗？」

「凯特。在我们村子流传的民间故事当中有能够以两脚走路的猫，叫做『凯特西』。」

少年已经对猫这么有感情，甚至用故乡的回忆来为它命名了。想到这里，堤格尔觉得非常头疼，这下子要是丽涅特讨厌猫，那麻烦就大了。

──不，丽涅特不是那种会剥夺部下乐趣的人。

堤格尔这么想，于是他暂时允许少年喂食那只猫。任何人在生活中都需要滋养。

堤格尔徵求了少年的同意，摸了摸那只幼猫的头。幼猫盯著堤格尔，感觉它似乎还点了头。简直就像它能明白堤格尔的意思。

不久后，太阳开始探出了头。

等到丽涅特出了马车，堤格尔便上前去商量刚才发生的事。丽涅特回答：「好，我准。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也要摸摸那只猫。」

「你喜欢猫吗？」

「对。但是家母无法接受动物……因为体质因素，她一碰到动物的毛就会浑身不舒服。因此布里达因领地的宅邸内无法饲养宠物。」

原来如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堤格尔曾听说有一定数量的人有著这样的体质。听说必须饲养动物的农家要是有这样的孩子诞生，往往在长大之前就会夭折。不过，既然是能够嫁进布里达因家的女性，家境上来说完全不可能会遭遇这方面的困扰吧。

「待会儿我让他把猫带来吧。可以的话，希望能请你稍微保管一下。」

「当然没问题！我也会向家里有养猫的侍女们打听一些要注意的事。」

眼看丽涅特出乎意料地有意愿，堤格尔反而担心起来了。说不定丽涅特会从少年们手中抢走那只猫、据为己有。

当天中午。

护送部队停止行军、正在休息，堤格尔看到那只幼猫被丽涅特抱在怀中，睡得正香甜。

丽涅特抚摸著那身纯白的猫毛，笑得陶醉。脸上不再是平常那装模作样的表情，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原来真心的笑容与装出来的完全不同呢……堤格尔不由得佩服了起来。丽涅特那副毫不设防的态度，让随从的骑士看了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小姐的心情变得这么好，真是太令人庆幸了。」

察觉堤格尔的视线后，骑士小声地对他这么说道。

「毕竟小姐的工作一直都繁忙无比，即使在马车上也要动笔写字，片刻都不得闲。」

这件事堤格尔倒是完全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在移动的时候堤格尔必须一直骑著马在队伍中巡视，谨慎地提防周遭。

虽然丽涅特的护卫骑士都很优秀，但堤格尔也知道自己的眼光比其他人还要敏锐。而且万一持黑红色武器的敌人来袭，也只有持神器的人能够与之对抗，除此之外都只是徒增死尸。

「既然这样，白天就让那只猫陪伴丽涅特大人吧。」

「感激不尽。」

堤格尔看得出来，骑士的这句感谢是发自内心的。他心想，丽涅特真的拥有很好的部下。

太阳西下，部队开始准备野营，这时候幼猫的拥有权回到了梅尼欧所带领的少年们手上。行军走了一整天，少年们应该相当疲惫才对，但他们依然分工合作照料著幼猫。

那只幼猫则是边打呵欠边乖乖地让少年们照料著，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简直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奴才。堤格尔在知识上知道猫的个性就是大牌傲慢，但实际看到少年们伺候猫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另外，丽涅特的仆人中有人对猫特别瞭解，那个人事先教导过少年们照顾猫的方法。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教育。感谢您为了他们如此费心。」

梅尼欧站在有些距离的地方看著少年们，这么对堤格尔说道。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你跟他们都是我的直属部下，有任何事都尽管找我商量。遇上自己无法处理的事，一定要马上向我报告。」

「您说的是。请尽管使唤我们吧。丽涅特大人交办的文书工作都完成了，若还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事，请尽管吩咐。」

「这样就很够了。不，该说你真的帮了大忙。」

能够让这名叫梅尼欧的男人加入，真的可说是捡到宝。堤格尔一直不擅长文书作业，但是即使在行军中也有不得不处理的公务，这让他非常头疼。但梅尼欧一加入，这些烦恼马上迎刃而解。

在那之后，堤格尔都让梅尼欧代劳自己的文书作业。梅尼欧总是爽快地答应，并且迅速俐落地把文件处理妥善，速度快得连莉姆都感到惊讶。

「这个人才可以让给我吗？」连丽涅特都偷偷地过来如此商量。

堤格尔当然是坚决地拒绝了。梅尼欧已经是堤格尔的人了，任谁都休想抢走。即使是丽涅特，也绝对不能妥协──堤格尔在内心如此坚决地发誓。他终于可以摆脱文书作业的地狱了。

幼猫凯特很爱撒娇。正确来说，是很擅长撒娇。

它似乎深知向谁撒娇可以让对方为它梳毛或是喂食，看起来它观察得很清楚，巧妙地挑选对象来撒娇。据丽涅特的侍女所说，猫本来就是这样的动物，一点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莫非大陆的猫跟岛上的猫不同吗？」

堤格尔在无意之间如此嘀咕道。侍女们听了都以为他在说笑，甚至还说「想不到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原来是个风趣的人」。这让堤格尔有些意外，他心想，难道他平常的脸色看起来很严肃吗？

他跟丽涅特谈过这件事。

「其实我也同意。我认为你在经过与帕希瓦尔那一战之后有了变化。但不是只有你，莉姆亚莉夏阁下与我们的殿下也一样，但我认为这是当然的。因为你们经历了严峻的战斗，不可能没有改变。」

原来如此。别人的意见果然很重要。

堤格尔也对莉姆问了相同的问题。他得到的回答是：「改变并非坏事。但是无法意识到自己的改变并不是好事。」

「就跟年轻时学剑是一样的。」

莉姆继续说道。

「无论是哪个剑术流派，在指导身体还未发育完整的孩童学剑时，都会告诫孩子不可以马上就想著要变强。否则在成长以后，剑技会发展得非常偏颇。说不定，无论是做学问或其他任何事都一样，不用著急，成长停止的时候自然就是成长完成的时候。」

人生的前辈给他的忠告，让他心里感觉非常踏实。

虽然堤格尔完全不懂剑术，但要是换个角度以弓术的情况来想，他也发现自己总是随著身体的成长与变化调整发射的时机或施力的方式。这样一想，他也能明白个中道理了。

「射箭也是一样的。即使没有切磋的对手，也能根据箭靶上的成果来评量自己的实力，说不定比剑术更能够客观地审视自我。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应该还会再继续长高……」

听了堤格尔的话以后，莉姆深思了起来。

言归正传，关于那只幼猫凯特，堤格尔总觉得这只幼猫总是在无意之间注视著自己。身为猎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似乎不是普通的猫。不过，堤格尔并没有任何证据，要是说出来也只会被取笑而已。所以堤格尔只是静静地观察这只幼猫。

堤格尔确定至少现在它不会攻击自己。要是真的想下手，平常机会多得是。堤格尔曾经故意露出破绽，幼猫却只是一脸无聊地打呵欠。既然这样，就只能跟它比耐性，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最后，先忍不下去的是堤格尔。等到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他抱起小猫直接问：

「你知道莫甘娜这个名字吗？」

幼猫先是可爱地鸣叫了一声之后，接著开口说：「真是不敬。休得将吾主之名随意地挂在嘴上。」

堤格尔非常惊讶，差点就让幼猫摔在地上。

幼猫先是叫了一声以示抗议，接著从他的手中滑落、跳到地上。

「你、你刚才……」

幼猫抬头看堤格尔，又鸣叫了一声，然后转头跑掉，奔向刚好来到附近的少年士兵。

「堤格尔大人，您怎么了？」

「喔，呃，没事。」

少年抱起幼猫，摸了摸它的头。幼猫似乎觉得很舒服，还眯起了眼睛。堤格尔一直盯著它看。刚才听到的那句话，莫非是幻觉？不，堤格尔觉得，刚才它确实开口说话了。但是……也可能只是自己累了，毕竟这段期间一直把神经绷得紧紧的。

堤格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幼猫又鸣叫了一声，像是在道别一样。

堤格尔装作不经意地向丽涅特问了关于猫的传说。

「凯特西，也就是猫之王。亚斯瓦尔各地都有关于猫之王的传说。」

「猫之王？」

「话说回来，你的随从为那只幼猫取名为凯特，是吧。是因为这样，你才对传说感到好奇吗？」

堤格尔含糊其辞地打发这个问题，要求丽涅特详细地告诉他猫之王的故事。根据丽涅特所说，跟凯特西有关的几个传说大致上可分为三类。

首先是第一类。有个女孩非常疼爱家里所饲养的猫。某一天，女孩遭遇了不幸。而她家里养的猫其实是猫之王，出面帮助女孩脱困。

第二类则是虐待猫的人遭猫之王惩罚而发生不幸的故事。

第三类故事描写的则是猫之王举行猫的聚会，偶然撞见聚会的人类非常惊讶。

「这三类故事各有许多版本流传于各地。某个学者研究指出，故事的数量多达数百个。」

「竟然有数百个！」

堤格尔非常讶异。

「亚斯瓦尔人都很喜欢猫吗？」

他忍不住如此喃喃自语。

「至少本部队的每个人都挺喜欢那只猫的。」丽涅特微笑著回答他。正如她所说，幼猫凯特在短短一、两天内就掳获了部队士兵们的心。士兵们甚至还为了争夺它跟子爵领的士兵争执，让堤格尔忍不住严词警告。

「那只幼猫确实有吸引人心的魅力，甚至到了可说是奇妙的地步。说不定它其实是众神之力的残渣，或者是精灵的力量。」

丽涅特一脸严肃地说著荒唐话，堤格尔很希望她别闹了。

「你是开玩笑的吧。」

「你说呢？」

丽涅特轻声地笑了起来。

†

离子爵城堡只剩半天的路程。这时候发生了问题。

似乎发生了窃案，士兵们的个人物品在夜间陆续消失。

遭窃的都是子爵领的士兵，因此丽涅特的部下们必然会遭受怀疑。但是丽涅特带来的都是士兵中的精英，纪律十分严谨，侍女跟随从也都是来历清楚的人物，几乎都是贵族世家的子女。不可能有窃贼混入其中的余地。

「现场的士兵们还不知情，说不定是子爵方的拖延战术。不过……」

凌晨，丽涅特因为这场骚动而被叫醒，她摇了摇头，挥甩有些凌乱的头发。子爵方的人马先前已经用尽各种手段拖迟马车的行进，现在再故意滋事拖延的可能性很低。

「也不太可能是只有高层才知道的计谋，因为一般来说不会做出如此激怒部下的行为。遭窃的士兵当中有的人还被偷了家人给的护身符。一旦被发现是高层的计策，将会彻底失去士兵们的信赖。只要有普通人程度的脑袋，应该不会做这种傻事才对……从子爵先前的行动来看，我不认为他有那么愚昧。因此，我认为子爵方的高层与此事无关。」

她交代了几件事之后又进了马车、久久不出。看来梳整头发需要不少时间。

既然这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假设有窃贼趁夜潜入部队，怎么可能会对补给物资与丽涅特的豪华马车视而不见，只偷窃士兵的物品？

「真是太不合理了。」

堤格尔这么说道。

「真要说的话，我不认为人类能办到这种事。」

「你是说有妖精作祟吗？」

丽涅特从马车内喊道。

「毕竟龙都出现在人类生活的聚落了，这也绝非不可能，不是吗？」

在传奇故事中，妖精会捉弄人类或是做坏事，而丽涅特所提过的凯特西的故事也被归类为妖精传奇。

堤格尔以前总认为精灵与妖精只是传奇故事中的存在，莉姆却在幻之湖遇到了湖之精灵，堤格尔本身也在深山里得到了善精灵所赐的发戒。

既然有精灵，那么栖息在森林里的妖精也可能真的存在吧。还有飞天的魔女之城以及会说话、会烤松饼的狗也真的……

「真要说的话，龙本来就是实际存在的生物，只是之前一直生活在秘境之中而已。至于精灵，你跟莉姆亚莉夏阁下的经历也证明了其存在，妖精却是善于幻想的说书人所构思的架空存在。像猫之王的传说，除了第三类，也就是猫集会的故事之外，其他两类都是含有教训意义的寓言故事。不可以胡乱伤害他人或是欺凌猫狗，否则总有一天恶行会报应在自己的身上──这就是猫之王故事的教训。」

堤格尔也明白这一点。在亚尔萨斯的时候，也常在神殿听巫女们讲述宗教故事。应该是一样的道理。

「我记得圆桌骑士的传说也有不少近似说教的故事。」

「先前也稍微谈论过这件事呢。没有错，圆桌骑士的故事大多混杂了各地的传说，最后许多都成了寓言故事。惩戒妖精的故事、驱除龙的故事、还有打倒实际存在的王之传说，这些故事合而为一，形成了流传于亚斯瓦尔的圆桌骑士传奇。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因为故事中的王实际存在，就认定妖精也一样实际存在，不是吗？因此不用多想也知道，做坏事的妖精应该是某种比喻才对。」

原来如此。现在堤格尔理解丽涅特的想法与立场了。

她一直都是现实主义者。说不定要不是亲眼见识过，她也绝对不会相信神器的存在。即使相信神与精灵存在，她也认为那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应该是微乎其微。

这种想法绝无好坏之分。但是这样一来，她对任何事都只能以人的角度思考。

堤格尔的情况就跟她不尽相同，毕竟他见过精灵莫甘娜。

她在他左手小指上缠上头发所形成的绿色戒指，现在仍套在他的手指上。他自己也明白，多亏戒指的力量，他才能稳定地控制黑弓之力。

堤格尔的直觉告诉他──

──丽涅特眼中的所见之物并非这岛上的一切。

堤格尔认为亚斯瓦尔岛充满神秘，远超过丽涅特的认知。但他无法用话语向丽涅特说明这一点。因为这是完全出自于感觉的想法，无法用理论说服她。

不过，还不知道妖精的存在跟这场骚动有没有关联就是了……

这时候，野营阵地的另一端又发生了骚动。听说是丽涅特的部下与子爵的部下为了小事起了争执。堤格尔连忙赶过去调停。

根据当事士兵的说法，他原本装在背袋中的钱包消失了，里面还有几个硬币。而当时两个丽涅特的手下士兵就在附近，因此他主张钱包一定是被他们偷走的。听了他的话以后，堤格尔开始思考。

野营阵地设置于离道路有些距离的森林外围处。这个地方的旁边就有一群高大茂盛的草木丛。

他无意地将头探进丛中一看，发现了足迹。那足迹比人类的还要小许多，应该是动物的足迹。

「是猫之王在捣蛋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怎么了？」

他不由得嘀咕了一声，但被旁边的士兵听见了。堤格尔连忙顾左右而言他，打发了士兵的追问。他指向动物的脚印，表示有可能是被动物偷走的。

「我不是在亚斯瓦尔生长的，所以不太确定。这附近会有性喜收集反光物品，例如硬币的动物吗？」

「是……不，虽然我曾听说过鸟类会收集铜币、带回鸟巢，但我是在城镇里长大的，不太清楚动物的事……」

「我去看看状况。大家先出发吧。」

为了保险起见，堤格尔还是先回去向丽涅特报告一声，接著将之后的警备工作交托给莉姆，然后独自进了森林。他在动物踩出的小径上不断前进，像是有什么在促使他这么做似的。

走著走著，他看到这条小径的中央坐著一只体型娇小的白色动物朝他「喵」地鸣叫了一声。是幼猫凯特。它现在应该在部下们的手上才对。

「是你。你在这里干嘛？」

「看也明白，我在等你。」

幼猫开口说话了。

堤格尔这次扎扎实实地大吃了一惊，差点高高地腾空跳起。他不断地往下盯著幼猫看。这时候，幼猫又可爱地鸣叫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像是在抗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奴才可真不灵光。还不快抱起我。」

堤格尔立刻照做，他用两手抱起幼猫，还摸了它的头，于是它眯起眼睛，舒服地鸣叫了一声。

「呃……那你是……」

「给我敬重点，奴才。别忘了你现在抱著的可是猫之王。」

「你真的是猫之王吗？」

幼猫以更高的声调鸣叫一声，表示肯定。

「怎么，不走吗？」

「走？去哪？」

「不是要去惩戒不肖之徒吗？受精灵祝福的孩子。」

幼猫说出了陌生的词。不，真要说的话，猫说话这种事本身就是陌生的。不过目前这不是重点……

「你说……受精灵祝福的孩子？」

幼猫先是不以为然地叫了一声，然后用前脚戳了戳堤格尔左手的小指。

「我的戒指吗？这是自称莫甘娜的精灵……这就是那个象徵吗？」

算了，无所谓。现在的问题是幼猫口中的不肖之徒，还有这幼猫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们究竟是什么？」

「我们就是我们。你们这些奴才为我取了『凯特』这个好名字，本王很满意，就称赞你们吧。」

凯特说完挺起了胸膛。

为什么这家伙的态度这么不可一世？

因为是猫的关系吗？或许是吧。「猫并非自以为了不起，而是它们真的很了不起」，堤格尔记得丽涅特的侍女曾经这么说过。它刚才说「我们」，意思是所有人类都只不过是伺候猫的奴才。猫之王的故事就是这样的故事。

堤格尔抱著凯特，继续在小径上前进。

「对士兵们捣蛋的元凶就在这前面吧。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什么都非得要命名才甘心，是你们这些奴才的坏习惯。」

它的意思应该是「我才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吧。堤格尔现在愈来愈明白该怎么应付它了。

「你是莫甘娜派来的吗？」

「不得直呼那位大人的名讳，太不敬了。」

幼猫以柔软的猫掌拍打了堤格尔的胸膛几下。

「当然，虽然我是王者，但确实是效命于那位大人。完成她的期望是我的职责。」

王者效命的对象，这表示有个存在赋予它神权。

「呃，也就是说，我的推测是对的，没错吧？」

它一开口总是要先讲一堆道理。摸摸它的喉头便会咕噜咕噜地鼓动起来，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堤格尔来到了一个像是广场的空旷处。几棵树木倒下、相叠，在森林内围成一个开阔的空间。这广场周遭有围成一圈的蕈菇，亚斯瓦尔语中称这叫做妖精之环。

在亚尔萨斯的时候，堤格尔曾听猎人们说过，这种现象其实与任何神秘要素无关，这种菇本来就会围成一圈生长。不过没看过的人确实会感到有点神奇。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几乎没什么阳光照进来，广场看起来却在发光。

因为倒下的树木上所生长的苔会发光。但这种苔发出的光不像光苔那样是金绿色，而是金黄色。围著广场的粗树干在这金黄色光的照耀下呈现出赤铜色。广场中央有个小沼泽，里面长著许多高大的草，从水面下探出头来。

对堤格尔来说，这些景象都还在常识的范围内。

问题是这些以外的部分。

沼泽与倒木的周遭有虫子飞来飞去。

这些虫子像萤火虫一样会发光，但仔细一看，其身形跟人类一样。他们是一群长著昆虫翅膀的小人，大小与婴儿的手掌差不多。

「是真正的……妖精……」

堤格尔不由得脱口说出了这个字眼。

眼前这奇幻无比的光景，让人看得出神，几乎要忘了呼吸。这时候，凯特又用它的猫掌拍了拍堤格尔的胸膛。堤格尔将视线从妖精所聚集的广场移开，看向抱在怀中的幼猫。

凯特的绿眼在发光。一看到那光芒，堤格尔马上回过了神。

「愚昧的奴才，这么轻易就被迷住了。」

「我刚才很危险吗？」

「本王救了你，别忘了献上新鲜的鱼答谢我。」

据说被妖精的舞蹈迷惑的人会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再也无法回来。回想起来，莫甘娜似乎也曾提过有人类被带去另一边的世界。据说在以前的时代是很常见的事。不过她是精灵，这里的则是妖精……不管怎样，这幼猫现在是堤格尔的救命恩人。

「是这些家伙偷了士兵们的物品吗？不，应该不是。会飞的应该不会留下足迹。地上这足迹一直延伸到倒木的裂缝中……会是在那里面吗？」

「让本王去吧。奴才，你先把箭上弓举著。」

凯特跳出了堤格尔的怀抱，轻巧地降落至地面。

这只幼猫用四脚爬行、进了广场，妖精们似乎察觉到了突然出现的入侵者，但并没有特别理会，仍然继续在空中飞舞著。堤格尔将箭搭上弓，静静地等待。

凯特的身体溜进了倒木的裂缝。

大约过了慢慢数到三十的时间，幼猫从裂缝中探出头。看到它平安，堤格尔松了一口气。

凯特踩著短小的脚步回到堤格尔面前，用那双绿眼睛示意要堤格尔抱它起来。堤格尔照做，它便发出感觉很舒服的鸣叫声。

「你成功了吗？」

「当本王是什么人？我猫之王可是大千世界备受赞颂的谈判专家，无人能出其右。」

堤格尔没听过这个概念。

「只是有一点，对方要求了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代价。」

「讨回被偷的东西还得支付代价？」

「所谓『拥有』不过是你们奴才间的概念。要求其他存在行动，本身就需要代价。你最好也记住这点，奴才。」

是这样的吗？堤格尔只懂自己的世界的常识，他觉得不懂它们的常识应该也无所谓。

「放心，对奴才来说这代价是轻而易举。那家伙之所以盯上会反光的金属，是为了要送礼给老朋友。于是我问到了那老朋友的喜好。现在看在我猫之王信用的分上，遗失物应该都已经先回归原位了。接著，我们只须履行约定即可。」

它的意思是，窃贼已经把失窃物都还给士兵们了吗？

但是目前只是先靠凯特的名望解决了问题，事后必须支付代价才行。凯特跟对方应该是这么约定的。如果是这样，可不能让这只幼猫失信。

「知道了。只要是我办得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过，真的是我办得到的事吗？」

「上等蜂蜜酒一瓶，如此而已。」

堤格尔听了，松了一口气。要是像传奇故事那样被要求去除龙，那就麻烦了。

除龙──对堤格尔来说并非办不到，只是这么一来他就不能继续担任护卫了。

相较之下，蜂蜜酒这样的东西即使是堤格尔也勉强买得起。真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找丽涅特商量。问题是，她那样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会相信猫之王或妖精聚会这种事吗？不，她顶多只会称赞说这故事编得很有趣。

仔细想想，桂妮薇亚与丽涅特虽然都收集了圆桌骑士的传说，但两人思考的角度却不一样。

桂妮薇亚一听说始祖亚特留斯复活，便马上去挖开了陵墓。她认真地考虑过亚特留斯是本人、死者会复生的可能性。

换做是丽涅特的话，她一定打从一开始就否定这个可能，判断敌人是假冒始祖的冒牌货，并以此为前提展开行动。

──或许就是因为两人有如此差异，才会那么合得来。

为政者应该将想法与自己不同的人才留在身边。

这是莉姆的教诲之一，也是身为领主应有的修养。因为要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一样，可能会所有人一起陷入相同的陷阱。从这个角度来说，桂妮薇亚与丽涅特的关系是理想的形式。

「谢谢你，凯特。真是得救了。」

堤格尔抚摸幼猫的头，沿著原路回去。

途中听到了小溪的潺渥流水声。于是堤格尔先去溪边，一箭猎捕了一条鱼。幼猫津津有味地吃了那条鱼，看起来打从心底地感到开心。

堤格尔以小跑步回到道路上。

部队已经先出发了，梅尼欧独自领著两匹马在原地等候堤格尔。听说是莉姆的指示。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凯特有没有给您添麻烦呢？」

「你怎么知道凯特在我这？」

「您一离开，它就追著您跑掉了。一下子就跑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制止它。不过我们认为它跟您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有危险，所以就没追了。」

老实说，不只没添麻烦，这只幼猫还反过来保护堤格尔免于妖精的迷咒，根本是救命恩人。但是堤格尔很犹豫该不该告诉梅尼欧实话。最后……

「没事了。一切都解决了。」

堤格尔只是这么说，然后摸了摸凯特的头。这只猫眯起眼睛，看起来有点困。凯特用猫掌温柔地拍了拍堤格尔的手臂，似乎是在说「这么说就对了」。

堤格尔骑上马，跟梅尼欧在道路上奔驰。

最后总算在中午前追上了丽涅特等人。一路上非常顺利，没发生任何意外。

「士兵们失窃的物品不知不觉间都回来了。」

莉姆如此向堤格尔说明状况。当时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但最后都当成是失主自己忘了物品的位置，这件事就这样平安落幕了。

即使事实真的跟妖精有关，人类也不会相信。对于眼前的现象，每个人都只能用常识来解读、进而接纳。

人本来就是如此，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或许在以前的时代不是这样的。但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

情况已经不同了。

亚特留斯在死后三百年的现在复活了。死而复生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名圆桌骑士与一名战姬，以及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

这现象肯定与妖精或精灵之类的脱不了关系。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阳光可及之处的某种东西，正大摇大摆地跃上世界表面。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堤格尔还无法理解。

他只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好的徵兆。

第二卷 第3话 莎夏与亚特留斯

时间稍微回溯至会战结束的几天后。

莎夏──也就是亚莉莎德拉，她回到了克尔切斯特，前往王宫。

自从被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以及其党徒占据以来，王宫总是静悄悄的。传闻有几头龙定居在王宫内，会吃掉所有的来访者。这传闻有一半属实。

虽然不知道那些龙是怎么辨识的，但它们绝对不会攻击亚特留斯以及他的手下，平常更是很少现身。不过克尔切斯特的居民都知道王宫里有龙，没人敢靠近。

虽然平常还是有一部分的人来宫里办公，但宫廷内的政治机能大多都已停止。即使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亚特留斯有神奇的力量，他还是能派出使者对那些服从他的诸侯下达精确的指示。

领主之间的纷争，有一半都是在领主本人意识到纷争的存在之前，就有头戴铁盔的骑士来访，传达亚特留斯的指示。亚特留斯的裁定大多能让双方都心服口服，假使有人不服，也会因为畏惧亚特留斯的威权而不敢反抗。谁都不想成为龙的佳肴。

这些被称为裁定使者的人，绝不会在人前脱下铁盔。从动作举止看来，他们似乎是能熟练地使用枪、剑的好手。他们总是骑著高大的黑马来访，开口只谈论必要的事，对于金钱与女色的诱惑不为所动。

有些不识相的领主会威胁裁定使者。他们面对威胁依然保持冷静，语调也完全没有变化，只说「我会如此回去禀报陛下」。要是对他们刀剑相向，他们会马上以犀利的身手反击，斩杀领主后指定其子继任，然后转身离去。

杀死领主之后，亚特留斯就不会再为难该领地。而新上任的领主、也就是前领主的儿子，以后也绝对不敢再反抗裁定使者。

据推测，裁定使者的人数至少有十几人，最多有数十人，但至多应该不超过五十。他们是亚特留斯的心腹，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命令，全都是忠心耿耿的骑士。因为他们的活跃，亚特留斯派总是能够有条有理地统率军队。

没有人知道这些骑士的真面目，即使是获赐黑红色武器的战士们也一样。

──不过，圆桌骑士们应该心里有底吧。

莎夏这么想。

她正在谒见大厅晋见宝座上的亚特留斯，听著他的慰劳话语。

「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不，为了表达亲善之意，今后就称你为莎夏吧。军队虽然打了败仗，但你表现得很好。即使是老身，也没料到竟然会有当代战姬越过重洋，来到这亚斯瓦尔岛。失误不在你，而是在于老身错估敌方的战力。」

对于这次的败仗，亚特留斯的态度依然悠哉大方，只说「胜败乃时运所致，下次再好好打就行了」。不只如此，他还由衷地关心莎夏的伤势，要她好好疗养。他的语气温和而诚恳，虽然无法听出他的话中有多少是真心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优秀的为政者。

他不只才智过人，还有称得上是天赋异禀的领导魅力，任何人与他见面都会忍不住俯首称臣，同时兼具对部下的慈悲宽容以及对敌人的苛薄绝情。这个人可说是人智可及的范围内最好的统治者。

虽说吟游诗人所传颂的亚斯瓦尔始祖传说应该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但万万没想到，本人竟然比传说所描述的还要完美。

莎夏刚得到第二次人生，对于效命新的君主其实有些犹豫。但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她想像得到的范围内最理想的君主。对于这一点，莎夏并没有什么不满。

「对了，听说你的伤口痊愈得很慢，这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其他武器所造成的伤口都马上就痊愈了，唯独被莉姆亚莉夏持蓝色短剑砍伤的左手臂，直到现在仍然使不上力。」

「古弓之王也提过一样的事。他还说过，时间过了自然会好，那应该是湖之精灵的力量。那是没有固定名称、不伏之神的从仆、其之残渣。那精灵基于本能对圣杯之力深恶痛绝，这是很有可能的。」

圣杯，那是赋予莎夏第二次生命的东西。据说那是神器。生前那副弱小的身躯在屈服于病魔，即将腐朽之前，莎夏接触到了某个存在，得知了这个事实。

「那个」是这么说的。

「我要你跟随我，协助我消灭魔物。做为代价，我将赐你新的生命，以及不受病魔侵袭的强健身躯。」

莎夏心想，这可能是陷阱。即使如此，她也认为自己不该就这样等著身体腐朽。

她的人生充满后悔。要是身体能够自由活动，她应该还能做到更多事。没能留下任何生存过的证明就逝去，那是她无法容忍的结局。

所以，她答应了邀约。

于是，有了现在的她。

「对了，你还说过，那名叫莉姆亚莉夏的人是生前的旧识吧？莎夏，能说说关于她的事吗？」

「与其说是旧识，其实她是跟当时的我一样身为战姬的艾蕾欧诺拉的副官。但不同于我跟艾蕾欧诺拉之间的关系，我跟她并没有要好到以小名互称的地步。」

那是因为莉姆亚莉夏总是坚守身为副官的立场。与她谈论关于艾莲的事时，双方都聊得很开心。莎夏也有些羡慕艾莲与莉姆亚莉夏之间的关系。但这些只是琐事，不是该让君主特地花费时间听闻的事情。

「不过，如果您不嫌弃……」

就在她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某个男人的猥琐笑声响彻了谒见大厅。

回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大厅的入口处。他的身材十分高大，令人不得不抬头仰望。他身穿皮甲，肤色是褐色，四肢的肌肉健壮地隆起，几乎要将皮甲撑开。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头黑发中随处可见的绿色。

那是前几天的会战即将结束前现身、介入的男人。男人大声地哄笑著，大摇大摆地走进谒见大厅，目中无人的态度简直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院。

「说这些都是枉然、枉然，一切都是多谈。伟大的亚斯瓦尔之王，人类的支配者。只要有您的实力，无论敌将是什么来历都能马上消灭、易如反掌。您哪有必要如此拖泥带水？只要您带剑上战场，不管是什么敌人，马上都会成为您的剑下亡魂。」

「莫德雷德。」

亚斯瓦尔的始祖静静地唤了一声那男人的名字。他的语气冷酷无比，与刚才截然不同，气氛充满敌意，连莎夏在一旁听了都忍不住要缩起身子。跟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你来做什么？」

听到亚特留斯如此质问，被称作莫德雷德的褐色皮肤男人挑起了一边的眉梢，故作夸大地张开双臂。

「做什么？陛下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呢？在先前的那一场会战中对敌军造成了惨痛的打击，并支援亚莉莎德拉阁下成功撤退，且在战场上大显神威的大功臣不就是我吗！而且我现在还为了向您传递父亲的话，千里迢迢地赶来。陛下这样对待我，真是太冷漠、太令人心寒了！」

莫德雷德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功绩与忠心，但亚特留斯依然皱起眉头瞪著他。眼看这个男人来到身旁，莎夏也瞪著他。对于他，莎夏有话要说，也有非质问不可的问题。

「莫德雷德阁下。根据报告，当时你在战场上不分敌我、大肆施放雷击，对我方士兵也造成了不少死伤。」

「喔喔，这不是吉斯塔特的战姬阁下吗？看来你对在亚斯瓦尔的这一仗并不满意，真是太遗憾了。」

莫德雷德扬起嘴角，奸笑了起来。

「虽然我方士兵蒙受损失是令人遗憾万分的事，但在那般混乱的局面中，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更何况，追根究柢而言，造成混乱局面的原因在于你坚持要与敌将单挑而疏于指挥，不是吗？」

「我……」

「双方都住口。」

莎夏正要开口时，亚特留斯先开口插嘴了。

「老身正要跟她谈这件事。」

「原来如此，看来是微臣打扰了大王的斥责。」

──不但没有斥责，亚特留斯陛下还正在关心我呢。

莎夏虽然在心底如此反驳，但她一点都不想跟这光看就令人作呕的男人交谈，于是闭上了嘴巴。

对于她的态度，莫德雷德似乎又有所误解，再度夸张地哀声叹气了起来。接著，他就像是在求爱似地滔滔不绝了起来，一下子将莎夏比喻为娴静婉约的花朵，一下子又说她这般美丽的花不该绽放于战场，应该在舞会中展现风采之类的……

然后，他将手伸向莎夏的胸口。

「我复活可不是为了当花瓶。」

莎夏一时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话。

而且口气非常冲，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正要拨开莫德雷德的手的时候……

忽然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是誓约！

莎夏紧咬著唇瞪著莫德雷德，莫德雷德似乎吃了一惊，停止了手的动作、退开一步。

「喔喔，这真是失礼、失礼。竟然得罪了女士，这绝非我所愿。」

「你不是来说这些的吧，莫德雷德。」

亚特留斯适时插嘴，让莎夏有台阶可下。

「梅林要告诉我什么？你快说吧，恶精灵之子，人与非人者之混血，栖息于人间与阴间之间的存在。」

「你刚说什么？」

亚特留斯不耐烦地说道。不知道这句话中哪里刺激了莫德雷德，他板起脸、转头望向宝座。

他的右手在颤抖，指尖迸射出有如电光般的闪光。

莎夏知道眼前的男人并不是普通人，他是精灵与人类之间的混血，绿色的头发就是证据。因此他在战场上才能展现那么可怕的力量。

「亚特留斯。区区傀儡，竟敢对我如此出言不逊。」

莫德雷德语带侮蔑地这么说道，然后右手像是在拋石头般挥出，他的指间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紧接著耀眼的雷光冲向宝座。

宝座上的亚特留斯文风不动，承受了那一记雷光。不，就莎夏看来，雷光似乎穿过了亚特留斯的身体。

莎夏亲眼看过，之前有骑士挨了莫德雷德相同的攻击之后全身烧焦，惨叫著死去。而且这招能将马与大山猪一招击毙，他自己也常自夸说只要有这力量，龙也不是他的对手。

在上次的会战中，被雷击打死的士兵超过百人，其中约半数是莎夏的部下，还包含莎夏认得的人。

眼看大王挨了引以为傲的一击之后仍然毫发无伤，莫德雷德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伤害，他「啧」了一声，转身向后。

「父亲说，先将潜伏于吉斯塔特的魔物揪出来再说！就这样！」

他如此大吼，声音响彻谒见大厅，然后他便出去了。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另一头之后，莎夏如释重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看她如此反应，亚特留斯笑著说：

「那家伙果然很令人烦躁。老身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任人操弄自己的命运。」

这时候，莎夏忽然感到好奇。三百年前他与圆桌骑士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选择死而复生？他们还有未了的遗憾吗？

为什么自己会被那邪恶的存在说服？

现在的人生并非完全自由，莎夏等人只是任由恶精灵操纵的傀儡。

没错，正是傀儡。莫德雷德的话是事实。莎夏等人的生命目前受誓约所制，被恶精灵掌握在手中。不能反抗，也不能伤害那个存在。

由于莫德雷德有那个存在的血统，因此誓约在他面前一样有效。莎夏无法违抗莫德雷德，亚特留斯也无法，弓之王应该也一样。

不过，莎夏感觉弓之王似乎拥有某种能力，甚至超越亚特留斯。他可能会有对抗誓约的手段……

「莎夏，今后还会让你受委屈，希望你能忍耐。」

「感谢陛下的关心。」

莎夏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眼前这人完全心服，光是听他的声音就会感到安心。

莫非这才是真正的威严吗？在上一段人生中，她不曾有过这种体验，甚至没想过这种事。原来这才是领导者应有的模样吗？

「老身从大陆找了我的骑士回来，你就先休息一阵子吧。好了，下去吧。」

莎夏鞠躬，然后出了谒见大厅。

对于亚特留斯找来的骑士，莎夏心里有底。老实说，论带兵他们并不可靠，但若论个人的武力，他们与她不相上下。莎夏认为应该可以让那些人接手自己的职务。

莎夏按著左臂，依然无法使力。自从被莉姆亚莉夏砍伤之后，这副身躯一直很沉重。据亚特留斯所说，这是被称为湖之精灵的存在所造成的。那剑的力量足以与龙具匹敌，那究竟是什么？

「身体动弹不得，真是令人恐惧。」

莎夏记得那种感觉。身体愈来愈沉重，简直像是不再是自己的身体。那般骇人的感觉，至今她仍然忘不了。受病魔侵袭、眼看身体日渐消瘦、衰弱，让她无比绝望。

莎夏一直想要普通的身体。

她极度渴望一副再普通不过的身体，让她晚上就寝前仍能肯定自己能迎来早晨的普通身体。这个愿望，在上一段人生终究没能实现。

「弓之王对陛下说过，蓝色短剑造成的伤只要休息一阵子就会痊愈。」

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到一丝不安。她的内心深处仍有疑虑，无法完全信赖现在这副身体。这是她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宿命。

尽管得到了如此健康的身体，她仍担心说不定某一天会突然生病，导致身体失去自由。对她而言，这是可恨的弱点，也是该克服的破绽。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那么厌恶那个男人，甚至到不必要的地步。」

莎夏回想起刚才看到莫德雷德时涌起的憎恶，如此分析自己。

得到新生的莎夏，身上背负著唯一的誓约，也就是服从恶精灵的契约。莫德雷德会让她想起誓约的存在，誓约则会让她想起不自由的身体，想起可恨的过去。

出于反抗才会那么厌恶莫德雷德。当然了，那个男人毫不掩饰地盯著她的身体也是原因之一……

「肉体，是吗？我现在的身体也有身为女性的魅力吗？」

想到这里，莎夏面露讽刺的笑容。

过去的她患了绝症以后，身体不断衰弱，根本不能奢望有任何对象，男人们似乎把她体弱多病的身体视为应该避讳的不祥之物。这也难怪，她自己也主动疏远了任何男性。她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毕竟自己很快就会消失。即使如此，她对这点仍留有些微的憾恨，内心亦是萌生了奢望，而前来邀约的那个存在则声称能为她实现愿望。

于是，莎夏毫不犹豫地接纳了邀约。

结果导致她必须与昔日挚友的重要朋友对立。

莉姆亚莉夏。她之所以来到这座岛上，远因是莎夏自己在遗言中托付艾蕾欧诺拉保护莱格尼察这块土地。她觉得这下子一定对艾莲造成了许多麻烦。一想到这里，难免感到歉疚。

──艾莲肯定不会原谅现在的我。

即使如此，莎夏已经下定决心，这次的人生一定要活得随心所欲，她坚信自己一定可以。

为此她不惜与莉姆战斗，绝不犹豫。

至于战姬凡伦蒂娜，莎夏生前就跟她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她的行动总让莎夏感觉诡异，甚至棘手。如今想起来，说不定那个人对吉斯塔特之王心怀叛意，不过这些现在对莎夏来说都不重要了。

「为政者，是吗。」

身为莱格尼察的为政者，莎夏的表现如何？

姑且不论权威，至少在行政方面来说，莎夏认为自己应该是个不合格的首长。在病情恶化之后，莎夏几乎无法进行职务，幸好公国的制度保证了即使没有战姬，行政也能正常运作，而她在死后竟成了侵略莱格尼察的外敌。想到这里，她认为自己根本没资格对任何为政者说三道四。

这时候，她突然感到异常疲惫。思绪之所以不断往坏处想，应该也是因为疲劳的关系。身体状况会影响思绪的正常思考，这一点莎夏非常清楚。

「看来是该休息了。」

莎夏走向王宫中她所被分配到的房间。虽然王宫里几乎没有人烟，但神奇的是，王宫内有必要使用的房间总是被整顿得乾净舒适，简直像是有优秀的女仆在打理。

圆桌骑士帕希瓦尔在出征桂妮薇亚派之前曾开玩笑说「说不定这里真的有妖精女仆呢」。莫非这也是国王的能力之一？

不管怎么说，有乾净的床能躺是一件美好至极的事。莎夏走进房内，倒了一杯水喝，然后倒头躺在床上，一下子就深深睡去。

连梦都没有作。

†

莎夏睡到早上才醒来。她觉得口渴得很厉害。

水壶中不知不觉间已经装满了乾净的水。照理说，只要有人靠近，莎夏一定会醒来，但是房里看起来完全没有其他人进来过的迹象。尽管如此，如此不可思议的事实就在眼前。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她还是感到不解。

喝水解渴后，莎夏站了起来。

接著她前往浴场。这本来是只准许王室成员使用的豪华浴场，但亚特留斯慷慨地开放给部下使用。现在待在王宫里的人应该只有亚特留斯与莎夏才对。他的少数心腹到镇上去办公，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而这间浴场也一样，总是被某人打扫得乾乾净净，而且浴池内随时有满满的热水。为了洗去睡著时流的汗，她开始冲澡。

在大澡堂内洗去身上的汗水时，她向下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身上一道伤痕也没有，那个名叫堤格尔的男人所造成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是被莉姆亚莉夏砍伤的左臂还是一样使不上力。这样光是要握剑就很不容易了，那蓝色神器的力量真是令人害怕。

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也被同一把武器划伤了右眼。莎夏等人复活后得到的身体比原本的更为强健，即使多少受了一点伤，没多久就会自动痊愈，即使是神器造成的伤害也不例外。唯独莉姆亚莉夏的武器，对于复活者的身体似乎有特殊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莎夏回想起她的眼神。

「艾莲。你的好友似乎在这亚斯瓦尔的大地得到了很好的经验。或许她以后有一天会超越你。」

在吉斯塔特的莱德梅里兹公国，莉姆亚莉夏身为艾莲的副官表现得可圈可点，令人放心、备受信赖，不过对君主却有著强烈的依赖。她总是跟在艾莲后方，保持一步之遥。莎夏很肯定，要是跟这样的莉姆亚莉夏战斗，她是绝对不会感到畏惧的。

前几天看到的她却不一样。当时的她有著贪求胜利的执著，以及无论如何都要前进、挣扎到底、不打倒敌人决不罢休的气魄，甚至让莎夏感到恐惧。现在的她是个很好的对手，莎夏能发自内心地赞赏她。

「让她改变的，应该是那个弓箭手吧。」

记得那人的名字叫做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莎夏不认识这个青年，他年纪看来似乎与艾莲相仿，看得出来他们两人之间有著强而有力的羁绊。那肯定是莎夏生前没能得到的那种羁绊，让她觉得很耀眼。

但对这辈子的莎夏来说，那方面的事跟她无关。那是她必须割舍的东西。莎夏一直都在割舍。上一段人生，可说是每天陆续舍去各种执著的人生。她只懂这样的生存方式。她只能这样过人生。

至少至今为止是这样。

现在既然有了这副健康的身体，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呢？想到这里，内心涌现了恶作剧的心态。

虽然知道这是不守规矩的行为，但她还是试著在浴池内游泳。她并不擅长游泳，但手脚还是能顺畅无阻地划水、踢水，在浴池中掀起刺耳的水声，响彻整间浴场。看自己的身体浮在水面上、抵抗水流摆动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感觉不错。身手迟钝的时候，去河里游泳或许是不错的选择。毕竟我接下来可能要待命好一阵子。」

莎夏喃喃自语地嘲讽著自己。

「展开第二段人生是为了投身于战斗，但没想到接下来要过好一段不能战斗的日子，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她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期待任何人来回应她这句话。但是──

「真是多么地尽责，令人钦佩、钦佩！」

浴场内响起男人的声音。莎夏连忙回头一看，一个黑色头发中带有斑斑绿发的男人站在后方。

「莫德雷德阁下。」

莎夏非常惊讶。他究竟是何时进来的？莎夏以为现在王宫里只有自己与亚特留斯，这个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克尔切斯特，不得不说她确实有些松懈。

即使如此，她并非心不在焉。身为战姬，她遭遇刺客的次数多得数不清，早已养成了下意识留意周遭气息的习惯。

虽然刚才在想事情，但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在一丝不挂的时候松懈到男人接近都没察觉。如果是这样，这表示这男人隐藏气息的技巧非常熟练，是大意不得的对象。

「我正在使用这间浴场，男性请先回避。」

「不不不，请别在意。我不是来洗澡的，我感兴趣的是你。」

这男人完全不打算听话，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向莎夏。他的身材非常高大，必须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好色的眼光聚集在她的胸口。

莎夏强忍著恶寒，不遮不掩，双眼瞪著男人。她的右手先是反射性地握起拳头，然后深深地叹一口气、将手张开。莫德雷德扬起嘴角奸笑。

「看来你很清楚，亚莉莎德拉阁下。你是无法揍我的。你与我父亲缔结誓约，靠圣杯的力量复活，无法危害父亲，以及继承其血统的存在。你一定感到很遗憾、很不甘愿吧，现在的你完全无能为力。」

「是吗？要不要试试？」

「那就让我为所欲为吧。」

莫德雷德舔了舔嘴角，推了莎夏的身体一把。莎夏连闪避都不能如意，只是一个踉跄。粗壮的右手伸过来，将她的身体按在浴场的墙上。胸部被他粗暴地一把抓住，让她不由得绷紧全身，像个少女般地紧紧闭上双眼。

莎夏被掐住脖子，忍不住发出难听的呻吟声。胸部被男人恣意揉捏，让她内心充满厌恶。但是她能做的就只有拚命忍住不发抖。

这时候，莫德雷德掐著她脖子的手忽然放开，她感觉身体浮在空中。

睁开眼睛一看，亚特留斯的脸近在身边。虽然莎夏很敏锐，但这时她慢了一拍才察觉，亚特留斯只用一只左手就抱起了自己的身体。亚特留斯抱著莎夏后退，到了离莫德雷德约十步远的地方才将她放下，并为她披上浴巾。

亚特留斯应该也受誓约束缚才对，究竟是怎么从莫德雷德的魔爪中救出莎夏的？莎夏完全无法掌握状况，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只能张著嘴仰头呆望著亚特留斯的脸。

「你想怎样？」

欲望遭到阻挠，男人的口气充满怨恨而粗暴。亚特留斯将视线从莎夏身上移开，并说了一声「离远点」。莎夏连忙站起来，远离两个彼此对峙的男人。现在她的样子简直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连自己都不由得苦笑。

「亚特留斯阁下，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可是父亲派来的使者。」

「老身从以前就看不惯那些仗著权势欺凌他人的家伙，于是不断打倒自己看不顺眼的家伙，打著打著，不知不觉就成了国王。虽然被誉为建国始祖，不过事实其实只是如此。」

「明知在誓约的束缚下不可能赢过我，还敢如此夸口！那我就稍微惩罚你一番，不准动！」

莫德雷德挥甩左手，顿时刺眼的雷光闪耀，亮得让莎夏无法直视。亚特留斯的身体被那道雷击中……他却依然面露微笑，不为所动。

莎夏刚才似乎又看到雷光穿过了他的身体。莫非他以她看不清的高速躲过了雷击？

如果是这样，站立的位置完全没变就说不过去了。也可能是他施展了某种让雷光失效的秘术，但是因为莎夏跟他所受的誓约限制，让他们在一定的限度内必须绝对服从对方的命令。莫德雷德刚才已经说过「不准动」，照理说亚特留斯应该无法违抗这个命令。

既然这样，亚特留斯究竟做了什么？莫非他什么都不用做，莫德雷德的雷击也完全伤害不了他吗？

「这家伙……别嚣张！」

莫德雷德气得满脸通红，右手轻轻一挥。

他的手中冒出了一把有著绿色枪头的枪。褐色皮肤的男人在一眨眼之间就跨过了十步的距离，将枪深深地刺入亚特留斯的胸膛。

莎夏「啊」地叫了一声，她以为接下来会有鲜血喷出。

但是她所预料的事并没有发生，莫德雷德拔起枪之后，亚特留斯的身体与衣服都毫发无伤，没有任何缺口。加上他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简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给我招来！」

「老身什么都没做。」

「撒谎！」

「是真的。在誓约的限制下，老身是不能说谎的，不是吗？」

莫德雷德仍打算继续大声斥喝，但这时浴场内又响起一阵高笑声打断了他。所有人都转头看往笑声传来的方向，不知不觉间，那里竟然又多了另一个人。

那人顶著一头红发，看不出是男是女，也就是自称弓之王的人物。上次莎夏看到他的时候，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但如今他的眼睛已经长回来了，完好如初。他看著亚特留斯与莫德雷德对话，一脸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这场杂耍真是太有意思、太滑稽了。亚斯瓦尔的始祖，还有半精灵，继续取悦吾吧。」

「放肆！」

莫德雷德将怒气指向弓之王，与他互瞪著彼此。

「不然你也来对吾试试吧。只是，那种程度的誓约……」

「别说话！」

「对吾起不了作用。」

「闭嘴！」

「若是恶精灵本人还另当别论。至于你，只是稍微继承了一点微薄的血统，那卑微的话语──」

「我叫你闭嘴！」

「根本进不了吾的耳中。」

莫德雷德确实是发动了誓约。但是弓之王就如他自己所说般，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誓约的限制，仍然在继续说话。

彷佛誓约什么的一开始就不存在。

莎夏简直不敢相信，她将双眼睁得大大的，誓约应该就连对亚特留斯都有效。他也一样拥有不寻常的力量，是超乎常人的存在。看来弓之王可能真的在亚特留斯之上，是完全超越人类的存在。

莫德雷德大步走向弓之王。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紧张的气氛让莎夏忍不住颤抖，原来这就是发自本能的恐惧吗？

莫德雷德手上握著枪，站在弓之王面前。

「不准动！」

「嗯？」

弓之王举起左手，搔起了后脑勺。动作十分刻意，像是在故意做给他看。

接著他望著莫德雷德，张开嘴巴。

「呸」一声地吐出红色的舌头，伸得直直的。

那举止非常滑稽，但在场没人笑得出来。

「你、你这家伙……！」

莫德雷德气得发抖，但最后还是勉强压抑住了愤怒。

「随便你们！」

他从弓之王的身旁走过，大步走出了浴场。

走廊上回响著他的脚步声，声音逐渐远去。等到完全听不到脚步声之后，莎夏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这时才察觉，原来自己刚才一直屏著呼吸。

「吾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就过来看看了，看来听从直觉果然是对的。」

弓之王对莎夏与亚特留斯笑著说道。

「他真是个有趣的小丑。吾要是有自己的宫廷，也想要一个那样的小丑呢。」

「会觉得那家伙有趣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你而已。那家伙让老身有些不愉快。」

「别这么说，人生嘛，只要有心享受，乐趣无所不在。」

──层次完全不同。

这时候莎夏深切地体会到差距，虽说亚特留斯的力量远胜于她，完全望尘莫及，但弓之王的层次却又高个一、两级，可说是存在的位阶完全不同。这样的强者竟然是自己人，真是令人安心无比。

莎夏对弓之王鞠躬致谢。弓之王从容大方地点头，然后告诉她「年轻人应该保重身体」，说话就像个老人家。

这时候亚特留斯笑著说「你现在不也是年轻人吗？」，「你现在也是」弓之王也笑著这么回覆亚特留斯。

他们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真是太好了。莎夏这么想，感觉放心许多。

「好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莎夏，虽然刚发生过那样的意外，希望你别嫌弃，继续享受老身的浴场。」

亚特留斯这么说完，跟弓之王一起离开了浴场。

恭敬不如从命，莎夏便继续泡澡。

在那之后。

为了正式向弓之王致谢，莎夏到谒见大厅求见，但亚特留斯说弓之王已经离开了。亚特留斯的海军目前仍停留在吉斯塔特，弓之王要回去指挥。

「他说这次一定要消灭吉斯塔特的魔物，干劲十足呢。」

「果然有魔物吗？」

「有，而且还潜伏在国王身边。真是可叹。」

吉斯塔特。那是她从前的祖国。在上一段人生，莎夏以战姬的身分为王效命、忠贞不二。得知国内有不为人知的黑暗存在，说她不在意绝对是骗人的。

莫德雷德则是完全不见踪影，离开了王宫。至于他去了哪里，则是不得而知，完全没有线索。弓之王说莫德雷德的自尊心很强，短期内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另外还有个好消息。据报，老身的骑士已经抵达港口，马上就会赶来王宫。」

亚特留斯接著说：

「加拉哈德与波鲁斯都是备受老身信赖的骑士，他们一定能将桂妮薇亚派的神器持有者全数击杀。」

圆桌骑士现在在亚斯瓦尔仍是民众信仰的对象，亚特留斯所提起的这两名，更是其中声望特别高的骑士。

†

村庄陷入一片火海。仓皇奔逃的一对母子被雷光从背后贯穿，发出了大声的哀号。这里的情境凄惨、鬼哭神号，而莫德雷德正站在这有如地狱般的场景中心。

身形高大的巨汉有如发狂般地大笑，在村庄极尽杀虐之能事，只因为这村庄支持反叛军。不过这一带其实离克尔切斯特相当遥远，领主仍守著中立的立场，亚特留斯也不打算强硬地拉拢。

就是因为这样，对他来说这里是恰到好处的目标。

他能在这里任意撒野，解放自己的兽性，也顺便重新确认自己的实力。

「什么嘛，该死的还是会死嘛！」

他单以左手握著绿色枪头的枪，刺穿了向他冲过来的男人的身体。

莫德雷德的脸上浮现喜悦的表情。他的手迸射出雷光，将慌忙逃生的村民一一劈死。一个身穿铁甲、看似是骑士的男人表情怒不可遏，骑著马冲了过来。莫德雷德脸上浮现苛薄的笑容，他向前举起右手，硬生生地把这匹猛冲过来的壮马挡了下来。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马全身的重量都聚集在自己的头上，马头应声断裂、喷飞。骑士的表情因惊愕而扭曲，身体则因冲刺的力道而浮上空中。穿著铠甲的男人重重摔在地上，嘴巴吐出鲜血，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强大的臂力！可恶的怪物，怪物、怪物！」

莫德雷德大笑，一枪刺死了骑士。

「怪物，说得好。没错，我是特别的。畏惧我吧，为我仓皇逃窜吧！」

雷电打中了小屋，屋子起火燃烧，屋内传出惨叫声，背部燃烧的男人与女人从屋内冲出、在地上打滚。女人的手中还抱著婴孩。

「看来还有人躲著。」

发现新的猎物后，莫德雷德扬起嘴角。

「喂，你们赶快卑微地向我求饶。我要是觉得有趣，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于是男人与女人都趴跪在地，以恳求的语气向莫德雷德求饶。婴孩在一旁嚎啕大哭，刺耳的哭声让莫德雷德感到烦躁。

「够了。」

莫德雷德用雷电劈死男人，接著侵犯了婴孩的母亲，再以手刀劈断了她的脖子。

现在只剩下仍在哭闹的婴孩，莫德雷德用枪尖勾著婴孩身上衣服的带子，将其高高举起。

「飞高高、飞高高唷，怎样，高兴吧？」

婴孩哭叫得更大声了。

「吵死了。」

莫德雷德把枪轻轻一甩，幼小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附近房屋的外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活生生的人化为一摊碎肉，感受到血肉喷溅在脸上，莫德雷德板起了脸。

「真没意思，不过如此。」

狂热的情绪过后，内心只剩下无聊。即使如此，内心的疙瘩在泄愤之后总算是消失了。他发现自己现在感到安心。

──安心？原来我感到不安吗？我在怕吗？怕什么？

正要继续想下去的时候，莫德雷德连忙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是不可能的。那种事实，绝对不应该存在。

莫德雷德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他是恶精灵与人类之间所生、比人类更为优越的存在。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应该害怕任何事物。

即使对方是传说中的人物，或是消失于传说彼方的人物，也不会例外。

「那些家伙根本不足为惧。肯定是动了什么手脚，如此而已。」

没错，肯定是这样，自己一定是太粗心才会被骗。只是被对方傲慢不逊的态度唬住，才会看漏了本质。

他们不过是死而复生之物。不是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物品──莫德雷德统整父亲告诉他的知识如此判断。

莫德雷德心想，他们终究无法违抗自己的命令，有必要彻底修理一番，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既然这样，现在就马上回克尔切斯特……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弓之王的眼神。

那冷酷无比的眼光，像是会射穿身心，让莫德雷德为之震慑。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以后再去克尔切斯特吧。」

他改变主意，转身走向村外。

「该死、该死、该死！」

莫德雷德的咒骂声自森林深处传出，回响于村民都已死尽的空荡村庄。

†

一艘船靠港，两位骑士下了船。亚特留斯亲自前来迎接，莎夏也跟来了，她发现亚特留斯今天的心情好得令人讶异。他开朗地拥抱两位骑士，以话语慰劳他们在大陆的辛劳。骑士们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敬畏的态度，而是跟亚特留斯互拍肩膀、庆祝重逢。

其中一位骑士是身穿皮甲的壮年男性。身材高䠷，留著一撮小胡子。他自称是圆桌骑士波鲁斯。对于莎夏，他先是彬彬有礼地称赞她的容貌并慰问她的伤势，最后还说「你的动作很不错，应该是使剑的高手吧。之后能陪我玩玩吗？」，脸上浮现危险的笑容。

当然，莎夏马上答应了。

「能够与传说中的圆桌骑士过招，我求之不得。这下子总算不枉我死而复生。」

另一位骑士则是身穿板甲的年轻骑士，他面对亚特留斯也一样保持沉默寡言的态度，或许他的为人本来就是如此，亚特留斯与波鲁斯看起来都不放在心上。他向莎夏报上名号，自称是加拉哈德，然后鞠了个躬。

「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期待能见识你的剑技。」

他这么说完，亚特留斯与波鲁斯都显得非常惊讶，似乎是因为没想到他会这么多话。莎夏不禁想，这个人平常究竟是有多么沉默？

亚特留斯回到王宫之后，让莎夏与圆桌骑士在练兵场过招。

现场有许多士兵聚集参观，莎夏与波鲁斯各拿著一把训练用的无锋铁剑开始过招。波鲁斯以扎实的剑技逼近莎夏，莎夏则是灵巧地移动，以打带跑的战术玩弄对手。令人屏息的精彩攻防持续了数十回合，最后莎夏的剑尖指著波鲁斯的喉头。

「我认输了。真是了不起，太精彩了。你的身手如此高超，想不到这时代还有这样的剑术高手。」

「因为你并没有拿出真本事，你的拿手武器是枪吧。」

「不，我什么武器都用。学会使枪、剑、斧、槌之后，好不容易才挤上了圆桌骑士的位子，其实我只是敬陪末座，想不到在三百年后竟然被当成了传说之一。」

虽然波鲁斯谦虚地这么说，但能够跟莎夏过招这么多回合，他无疑是杰出的战士。如此强大的剑技，要是再加上神器之力，肯定能发挥不亚于战姬的战力。自己人当中有这样的强者，让莎夏心里觉得非常可靠。

「加拉哈德阁下。能请你跟我过招吗？」

加拉哈德却摇头，是因为他认为看过莎夏跟波鲁斯过招就足够明白了吗？然后，莎夏发现这沉默的战士一直盯著她的左手臂。莎夏按住那只手苦笑著说：

「确实是还没完全痊愈，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喔喔，原来你一直只用右手不是为了让我，不过我还是赢不了你，没资格发牢骚。亚莉莎德拉阁下、陛下所任命的新骑士，我们这些旧骑士由衷欢迎你的加入。」

波鲁斯伸出右手。莎夏也伸出手，与他握手。

她接著与加拉哈德握手。他的手掌不但大，而且强而有力。

「波鲁斯阁下、加拉哈德阁下，称我为莎夏就可以了。今后还请多指教。」

士兵们激动地拍手祝福，掌声如雷贯耳。很快地，亚特留斯派的诸侯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们无法守在陛下身边。莎夏，陛下就拜托你了。」

「陛下强大无敌，没有我也无所谓……我有很多想知道的事，能跟你们聊聊吗？」

「当然没问题，我一定会说个痛快，大力地介绍我们所敬爱的陛下。」

加拉哈德也坚定地点头，他的眼神似乎有些雀跃。莎夏心想，这两人一提起亚特留斯，表情都会显得特别欣喜。

「刚好我这里有很好的蜂蜜酒。莎夏，你喝酒吗？」

「生前因为身体的因素，我尽量避免喝酒。不过现在这副健康的躯体似乎酒量不错。让我奉陪吧。」

莎夏与波鲁斯、加拉哈德痛快地喝了一晚。

翌日，莎夏前去拜访大卫公爵。在上次的远征中，这个人在暗中协调各诸侯，可说是幕后功臣。

他是个初老的男人，眉头总是深锁，不知是否因为总是劳心伤神的关系，已是满头白发。克尔切斯特沦陷后他选择归顺，在亚斯瓦尔岛西部拥有广阔的领地。虽然位居公爵，但在不久前几乎不参与中央政治，只费心于经营自己的领地。或许他其实不想跟从任何一方，不过在这国家分成两半的动荡时期，他在亚特留斯麾下得到了宰相的地位。

他能够妥善地指挥诸侯联军，由于他的尽心尽力，军队无论是在进军还是后退时都不用烦恼后勤方面的事，同时他也是除了圆桌骑士之外能够进出克尔切斯特的少数人物之一。即使亚特留斯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要是没有大卫公爵的存在，亚特留斯派的政治、经济、以及军事计画可能老早就陷入窒碍难行的困境了。

传闻说他是个神态怪异、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男人，但莎夏知道这些恶评并不是真的。实际上，他只是个优秀而容易操心的男人。

「圆桌骑士的波鲁斯阁下与加拉哈德阁下是吗。虽然武艺过人，但陛下从未将军队交给他们带领过。也就是说，顶多只能称得上是武侠。亚莉莎德拉大人，你在担任领主以及带兵打仗方面都有丰富的经验，受陛下重用也是当然的。」

这个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他的评论虽然毫不客气，但听起来并没有厌恶波鲁斯他们的样子，也不像要刻意讨好莎夏。他的态度感觉就像是老人家以宽阔的心胸观察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能够为陛下效命，让我觉得自己有地方可以发挥能力，非常值得。感觉就像变年轻了。」

「大卫阁下。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莎夏阁下。每个人各有长才。我可没有胆量能正面挑战连龙都杀得死的弓箭手。话说回来，贵为陛下心腹的圆桌骑士，为什么尽是些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呢？真令人想不通。」

「这其实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莎夏提起昨晚喝酒时波鲁斯与加拉哈德──主要都是波鲁斯说的──告诉过她的事。

「听说三百年前，亚斯瓦尔岛非常贫瘠，当时番茄与马铃薯都还没传到这座岛上，也很难找到适合耕作的土地，人口比现在少很多，军队的规模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只要军中有几个武艺特别高强的骑士，靠他们的活跃就能轻易地打胜仗……不过，当然了，事实上应该还有其他要素。为了在战后收拾善后，陛下想必独自处理了不少事务吧。」

「那想必很辛苦。」

目前的亚斯瓦尔岛似乎完全没有存留关于那个时代的正确纪录。

这是当然的──来自吉斯塔特的莎夏这么想，因为在吉斯塔特也是一样的。关于黑龙化身的吉斯塔特始祖与战姬的正确纪录早已佚失。

当然了，王室有编撰建国传说，但任谁都知道那是后世的创作，谁都无法得知其中有多少是事实。更何况莎夏并没有进过王宫的官方书库，她的处境也让她没有闲情逸致去读那些书籍。

「这么说，统合诸侯编制军团的作业并没有变更，你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麻烦你准备反击，到时候指挥军团的应该是我跟你。陛下也说过，到时候会另外指派任务给波鲁斯阁下与加拉哈德阁下。」

至于任务的内容，莎夏则不得而知。她只接获通报，据说两位骑士并没有休息消除旅途的疲劳，已经于今天早上出发。

或许是……

莎夏若有所思地仰望天空，这座岛的天色还是跟往常一样阴沉。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

在灰色的天空下，两位骑士骑著马并排行走在道路上。

其中一人是身穿皮甲的壮年男人，另一人则是穿著板甲的年轻男人。壮年男人的背上绑著一支枪，枪尖是黑红色的。年轻男人的腰际佩带一把剑，也散发出凶险不祥的气息。虽然两人的身上都还带著其他武器，但只要有点眼光都看得出来，这两把是他们的主要武器。

不过知道那两把武器的，应该都是知道神器情报的人。

「那名叫莎夏的女人真是个大美女，真想跟她单独享用蜂蜜酒。」

壮年骑士摸了摸他引以为傲的小胡子，对他的搭档这么说。

「我说加拉哈德啊，那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被称为加拉哈德的骑士不发一语，只是摇头。壮年骑士看了哈哈大笑。

「真的？但是你听说了在浴场发生的事情之后，倒是难得地显露了情绪，不是吗？当时你就像是随时都要冲出去干掉那个莫德雷德。」

「有誓约。」

停顿了一下子之后，年轻男人如此回答道。壮年骑士听了也点头同意。

「这倒是。因为我们所缔结的誓约，让我们无法伤害那可恨的男人。不只这样，还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吧？不过，听说弓之王倒是巧妙地克服了这一点……那究竟是好是坏呢？」

年轻男人的眼光稍微动摇了一下，像是在问「你说『是好是坏』是什么意思？」，而这眼光的变化十分细微，只有他的搭档才看得出来。壮年男人心想，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弓之王真的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吗？陛下曾经与他交战，最后双方肯定了彼此的实力。据说那是我们复活之前不久的事。」

当他听亚特留斯提及这件事的时候，感到非常惊讶。即使想更进一步地瞭解具体的情况，亚特留斯却只是面露笑容，不肯告诉他详情。两人之间的一战，究竟是什么样的战斗呢？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相当亢奋，就像找回了童趣一样。

「加拉哈德，你觉得呢？」

加拉哈德不发一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意思应该是「不知道」或「无法判断」吧。壮年骑士看了，豪迈地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么谨慎，也跟以前一样沉默寡言。这样活著岂不是太无聊了吗？」

即使壮年男人出言捉弄，年轻男人的脸色依然不变，只是盯著前方。壮年骑士叹了一口气说：

「即使死而复生，你这一点还是没变呢。」

「你也是。」

加拉哈德竟然开了金口。

「波鲁斯阁下，你复活后还是没变。」

被称为波鲁斯的骑士瞪圆了双眼，然后上半身夸张地向后仰，眼看就要摔下马了。加拉哈德伸出手，撑住了搭档的身体。

「抱歉抱歉，嗯，没想到能听你这样说笑。光是这样，这次死而复生就值得了。」

加拉哈德微微地摇了摇头，这动作的意思应该是「真拿你没办法」。不过他总是这样为了波鲁斯的言行感到无奈，三百年前是如此，现在也是。身为搭档，他早就习惯了。

两人一起为伟大的君王效命，最后死去，留下的遗憾只有一个，如今他们则是为此复活。有许多骑士并不同意，但即使如此，波鲁斯与加拉哈德仍选择相信他们的王。另一个与他们持有相同意见的骑士则是帕希瓦尔。

如今帕希瓦尔已经被某人打倒了。

杀或被杀是战场上理所当然的道理，他们无怨无恨。更何况，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但是兴趣倒是有。他们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们杀得死那般豪杰。身为战士，他们纯粹对此感到好奇。

因此他们从大陆回来了。先前王命令两人去巡视亚斯瓦尔国的大陆领土，要他们去游山玩水一番，顺便揪出魔物并加以消灭。因此波鲁斯与加拉哈德这几个月来陆续拜访大陆上的亚斯瓦尔领内诸侯，成功地拉拢他们加入，但是一直没发现魔物。

不过，倒是打倒了几头龙。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经常刚好撞见龙在人类村子撒野的场面。要是一般的人类，无论聚集多少人都无法对抗一头龙，于是他们两人在亚斯瓦尔的大陆领地内到处除龙。人们都相信他们是英雄再世，相信自己所信仰的圆桌骑士──波鲁斯与加拉哈德真的回来了。

而这也是王的计画之一，两位骑士漂亮地完成了王的计画。

不过对他们来说，这个任务非常无趣。

到了现在这个境界，即使同时对付几头龙也完全没有危机感可言，只是基于义务将龙一一打倒。为了这点小事就受到感谢与信奉，反而让他们感觉有些难为情。据居民所说，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因此他们认为这应该是某种阴谋所造成的现象。

阴谋，想必就是魔物在作怪。那些卑劣的魔物以为煽动龙这种小意思就能阻挠他们。如此手段真是低劣而无聊，看来魔物也没什么程度可言。

因此两人对于回到亚斯瓦尔岛后的第一个任务都感到雀跃万分。他们能够亲眼与英雄见面，无论后果如何，他们仍由衷地感到期待。

「加拉哈德。」

骑著马跟在一旁的年轻骑士转过头来望著波鲁斯，像是在问「怎么？」一样。

「这次我们一定要死得不留遗憾。」

「嗯。」

加拉哈德马上点头同意。平常的他深思熟虑、谨言慎行，绝对不会答得这么不假思索。看他这样，波鲁斯觉得开心得不得了。知道搭档的心情跟他完全相同，让他非常兴奋。

「好期待啊。啊啊，真是太期待了！比蜂蜜酒更令人期待！」

波鲁斯如此大声叫道，他的大叫声消失于森林之中。

两位骑士继续在旅途上前进。

第二卷 第4话 波鲁斯卿与加拉哈德卿

阿尔涅子爵的城堡小而简陋，子爵本身一天内有大半的时间在城堡旁的镇上度过。城堡有护城河围著，是一座牢固的城塞。这座城堡据说是在亚斯瓦尔中央区域陷入战乱时所建的，也就是三百年前。三百年来一点一滴地不断整修、保养，才得以维持至今，可说是一处古迹。

但是维护城堡的并不是阿尔涅子爵，而是城堡的上一任主人。这主人的家族在二十年前因为家族内斗而遭到抄家，于是这块土地由子爵的家族继承。为了继承领地，子爵家必须先进城，逐步平定反抗势力。

展现了足够的武力之后，子爵家受到肯定，成为此地的领主。现在这块土地由第二代领主脚踏实地地经营著。

太阳升上顶端后不久，一行人抵达了城堡，在阿尔涅子爵的欢迎下进城。

自父亲手中继承了爵位的子爵，今年应该已经四十七岁了，那一头棕色的头发中却没什么白发。体格天生高大壮硕的他挺直腰杆、以严肃的表情问候丽涅特的时候，神态看起来充满活力，说他今年才二十几岁也不会有人怀疑。据说子爵家移居到这块领地的时候，这个人代替其父带兵转战各地，脸上的刀疤有如勋章般醒目。

「舟车劳顿，各位一定很累了吧。我已派人在浴池放好了热水，请好好地休息吧。」

据说贵族专用的宽广浴场是这座城堡的著名特色之一，于是一行人决定怀著感激的心借用浴场。

†

难怪子爵会如此自豪──莉姆心想。

浴场内弥漫著浓浓的水气。为了担任丽涅特的护卫，莉姆比她早一步走进浴场。她环视周遭、确认没有任何人之后，轻轻地敲了敲四方的墙壁。然后她拿起木桶，舀起浴池内的热水淋在身上，冲去旅途中沾上的尘土。热水冲在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呼一口气，全身颤抖了一下。

「应该已经可以了吧，莉姆亚莉夏阁下。」

丽涅特走进浴场的同时这么说。莉姆板起了脸。

「我告诉过您，请等我确认过安全后再进来。」

「不会有问题的。子爵并没有说谎。」

丽涅特舀起热水冲洗身体。莉姆进了浴池，将胸部以下的身体浸泡在热水中。

丰满的一对胸部浮在水面。莉姆感到放松与安心，就像旅途的疲劳被热水融化了一样，僵硬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松缓。丽涅特也马上跟著进了浴池。

「莉姆亚莉夏阁下。老实说，没让你留守邓恩，我本来是很担心的……但我现在真的很感谢你跟著来，真是帮了大忙。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男性，我是女性，即使是为了护卫，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跟著进浴场。」

「不过──」丽涅特又补充道。

「就我个人来说，如果能跟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变得更加亲密，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

「您说『也』，莫非还有其他的吗？」

听到莉姆这么问，丽涅特轻声笑了起来。

「身为贵族之女，随时保持复数选择是应该的。不过，我现在备受诸侯排斥，应该没什么家族会想娶我进门吧……」

丽涅特说自己是受排斥的贵族千金，实际上丽涅特的风评在贵族与民众之间非常糟糕，大家都说莉姆眼前这个少女是假借其父公爵的官威任意操纵桂妮薇亚公主的恶女。

但是基层小兵之间对她的看法又不同了。因为他们都知道丽涅特费尽心思为众人争取粮食，因为把各种物资运上战场的正是这些基层士兵。

丽涅特担忧治安恶化，总是派出比平常更多的兵力护送补给物资。虽然从诸侯的立场来看，这样的指令不过是徒增人力成本，但运送时真的发生过不少运输部队遇袭的意外，事实证明丽涅特的考量是正确的。

「对您来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删去法之后剩下的选项吗？」

莉姆试探性地如此问道。丽涅特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那么回事，事实正好相反，真要说的话是我配不上他。本来的话，我应该更积极地追求他才对。」

「那么，为何您没那么做呢？」

「这话不应该由你来问吧。」

莉姆苦笑了起来。虽然还是个小姑娘，说话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不，这么想是不应该的。她跟莉姆的好友艾蕾欧诺拉一样是十六岁。

「我要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平安地回到故乡。这是我跟他父亲之间的约定。」

莉姆把她带堤格尔离开亚尔萨斯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丽涅特。丽涅特对这话题很感兴趣，钜细靡遗地打听了莉姆与堤格尔在莱德梅里兹的生活细节。丽涅特擅于话术，使得莉姆忍不住说出了对方没问的事情，包括堤格尔读书学习的情况，还有她作为测验派堤格尔到各村解决各种问题时，堤格尔所展现的高明手腕等等。

「莉姆亚莉夏阁下。你提起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时候，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

莉姆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说太多了，于是她先闭上嘴巴，过了一会儿才说：

「总而言之，我非得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回亚尔萨斯不可。」

她坚决地如此宣称。

「不过，只要让他回去让家人看看他平安的样子就够了吧？就算他真的跟我结婚，也没有必要把他束缚在这座岛。照理说反而还有益亚斯瓦尔与布琉努之间的交流，应该会成为两国友好的桥梁。」

「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在布琉努……」

弓在布琉努被视为是懦夫的武器，因此只擅长弓术的堤格尔所遭受的轻蔑非比寻常。要是在吉斯塔特，他能享有应有的评价。当时莉姆就是这样说服了堤格尔，带他前往莱德梅里兹。

结果他却在亚斯瓦尔人内哄的战场上成为守护公主的英雄，并担任总指挥官，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他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留下任何功绩，简单来说就是宣传得不够。虽说把功绩夸张十倍的宣传对组织有害，但过度矮化功绩的话则无法留住人心。不过，到了今年秋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必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

「所以──」丽涅特面露调皮的表情如此补充：

「要攻陷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座牢固的要塞，就该趁现在。」

莉姆瞪著丽涅特，脸上的表情看来很不是滋味。

「丽涅特大人。您说这话究竟是在箝制我还是在煽动我？」

「说实话，不这样捉弄你，我恐怕会无法克制自己的心。他让我心乱如麻。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的心中竟然会有如此强烈的感情。」

意外的告白让莉姆无言以对。眼前这少女在热水中腼腆地缩起身子，莉姆忍不住一直盯著她。

「请别露出这么意外的表情。我并非总是心如止水。」

「我很抱歉，一时忍不住。」

现在，莉姆忍不住想问丽涅特许多纯粹出于兴趣的问题。

于是，两个女生在缭绕的烟雾中聊了许久。

†

傍晚。城堡中的一个房间布置好了对谈的会场，子爵与丽涅特坐在椅子上面对彼此。双方各有一名护卫随侍在后，丽涅特应该要从莉姆与堤格尔之中选一人当她的护卫，而她的决定是……

「这是在室内，而且我可不能带弓进去。我并不适合吧。」

「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该是你出面的时候了。这个场合正适合发挥屠龙勇士名号的影响力。」

莉姆这么说，让出了这个任务，于是便由堤格尔担任丽涅特的护卫。

对方的护卫是个壮年骑士。那个人全身散发剑术高手的气息，堤格尔要是持剑与他硬碰硬，必定会在一招之内被打倒在地。如果对手是个新兵，堤格尔倒还有办法制伏……想到这里，他真的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担任护卫。

──不，我得留意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才行。

他如此想著，尽量保持抬头挺胸的姿势。此时对方的骑士向他投以充满敬意的眼光。在会谈开始前，双方面对面的时候，骑士开口向他搭话。「很荣幸能见到传闻中的屠龙勇士」他的态度相当亲切。

他向丽涅特报告了这个状况。丽涅特轻声地笑著说：

「在前几天的会战中，任何人都明白你的弓术有多么厉害，传闻就会自然地把你捧为英雄。在吟游诗人所传诵的诗歌中，你拿剑能以一挡千，骑马拿枪冲锋陷阵时可是无人能挡，简直是万能的勇者。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啊？他以后也不想知道这种事。

「不管怎么说，即使不是真的，在敌人眼中你的形象愈强大愈好。再来就让我们好好地利用这一点。你只要小心别露馅就是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因为被丽涅特这么叮嘱，堤格尔只能闭紧嘴巴跟在她的身后，以免因为多嘴而招致不必要的失误。

不过，事实上这样就足够了，因为子爵本来就对屠龙勇士的名号相当畏惧。子爵看起来如坐针毡，眼神不断地偷瞄堤格尔，会谈因此在丽涅特的主导下进行。

「老实说，除了各位之外，我们还接待了其他的来宾。」

子爵如此坦白道。他的表情怯懦，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我想也是」丽涅特如此答道。

「子爵担心我们与先来的宾客发生争执，一直担心得坐立难安。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这次完全不打算动武。」

少女微笑著说道。堤格尔站在丽涅特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丽涅特现在脸上一定挂著平常那副让人无法反抗、充满压迫感的笑容。

「以少数来访，是为了展现诚意，希望你能理解。」

在少数中带著堤格尔来达到胁迫的效果，根本没有诚意可言。

「对了，请问先来的宾客有几名？」

「这……一共是两名。」

丽涅特忍不住回头看了堤格尔一眼。

两人对彼此点了个头，这也是预料中的状况之一。丽涅特表现出动摇的态度，堤格尔则保持冷静沉著，这些都在计算当中。

人数这么少，表示来者必定是亚特留斯的心腹。既然这样……

「男性总是血气方刚，动不动就针锋相对。但是我身为一个弱女子，能够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对象自然是愈多愈好。若你不介意，能否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呢？」

「这……他们自称是圆桌骑士，分别是波鲁斯骑士与加拉哈德骑士。」

「原来如此。毕竟都有人自称是亚特留斯了，即使有人自称是波鲁斯骑士与加拉哈德骑士也不足为奇。」

丽涅特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这次换子爵表现出了惊讶的反应。

丽涅特这么说是指称对方只是冒充圆桌骑士的冒牌货。以桂妮薇亚派的立场而言，绝对不能承认始祖与圆桌骑士复活的事实，否则会动摇王权的正统性。

丽涅特要让子爵明白自称圆桌骑士的是冒牌货，但我方有做好准备，愿意与他们交涉。身为桂妮薇亚派的交涉官，这是她目前所能展现的最大诚意。

──话说回来，想不到会一次来两个圆桌骑士。

堤格尔强忍著内心的动摇，装出淡定的态度注视著丽涅特。只靠自己跟莉姆，真的保护得了她吗？光是跟桂妮薇亚三个人一起对付帕希瓦尔一个人，就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请务必让我们跟他们谈谈。」

丽涅特看起来却反而很高兴。该说她脸皮很厚还是神经大条？堤格尔对此感到非常羡慕。

「这……没问题，我会转告他们。」

据子爵所说，对方的两位骑士都坚守礼节，宣称在城内绝不拔出武器。「那我就放心了」丽涅特听了，微笑著如此回答。

「毕竟加拉哈德可是以宣誓著称的骑士。他曾在始祖亚特留斯面前宣誓绝不说谎，一辈子都不曾打破过誓言，这是非常著名的佳话。」

才刚指称圆桌骑士是冒牌货，现在却又以对方是真正的加拉哈德为前提来发言，这让堤格尔感到混乱。或许她只是在说笑，但是这位公爵千金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让人无法看透她究竟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很令人困扰。

对于丽涅特的话，子爵只以模糊暧昧的笑容应付。圆桌骑士复活，这种有如天方夜谭般的事，他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堤格尔忍不住思考了起来。妖精、精灵，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相信其存在？就连他自己也一样。要不是亲眼见过，他也不见得会相信。

──假如告诉丽涅特幼猫凯特会说人话，她会相信吗……

关于猫之王以及妖精舞会，还有偷走士兵们物品之存在的事，堤格尔还没有告诉丽涅特。他不知该什么时候说以及该怎么说，而且现在依旧非常疑惑。他甚至觉得，说不定那一切只是他自己在作梦。

就在堤格尔分心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丽涅特与子爵谈妥了停留在此地期间之待遇。翌日以后再进一步讨论细节。

由于自称圆桌骑士的两位使者在镇上留宿，子爵郑重地要求我方不得靠近镇区。当然了，我方也不想跟神器的持有者遭遇或起冲突。

另外，堤格尔提出一个要求。

他透过丽涅特向子爵要求了一瓶上等的蜂蜜酒。如果这瓶蜂蜜酒真的会像凯特所说的那样被收去，就表示他跟幼猫一起遭遇的事并不是梦。

向丽涅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她毫不迟疑地答应：「既然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要求，我相信你绝对不会用于不好的用途。」

在这位公爵千金面前，堤格尔真的是抬不起头。

†

会谈结束后，在其中一间子爵所提供的房间内，丽涅特找来了堤格尔与莉姆。她说有特别的事要谈，要侍女都先出去。

「这话我只跟你们说，虽说只是我个人的预测。」

她先如此声明，接著继续说：

「从刚才会谈的状况来看，子爵会选择我们这一方。」

「只谈了刚才那些你就能断定了吗？」

「他让那些自称是圆桌骑士的两人在镇上留宿，却邀我们进城，从这一点就看得出来。不过圆桌骑士应该也看得出这一点，他们却没有离开，而是留在镇上，这让我有些在意。假如我的推测正确，他们应该另有所图，想藉由外交管道达成他们的目的……」

丽涅特用手指抵著嘴巴边想边说，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猜他们打算见屠龙勇士一面。」

「见我？」

「虽然无法确定传说中有哪些是真的，但据说波鲁斯、加拉哈德这两人都与帕希瓦尔非常要好……在一些故事都有如此描述。」

也就是说──堤格尔与莉姆互望彼此一眼。

「对他们而言，我们是杀友仇人吗？」

这下可麻烦了。

「我有个好消息。波鲁斯骑士与加拉哈德骑士都是以高尚著称的骑士，可以肯定他们绝对不会采取欺骗或偷袭之类的小手段，更不可能在这样的状况下找碴。」

「这算好消息吗？」

莉姆不解地斜著头。

「虽然这可说是稍嫌乐观的推测，但我认为双方有机会好好地谈一谈。到时候，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可以问问关于魔弹之王的事。正如殿下所说过的，加拉哈德骑士的逸闻中有跟魔弹之王相关的故事。如果他真的是加拉哈德，说不定可以打听到有意思的情报。」

这确实令人很感兴趣，说不定可以问到自称弓之王的人物以及魔弹之王的情报。问题是，对方很可能对我方怀有恨意。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认为不用担心。」

听到丽涅特的语气充满关心，这让堤格尔惊讶地抬起头心想，莫非自己刚才的脸色真的很凝重吗？少女注视著堤格尔微笑著说：

「假如圆桌骑士真的打从一开始就有敌意，应该会在我们行军的途中就找上门、报上名号并正大光明地出手攻击。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这表示他们至少没那么激动，还有心情在开战前交谈。说不定只要我们不展现充分的战意，他们还会因为兴致全失而打道回府。」

丽涅特的态度悠哉得令人难以置信。不，说不定是因为她对堤格尔与莉姆怀有全面信赖才会这么说。这让两人都无言以对。

†

当天夜晚，堤格尔在子爵所提供的房间内，按照幼猫凯特的指示打开房间的窗户，将子爵所赠的顶级蜂蜜酒装在皮袋内、挂在窗边，然后就寝。

早上，太阳一升起堤格尔便醒来。他去窗边一看，蜂蜜酒真的消失了。不知道幼猫凯特是从哪进来的，它出现在房内，还朝著开著的窗户发出可爱的猫叫声。

──看来那真的不是梦。

「你履行了约定。猫之王全看在眼里。」

凯特如此高声宣称道。

「奴才，还不给本王谢礼？本王想吃河里的鱼。」

「我在这里可不能随意出去钓鱼。」

堤格尔现在想睡回笼觉。

「人类连怎么钓鱼都忘了吗？真是世风日下。」

「那家伙应该不会再来收集反光物品了吧。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

「猫之王守正不阿。」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王不能只偏袒自己的奴才。本王已发过誓，对于那个对象的身分来历必须保密，这是高尚精神的展现。无论你在本王面前堆叠了五条还是十条鱼，猫之王都绝对不会向贿赂屈服！」

凯特用后脚站起、前脚插腰，挺起了胸膛，一对绿色的眼珠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猫胡子伸得直直的。雄壮威武的表情，不管怎么看都只像是普通的猫。

「为了保险起见，我姑且还是问问好了。如果是二十条鱼呢？」

「本王也是只猫，虽是王者，但毕竟还是只猫。无法抗拒诱惑，无法反抗本能。不过腌过的可不行。」

原来如此。堤格尔在内心记下了如此情报，说不定以后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这时候，堤格尔觉得以后可能还会跟这猫之王继续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太阳升起过了一段时间，丽涅特与子爵展开第二次的会谈。

如同丽涅特的预料，子爵看起来很有意愿投靠桂妮薇亚派。从地理位置来说，子爵的领地容易受桂妮薇亚派侵袭，而且不易防守。相反地，离冒牌亚特留斯派的领地太远，无法期待他们会派兵援助，可说是无从选择。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先前一直保持中立，是为了引诱桂妮薇亚派提出更好的条件。另外他也打算先观望桂妮薇亚派的团结程度是否成气候，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最糟的情况下还能转而投靠冒牌亚特留斯派。所谓最糟的情况就是桂妮薇亚本人成了龙的口中佳肴，举旗起义的桂妮薇亚本身毫无缚鸡之力，而且没人能替代身为首脑的她，这是桂妮薇亚派这个组织的一大弱点。至于那自称冒牌亚特留斯的人物虽然也是只身一人，但他拥有圆桌骑士与龙这两大强力的象徵。光是在远处听到传闻，任何人都会屈服于其威严。

「我就是为了消弭这些担忧而来的。只要向他说明我桂妮薇亚派有屠龙勇士与布里达因公爵的支持，他就有足够的根据能够向部下交代，也更容易说服下属。更何况，正在观望的并非只有子爵一个人。子爵的骑士们之所以一路上慢吞吞地前进，应该是为了把我们来访的消息传遍领地的每个角落。」

要是连这点心机都没有，根本无法胜任领主的职位──这是丽涅特说的。但她也说，即使如此也没有必要容许对方有如墙头草般的观望态度。

不出所料，子爵接著说「在圆桌骑士还留在镇上的期间，我们还不能明显地表态。请见谅。」

这也难怪。虽然子爵应该不知道堤格尔等人与帕希瓦尔之间的那场可怕战斗，不过要是目前停留在此地的圆桌骑士也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那么这座城堡被黑红色武器一击粉碎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对堤格尔他们来说，在这里开战也不是上策。

「我会安排各位与圆桌骑士会谈。」

最后子爵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意思是「你们彼此敌对的双方自己解决吧」，子爵完全不打算淌这趟浑水。当然了，这也在丽涅特的预料之中，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

但是子爵提出了一个条件。

「容我提出一个要求。与自称圆桌骑士的人们会谈的时候，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不得在场，可以吗？」

万一在城里打了起来，子爵可是得不偿失──这是他的言下之意。

「莉姆亚莉夏阁下就可以参加，是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只让莉姆跟随丽涅特参加会谈，这个条件让堤格尔面有难色。但是……「我明白了。我答应这个条件。」，丽涅特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子爵的提议。

回房之后，堤格尔询问丽涅特的意图何在。

「他们是品格高尚的骑士。假如我方只有女性，对方可能较无法随心所欲地谈判，我猜子爵也是这么想的。他如此提议是在帮助我们，我是这么判断的。」

即使是这样，堤格尔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丽涅特的胆识。

丽涅特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大胆的。她说：「我并没有亲自上过战场。因此不管眼前的人物是再怎么强大的豪杰，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谈判对象。」

「只要能肯定对方不会拔剑，对我来说就跟眼前坐著一只猫没什么不同。」

问题是，猫哪会像凯特那样开口说话？堤格尔有点想提出这没有益处的疑问。

†

由于丽涅特与莉姆都同意了，在她们跟圆桌骑士的会谈结束之前，堤格尔必须在城堡的另一头等待，包括梅尼欧的其他人则在会谈会场附近的房间待机。因为即使圆桌骑士不会伤害女性，也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图谋不轨的人物靠近。

堤格尔待在三楼的某个房间内，这个房间只有一个窗户，窗户上还有木制的护栏。墙上挂著某个壮年男性的肖像画，据说这个人物似乎是建国始祖亚特留斯。他留著一把丰富的胡子，身穿轮廓开阃的豪华衣裳。「这就是我们的敌人吗……」堤格尔感触良多地观察著这幅画。这时候，房里响起了猫叫声，听起来无精打采。

跟堤格尔一起留在这房间里的只有幼猫凯特。

凯特说，身为猫之王介入奴才们的交涉有失公平。堤格尔倒是认为，虽然凯特应该不会在交涉的场合胡闹，但要丽涅特抱著一只猫跟圆桌骑士会面，似乎也不太像话了。

──不，丽涅特可不见得会这么想。假如能够利用猫让交涉更为有利，她应该很乐意带猫进去吧。

现在时间是午后，交涉应该已经开始了，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把室内晒得闷热。猫似乎也会因为炎热而感到疲惫，凯特正全身无力地躺在桌上。

这时候，它突然竖起了猫耳。

尾巴也左右甩动了起来，似乎是在提防著什么。堤格尔在房内环视一周，眼光停在窗口。

有个男人靠在窗框上，让堤格尔吓了一跳。

──这里可是三楼啊。

男人看起来将近四十岁，身材高䠷，嘴上有一撮小胡子。身上背著一支枪，枪头是黑红色的。看来是神器。

「嗨。干掉帕希瓦尔的就是你吧？我是圆桌骑士波鲁斯。」

男人以亲切的语气自我介绍。

自称是波鲁斯的男人轻而易举地用手扳弯了窗户的铁栅栏，力气大得吓人。堤格尔仍惊讶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男人便径自进来房里了。

自己擅长的弓箭在这么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法发挥功用，虽说对方的枪应该也差不多，但他还在腰际佩了一把剑当备用武器。而堤格尔对于近身战完全不在行，甚至不如一般的骑士。这下子完全没有胜算。

即使如此，堤格尔并没有选择逃跑，因为对方看起来没有敌意。不过凯特倒是在那自称波鲁斯的男人进来时就躲进了床底，它大概很害怕吧。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王者。

「喔，我并不打算在这里战斗，对于你倒也没有誓不两立的意思。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的，所以没什么时间。我只是想来向你道谢。」

「道谢？」

波鲁斯取出了一个眼熟的皮袋，轻轻地摇摆两下给堤格尔看。那是昨天堤格尔挂在窗口的蜂蜜酒。他看了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记得凯特之前说过，偷走了士兵们的物品的元凶想要送礼给老朋友……

那所谓的老朋友，就是眼前这个人物吧。

三百年前的老朋友──真的是太老了，久远得无法想像。

「蜂蜜酒真的非常美味。我问他是哪里拿到的，结果他就支支吾吾了起来。追问到最后，才知道我的朋友昨天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你那朋友与士兵们似乎无法相互理解，于是我跟我的朋友居中协调。能够在惹出大麻烦之前帮上忙，我们都很庆幸。」

堤格尔往床下瞄了一眼。猫之王仍然躲著不敢出来。真是个胆小鬼，只出一张嘴。

听了堤格尔的话，波鲁斯豪迈地大笑起来。

「帮忙，是吧。人与非人者──能够居中协调两者的，这时代不知有多少呢。我不久前去过大陆，那边有很多老传统都已经被人们彻底遗忘了。我所谓的老传统，指的是为了让人与非人者共存生活所需的规矩。老是忽视情义，自然会渐行渐远。这座岛的情况如何呢？从口音来看，你应该是来自大陆的人吧？」

「我生于布琉努的亚尔萨斯。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放心，三百年前就有布琉努了。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亚尔萨斯这个地方，那是在北部还是南部？」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听到三百年前，总会忍不住觉得那是非常久远的从前。但是在三百年前，这岛上与大陆都已经有人居住了。历史是连续不断的，虽然他们可能真的是复活的死者，但是与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差异。

「亚尔萨斯位于布琉努北方的边境地带，不知道也是应该的。假如你是真正的圆桌骑士，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吗？」

「说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一定告诉你。」

堤格尔指著肖像画询问：

「你们所效命的始祖亚特留斯，真的长得像这画上的男人吗？」

波鲁斯盯著肖像画看了一会儿，开始捧腹大笑。

「不可能、不可能！别跟我说这是我们陛下！这真是太好笑啦！至少在我死前从没看过陛下蓄胡，他那个人平常也不穿这种衣服的。不过肖像画终究只是后人的想像，这一点都不意外就是了。」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看那率直而亲切的态度，让堤格尔相信他真的是直接效忠于始祖亚特留斯的圆桌骑士。

「你们为什么复活呢？」

「看来你相信我是真正的圆桌骑士波鲁斯。」

波鲁斯注视著堤格尔，他的口气虽然轻佻，却能感受到真挚的心。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堤格尔认为，既然这样，他也该以真心回应才行。

「与帕希瓦尔战斗之后，我就有这种感觉，我认为他并非会以胡乱杀人为乐的人物，他或许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战。虽然我这么说并没有具体的根据，但我就是这么觉得。」

堤格尔努力地组织一字一句，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

「每个人都不打算去思考你们为何将克尔切斯特的王室成员赶尽杀绝，以及为何企图支配这个国家。我想对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这些一点都不重要。只是因为你们夺走了他们既得的权益，所以才要挺身对抗，如此而已吧……啊，我所谓的既得权益，也包括被剥夺的血亲之类的。」

「我明白。继续说吧。」

「但是对于来自外国的我来说，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最令人不解的是，你们一占据港口与船就优先出征，而不是积极地追捕王室的生存者桂妮薇亚殿下。你刚才说过，你去了大陆。听你这么说，去大陆的目的应该不是到处找亚斯瓦尔大陆的诸侯交涉吧。」

桂妮薇亚本人也对这一点感到不解，但堤格尔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不过波鲁斯似乎已经察觉了，他扬起嘴角笑了。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应该能推测出背后的理由吧？」

「不，我完全想不通。」

堤格尔并没有要套话的意思，那方面的事是丽涅特的工作。

堤格尔与波鲁斯之间的这些对话，说不定会对丽涅特的交涉造成不利……但是堤格尔的直觉告诉他，应该不会有那样的后果。身为猎人的直觉，要他现在必须掌握机会，得到某些东西。

「只是推测也行，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我觉得其实你们对人类并不感兴趣，甚至远超乎旁人的想像。我一直有这个想法，昨天还发现了某个提示。人与妖精的关系；人与精灵的关系；人与非人者的关系……今天见到你之后，我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但应该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事，不是吗？」

波鲁斯收起了笑容，他以严肃的表情瞪著堤格尔。

莫非堤格尔说的话惹怒了他？但是，是哪一句话呢？堤格尔内心焦急了起来，同时注视著波鲁斯。过了一会儿的时间，波鲁斯缓缓地点了个头。

「你说的没错。你一定不会知道，但我们并没有刻意保密，只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如此而已。陛下认为要是高声提倡我们的这个目的，反而会被我方阵营怀疑我们是不是疯了，因此只好编造一个世人容易理解的故事来取代。称霸、征服。对于那些被权力的香气吸引、前来投靠陛下的家伙们，只要搬出关于权力的话题就能驯服他们──所以，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保密。我并无意要求你们停止敌对，下次碰面必定还是要拚个你死我活。但是这是两码子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告诉我吧。」

「是魔物。」

堤格尔呆住了。他不发一语等待波鲁斯继续说明，波鲁斯却不再多说，他抓住窗框，一跃跳出窗口。

「我走了，再会啦！」

这里可是三楼啊。堤格尔连忙跑向窗口。

往窗外探出头往下一看，没看到任何人，就连远去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不，被扳弯的窗户栅栏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总算肯爬出床底的幼猫看起来非常憔悴。

「呼～他总算走啦。以立场来说，本王要是跟他碰面会很尴尬的。」

「你认识他？」

「很久很久以前，不是本王的本王稍微见过他。」

猫之王仰望窗外的天空，回忆起曾在遥远他处发生过的久远往事。

「话说回来，奴才啊，本王对你刮目相看啦。面对他竟然还能保持平静的态度，真是了不起的胆识。」

猫之王又接著说：

「不过或许你只是神经大条而已吧。毕竟是奴才。」

「我知道跟他正面冲突是没有胜算的。」

「你却没有夹著尾巴逃跑。果然是因为神经大条吧……」

「他并没有敌意。因为这样，才能够问到不少情报。」

凯特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快步爬上堤格尔的身体，踩在他的左肩上，压低声量耳语道：「你刚说，你跟那家伙的同类战斗过，是吗？」

「喔，你是说帕希瓦尔吧。我并不是独自打赢他的，莫甘娜也帮助了我……大概吧。」

他看向左手的小指。对于这个由绿色头发捆成的戒指，他还是不太瞭解。他只能推测，大概是因为这个的效果，自己才能够引出黑弓的力量吧。

「奴才，你得称她为贵人。」

「原来她有那么伟大吗？」

自称是猫之王的猫这时候全身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放松紧绷的全身，瘫软地缩起身子。

「你这奴才……真不知你是个大人物还是大蠢材。」

「算了，这又没关系，你就别计较了。话说回来，刚才那家伙说过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他说魔物，究竟是什么意思？」

「奴才们的话语暧昧模糊，不过本王认为他指的应该就是『那个』。对某些人来说，这个词泛指人类与众神之外的所有存在。」

「是指妖精或精灵之类的吗？」

「但是，我等的定义并非如此。那是与我等及贵人们完全不同性质的生命。是邪恶而骇人的。那自古便存在，不会腐朽，持续腐蚀大地。对我等来说，那是敌人，是憎恶的对象。虽然誓言将其消灭，却因为力有未逮而望洋兴叹，任由岁月流逝。但是，他们却办到了。」

「办到了？你是指那些圆桌骑士吗？」

「是帕希瓦尔，就在你消灭他的一个多月之前，某个曾经一度逃往大陆的魔物于一百多年前再度回到此地栖息。」

接著猫之王诉说了那魔物有多么地邪恶。魔物会假扮成人类，骗人并操纵人。魔物抓走年轻女子，侵犯后啃噬果腹。魔物为了快乐杀人，以恐惧束缚部下，烧毁了许多村庄与森林。许多猫都因此失去了奴才，被迫离开居所。

而后来打倒了这邪恶无比的魔物的，正是帕希瓦尔。

那还只不过是距今一个多月前的事。

「所有的猫都仰望星空鸣叫，我们为其喝采、大肆庆祝。」

这次换堤格尔惊讶得哑口无言了。他一直只当帕希瓦尔是袭击桂妮薇亚派的障碍，没想到他竟然完成了如此壮举。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他现在才刚知晓魔物的存在。假设在那场战斗开始之前就知晓，结果会有所不同吗？之后应该有必要跟莉姆等人谈谈这件事。

「既然这样，我们打倒了帕希瓦尔，猫们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我们从不介入奴才之间的纷争，也不放在心上。只要不打扰我们午睡，爱怎么厮杀都随便你们。」

看来它不感兴趣。那真是太好了。要是会因此与全亚斯瓦尔的猫为敌，丽涅特恐怕也会对开战感到犹豫。

「奴才。我们并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处操纵奴才。我们认为奴才应该凭自由意志来为我们效命。对我们来说，这才是荣耀。与此同时，我们也不乐见奴才仰赖我们。我们只想自由地行动。对我们来说，这才是荣耀。」

它说得啰嗦，但总而言之它的意思就是人与非人之物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吧。虽然这只猫这么说，但它对堤格尔与人类世界倒是介入得挺深的。

莫非表示事态变得相当复杂吗？说不定是因为人与非人者之间的分界正逐渐被破坏，它们对此怀有危机感，才会这样出面介入。昨天堤格尔所见识的大地生态，竟然是如此地不稳定。

「所以了，奴才。你随时都可以进贡鲜鱼给本王，也可以抚摸本王的肚皮。」

凯特跳上桌面仰躺，挥动四肢要求堤格尔动手。堤格尔一语不发地来到桌子前，伸手抚摸幼猫的肚子。幼猫发出很舒服的叫声。

「如何？幸福吗？」

「我觉得烦恼稍微少了一点。」

「很好，准许你继续抚摸。」

接著堤格尔尽情地陪幼猫游玩，抚摸猫的身体能让他的心情变得平静。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思考波鲁斯所说过的一言一语。魔物──这个词一定是关键。不过，那究竟是什么呢？是像神话故事或神殿的巫女所说的宗教故事中出现的那种可怕怪物吗？

过了一会儿，梅尼欧过来叫堤格尔。听说圆桌骑士要离开此地了。丽涅特要找堤格尔过去谈谈会谈的成果。

堤格尔也有很多事要向她们报告。

丽涅特的房间只有他与莉姆、丽涅特三个人。

在开始谈关于会谈的事之前，堤格尔先告诉两人波鲁斯来房间找他的经过，还有他所说的话。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莉姆倒抽了一口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这个人真的是……」，丽涅特双手掩面、趴倒在桌面。这么不检点的动作可不是公爵千金该做的。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总是这样，才稍微没看到人，马上就带著惊人的情报回来。」

莉姆瞪著他这么说道。堤格尔觉得相当冤枉，这次他可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对方自己找上门的。

当然了，他不想浪费好机会，试著问了波鲁斯一些问题。但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毫不隐瞒地乖乖回答。

「话说回来，你最不应该的是在波鲁斯骑士出现时没有采取护身措施。」

莉姆仍不打算停止指责。

「这里好歹也是中立势力的城塞，你应该要大声呼救或叫我来的。」

「但是对方看起来真的没有敌对的意思嘛。」

「只因为这样，你就自己一个人跟他谈？」

此话一出，堤格尔便无言以对。虽然堤格尔把波鲁斯的话告诉了两人，但没有提起之后跟凯特之间的对话。莉姆注视著堤格尔，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应该要更依靠我。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马上赶来。真拿你没办法。」

「话说回来，魔物，是吗。那跟古代传说故事提及的魔物会是同一存在吗？那样的东西竟然会存在于现实中，老实说，这有些难以置信。但是既然波鲁斯骑士都这么说了，倒也不是不能假设那就是他们的目的。总之这件事回去之后必须向殿下报告，那位战姬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

战姬，指的是那个叫凡伦蒂娜的人吧。在堤格尔等人刚从邓恩出发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还很衰弱，甚至无法开口说话。不知道回去之后，她是否康复了呢？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有事必须先告诉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加拉哈德骑士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提议。」

原则上，会谈从头到尾都没有交集。但对方也主张他们并无意马上用武力夺取这块土地，但是以后若奉命带兵攻打，则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这两人似乎都对带兵打仗没有兴趣，直到最后一直无法得知两人造访此地的理由。

假如他们的目标是魔物，或者是与其类似的某种偏离人理的存在，这确实能够解释他们不合理的行动──丽涅特这么说。

丽涅特与莉姆对彼此点个头，将一张羊皮纸放在桌上。由于上面写的是亚斯瓦尔语，堤格尔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其中的内容。

「决斗状……？」

「加拉哈德骑士提议进行决斗，并指定了明确的地点与日期。他说到时候会独自在现场等候，而我方要去几个人都无所谓。」

虽不意外但非常突兀的展开，让堤格尔非常讶异。

†

两位骑士骑著马，在道路上快步前进，外表看来分别是个壮年骑士与年轻骑士。是波鲁斯与加拉哈德。

「我说你啊，你也不跟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当面谈话，就拋了一张决斗状给他，这样真的好吗？」

波鲁斯这么说道。加拉哈德没有回答，只是挺直腰杆、手握缰绳，注视著前方。

「我可是见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一面。他可有意思了，是个自以为是凡人的奇人，明明是异类却坚信自己平凡无奇。要是放著不管，肯定会将一切破坏殆尽，跟陛下有一点点相似。不同的是，那小子仍然对这一点毫无自觉。」

说到这里，波鲁斯扬起嘴角。

「所以说，若是置之不理，必定会成长茁壮，难怪弓之王对他如此期待。当代之弓可能会成长为风暴，席卷这座岛，甚至大陆，搞不好还会协助我们消灭魔物。不过，想趁他在成气候之前除之而后快，这样的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加拉哈德，你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决斗？凭我跟你的交情。至少告诉我理由嘛。」

即使波鲁斯这么问，加拉哈德仍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双眼直盯著前方。

「身为臣下或许不该说这种话，但老实说我并非完全赞同陛下的所有政策。我认为跟桂妮薇亚派的战争并没有意义，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而陛下也明白我们的如此想法。即使如此，他仍肯继续重用我们。我想报答陛下的宽宏大量，这是我的心愿。」

对于这句话，加拉哈德也缓缓地点头同意。看到搭档表达意志，波鲁斯开心了起来，发出爽朗的大笑。

「没错，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一板一眼，所以才不能对你置之不理，就容许我对你鸡婆一点吧。帕希瓦尔那家伙真是的，太冲动、走得太早了，我还有话想对他说呢。不过那家伙也是早有觉悟才会选择留在岛上，不然他其实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大陆找魔物。也因为这样，他才能在这里揪出宿敌并将其打倒……也可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虽然那家伙死了第二次，不过他已达成了心愿，我们却还没有实现那一天的誓言。因此我们还远不及他，你不这么认为吗？」

说到这里，波鲁斯知道加拉哈德不会给他回应，他耸耸肩继续说：

「我无所谓。老实说，与其消灭魔物本身，不如说帮助你去消灭魔物才是我的心愿，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既然你都约好要独自进行决斗了，那就没办法了。但是……你可别勉强自己，别丢下我死去。」

加拉哈德摇了摇头，张开了他的金口。

「我不打算死去。」

他只说这么一句，波鲁斯却能正确地理解他的意思。

虽然不打算死，但战斗会如何发展只有天才知道。我只能尽力而为，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这个沉默寡言的骑士总是如此，所以伙伴中能理解他的人也没几个。波鲁斯总是关心这样的他，一直跟在他身旁，甚至跟到了这三百年后的世界。当然了，他复活的理由并非只为这一点就是了。

「你就尽管走自己相信的路吧。」

加拉哈德点头。然后，波鲁斯又开始闲话家常了起来。

†

从子爵领返回邓恩的路上一帆风顺，一行人只花了不到去程一半的天数就回到了邓恩。

向桂妮薇亚报告结果的会议上，参加者只有少数几人。毕竟要报告的是那样的内容──虽然与子爵间的交涉以成功收场，但一行人还带回了意想不到的情报。

在桂妮薇亚的寝室内，她亲自泡好红茶后，边喝茶边提起邓恩的现状。加了许多羊奶的红茶与加了砂糖的点心，为堤格尔等人舒缓了旅途的疲劳。

军队的重新编制大致上已完成，也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出兵，这次的总指挥官仍由堤格尔担任。只要堤格尔等人没问题，马上就能开始往南进军。

「在决定这件事之前，请容我们先报告。」

丽涅特这么说道。她先是淡定地报告远征的成果，然后提起了圆桌骑士最后提出决斗要求一事。

「决斗是吗……而且对手还是加拉哈德骑士。」

桂妮薇亚讶异地瞪圆了眼睛。

「这并非透过正式手续提出的要求，而且对方要求决斗的对象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殿下没有必要亲自出马。」

丽涅特注视著桂妮薇亚，态度真挚地如此叮咛。

桂妮薇亚面露微笑对她这么说：

「谢谢你，丽涅特。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少女那双注视著桂妮薇亚的眼眸泛起了泪光。

丽涅特连忙移开视线。

堤格尔在一旁看著两人对话。虽然他对此事无法插嘴，但他能理解丽涅特的心情。

她太过于聪明，一定早在谈话之前就知道桂妮薇亚会如此决定，也知道这是别无选择的决定。她知道自己只能送公主殿下、她的挚友，继续走上凶险无比的道路。也知道桂妮薇亚一定会在这条路上勇往直前，绝不迟疑。

「没关系的，丽涅特。在场的都是特别亲近的人。你不用忍耐，可以像从前那样大发脾气、大声哭闹。」

「我才不曾大发脾气过！」

丽涅特大声地如此反驳。这不就是在发脾气吗？不过这种话在这种时候实在说不出口，桂妮薇亚笑嘻嘻地继续说：

「这才像你嘛。被你责骂过以后，我现在觉得有精神多了。」

「殿下，请快点改掉这怪异的癖好。堤格尔，不准笑！」

丽涅特显得很慌张。

莉姆似乎有话想说地瞪著堤格尔，她似乎有所误解。堤格尔心想之后有必要跟她单独谈谈。

「言归正传吧。先不论是否要接受决斗的要求，我对这封决斗状所指定的地点很有兴趣。」

桂妮薇亚继续谈论正事。决斗状所指定的地点是位于邓恩西方的广阔山脉地带的一个角落，那里应该是个没有道路与任何村庄的土地才对。

但是丽涅特曾对堤格尔说过，这个地名很眼熟。那是在回程野营时说过的话。

「不伏之神的神殿。」

丽涅特说在搜集各地传说的过程中，曾发现过这个场所，这个地点应该跟圆桌骑士的传说无关才对。圆桌骑士加拉哈德却特地指定这位于深山内的地点，说不定这里藏有什么秘密。

「加拉哈德是以诚实著称的骑士，我不认为他这么做只是想引诱我方的首脑成员并将之一网打尽。」

据说在会谈的过程中，加拉哈德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骑士，与传说的描述是一致的。波鲁斯虽然稍微迟到了一些，但整个会谈过程都是他在说话。

到了会谈的最后，加拉哈德才拿出了这封决斗状。

在丽涅特确认其内容的时候，他便起身离去、出了城堡，完全不让对方询问关于内容的问题。

「如果能在这里得到情报，我认为自己非去不可。问题是我一个人对付圆桌骑士恐怕很难有胜算，先假设莉姆也一起来，那殿下呢？」

「这就由我来问殿下吧。到时候还请你别插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由于丽涅特事先如此叮咛过，堤格尔现在只能默默地看著两人交谈……不过，不难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就是了。

于是，在这仅有四人的会议中，决定由他们三人──包括桂妮薇亚──前去与加拉哈德决斗。

「另外，我想知道关于加拉哈德骑士与波鲁斯骑士的事。」

正题谈妥之后，桂妮薇亚的神色转为兴奋如此问道。另外三人互看了彼此一眼。

「先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愈详细愈好。」

桂妮薇亚缠著他们，打破砂锅问到底。

†

确定赴约参加决斗的有堤格尔、莉姆与桂妮薇亚。

现在的问题是，该不该带其他人一起前往现场。

「带凡伦蒂娜阁下一起去如何？」

桂妮薇亚对莉姆如此问道。在与亚莉莎德拉的战斗陷入险境的时候，这位战姬出来化解了他们的危机，然后受了重伤。

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二十二岁。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与紫色眼珠令人印象深刻。她是奥斯特罗德公国的战姬，体弱多病、不擅长战斗是世间对她的一般评价。

在出发前往子爵的领地之前，听说她仍深陷昏迷，顶多只能说出梦话，恐怕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向她问话。

「现在她仍然非常疲惫，一天当中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

莉姆如此回答。凡伦蒂娜目前暂住在莉姆所居住的宅邸，那是一间大宅邸，原本是之前统治这里的伯爵亲戚之住处。莉姆在那里雇了许多佣人，让他们接待来宾、分担事务。

那间宅邸的卫哨士兵不多，不过目前看来没有发现任何企图从邓恩内部进行破坏的阴谋。但是桂妮薇亚担忧过凡伦蒂娜逃跑的可能性。

「唯独这一点担心也没有用，她的龙具是『封妖之裂空』艾萨帝斯，能够扭曲空间、穿越至各地。」

会战结束后过了几天，莉姆说出了她所知的所有情报。

关于龙具的能力，其实是吉斯塔特人也不见得知道的机密事项。能在转瞬之间前往骑马要花上好几天的地方，如此能力在战略上可说是价值无限。不过这个转移能力也有限制，据凡伦蒂娜本人所说，进行一次转移要消耗非常多的体力。

另外龙具的持有者只要开口叫唤，龙具就会自动飞到其手中。

因此把她关在牢里一没有用，如果真的想囚禁奥斯特罗德公国的战姬，除了断其手脚之外别无他法。

「因为形势所逼，我才奉告此事。这件事请您千万要保密，龙具的能力是吉斯塔特的重要机密。」

「莉姆亚莉夏阁下，我感谢你的诚意。既然这样，凡伦蒂娜阁下的事就全权交由你处理吧。」

桂妮薇亚这么说道。自那之后，众人就不再提起这个问题。

现在之所以又提起凡伦蒂娜的事，当然是因为与圆桌骑士的决斗在即，若有战姬助阵将会放心许多。但是……

莉姆似乎反对这么做。

「我们不该指望她的协助。当时她是在当下才临时决定要介入战斗，但凡伦蒂娜大人终究是战姬，原则上她应该只会为了吉斯塔特行动。」

莉姆这么说，堤格尔也轻轻地点了个头。

堤格尔事前就多少听闻过莉姆对于此事的看法，前往子爵领地之前，莉姆曾对堤格尔这么说：

「凡伦蒂娜大人带来了艾莲的信，我真的很感谢她。但是她是个狡猾的人，千万大意不得，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打从心底信赖她。我总觉得她会在关键时刻背叛我们。」

至于这样的人物为何会挺身帮助堤格尔他们，甚至不惜深受重伤，这点目前不得而知。不过莉姆认为那是她为了自己的理由深思熟虑后所采取的判断。

知道不能依靠凡伦蒂娜后，堤格尔绷紧了神经，准备面对决斗。虽然莉姆对她警戒万分，但她无疑是堤格尔等人的救命恩人。

──更何况，她仍必须长时间躺在床上休养，不能带著这样的人去决斗。

最后还是决定只有堤格尔、莉姆与桂妮薇亚三人赴约决斗。与不知何时会背叛的人并肩作战，风险实在太高，他们无法采取这样的作战计画。

但是桂妮薇亚思索了一会儿，如此询问：

「能让我与凡伦蒂娜阁下见面吗？」

姑且不论身体状况如何，至少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了。据说她在莉姆的宅邸内非常安分，甚至没对女仆们造成任何麻烦。即使如此，让公主殿下与其见面还是难免让人担心警备方面的问题。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跟我一起去。」

堤格尔点头答应。他自己也有话想问凡伦蒂娜。

在这场四人会议中，堤格尔为了桂妮薇亚重新说了一次波鲁斯骑士告诉他的话，并强调对方的目标可能是魔物。

「或许我们也可以跟冒牌亚特留斯联手，帮忙驱除魔物。」

堤格尔一说完这句话，桂妮薇亚马上推开了椅子站了起来。

「我不可能与杀害父母兄弟的凶手联手。」她的口气非常激动，堤格尔甚至被她的怒气与气魄吓著了。

「请原谅我的轻率发言。对方是殿下的仇人，我不该轻易说这种话。」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没有必要道歉，你完全没有说错话。否定可能性的存在是愚者的行为，不是吗？殿下。」

丽涅特这么说后，拉了拉桂妮薇亚的袖子。

「您应该明白吧，殿下。这种显露感情的态度，您只能在我们这些人面前表现出来。」

听到挚友冷漠的语气，桂妮薇亚回过神来，然后她垂著头、闭口不语，气氛僵到了极点。为了改变气氛，丽涅特先是拍手一声。

「好了，我们继续谈吧。殿下，请坐。」

「呃……嗯。各位，请忘了刚才的事。丽涅特，我感谢你的明智以及毫不迟疑的勇敢谏言。」

桂妮薇亚深深地呼一口气，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她将双手在胸前交握，转身面向莉姆。

「莉姆亚莉夏阁下，能听听你的意见吗？关于魔物的部分。」

「我的意见？」

「我想知道从吉斯塔特的角度是如何看待这件事。」

理解了桂妮薇亚的意思之后，莉姆先是用手抵著嘴想了一下。

「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看法……假设他们进攻吉斯塔特的理由是为了魔物，那一切的观点都会截然不同。假设吉斯塔特有魔物栖息，那恐怕是跟吉斯塔特的国家高层有关。」

堤格尔瞪大了双眼。假设事实真如莉姆所说，那可是大事不妙。虽说她已经先声明那是个人的见解，但这毕竟是现任公主代理人的意见……

「你有想到什么可能吗？」

「很抱歉，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

莉姆虽然语带保留，但她这么说，几乎是等于承认心里已经有底了。

「这件事也得问问凡伦蒂娜阁下的意见才行。」

丽涅特静静地补充道。

†

当天堤格尔他们带著丽涅特与桂妮薇亚造访了莉姆的宅邸。本来是应该先确认凡伦蒂娜的身体状况之后再安排时间跟她会面，但是与加拉哈德的决斗迫在眉睫，实在没办法太悠哉。

所幸这一天凡伦蒂娜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她马上就答应会面。

一行人进入凡伦蒂娜的卧房。她坐在床上，挺起上半身迎接一行人的到来。她说站起来仍会晕眩，希望能容许她以这样有失礼节的方式会面，桂妮薇亚以从容大方的态度答应了。再说了，凡伦蒂娜本来就不是桂妮薇亚的臣下。

这位黑发战姬身形纤瘦，看起来像个深闺千金，身上看起来没什么肌肉。脸颊有些消瘦，带有虚幻的气质。要不是当时亲眼看到她挥舞著那把大镰刀，还对亚莉莎德拉报了一箭之仇，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纤弱女子竟然会是战姬。

「关于魔物，我所知道的并不多。」

听了堤格尔等人的说明之后，凡伦蒂娜如此回答道。

「但是我听说亚莉莎德拉生前曾与魔物交战。」

这下来了个令人意外的情报，让堤格尔等人忍不住互看了彼此一眼。而关于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复活，并使得亚斯瓦尔岛陷入战乱的事实，莉姆已经在事前向凡伦蒂娜说明过了。

「亚莉莎德拉死而复生，若说要我相信这种事，我只会感到困惑。」

凡伦蒂娜这么说道。堤格尔也能理解，任何人基于常识都会这么说吧。反过来说，目前亚斯瓦尔岛正处于超乎常理的状态。

「这确实是难以置信，但是在与我之间的对话中，亚莉莎德拉大人承认自己是死而复生。」

「既然莉姆亚莉夏阁下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这样吧。我并不清楚亚莉莎德拉生前的剑路，但我也不想相信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一样强大的剑术高手。」

亚莉莎德拉在对抗莉姆与堤格尔的同时，还能够应付穿越空间而来的凡伦蒂娜来自死角的奇袭。如此实力，绝对非比寻常。相同的事，即使强如帕希瓦尔肯定也做不到。

在那一场战斗中，等于是证实了身为战姬的凡伦蒂娜在武艺上不如一样是战姬的亚莉莎德拉。堤格尔认为以她的立场来说，恐怕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吧。

「另外，我觉得莉姆亚莉夏所持有的双剑是非常稀有的物品。」

她真敏锐。堤格尔这么想并看向莉姆。

「在人称亚斯瓦尔岛背脊的培纳因山脉的山林与堤格尔跟殿下失散的时候，我遇见了湖之精灵。这对双剑正是湖之精灵所赐予的。」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更何况得到双剑的过程本来就跟那自称弓之王的人物有关。莉姆淡定地说明得到双剑时的来龙去脉。

「当时我们正在对抗一个自称为弓之王的人，艾莲的信上也有提到此人。」

那个人骑著飞龙来袭，因为双剑大显神威才得以将之击退，最后那自称弓之王的人飞上天离去。莉姆解说了这些之后，自己也觉得非常荒唐无稽。即使凡伦蒂娜不相信也是无可奈何，不过……

「你这对双剑跟我的艾萨帝斯一样，是拥有意志的武器，没错吧。」

想不到凡伦蒂娜坦率地相信了莉姆的说明。看一行人惊讶的态度，她轻声地笑了起来。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两把武器绝不普通。既然除了吉斯塔特所流传的七把武器之外，世上还存在其他能够与之匹敌的武器，那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至少比死者复活这种事还要有可能。假如魔物真的存在，那么人类在过去应该摸索过对抗的方法才对。我认为那对武器就是其中之一。」

她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凡伦蒂娜说话的同时一直在观察莉姆，似乎对她很感兴趣。这让莉姆有些浑身不自在。

「你刚才说过亚莉莎德拉曾经与魔物战斗，请告诉我们详情。」

由于话题中再度提起了魔物，堤格尔便趁机向凡伦蒂娜提起了这个问题。莉姆这时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连忙补充：

「我不曾听艾莲说过这件事，这是否代表她并没有告诉过艾莲呢？既然这样，为什么您会知道？」

「我只是碰巧听到了传闻，因此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否属实。」

凡伦蒂娜说著，面露嗳昧的微笑。有了公主的地位，自然也有机会耳闻各种流言吧。当然了，也包括真假难辨的传闻。如果是太过于荒唐无稽的话题，自然也不好意思向他人提起。

「除此之外，关于魔物的情报，我只听说过一个。听说有非人之物潜伏在离布琉努王室相当近的地方。这个传闻主要是说魔物真的存在，而且会促使国家腐败。但毕竟这是他国的事，我一直认为这只是个有恶意的谣言罢了。」

「布琉努……有魔物？」

堤格尔相当震撼。要是祖国的组织高层真的有那样的存在潜伏其中，那可是大事不妙。真想马上冲回故乡向父亲报告这件事，但他只能拚命地压抑这股冲动。

更何况，目前也无法证明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凡伦蒂娜也说这是个可信度不高的传闻。

「在这次亚斯瓦尔来犯的事件中，吉斯塔特也相当关注布琉努的动向。但是布琉努看来并没有任何动静，搞不好那个国家的动向跟魔物有关。」

「请问萨克斯坦的动向如何？」

「那个国家的情报，反而是在这亚斯瓦尔比较容易得到吧？」

说的也是，莉姆不再提起这个问题。萨克斯坦是大陆的大国，位于亚斯瓦尔大陆侧与布琉努之间。而吉斯塔特位于布琉努东方，离萨克斯坦相对较远。

谈到这里，该交换的情报都说得差不多了。正当这么想的时候……

「凡伦蒂娜阁下，请问你本身见过魔物吗？」

一直没有开口的丽涅特，这时突然这么问道。凡伦蒂娜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摇头否认。

「就如同我刚才说过的，关于魔物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我并没有遭遇过魔物。」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的回答。」

丽涅特亲昵地拍了拍桂妮薇亚的肩膀说：「陛下，差不多该离开了。」

桂妮薇亚慌张地问：「时间已经到了吗！」同时站了起来。于是她们两人与堤格尔向凡伦蒂娜道谢，然后走出房间。

莉姆说还有一些话想跟凡伦蒂娜谈谈，要继续留在房里。

在回去桂妮薇亚所住的宅邸的路上，三人在马车内交谈。丽涅特嘀咕道：「那人非常不简单。」

「丽涅特，你掌握了多少？」

「很难说。但还是有一些发现。」

「之后再告诉我详情。」

两位女性的对话让堤格尔听得一头雾水。「是不是也该告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比较好呢？」看了他的反应，丽涅特如此诱导道。

「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两位在说什么。」

「其实我多少能够识破一些谎言。我受过布里达因家代代相传的特殊训练，观察对方的气氛、举止、声调起伏等迹象，能够看出对方是否在说谎。虽然不是全都看得出来就是了。」

这个事实真是太惊人了。堤格尔连忙回想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看看自己是否曾对丽涅特随口胡说、敷衍……

丽涅特一手遮著嘴巴，轻声地笑了起来。

「不用担心，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是个非常诚实的人。老实说，我反而认为你该学一些有情调的谎言来讨女性的欢心。」

「我不擅长那种事。」

「我明白。你必须精进自己。」

堤格尔忍不住缩起了身子，他觉得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她调侃。这时他看向桂妮薇亚，发现她的脸上浮现有些复杂的表情，正来回看著堤格尔与丽涅特。

「殿下，怎么了？」

堤格尔问道。

「我只是想说，你们两位在这次旅行之后似乎变得更加要好了。」

「您吃醋了吗？殿下。」

丽涅特说了不必要的话。堤格尔慌了起来，桂妮薇亚则是微微地斜著头坦率地说：「算是吧。我有些羡慕。」

「说到变得要好，当初那个村子的人们，我现在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听说生还下来的人当中有大半都回到山上了。丽涅特说有赏赐给他们充分的恩赏，只是……臣民一一离我而去，我只会愈来愈孤独。我想只要我还有命在的一天，以后都必须活在这样的心情中吧。」

听她这么说，堤格尔才想到，桂妮薇亚正走上了女王之路，她将成为孤独的支配者。丽涅特听了深深地点头说：

「这是您选的路，殿下。不过如果您哭著请求，我丽涅特虽然不才，但也可以安慰您。」

「那么，丽涅特，今晚你就拋下剩下的事务，到我的房里过夜吧，让我们彻夜聊天到天亮。你得告诉我旅行期间发生的趣闻。」

「当然没问题了，殿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要不要一起来呢？我跟殿下一定会全力以赴拉拢你的。」

两位女性之间的对话在触及敏感处之前临崖勒马，接著马上将话锋转向了堤格尔，让他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请容我谢绝。两位好友请尽情地欢谈吧。」

即使只是说笑，堤格尔也绝对不想介入女性之间的对话。

「话说回来，丽涅特小姐，刚才那件事，请继续告诉我详情。凡伦蒂娜阁下的话当中有哪些是谎言？」

丽涅特先是用手摀住嘴巴，装模作样地表现出惊讶的态度，然后又马上板起脸、皱起眉头。

「她掩饰得很高明，我不敢说我的判断完全正确。但是──」

聪明的少女先是如此声明，接著说：

「她说自己没见过魔物，这部分应该是假的。」

†

堤格尔非常惊讶。虽然想再进一步追问详情，但马车这时候抵达了目的地，三人不得不先中止谈话。

因为这栋从前任邓恩领主手中接收而来的建筑物配置了许多警备士兵。从守密的角度来说，边走边谈并不明智。

而且桂妮薇亚与丽涅特一起走在走廊上，总是会有来访的贵族陆续前来问候。每次被叫住，她们都必须停下脚步应付，因此光是从门口回到桂妮薇亚的办公室就要花上不少时间。进办公室之后，桂妮薇亚要仆人与其他部下都先离开，只留下堤格尔当护卫，将门上锁之后才总算能够继续谈刚才的事。

「我之所以跟著你们去与凡伦蒂娜阁下会面，是为了亲眼确认她以及吉斯塔特是否值得相信。这一点莉姆亚莉夏阁下也知情。」

堤格尔则是完全不知情。他也知道自己在心机算计方面并不在行，不过倒也没什么不满就是了……

「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还请你绝对要保密。其实殿下并没有受过扎实的王族教育，不擅长观察他人的心思。因此在诸侯谒见的场合中，我一定要跟随在殿下身旁，所以诸侯才认为我很碍事。这也是我上次被迫出去旅行半个月的原因之一。不过这段期间有父亲为我代劳，所以没有问题。当然了，父亲也跟我一样善于观察心思，也就是说，那些小丑的努力都是枉然。」

原来是这样，宫廷政治可真是不容易。

不，堤格尔知道，他的立场不容许他想得这么事不关己。但是从对方的表情观察心思这种事，即使逼他做，他也办不到。

此时桂妮薇亚只是和气地笑著，堤格尔则是一直盯著她。听丽涅特这么说，她究竟做何感想？会不会其实心里很愤慨？察觉了堤格尔的视线，桂妮薇亚转身面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一直盯著女性的脸看是不好的。丽涅特所说的识破谎言、察颜观色的技巧，必须观察得自然、不能被对方察觉才行。正如她所说，这我也不在行……啊，不过，我倒是多少看得出你现在的想法喔，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请原谅，殿下。」

堤格尔面红耳赤地低著头。他心想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夸张的事呢？莫非是睡昏头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真是太老实、太木讷了。这时候你只要胡诌说『陛下的容颜让我看得忘我』之类的就行了。」

「丽涅特，别胡说八道。」

桂妮薇亚用毫不掩饰的口气这么说并鼓起脸颊，即使是在堤格尔面前，她也很少展现出这样的态度。看来她跟少女丽涅特之间有著亲密而不需顾忌彼此的关系，那是很难得的宝物。

「又离题了，言归正传吧。依我看，凡伦蒂娜阁下另外还说了两个谎，第一是关于莱格尼察的战姬与魔物战斗过的事，她说是透过传闻得知的。第二则是提起有魔物接近布琉努王室的传闻之后，她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指称那不过是有恶意的谣言，我认为她这时也在说谎。我猜测有魔物接近布琉努王室这件事，她应该是透过某种管道得到了这个情报，并且肯定其为事实。」

光是这些情报就非常重要了。

堤格尔拚命地思考著这些情报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亚尔萨斯位于布琉努的边境，所受的影响或许不大，但是……即使如此，祖国布琉努的王室有魔物逼近，这是绝对不容忽视的事实。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能体会你的焦虑。但是你现在要是马上回去布琉努，我们都会很困扰的。你能明白吧。」

「再说了，我现在根本回不去。我当然明白，只是……我无法压抑内心的躁动。」

「即使如此，你现在仍必须暂时放下这件事。目前还不知道魔物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不过仍然能试著以传说为线索来逐步解读。圆桌骑士们的传奇中有许多制伏邪恶怪物的故事，这些当中的一个或是一个以上的故事是事实的可能性应该不小。看来有必要仔细地研究传说。」

听了她的话之后，堤格尔如此心想。

──实际上，圆桌骑士的故事中就有妖精与精灵之类的存在登场。

而堤格尔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真的存在。目前被养在这宅邸内的幼猫凯特也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件事只有堤格尔知道。

回来的路上，这只不可思议的幼猫曾对堤格尔提出忠告，要他最好别把关于自己的事说出去，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凯特只能对自己所肯定的对象开口。

这是誓约，也是无法改变的决定。

目前凯特还没有肯定堤格尔以外的人，之所以肯定堤格尔也是因为凯特的主人莫甘娜给了他绿色发戒的关系。

「我就跳过思考过程，直接说结论吧。我认为凡伦蒂娜阁下与某些魔物勾结，或者曾经勾结过。」

丽涅特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想法。这太惊人了，就连桂妮薇亚也不太敢相信。

「丽涅特，这推测未免太……那我问你，你自己对这想法有多少信心？有根据吗？」

「根据是没有，但我很肯定。」

「好，那我相信你。」

桂妮薇亚耸耸肩，将眼光转向堤格尔，神情像是在说「怎么样？」，她似乎是在炫耀挚友的睿智。

堤格尔内心虽然觉得她这样很可爱，但没有表现在态度上，只是回答：「既然这样，我也相信。」

丽涅特看著他轻声地笑著。堤格尔心想，不知道自己又被她看透了多少心思？听闻了刚才的那件事，让他不知该如何应付丽涅特。关于凡伦蒂娜的结论实在是太跳跃了，他无法由衷地相信丽涅特的话。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尽管怀疑我，没关系的。你身为护卫，愈懂得猜忌反而愈可靠。」

「现在的我不可靠吗？」

「我订正我的话。我是说，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可靠。」

堤格尔搔了搔后脑勺。真的是怎样也说不过她。

「不管怎么说，多亏凡伦蒂娜阁下，我现在肯定魔物确实存在。今后的战略应该以此为前提来修正方向。」

「丽涅特，你是说我们有可能要与那些家伙联手吗？」

桂妮薇亚如此问道，她的口气相当严厉。但丽涅特态度依然淡定，只是说：「对为政者而言，与昨日仇敌联手乃是家常便饭，不是吗？」

「唯独这一点，该做的时候我一定要逼您做，殿下。有必要的话，我会不惜出手拍打您的头。」

「我可不想被打。好吧，我会努力不把好恶表现在脸上。」

两人亲密地拌著嘴。

但是堤格尔也看得出来，丽涅特巧妙地把桂妮薇亚克制在不至于失去理智的范围。他心想，能够这样操控殿下的，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吧。

──要是没有丽涅特，殿下现在会怎样呢？

脑中不由得浮现这个想法。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殿下只是在向我撒娇而已。这是好事。为政者不该迷失真正的自我。至少我们布里达因家是这么认为的。我甚至觉得殿下应该像个婴孩一样大声哭闹，好好发泄一下内心堆积的怨气。可惜她的个性就是这样莫名地正经八百。」

「丽涅特，少胡说……！」

桂妮薇亚如此大叫，然后察觉了堤格尔的视线，连忙满脸通红地用手摀住嘴巴。

堤格尔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将视线移开。

所幸，公主殿下没有继续追究。

†

翌日，堤格尔把昨天跟丽涅特与桂妮薇亚之间的对话告诉了莉姆。莉姆叹了一口气说：「果然，对于凡伦蒂娜大人真是大意不得。」

「你似乎相当提防凡伦蒂娜阁下。」

「在吉斯塔特的战姬当中，她的为人特别难掌握。艾莲也这么认为。」

既然她们都这么想，那应该是不会错了。

「但是若能与她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互助关系，对于桂妮薇亚派与吉斯塔特应该都有好处。」

「确实是。光是肯替我们传信就很方便了。」

好歹对方也是战姬，将其当成传信快马未免有些不敬，但是即使从这里最近的港口搭船也要花上十天以上才能抵达吉斯塔特。既然这亚斯瓦尔岛的战况与吉斯塔特的形势会相互影响，能派上用场的都该彻底利用才是。

「问题在于她的目的。我从以前就怀疑，她的目标可能是追求比战姬更高的地位。」

堤格尔听了非常惊讶。因为他正确地理解了莉姆刻意没说出口的意思。

「她真的有那么大的野心？」

「要不然我看这样吧，堤格尔。下次见到她的时候，你可以试著向她提起女王瑟菲莉亚的故事。」

将亚斯瓦尔王国的疆域从岛上扩展至大陆的，正是一位名叫瑟菲莉亚的女王。对于有野心的女性来说，以这个人物为典范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莉姆说她要的可能是战姬以上的地位，状况可就不一样了。这代表她甚至可能觊觎著王位。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总是说凡伦蒂娜大人很危险了吧？」

「至少在她面前我会小心说话。」

堤格尔耸耸肩说道。

第二卷 第5话 不伏之神的神殿

堤格尔等人从邓恩出发，前往不伏之神的神殿。

他们只带了少数部下跟随，跟堤格尔一起去的有打扮成男装的桂妮薇亚、莉姆、十名擅长探路的骑士还有一只幼猫。

原本并不打算带凯特去，它却偷偷地躲在堤格尔的行囊之中。而堤格尔上马离开邓恩后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这件事。

「你干嘛跟来？」

「担心自己的奴才，有什么不对？」

堤格尔避开桂妮薇亚与莉姆的眼光，偷偷向凯特如此问道，最后得到这样的回答。决斗的期限快到了，现在可不能折返，只好答应让这自称是猫之王的幼猫跟来了。

不过凯特毕竟不是普通的猫，就算把它丢下，它应该也能自行回到镇上吧。当它厌倦了人类的聚落，也会自己回到森林继续生活。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幼猫，但说不定它其实活了很久。

「哇啊，真是太可爱了。可以让我抱抱吗？」

桂妮薇亚似乎很喜欢这只幼猫，骑著马的同时，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凯特抱在怀中。

当天晚上，公主殿下突然这么说：

「抱著这只小猫的时候，马儿不知道为何总是特别乖巧呢。」

莫非猫之王的权威也能折服马吗？话说回来，猫之王究竟是什么？这让堤格尔百思不解。

先行探路的骑士以两人一组，分五个批次轮流侦查前方，频繁地回来报告。一路上都没发现前方有什么异常。他们都是布里达因公爵家培育的骑士，事前已听过丽涅特的说明，非常瞭解这场机密任务的重要性。不须堤格尔下令也能熟练地分工合作、进行侦查，详尽地回报侦查的结果，所幸一路上都没发现任何山贼。近来邓恩附近的治安改善了许多，莉姆推测原因可能是先前堤格尔他们出去清除山贼的消息广为流传，沦落为盗贼的逃兵们都逃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次出去清除山贼的行动，其真正的价值在于我们对内对外宣示了绝不姑息恶行的态度。」

「逃走的山贼会去别的地方做坏事吧？」

「把他们赶往南边以后，先发的军队自然会驱逐他们。」

堤格尔等人出发之后，由诸侯军组成的三千人先发部队也几乎同时开始南下。至于这支军队的指挥权，在历经复杂的争权夺利之后，最后由某个伯爵就任指挥官。在战略安排上，这支先发部队只是先去探路，最后将与后来居上的本队汇合，再由堤格尔担任总指挥官。只要不逞强妄为，应该是不会发生问题。先发队该做的不是跟敌军火拼，而是缓缓地南下，彰显桂妮薇亚派的存在感。

所幸军队的声势目前是桂妮薇亚派占上风。我方原本的人数就较多，加上阿尔涅子爵明确表态后，北方的诸侯们也判断桂妮薇亚派较有胜算，纷纷前来投靠。

目前桂妮薇亚的替身正在邓恩准备举行本队的出发典礼，出发估计会耗上半个月的时间，预定将在这段期间吸收前来投靠的诸侯军队，最后人数将增为七千人。加上先发部队，兵力将增为一万。

桂妮薇亚的替身是布里达因公爵家从以前就准备好的女子，血缘上来说算是桂妮薇亚的堂姊妹，容貌与举止都跟桂妮薇亚相当神似，乍看之下难以分辨。身材看来比桂妮薇亚还要纤瘦一些，不过这应该是因为最近这几个月来桂妮薇亚变得强壮的关系。听说这位替身小姐为了让自己更像殿下，正每天故意晒太阳，希望把肤色晒黑一点。如此尽责努力，让人忍不住要感动落泪。

堤格尔也见过这位替身小姐一次，像得让他大吃一惊。不过据丽涅特所说，这位替身的外貌还是骗不过从以前就认识桂妮薇亚的人就是了。

幸好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桂妮薇亚甚少跨入社交界。

「足不出户的坏习惯反而带来了好的结果呢。」

丽涅特如此调侃道，接著她又继续捉弄桂妮薇亚说：「反而是替身的气质更为典雅，我看今后就视状况让她代替殿下出面好了。」，这让公主殿下闹了好一阵子的别扭。

与加拉哈德之间的决斗，必须在极机密之下完成才行。总不能向贵族们说要带公主去参加决斗，而且不管怎么说明，贵族们都不会首肯。

从邓恩出发到不伏之神的神殿，一路上要是顺利，估计要骑马两天，然后在山路徒步走上两天半。时间上来说应该还很充裕。

「从所剩的后勤资源来推算，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夺回克尔切斯特，否则组织将会无法继续运作，最后自动瓦解。」

丽涅特如此预言道。莉姆也赞同她的看法。

「必须在秋季的收获庆典之前做个了断。」

堤格尔仰望毒辣的太阳，在内心估算时间。时间拖得愈久，冒牌亚特留斯派在亚斯瓦尔大陆方所受的支持也会愈加稳固，到时候将会从大陆派出兵力达六万以上的大军来到这座岛。要是事情演变成那样，战况对桂妮薇亚派将会更为不利。

堤格尔想起了他之前跟波鲁斯的对话。

──波鲁斯说过，他最近才刚从大陆回来。

如果他们圆桌骑士之前就能在大陆自由地到处行动，这代表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势力在大陆已经相当稳固了。骑士们四处巡回，想必让采取观望态度的诸侯们备感压力，即使骑士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也一样。

根据布里达因公爵手下密探所传回的情报，可推测冒牌亚特留斯派将在今年之内彻底接收大陆的势力。

一行人在这趟旅途中，前两天都能找到村庄休息过夜。

第三天的途中，必须将马匹寄放他处，徒步走进深山的茂盛森林，晚上必须野营露宿。多亏骑士们轮流看守营火，堤格尔等人才能够安心地休养身体。

「我打算先跟加拉哈德骑士谈谈。」

桂妮薇亚在营火旁取暖，同时这么说道。

「在传奇故事中，加拉哈德骑士是满怀义勇之心的人物，看到有困难的人必定不吝相助，不求任何回报。据丽涅特所说，会谈的时候加拉哈德骑士不发一语，只让波鲁斯骑士一个人说话。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基于什么样的想法要求决斗、对我们会造成什么样的利或害……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厘清这些问题。」

「有可能因此避免一战吗？」

莉姆从现实的角度提出反驳，桂妮薇亚冷静地摇了摇头。

「那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认为谈话绝对有价值。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掌握冒牌亚特留斯的目的以及其背后的真正意图。」

关于魔物的事是真的吗？他们究竟为何如此敌视魔物？目前仍缺少许多情报，只要能多少填补这些不足，谈话肯定是有意义的。

听了桂妮薇亚的话之后，莉姆不再回答，开始深思了起来。

之后跟堤格尔单独相处的时候，莉姆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令我感到在意的是冒牌亚特留斯攻打吉斯塔特这一点。」

确实是如此，冒牌亚特留斯跳过邻近的布琉努而先攻打吉斯塔特，这确实令人费解。两人先前也讨论过这一点，不过当时毫无线索，讨论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堤格尔等人掌握了重大的线索。

「不只如此。假如凡伦蒂娜大人的话是正确的，那么布琉努也有魔物，而且还冒充成与王室亲近的人物。」

她说的完全没错。比起布琉努，冒牌亚特留斯优先攻打吉斯塔特的必要性究竟何在？这个问题想得愈深，心中就充满愈多不好的预感。

「吉斯塔特受魔物所害的情况比布琉努更为严重，是吗？」

「假若真是如此，那状况可说是非常糟糕。」

加上丽涅特认为凡伦蒂娜说了谎，这也是莉姆所担忧的要素之一。

「我们有必要设想最糟糕的状况。但是还有比魔物冒充成接近王室的人物还要严重的状况吗？若真的有，那只剩下……」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这也难怪，国王本身就是魔物──若要以此为前提来行动，能做的事就相当有限。

据莉姆所说，吉斯塔特的现任国王是个器量狭小的人物，而且非常胆小，深怕战姬得到势力后会对自己不利，莉姆对他的评价非常差。那却是非常符合人性的想法。如果魔物是异于人理、心思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存在，会表现出这么像人类的态度吗？

「目前情报不足，多想或许没什么用。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去担心……但愿艾莲平安。」

根据凡伦蒂娜提供的情报，冒牌亚特留斯派往吉斯塔特的军队在占据莱格尼察的港口之后就停止了活动。

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因为那段时期弓之王回到了亚斯瓦尔岛的关系。艾莲等人也因此得以喘口气、重整好军队的态势。

但是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只要弓之王回到那边，攸关吉斯塔特命运的大战势必要展开。

「在那样的时候我却不能跟随在艾莲身旁，非常不甘心。」

莉姆握紧拳头说道，堤格尔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自称猫之王的凯特总是在夜间跑掉，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天一亮就会回来。

堤格尔找个机会偷偷问它究竟上哪去了。

「本王勤奋，在奴才睡觉时工作。」

它如此回答，态度有些冷淡。

凯特应该没有说谎才对。只是白天的时候它不是被桂妮薇亚抱著，就是缩在堤格尔的行囊内睡大头觉，应该没有资格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可一世。

「你的工作是什么？」

「奴才只管服从我们就对了。」

对于自己的工作内容，凯特坚持闭口不谈。有时候它会带著一身脏污回来，看来确实是做了某些事。

每次看它脏兮兮地回来，桂妮薇亚总是喜孜孜地抱起它说：「得洗乾净才行」，然后去河边为凯特洗澡。

幼猫虽然万分不愿，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桂妮薇亚手上的时候，它总是绝不挣扎，而是全身无力地瘫著，只能用怨毒的眼光瞪著堤格尔。会是因为公主殿下的权威吗？

第四天的傍晚，一行人发现了一处约有二十人居住的小聚落。这一天他们取得对方的许可后在聚落旁落脚过夜。

虽然桂妮薇亚当然隐瞒了自己的身分，但还是看得出她出身高贵，因此聚落的居民们都表现出敬畏万分的态度。

在堤格尔的提议下，一行人赏酒给这些人喝。喝醉酒后口风也比较松，容易打探情报。聚落的居民们并不清楚这几个月的状况，但是这几天来，一行人打算前往的那座山却笼罩著一股奇妙的气息，他们都为一行人感到担心。

「有没有可能是加拉哈德先去那里布下了陷阱？」

莉姆如此怀疑。而桂妮薇亚并不赞同这个看法。

「听说加拉哈德是以高尚闻名的骑士，丽涅特见过他以后的印象也是如此。姑且不论传说是否属实，我相信丽涅特的直觉。」

丽涅特亲自与加拉哈德会面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堤格尔也相信她的看法。

她在政治上的判断已经救过我方许多次，还识破了凡伦蒂娜的谎言。论看人的眼光，丽涅特确实比任何人都还要可靠。

第五天。堤格尔等人认为前方的路途不需要事先探路，因此让护卫骑士们停留在聚落旁待命，并且留下大部分的行李，只有三人一猫继续前进。

他们在没有道路的茂密森林中摸索前进，桂妮薇亚比堤格尔所想的还要能走，要跟上两人的脚程完全没有问题。她看来比对抗帕希瓦尔的时候更习惯在山上行动了。

「我在政务的空档找时间练习了，因为我有预感会派上用场。」

公主殿下真是可靠。

当天上午应该可以就抵达目的地。

如果一切都顺利，傍晚就能回到营地。部下们即使跟来，三人也无法保护，而桂妮薇亚也不希望让部下平白送命。

堤格尔走在最前面、拨开草丛前进。唯独今天，凯特也在堤格尔的肩上，用绿色的眼睛直盯著前方。

「今天一整天，森林的样子都很不对劲。」

堤格尔喃喃自语道。

「完全没有动物的动静。既然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表示平常应该有山猪之类的动物习惯通过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动物们都因为某个原因而逃走了。那个原因会是我们，还是加拉哈德？抑或是……」

凯特微微地鸣叫了一声，似乎在说：「你说的没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感觉就像整座森林都死了。阴森森的，真不舒服。这跟不伏之神的神殿有关吗？」

幼猫没有回话。即使如此，堤格尔仍继续以只有凯特听得到的音量悄悄说：

「难道这几天晚上你离开，是去呼吁附近的动物们避难？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战斗吗？」

即使有动物在附近，面临危急时堤格尔依然会全力以赴，就像当初对抗帕希瓦尔的时候一样。当时堤格尔的箭的威力足以改变整座山的形状，解放黑弓之力就是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我觉得自己还没能完全地发挥黑弓的力量。我觉得这股力量不只如此。凯特，你知道答案吗？我能够前进到什么地步呢？你会协助我吗？」

幼猫又小声地鸣叫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有些无情，似乎不打算陪他烦恼。

「堤格尔，你跟那只猫变得很要好呢。」

走在最后提防周遭的莉姆如此说道。对话的内容应该是没被她听到才对，但似乎被她发现了自己在跟猫说话。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莉姆当成是情绪不稳定的人。于是堤格尔回过头笑著说：

「毕竟每天早上都是我在喂它。我看只要有东西吃，它应该谁都好吧。」

幼猫听了似乎不太服气，用前脚爪抓了堤格尔的肩膀一下，堤格尔痛得哀嚎一声。桂妮薇亚见状，轻声地笑了起来。

「真的是很要好呢。」

「如果殿下也这么觉得，你也跟它好好相处吧。」

堤格尔抓起凯特的后颈，拋到桂妮薇亚手上。

凯特缩起身子，肆无忌惮地紧贴著公主殿下的胸口。桂妮薇亚抱起凯特，用脸颊磨蹭著它，表情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凯特并不抵抗。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幼猫对公主殿下特别亲切。

「殿下，危急时请用短杖保护这孩子。」

「当然了。我绝对不会让这么可爱的孩子牺牲。」

凯特发出抗议的鸣叫声，但这音色听起来似乎有一点鞠躬哈腰般的谄媚味道。猫之王应该不会在乎人类的权势才对……

「应该快到了。」

莉姆这么说道。她指的当然是目的地──不伏之神的神殿。

堤格尔点头，宣布停下来稍事休息。加拉哈德很可能已经在神殿等待，那么这就是最后一次休息了。

†

到了日正当中的时刻，三人抵达了不伏之神的神殿。

这是一座石造的建筑物，看起来已经有百年以上没人整理了。屋顶已完全倒塌，只有布满藤蔓与苔藓的石柱与看来随时都会崩塌的石壁仍竖立著。

看起来曾经是入口的地方有一块石板，上面刻著古老的文字。堤格尔扯下藤蔓、刮去苔藓，让桂妮薇亚解读石板上的文字。据说那是某个神的名字，她也没听过这个神。

「好像是司掌契约的神。」

据说在久远以前的古代，这座岛上供奉著许多神。

但是到了现在，那些信仰都几乎不复存在，岛上只留下了对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的信仰。堤格尔等人一开始抵达的山区似乎是例外，那里还多少留有一些对古代众神的信仰。

与其他地区相比，那个地带的居民对始祖亚特留斯的信仰心相对较少，这也是桂妮薇亚当初选择逃亡至那里的理由之一。

走进这座失落的神殿深处，有个早已腐朽的祭坛，还有长期遭受风吹雨打而不留原形的椭圆形神像。这原本应该是个上半身的神像，但历经漫长岁月的摧残后，头与手都断了，只剩下身体的部分。

这座神像的旁边，站著一个男人。

男人是个体格壮硕的骑士，穿著金属铠甲，连帽深深地罩住头部。一看到堤格尔等人现身，骑士便缓缓地取下连帽。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脸庞，被中午的阳光映照得闪闪发亮。

──这个男人就是加拉哈德。

桂妮薇亚向前跨出了一步。

「我是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我想你一定就是圆桌骑士加拉哈德阁下。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先听我说话。」

骑士不发一语、拔出了剑。剑身是黑红色的，那是神器。

桂妮薇亚倒抽了一口气。

「多说无益，是吧。殿下，请后退。」

莉姆拔出双剑上前。堤格尔也将箭上弓。

「我是莱德梅里兹公主代理人──莉姆亚莉夏。」

「我是冯伦伯爵家乌鲁斯之子──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听两人报上名字之后，骑士才总算肯开口说话。

「圆桌骑士，加拉哈德。」

骑士只说这么一句话，便用双手举起了黑红色的剑。

「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

堤格尔这么大喊，同时射出了箭。

加拉哈德脚往地面一蹬，向前冲了出去。只看到他的剑晃动一下，下一个瞬间堤格尔的箭就已经被弹开了。完全看不到他的剑尖，太快了。堤格尔惊讶得目瞪口呆，但更令他讶异的是……

──黑弓之力竟然……绿色发戒竟然没有反应！

「加拉哈德阁下，站住！」

莉姆挡在他眼前，却被他有如山猪般的冲刺力道撞得飞出去，此时加拉哈德朝著桂妮薇亚冲了过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堤格尔拚命地思考原因。敌人是复活的圆桌骑士，条件应该跟帕希瓦尔一样。那为什么黑弓不肯发挥力量？善精灵为什么没有帮助堤格尔？

──莫非还有条件？

回想起来，堤格尔总是在战斗中才临时发挥黑弓与绿色发戒的力量，每次都是在危急的状况下出于逼不得已才使用。而对于这些非人的存在，堤格尔内心怀有敬畏，不敢多加研究。

结果却导致他现在陷入险境。

「殿下！」

听见堤格尔的喊叫声，桂妮薇亚举起了短杖。

短杖张设了蓝白色的结界，被她抱在左手中的幼猫凯特正发出高亢而尖锐的鸣叫声。

加拉哈德似乎察觉了凯特的存在，双眼瞪得大大的。

几乎同时，结界就像对猫叫声起了反应似地开始膨胀，半透明的光的外缘与加拉哈德的黑红色剑相接。

那一瞬间，两者相接之处迸射出让人无法睁眼直视的强烈白光。

†

白光包覆堤格尔的全身。耳中能听见加拉哈德以及其他人的呻吟、惊呼声。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感觉都没有了。

堤格尔就连自己的脚是不是踩在地上都不知道。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半空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堤格尔眨了一下眼睛。

一眨眼间，眼前暗了下来。

两脚踩在坚硬的地板上。

堤格尔发现自己在一间豪华的宫殿大厅。

──这是什么地方？

夕阳的红色阳光从窗外照进室内。大厅内有一块高一阶的台阶，上面有个宝座，有个男人正坐在宝座上。那是个金发碧眼、身材相当纤瘦的壮年男人，他的容貌俊美得令人忍不住要瞪大眼睛，身上则是穿著款式简朴的祭衣。

那个男人的跟前跪著三名骑士。

更让堤格尔惊讶的是，那三个人他都认得。

那是帕希瓦尔、波鲁斯以及刚才在跟他战斗的加拉哈德。不过，三个人看来都比堤格尔所见的还要年老一些。

宝座上的人物，正是让三位圆桌骑士行跪礼的对象。也就是说，那个人就是……

「那个男人，就是亚特留斯吗？」

堤格尔忍不住用有点沙哑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他连忙遮住嘴巴。但是那些人虽然离他很近，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简直就像完全看不到、听不到堤格尔的存在。

「我这是在作梦吗？」

他如此喃喃自语道。

有可能是这样。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有如梦境的景象，但他认为应该不是加拉哈德的黑红色之剑所造成的。

这时候，疑似是亚特留斯的男人开口了。

「不准你们去追兰斯洛特。」

他的声音充满无比威严，光是听了就忍不住要颤抖。三位骑士把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都要贴到地面了。

「求陛下开恩！」

帕希瓦尔以激动、恳求般的语气直言道。

但是亚特留斯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次「不准」。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夫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这次开口的是波鲁斯。不同于上次与堤格尔见面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他非常焦急地恳求著，额头上还冒著汗水。

「托尔巴兰可是杀害了夫人，还带著她的首级逃到了大陆！为了至少将首级带回，兰斯洛特追到了大陆。但是他只身一人，不管再怎么优秀……」

「我可没有允许兰斯洛特那么做，他却擅自跑过去了。我早已下过命令，现在还不能对大陆出手，兰斯洛特却打破了我的禁令。」

──这是怎么回事？

堤格尔感到混乱，圆桌骑士中的兰斯洛特是始祖亚特留斯的部下中最著名的人物。由于他过去曾受湖之精灵养育，因此成长后被称为湖之骑士。据说他在各种大小战役中总是第一个冲锋陷阵，是最受亚特留斯信赖的骑士。

但是听说兰斯洛特后来突然离开了国家，出奔前往大陆。这是官方纪录中的史实。

没人知道他去了大陆之后的行踪，不过亚斯瓦尔王国的大陆各地都留有圆桌骑士兰斯洛特活跃表现的传奇。

当时那些土地都还不是亚斯瓦尔的领土，但不知为何也留有其他未曾离开过岛一步的骑士们的传奇，老实说很难相信那些传奇是事实。而且这些故事的时间顺序基本上都乱七八糟。

这些都是从桂妮薇亚与丽涅特口中听来的。这几个月来，堤格尔变得非常瞭解圆桌骑士。他甚至觉得要是再过半年，他应该可以去当传颂圆桌骑士传奇的吟游诗人了。

「波鲁斯刚才说了什么？托尔巴兰？夫人的首级？」

堤格尔喃喃自语道。如果这真的是三百年前所发生的事实，那就表示兰斯洛特之所以前往大陆，其实是为了追寻杀害亚特留斯之妻的凶手。而他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亚斯瓦尔岛……

那个时候亚斯瓦尔王国刚建立不久，与大陆各国之间的关系相当紧张，这应该就是刚才亚特留斯禁止圆桌骑士出征的理由。一直要到很久以后的时代，亚斯瓦尔王国才开始正式出兵，将领土拓展至大陆，也就是女王瑟菲莉亚所统治的时代。

顺带一提，纪录中亚特留斯之妻的名字，就叫桂妮薇亚。

这并非偶然，沿用始祖之妻的名字是一种传统，每隔一两代就会有王室成员被命名为桂妮薇亚。相反地，在亚斯瓦尔国内除了王室的女性之外，不会有人被命名为桂妮薇亚。这件事也是桂妮薇亚告诉他的，她说起这件事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引以为傲。那是他们在试鳞时闲聊的内容之一。

「托尔巴兰是强大异常的魔物，我圆桌骑士六人联手仍无法将其打倒！请支援吧！请支援兰斯洛特骑士，求求您！」

帕希瓦尔喊叫道。

堤格尔非常意外。他本身很清楚帕希瓦尔有多么强大，实在不想相信他的实力在圆桌骑士当中只是平均水准……

不过，这样的他跟五位骑士联手，仍有无法打倒的敌人吗？就是那名叫托尔巴兰的魔物？

不，等等。堤格尔想起了他跟那自称猫之王的存在之间的对话。

「凯特说过，帕希瓦尔在跟我们开战之前曾经消灭了栖息于此地的魔物。那魔物叫什么名字呢？」

「正是托尔巴兰。」

凯特的声音突然响起。堤格尔左看右看，然后察觉来自上方的气息，于是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幼猫凯特从天而降，他连忙伸出双手接住它。凯特从堤格尔的胸口探出头，发出可爱的鸣叫声。

「呼，想不到竟然会被古代众神的力量所牵连，这下真是头疼了。」

「众神之力？难道是指神殿的……」

记得那是司掌契约的神吧。如果幼猫的话属实，那可能是因为在神殿里战斗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本王现在知道一件事。只要闭著嘴继续看著就对了。这点程度的幻视持续不了多久。」

「幻视……你是说，这是幻觉吗？知道只是幻觉的话，确实是不需担心太多……你说帕希瓦尔打倒了那名叫托尔巴兰的魔物，是真的吗？」

「嗯。那魔物就是如此自报名号的，应该错不了。他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是令人畏惧的邪恶。但是最后魔物被驱除了，猫们也因此不断歌颂黎明的到来。」

堤格尔抱著猫思索了起来。

三百年前六个圆桌骑士联手对抗托尔巴兰，没能分出胜负。复活后的帕希瓦尔却独力消灭了托尔巴兰。

「这场让猫欣喜的战斗，为什么结果跟三百年前不同呢？这表示黑红色武器的力量就是如此卓越吗？」

「当时没有猫在附近目击那场战斗，详情并不清楚。不同于你们这些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生命的奴才，猫是很谨慎的。你要记住这点。」

也就是它派不上用场的意思吧。但堤格尔可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他可不想再被猫爪抓伤了。

眼前的光景仍在继续进行。三位骑士一直设法说服亚特留斯改变心意，但亚特留斯坚决地拒绝。最后三位骑士似乎再也忍无可忍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要出奔。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亚斯瓦尔的骑士了。」

「不准。」

帕希瓦尔带头起身，三人走向谒见大厅的出口，却停下了脚步。因为原本还坐在宝座上的亚特留斯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挡在出口前。

「若你们说什么都要去大陆，先在我身上砍一剑再说。」

「陛下何出此言！我们是不可能以武器指向陛下的，绝不可能！」

帕希瓦尔当场趴跪在地。堤格尔心想，这确实是一板一眼的他会有的反应。虽然是曾经刀剑相向过的敌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堤格尔现在对他有股亲近感。

但是帕希瓦尔以外的两人仍向前跨出一步，波鲁斯与加拉哈德抽出并举起腰际的剑。但是两人的剑尖都抖得厉害。

「我准。以全力放马过来吧。」

亚特留斯则不拔剑，双手放松地下垂，看起来只是毫不设防地站著。

最先动手的是加拉哈德。

「请原谅！」

他将脚在谒见大厅的地面上一蹬，一口气逼近亚特留斯。

有如山猪般的猛力冲刺，跟刚才撞开莉姆的时候一样。他踏下最后一步后，乘著冲刺的力道，刺出犀利的一剑，速度快得足以留下残像。堤格尔看见剑尖似乎分裂成五道。

──多么惊人的冲刺，多么厉害的刺击，威力恐怕足以把地龙轰飞出去吧。

这一剑厉害得让堤格尔不得不这么想，却完全没伤到亚特留斯，连擦都没擦到。所有的攻击都穿透了亚特留斯的身体，简直就像他的身体只是幻象。

加拉哈德以更快的速度出剑。第六剑、第七剑刺向亚特留斯，但亚特留斯依然一步也不动。这两剑一样穿透了他的身体，眼前的男人就像幻象一样，完全没有刺中目标的感觉。

但是亚特留斯随即将手随便一伸，抓住了加拉哈德的手腕。看来那果然不是幻象，而是真的。

亚特留斯将手一扭，人高马大的加拉哈德竟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谒见大厅内的其中一根石柱上，还把石柱撞个粉碎。而且加拉哈德的身体仍继续向后飞，撞在大厅另一头的墙上，口中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没办法了。」

此时波鲁斯已经逼近到亚特留斯眼前。他高举武器往下一劈，但这一劈一样穿透了亚特留斯的身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堤格尔只知道亚特留斯的身影还是能触碰圆桌骑士的身体，他却完全无法理解背后的原理。

接著，亚特留斯轻拍波鲁斯的肩膀。波鲁斯的身体马上飞出去在地上打滚。重重地撞上了方向与加拉哈德相反的墙壁。

「在他面前，圆桌骑士跟婴孩没两样。」

堤格尔眨了好几下眼睛。这真的是实际发生过的景象吗？圆桌骑士的攻击竟然都没效，这究竟是为什么？

「怎么了？帕希瓦尔。至少要三个人一起上，否则你们完全不可能碰得到我一根寒毛。这样还想对付六个人联手都打不倒的魔物吗？」

「陛下……」

「来吧，帕希瓦尔。我要亲身感受你们的心意！」

「请恕罪！」

帕希瓦尔将脚一蹬。

伴随著划破空气般的气势，发出犀利无比的一斩。亚特留斯眯起了眼睛，堤格尔觉得他似乎是在笑。

几乎同时，被摔在墙上的加拉哈德与波鲁斯也重新稳住阵脚，再度杀向亚特留斯。同时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包围了始祖。

四个人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堤格尔看不清楚。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的速度太快，快得身影看起来像是扭曲了。

瞬间，他只看到了结果。

三个骑士倒在地上，亚特留斯仍然站著，而且毫发无伤。

不，他身上的白色祭衣多了一道裂痕。三人中的某人砍中了他身上的衣服。但那一剑似乎仍然以毫发之差，没能伤及亚特留斯的肉体。

「有进步。」亚特留斯注视著衣服上的裂痕，喃喃自语道。

「很遗憾。但是约定必须遵守。」

他将倒在地上的骑士一一扶起。

帕希瓦尔、波鲁斯、加拉哈德，三人都在哭泣。亚特留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他们，并继续说服，要他们忍耐。

「现在这个时机实在太差，我观测到了神之化身降临于大陆的迹象。千万不能容许那个介入。」

堤格尔不明白亚特留斯究竟在说什么。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担忧、提防？

「对了，吉斯塔特建国的时间也是三百年前……」

堤格尔忽然想起这件事。

亚斯瓦尔与吉斯塔特，两者建国的时间究竟何者在先，据说历史学者之间仍有歧见、尚无定论。

堤格尔心想，说不定自己目击了非常不得了的场面。

不过现在连自己为什么看得到这光景的理由都不知道就是了……

「唔，又来了其他的干涉。」

堤格尔怀中的幼猫低声说道，景色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

这里似乎是某处的地下室。在一个四周墙壁由石头砌成的狭窄房间内，有四个男人。

是亚特留斯跟刚才那三位圆桌骑士。不过，四人的年纪看起来比刚才还要长了一些。

他们围著房内唯一的一张圆桌。桌上摆著一个杯子，里头盛著清澈的水。

四人都闭著双眼、双手交握，正在祈祷。堤格尔不知道他们在向什么祈祷，于是他问凯特。「是古代的众神。在当时这种信仰相当普及。」凯特如此回答他。而现在亚斯瓦尔的居民普遍信仰的对象是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祈祷的对象后来反而因为他们而遭到遗忘，真是何等地讽刺。

祈祷结束之后，四人抬起头，眼神中透露著坚定的决心。

「一旦喝下这杯中之物，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亚特留斯如此警告道。

「我心意已决。但你们没必要跟著我。」

「话可不能这么说，陛下。更何况这可是我们带回来的。」

波鲁斯手插腰苦笑著说道。

「今生来世，我们永远效忠陛下。」

帕希瓦尔挺起胸膛说道。加拉哈德只是跟著点头，不发一语。

亚特留斯先是注视著三人，然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他的喉头在鼓动。奇妙的是，他喝光了杯中物，但杯内仍然盛著满满的水。

亚特留斯将杯子交给加拉哈德，加拉哈德也将其喝光，确认杯子依然跟刚才一样还装著水之后，交给了帕希瓦尔。

帕希瓦尔也一样喝光水，然后传给波鲁斯。

「话说回来，精灵梅林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呢？喝下这东西之后，我们就会受誓约束缚，再也无法违抗梅林的血统。说不定……」

波鲁斯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多说。然后，他也喝光了杯中物。

「精灵梅林……那是什么？」

堤格尔喃喃自语，他并不期待有人回答，但是凯特开口了。

「是我们奉为主人的那位贵人之弟。」

堤格尔不由得望向左手小指上的绿色戒指。没想到死而复生的亚特留斯与当时在河边遇到的精灵，竟有这层关联。

「也就是说，精灵梅林给了亚特留斯他们这个杯子，他们喝了之后，因而在三百年后的现在复活。精灵梅林则是善精灵莫甘娜的弟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次幼猫没有回答，亚特留斯等人又继续念念有词地祈祷了起来。堤格尔开始思考。

「波鲁斯的话很令人在意，他这么说，彷佛精灵梅林给他们这杯子并非出于善意。誓约究竟是什么？无法违抗梅林的血统，是字面上的意思吗？追根究柢而言……为什么我现在会看到这副景象？」

这时他忽然想起来，一切的起因是他跟加拉哈德在那不伏之神的神殿里开战。

他那时候为何……

这时候，景象被抹灭了。

†

堤格尔发现自己回到了不伏之神的神殿。莉姆与桂妮薇亚也在身旁。加拉哈德则站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地方，握著剑的手正下垂著。

「这究竟是……加拉哈德阁下，刚才那究竟是什么？亚特留斯、圆桌骑士，还有那杯子，到底是……」

莉姆茫然地呢喃道。听到她这么说，堤格尔就知道她刚才也目睹了一样的光景。他转头望向桂妮薇亚，发现她也正在注视著加拉哈德。

「你……」公主殿下开口了。

「加拉哈德阁下之所以要求这种拐弯抹角的决斗，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看到刚才的景象吧。」

堤格尔也想到了相同的结论，但是加拉哈德既不肯定也没有否定。不过他看起来不再有敌意，只是一直注视著他们。

「过去。」

他缓缓地张开那沉默的嘴巴。

「我看了你们的过去。」

堤格尔虽然惊讶，同时也能理解。

加拉哈德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让堤格尔等人看到过去。据说这神殿供奉的是司掌契约之神，刚才那应该是某种对双方都会发生影响的仪式。

堤格尔等人看到加拉哈德的过去，加拉哈德同时也窥见了他们的过往。

说不定，在以往这神殿仍有人使用的时代，人们会在这里缔结神圣的契约，透过仪式观看彼此的过去，以此加深对彼此的信赖。

不过堤格尔他们三人现在就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签了契约书一样。他真想向加拉哈德发个牢骚。

桂妮薇亚跟莉姆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满，似乎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在那之前，加拉哈德先开口了。

「你们与魔物无关，我没有理由跟你们厮杀。」

他将黑红色之剑收进剑鞘。

「这样真的好吗？」

桂妮薇亚似乎相当意外，低声地这么问道。

这也难怪，为了跟她所崇敬的圆桌骑士战斗，她做好了赴死的觉悟，甚至还为了说服对方而绞尽脑汁，设想了各种状况、各种问答，然后千里迢迢地跑来这里。

万万没想到，最后决斗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堤格尔也感到意外万分。从过去的景象来看，加拉哈德唯一显露情感的场面，是为了他的盟友兰斯洛特，那个为了追寻亚特留斯的杀妻仇敌而独自前往大陆的骑士。

──难道，不是吗？我们从一开始就误会了吗？

堤格尔回想先前看到的景象。加拉哈德之所以继续跟随亚特留斯，之所以喝光那杯中之物，目的是为了消灭魔物，加拉哈德深信那是为了他的君主。

而现在，他似乎判断与堤格尔等人战斗对于消灭魔物没有帮助。

既然如此，那又有另一个问题。

「回答我一个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帕希瓦尔要跟我们战斗？」

既然如此，为何亚特留斯要派帕希瓦尔来袭击堤格尔他们？为何帕希瓦尔遵从了这个命令？帕希瓦尔与加拉哈德之间的不同究竟是什么？

加拉哈德先是仰望天空，彷佛能够在空中看见什么，或许他是在望著已逝好友的面容。

「为了心愿。与强者战斗。」

「啊……」堤格尔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他非常能够理解这个理由。以那重视礼节、雄壮威武的骑士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动机了。

如果猫之王的话属实，三百年前骑士们没能打倒的魔物已经被帕希瓦尔消灭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剩下的都只不过是余兴节目，他所期望的只是跟强者斗争。

帕希瓦尔忠于自己的心愿，选择与堤格尔等人战斗，最后逝去。也难怪波鲁斯跟加拉哈德不恨堤格尔，因为他们尊重朋友的选择。

──看来圆桌骑士们并非心意一致。

虽然他们选择复活的目的几乎相同，但各有不同的想法。帕希瓦尔的目的，只是为了消灭那名为托尔巴兰的魔物。在堤格尔等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就达到目的了。因此堤格尔他们没有察觉圆桌骑士们的本质，及其复活的目的。

至于加拉哈德，从他的话来推测，其目的或许是消灭所有找得到的魔物吧，波鲁斯应该也一样。说不定在消灭完大陆所有的魔物之前，他们都不会停止战斗。

亚特留斯的目的跟他们可能有些不同。

堤格尔觉得他的目的应该不只是狩猎魔物、为妻子报仇。亚特留斯总是毫不犹豫地排除阻碍自己的人、事、物，包括桂妮薇亚的家人，以及桂妮薇亚本身。现在堤格尔肯定也成了他要排除的目标之一。

想到这里，堤格尔又忽然想起了弓之王，那个能操纵龙的神奇人物，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想法追随亚特留斯的？还有曾经是战姬的亚莉莎德拉也是……

堤格尔摇了摇头，目前应该先不用想他们的事，至少现在没有理由跟加拉哈德对立了。

堤格尔现在有很多话想问他、想跟他谈，例如黑红色武器的事，还有他在圆桌骑士的传奇中所遭遇的魔弹之王。

「另外──」

加拉哈德注视著堤格尔，正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看来你打算背叛，加拉哈德。」

不知从何方响起了男人粗糙的嗓音。

†

男人粗糙的嗓音清楚地传来，下一个瞬间，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伴随著剧烈的闪光周遭，支撑著古老神殿的其中一根石柱被轰个粉碎，堤格尔等人连忙举起手保护头部。

回过神来，加拉哈德已经移动到了几步远的地方。他原本所在位置的地面被烧得焦黑，传来刺鼻的焦臭味。这情景简直就像在森林内遇上暴风雨时有落雷打在眼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堤格尔还来不及思考，桂妮薇亚与莉姆已经跑来他的身边。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圆桌骑士应该不会躲在森林里出手攻击，至少应该不是波鲁斯。

既然这样，这雷光究竟是谁发出的？

他忽然想起上次的会战中从天而降、打死许多士兵的落雷。亚莉莎德拉要逃跑的时候，有个男人从山丘上朝著堤格尔发射雷电，像是要掩护她。当时他以为是敌军在战场上配置了另一个神器使用者。

「精灵梅林之子，莫德雷德。」

加拉哈德这么说，像是在回答堤格尔内心的疑问。

「谢谢你的介绍。」

一个人影从森林深处走了出来，是个身穿皮甲、皮肤浅黑的壮汉。头发虽然是黑色的，但随处都有绿色的发丝，太阳穴以下的头发则是白的。那确实是当时掩护亚莉莎德拉撤退的那个男人。

──那个人就是莫德雷德。

加拉哈德说他是精灵之子，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吗？堤格尔不明白精灵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也没听说过有名叫梅林的精灵。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看见堤格尔等人，马上皱起眉头伸出右手。

──来了。

「殿下，请举起短杖！」

堤格尔反射性地如此大叫道，桂妮薇亚照做了，巨响几乎在同时再度响起。这次他清楚地看见了雷光，莫德雷德的手所射出的雷光被桂妮薇亚的短杖张设的结界弹开，引发了剧烈的爆炸。顿时间烟雾弥漫，无法看清周遭。

烟雾散去后，不见莫德雷德的踪影。森林内传来大笑声。

「卑鄙小人！快现身！」

莉姆如此大吼道。不过她并非真的期待对方有多正大光明，应该只是在挑衅。

「你这娘们！竟敢说我卑鄙！」

「当然，要我说几次都没问题。滚出来，懦夫！」

听到森林里有人出声回应，莉姆继续挑衅。她应该是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若挑衅有效就是赚到，若能让对手焦躁就更好了。

堤格尔瞄了加拉哈德一眼，圆桌骑士站在离堤格尔等人有些距离的地方，观察著森林的状况。

他应该也是刚才那攻击的对象，不只是这样，最先遭受攻击的根本就是他。至于理由……那男人一开始似乎喊他是「背叛者」。

「打算拿我出气？」

加拉哈德低声说道。

「少啰嗦！」

刺眼的光芒从森林内射出，直指加拉哈德。圆桌骑士以黑红色武器劈开了那道光刃，剑速奇快无比，堤格尔根本看不清楚。

光被劈成两半，在空气中留下烧焦的臭味。

「竟然用剑劈开了雷电！」

莉姆大声地惊叹道，但是加拉哈德似乎并非毫发无伤。金属制的腕甲上多了焦黑的痕迹，还冒著烟。虽然他本人连眉头都没皱，但腕甲下的手恐怕已经被烧焦，伤势肯定惨不忍睹。

「看你多么窝囊。你无法违抗我以及我身上流的血。但是我宽宏大量，不会命令你不得抵抗。尽管挣扎，然后死去吧。」

血。听到森林里的声音这么说后，堤格尔马上就明白了意思。过去的波鲁斯说过，喝光那杯中物的人将无法违抗梅林的血统，这应该就是复活的代价。

──精灵梅林……

想到这里，堤格尔想起丽涅特以前曾经说过，恶精灵将龙的力量分化成五个武器。当时她并没有说那个恶精灵叫什么名字，或许她并不知道吧。

──其子，莫德雷德。

雷光从天而降，迟了一些之后传来雷鸣。打雷的地点愈近，雷光与雷鸣之间的间隔就愈短；打雷的地点愈远，从看到雷光到听见雷鸣的间隔就愈长。也就是说，雷的速度远比声音还要快。

竟然能够任意操纵雷这种东西，真是太可怕了。不过身上有精灵血统的人物拥有能与神器匹敌的能力，似乎也不足为奇。

而加拉哈德更是能劈开那可怕的雷电。这样的技术，堪称是超乎常人。

「看你能撑到何时！」

随著嘲笑声响起，又有雷电向加拉哈德袭来。加拉哈德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挥剑，将那道光劈成两半。圆桌骑士发出呻吟声，手上的黑红色之剑掉落在地。

「看见了。」

堤格尔听到莉姆小声地这么说道。

「加拉哈德阁下并非用剑劈斩雷电，而是用斩击形成某种类似结界的东西并加以射出，抵销了雷的力量。想不到那把神器有如此能力……」

莉姆似乎有了某些发现，堤格尔很想问个仔细。但是在那之前，森林里又传来了莫德雷德的声音。

「能够劈开我的雷电，算你厉害，但是代价看来也不小呢！你那只手已经动弹不得，再也无法自称是剑士了。乾脆一点受死吧！」

堤格尔不等他说完便射出了一箭，左手小指上的戒指不知不觉间发出了微光。箭在空中划出吼声，刮起旋风深入森林，过了一拍的间隔后引发了爆炸。森林深处的土壤被吹起，漫天沙尘遮住了视野。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请见谅，殿下。我应该先徵求你的指示。毕竟还不确定对方一定是敌人……」

「不，你做得很好。我的心情跟你一样。」

莉姆说完马上跑向加拉哈德。

「莉姆！」

「加拉哈德就交给我！我觉得我办得到！」

办得到？她是指什么？堤格尔并不清楚，但莉姆的语气坚定，足以让堤格尔决心相信她、交给她。

更重要的是……堤格尔瞪著森林深处。由于刚才往森林射出了那一箭，这下子自己应该也成了莫德雷德的攻击目标了。

「别阻碍我，使弓的！我连你们一起收拾，马上去死吧！」

森林内又射出雷光，桂妮薇亚举起短杖挡在堤格尔面前。几乎同时，莉姆赶到加拉哈德身旁，举起红色短剑一挥。

堤格尔知道挥舞那把红色短剑能形成类似桂妮薇亚的短杖那样的结界，只是规模要小一点。现在莉姆应该是打算发挥那把剑的其他运用方式。

接著莉姆射出了蓝白色的结界，结界像箭一般地射向往加拉哈德射来的雷电并将其粉碎。几乎同时，桂妮薇亚的短杖也挡开了射向堤格尔的雷电。

「莉姆，那是什么？」

「刚才看了加拉哈德的招式以后，我觉得我掌握了某个重要的诀窍。」

莉姆转过头来说道。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忽然看清了这剑的用法。」

莉姆将脸转向加拉哈德。

「感谢你的指导。」

加拉哈德缓缓地摇了摇头，应该是「我什么都没做」的意思吧。毕竟双方本来就是敌对的立场。

但是莉姆并不这么认为，她刚才一直比堤格尔更仔细地观察著加拉哈德，结果让她学会了双剑的新用法。

「真是一群可恨的东西！」

此时有七道身影拨开沙尘从森林里冲了出来，是一群全身带著紫色电光的狼。堤格尔连续射出三箭，将狼的头一一贯穿。狼受了致命伤后，全身迸射紫光然后爆散。很明显地，那并不是一般的生物。

另外四只狼冲向加拉哈德，速度快得像箭一样。莉姆挡在加拉哈德的前方，双剑一挥，两颗狼头便同时飞上空中，狼死后身体像溶解般地在空中消散。

剩下的两只狼闯过了莉姆身旁，张开狼嘴、射出雷光。

「休想。」

莉姆转身以红色短剑朝著加拉哈德射出结界，狼所射出的雷光被结界挡住而消散。

两只狼吃了一惊，脚往地面一蹬，同时往左右散开，堤格尔抓住机会射出两箭。两只狼一著地，脖子便被分别插上了一支箭。最后的两只狼也像溶解般地消失于空中。

「嚣张的臭娘们！我要尽情地羞辱你，然后让你身首异处！」

森林内又窜出了几只狼，扑向莉姆的狼被双剑一一斩杀，而前去攻击加拉哈德的狼则一样被莉姆的红色短剑所射出的结界阻挠，堤格尔紧接著趁隙将其一一射杀，于是狼都消失了。

「无论试几次，结果都一样。胆小的窝囊废，懦弱到极点。你一定要躲起来才敢对女人口出恶言吗？」

「很好，你竟敢对我有意见。你休想痛快地死去，我要扯断你的四肢，把你丢进猪圈。你只配当畜牲的饲料。」

莫德雷德受莉姆挑衅，再度从森林内现身，对莉姆举起右手掌。

堤格尔以直觉判断时机射出一箭，莫德雷德的右手发出闪光的同时，响起了某物爆开的声响。

从男人右手射出的雷光复杂地歪曲、分岔，现在堤格尔能清楚地看见分别射向自己与加拉哈德的雷光。

不过或许那只是幻觉，因为在雷光发出的同时，堤格尔的箭就爆炸了，视野还被耀眼的光笼罩。他看到在爆炸前莉姆与桂妮薇亚都张设了结界。

堤格尔不等看到结果就射出两箭，箭射向莫德雷德放出的雷电，又引发了爆炸。堤格尔在射出箭后马上往旁跳开，几个瞬间后，雷电窜过了堤格尔原本所在的位置。

爆发引起的烟雾散去后看到了男人的身影，他的上衣残破不堪，露出浅黑色的皮肤，神情愤怒而凶恶。他恶狠狠地瞪著堤格尔。

「弓箭果然讨厌，令人烦躁。」

「这话是什么意思？」

「偏不告诉你，死吧！」

堤格尔本来打算多争取一点时间，顺便套出一些情报，但似乎没有意义。莫德雷德的右手再度发光。

堤格尔也举弓射箭，但是这次他同时射出两箭。其中一箭灌注了黑弓的力量，另一箭则是普通地射出。他本来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的，但狗急跳墙、临时发挥的结果，似乎是成功了。

第一箭与雷击相撞而爆炸，第二箭因而往上稍微浮起，射中了莫德雷德的胸膛。

莫德雷德瞪大眼睛，盯著刺在自己胸口的那支箭，简直不敢相信。

「不可能！我可是精灵梅林之子！」

「无论是谁，终有一天要回归尘土。」

凯特不知不觉间来到堤格尔的脚边，小声地如此说道。

「虽然生于天地之间，却毫无身为有命之物的自觉，偏离了星球之爱。至少跟你的母亲一样，在大地的拥抱下消灭吧。」

†

「荒唐！我、我才不会在这种地方……！该死！绝不原谅你们！」

莫德雷德怒发冲冠如此大吼。

「奴才，别松懈。」

「什么意思？」

还没等到凯特的回答，莫德雷德便全身发出黑红色的光……

他周遭的树叶在躁动，堤格尔感到一阵耳鸣。下个瞬间，莫德雷德的全身燃起火焰、刮起风暴，堤格尔的身体被高高地吹起。

飞上空中后，他往下俯瞰伙伴们。桂妮薇亚正举起短杖，张设范围更广的结界，保护著加拉哈德与莉姆。他稍微放心了一点，然后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奴才，喂，奴才呀。」

他此时才察觉幼猫凯特正紧抓著自己的衣角，它慌张地挥舞著脚，一对绿眼睛与堤格尔四目相交，不断地喵喵叫。

「快想想办法。要是这样摔下去，下场可不得了。」

「这我知道。」

堤格尔飞上了拋物线的顶端，比森林的树木还要高。它说的没错，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除非奇迹发生才有可能活命。

堤格尔从箭筒中抽出一箭，身体一扭将黑弓指向下方，然后在开始往下掉的时候，凝聚黑弓之力射箭。幸好这性情难以捉摸的绿色发戒这次肯帮他，箭射中地面爆炸了。

堤格尔继续往下掉落，爆风扬起的沙尘扑在了他的身上。猫的身体似乎被小石子戳到，听到凯特发出可怜的哀号声的同时，爆风也减缓了向下掉落的力道。

但是落下的力道看来还是很强，冲击抵销得还不够，堤格尔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射一箭。于是他绷紧身体，准备承受剧烈的冲击。已经多少抵销了一点力道，摔下去应该不至于丧命，但可能要做好脚骨折的心理准备。

「还你人情。」

此时下方传来加拉哈德的声音。

一阵强风自地面刮起，将堤格尔的身体往上推，他感觉身体在空中飘，他很快就察觉那是加拉哈德所发出的剑压。最后堤格尔脚朝下著地，冲击让他感觉有些麻麻的，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得救了，加拉哈德阁下。」

「你们也救了我。」

两人彼此握手。加拉哈德的手又大又壮、强而有力。

抬头一看，莫德雷德所在的位置周遭刮起了强劲的龙卷风，而且龙卷风的周围还有无数的紫色电光不断地闪灿著。

「那究竟是什么？」

「他身为精灵的力量失控了。」

凯特下来到地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它边用前脚擦脸边说道。

「那是精灵与奴才之间生下的孩子。身为奴才的肉体被你击碎后，封在壳内的东西溢出来了。那只是残骸，沦为灾厄的残骸。」

「意思是我必须把他彻底杀死，让他死透吗？」

「别痴人说梦！身为奴才，妄想逆天是傲慢的想法。走，才是上上之策。大可以置之不理，几天后自然会消逝。顶多只是让一两座山灰飞烟灭而已。」

堤格尔摇头说：

「那可不行。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发现附近有几个聚落，旁边的山中还有几十人住著呢。」

堤格尔举起黑弓，指向那正逐渐膨胀的龙卷风。桂妮薇亚与莉姆跑了过来。加拉哈德看著他，眼神似乎是在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阻止他。你先走，离得愈远愈好。我在梦中看到了，你有誓约之类的限制吧。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还不够。」

加拉哈德将手搭在堤格尔的肩膀上，接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流入体内。堤格尔发现他正在将黑红色武器的力量传给黑弓，这种协助的方式似乎不受誓约限制。

「殿下，我们也来吧。」

莉姆与桂妮薇亚对彼此点头，一起站到了堤格尔的背后。堤格尔感觉到有两个手掌贴在背上，有更多的力量注入体内。

堤格尔拉紧黑弓之弦到极限，然后将箭射出。箭随著巨响飞了出去，化为一道光柱射向龙卷风。

堤格尔所预期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反而是龙卷风膨胀得更大，雷电打在神殿周遭的树上，树木被雷劈得焦黑，断成两半倒下，并且起火燃烧。

雷电也袭向了堤格尔等人，桂妮薇亚连忙用短杖张设结界，挡开了雷电，桂妮薇亚却忍不住跪倒在地，口中发出呻吟声。

「殿下！」

莉姆扶起了桂妮薇亚。

「我不要紧，只是手有点麻麻的。没想到用我的神器也无法完全抵挡……话说回来，刚才那一击似乎没效。」

「那是近似原初之力的东西，可说是天灾。」

凯特在堤格尔的脚边说道，转头面向它的只有堤格尔与加拉哈德。

「堤格尔，我们应该稍微远离一些。」

莉姆这么说，堤格尔点头同意。

凯特跑上堤格尔的身体，前爪勾在他的肩膀上。一行人远离不断膨胀的龙卷风，并不时地回头确认。

†

一行人从稍远之处观察著逐渐膨胀的龙卷风。龙卷风还不时地迸射出雷电，点燃周围的树木，引起了火灾，浓浓的黑烟窜起。

不久后，山上的天空乌云密布，开始下起了雨。虽然剧烈的豪雨阻止了火势的蔓延，龙卷风却完全没有要减弱的样子，反而还愈发壮大。

这段时间内，一行人为加拉哈德了处理伤口。圆桌骑士脱下右手的腕甲，安分地让堤格尔为自己包扎。

「想不到弓之力加上我的力量也无法应付。」

加拉哈德如此低声说道。他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本来就知道堤格尔这把黑弓。

「你在三百年前见过这把弓的拥有者吧，所以你才知道如何将自己的力量传给黑弓。」

堤格尔见机不可失，问起了关于黑弓的事。在圆桌骑士的传奇中登场的那名为魔弹之王的人物究竟是什么人？难得当事人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

「他是我的好友，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我对他的事并不清楚，但曾听他说过，他来自大陆，在随心所欲地旅行。他说即使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力量所吞噬，也想在那之前尽情地享受自由。」

看来一提起黑弓原本的主人，沉默寡言的加拉哈德也忍不住要多话起来。他说得流畅，神情像是在怀念过往。

「被力量吞噬？什么意思？」

加拉哈德摇了摇头，看来他并没有向对方深究这件事。根据桂妮薇亚所说的传奇，他跟黑弓的主人一起行动的时间似乎顶多只有一个月左右。

「跟那自称是弓之王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同人。」

对于堤格尔这最想确认的问题，加拉哈德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也不清楚关于他的事，但是陛下对他似乎非常尊敬。」

「连始祖亚特留斯都尊敬的人物……」

这可说是相当重要的情报。堤格尔甚至觉得，说不定对他们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亚特留斯，而是弓之王。

不过，得先设法摆平眼前的危机再说。

「你能帮助我们，一起打倒那家伙吗？」

堤格尔姑且问问看，加拉哈德摇了摇头，似乎跟誓约有关。其实堤格尔也明白，只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问而已。

「已经够了。我感谢你的心意。」

加拉哈德微微地点个头。

「我利用了你们，我为此道歉。」

「利用……？」

加拉哈德闭口不语，看来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道歉。不能说出来的事。也就是跟誓约有关吧。

从刚才的交谈中，已经知道誓约的对象是精灵梅林。那么不能说出口的话就是……

想到这里，堤格尔恍然大悟。

「你打算利用我们排除莫德雷德？」

加拉哈德仍然不说话，也不点头或摇头。但是这样沉默的态度可说是最大的证明，肯定了堤格尔的推测。

在誓约的限制下，他无法采取直接的行动，但他仍然想达成目的。为此他不惜冒著生命危险，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排除那家伙。虽然不知道背后有什么缘由，但加拉哈德已经告诉他们这么多情报了，恐怕是为了相当重大的事吧。

「没关系。身为敌人，我认为你值得信赖。」

加拉哈德听了，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化开，他扬起嘴角表现出笨拙的笑容。

「让我跟这个男人单独谈谈。」

他对桂妮薇亚这么说，然后瞄了幼猫一眼。

于是堤格尔察觉了他真正的意图。

「抱歉，先让我跟他两个人谈谈吧。」

「既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么说的话……不过，还是请多小心。」

堤格尔让桂妮薇亚与莉姆先离开。

等到看不见她们两人的身影之后，加拉哈德在凯特面前低垂著头跪下。

「初次拜见，我是圆桌骑士加拉哈德。我等的失误造成您的困扰，请原谅。」

「无妨，原谅你们。毕竟那个东西身世独特，这不只是你们奴才的问题，我们也有责任。」

「感谢您的谅解。」

幼猫的一对绿眼珠注视著加拉哈德，前脚向前微微地摆动几下。

前脚爪在阳光的照耀下反映出光辉，随著爪子的轨迹留下了彩虹光痕，仔细一看，周遭还有像是散发微光的粒子在漂浮著。

发光的粒子包覆加拉哈德的身体，并有如祝福般地不断飞舞。看见这如梦似幻般的光景，堤格尔不由得有些晕眩，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现实还是在作梦？他愈想愈不明白。

「这是吾主的旨意──你必须离开这里，做你该做的事。」

「但是……」

「主人说会找友人来，是你从前的盟友所尊为父母的那位贵人。现在需要的是跨越主义、主张的合作，届时你如果在场，会让情况变得不愉快。」

「我知道了。」

加拉哈德将头低得更低了。堤格尔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接下来将会有事发生，之后发光粒子逐渐在空中消散。

「去吧。」

「是。」

加拉哈德起身，他对堤格尔点了个头后便转过身，圆桌骑士头也不回地跑下山了。

堤格尔默默地目送他离去，或许他已经不打算跟堤格尔等人战斗了，但是桂妮薇亚派跟亚特留斯派之间的战斗仍会继续，以后说不定还是有可能会以敌对的立场碰面。到时候还是不得不刀剑相向吧。

「凯特，这次的事，你的主人一样知情吧。」

「当然。奴才，你可别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岛上的，主人告诉过你了吧。」

这倒是。堤格尔与莉姆抓著飞龙──或许可说是被飞龙抓著来到了这座岛。据说飞行的途中，飞龙开始受到了某种诱导，而诱导者正是这只幼猫的主人──也就是精灵莫甘娜。

告诉堤格尔这件事的正是莫甘娜本人，莫甘娜竟然能够感应到船程十天之距离外的堤格尔等人之存在，精灵的力量或许就是如此地无远弗届。当然了，堤格尔不认为所有的精灵都是如此……

「友人又是指谁？」

「你已经知道的存在，奴才们都称之为湖之精灵。」

堤格尔恍然大悟点头，就是栖息于幻之湖、赐予莉姆双剑的存在，堤格尔想起莫甘娜称她为朋友。

「精灵愿意主动帮助我们吗？」

「奴才，别想错了。那已经是天灾，不应由奴才们来应付，而是我们该修正的错误。那是不容许蔓延于人世的东西，本来照理说只该由我们来摆平才对。奴才，即使如此，你依然愿意协助我们吗？」

说得真是拐弯抹角。堤格尔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知道了，我帮就是了。那我该做什么？」

「主人有言，说她们会尽力压抑精灵之力，需要人类去做人类该做的事。」

也就是说，要他像平常那样战斗。而精灵们会为他把状况调整至能够战斗的状态。

此时龙卷风已经吞噬了山之一角，现在正在啃噬山顶。龙卷风的风势依然强大，完全没有要减弱的样子。若是置之不理，不知道会不会无限地一直扩大下去。说是天灾，确实是一点都不为过。

这样的现象是由一个名叫莫德雷德的男人堕落的后果，但是这么说谁会相信呢？

──帕希瓦尔被黑红色武器吞噬的时候，如果置之不理，最后也会变成那样吗？刚才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加拉哈德？

人都走了，现在才想起这件事也已经太迟了，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再说吧。

与凯特讨论完后，堤格尔去找桂妮薇亚与莉姆。

两人都非常守信，一直背对著堤格尔所在的方向等待著。听说加拉哈德已经离开，桂妮薇亚面露遗憾的表情。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我想知道为数众多的传奇当中哪些是真的，还有哪些是后人的创作。」

明明是来跟他决斗的，真亏公主殿下有闲情逸致想这些事情，堤格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或许以这样的心境面对决斗，反而更能够坚持到最后。

虽然知道堤格尔在笑自己，但桂妮薇亚并不以为意。

「因为在亚斯瓦尔各地流传的圆桌骑士传奇当中，加拉哈德骑士与超乎人知的存在之间的故事特别多。有的传奇说精灵很中意他，也有他被猫之王肯定的故事，很多都是令孩童感到振奋雀跃的趣闻。」

其中有些应该是真的吧──想起刚才加拉哈德跟凯特交谈的样子，堤格尔在心底这么嘀咕道。

──或许差不多该向莉姆跟桂妮薇亚说明凯特的事了……不过，这也得先跟凯特商量才行。

这件事就之后再慢慢想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方得到了精灵的帮助。

不过根据凯特的说法，应该是堤格尔等人类在协助精灵才对……不管怎么说，现在人类将与非人者同心协力，一起对抗那可怕的威胁。

「我跟加拉哈德想了一个作战计画。」

堤格尔告诉了两人。

†

堤格尔向两人解释加拉哈德并不只是单纯地离开现场，他将在途中去找栖息于此地的非人者说情，请求精灵提供助力。

加拉哈德认为，莫德雷德是精灵与人所生，因此他的失控是足以让精灵出面介入人间事象的异常状况。没有精灵的介入，无法摆平此事──

之所以编造这样的故事是凯特的要求，它认为现在与其将有关它的事老实地告诉两人，不如用这样的假故事说服她们比较好。

「奴才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

猫之王以贤者般的口气如此说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莉姆凶狠地瞪著堤格尔，或许是她看穿了堤格尔在说谎，也可能是因为假故事编得太难以置信。但是她并没有训斥堤格尔，反而双唇紧闭，看起来像是在忍耐。她悄悄地将脸凑过来──

「知道了。就先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她对堤格尔这么耳语道，堤格尔的脖子冒起了冷汗。

「那么，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们该怎么做呢？」

桂妮薇亚握紧短杖这么问道。

「像刚才那样，在我用黑弓射箭时将力量传给我。莉姆也拜托了。」

「可是，堤格尔，刚才不只我们，还加上了加拉哈德的力量，却还是奈何不了龙卷风不是吗？」

莉姆说出了她的忧虑。「没有错。」堤格尔同意道。

「再这样下去，龙卷风将吞噬一切，包括山、森林、人，还有这座岛的一切。所以我们要让龙卷风与山分开。」

「分开……？」

莉姆与桂妮薇亚面露不解的表情。堤格尔接著对她们详细说明。

过了一下子之后，堤格尔等人来到一座相对较高、视野较佳的小山丘。这里一样没有任何动物与虫鸟的动静。

从这里抬起头能看清整个龙卷风的全貌，周遭山地的草木都被刮得光秃秃的，但那巨大龙卷风依然狂暴异常。莫德雷德所化身而成的异象吞没了山顶部位，然后又膨胀得更大。龙卷风的底部则有无数的雷光闪烁，举凡雷电扫过之处，还没被吹垮的树木全都著火燃烧、升起浓浓黑烟。上升的黑烟与山顶上方的黑云混合，下起剧烈的雨。

与此同时，龙卷风仍不断将周遭万物卷入其中。

大量的草木接连被巨大的龙卷风吞噬。要不是凯特事先去呼吁避难，原本栖息在此地的虫、鸟、兽现在早就遭殃了，龙卷风就像是一条缠卷著整座山的大蛇。

这有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光是看了就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那么凶恶的东西，在不久之前竟然还保有人的外型。若非亲眼目睹，我看谁也不会相信。」

桂妮薇亚喃喃自语道。

「即使在圆桌骑士的传奇中，也没有对付这种可怕对手的故事。虽然可能只是我见识不多……不过，这简直就像是众神的……」

说到一半，她把话吞了回去。彷佛害怕说出这个假设就会成真。

桂妮薇亚看起来有些惊慌，她开始向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祈祷。但是圆桌骑士们事实上无法跟莫德雷德战斗，只能单方面地任其欺凌，因此看在旁人眼中这样的祈祷可能显得滑稽。但是这也表示她现在完全没心情想那么多了。

这也难怪。堤格尔自己也一样，如果对手是龙，他还能怀著斗志对抗。但眼前这东西根本连生物都不是，实际上即使是黑弓的力量也奈何不了。

──即使如此，我可不能逃避。

猫之王认为那阵龙卷风不会自然停息，吞噬一座山之后会再吞噬下一座，并扩展至平原地带，无法预估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到时候对人类造成的损伤可不只一两个小聚落，而是根本无法估量。凯特说，说不定可能让这整座岛都陷入危险。

虽然不能否定凯特的话可能多少有吓唬人的成分，但是如果真有那样的可能，而且如果可以凭藉精灵的协助来应付，那就有必要在现在这个阶段就解决龙卷风。

为此必须先剥夺让龙卷风膨胀的要素，阻止其无止尽地变大。

凯特的要求乍看强人所难，不过现在的堤格尔等人确实可能办得到。

「开始了。」

堤格尔对另外两人打暗号，接著取出箭搭在黑弓上。桂妮薇亚与莉姆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能感觉得到她们正在传来神器的力量。黑弓吸收了两人的神器之力，箭开始发出白色的光辉。

堤格尔向布琉努的众神祈祷。虽然不知道众神是否会保佑到如此遥远的地方，但他感觉祈祷的话语本身会给他力量。

戴在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开始发光，又有一股力量涌进黑弓之中。堤格尔将弓弦拉满，弦发出紧绷的声响。

「奴才，就是现在！」

一听见凯特的号令，堤格尔射出箭。箭划破空气、刮起旋风，形成粗壮的光之轨迹飞去。箭射向了比龙卷风的位置低一点的地面，射中红褐色土壤被翻起的部位。

隔了一拍之后，那里发出了眩目的强光，接著发生大爆炸。

堤格尔等人马上找掩护，从山丘上扑向大岩石的后方。隔了一下子，爆炸引起的强风随著巨响扫过山丘上方，地面的杂草被连根拔起、吹走。要是三人继续留在那里，现在的后果不堪设想。

大气不断地鸣动，发出轰轰声响，造成地面在晃动的错觉。

不久后，爆炸的风停息，其所扬起的尘埃也逐渐散去。堤格尔等人这时才战战兢兢地从大岩石后方探出头查看状况。

他们看见山的一角被挖开，山顶附近逐渐塌陷。凯特说轰掉那边的山头就不会伤害到聚落，因此堤格尔才敢这么射，现在却不敢确定随之造成的山崩会影响到什么地方。

即使如此，这一手确实收到了效果。

除去巨大龙卷风的立足之地是有意义的，即使是那样的异象，一样是受大地支撑之物。因此不必直接破坏龙卷风本身，而是破坏它脚下的大地。这一点堤格尔的黑弓就办得到。

「山要垮了。」

莉姆茫然地喃喃自语。

正如她所说，山的其中一侧开始塌陷，缠卷在上面的龙卷风也像土石流一般地流去。

即使莫德雷德所化身而成的异象堪称天灾，失去了立足之地后一样会倒下，无法维持形状。龙卷风本身开始扭曲，风势也减弱了。黑云逐渐消散，被遮蔽的太阳再度露面。

就在这瞬间，精灵们开始介入。

歌声从天而降。

那是人类的嗓子无法发出的、极为高亢的声音。歌声有两种，彼此调和，撼动大气。一道光线从太阳射下，光线一分为二，然后形成两道螺旋缠绕住龙卷风。

奇幻的情境继续在眼前上演著。

龙卷风甩动著，像是在反抗。

有如低吼般的声音响彻周遭，歌声变得更大，两道高亢的歌声逐渐掩盖过龙卷风发出的低吼声。

渐渐地，龙卷风的风势愈来愈弱，发出的紫色雷电也愈来愈少。

与此同时，山顶仍在持续崩塌，一发不可收拾。土石不断崩落，龙卷风本身也更加地扭曲、歪斜。此时螺旋光线发出了七色的光彩，完全笼罩住龙卷风，让堤格尔等人看不见。这阵光又变得更强烈，笼罩了山顶。

「草木竟然……」

桂妮薇亚说道。

不知不觉间，就连堤格尔等人所在的山丘上那些被连根拔除的杂草都重新长了出来。先是从地下冒出新芽，然后迅速地长大。

还开出了红色与白色的花，这种花本来是在春天才会绽放的。

仔细一看，周遭的树木也都长出了鲜绿色的嫩叶。藤蔓四处延展、愈发茂盛，盛开的花朵膨胀，结成丰硕的果实。

「这……这就是精灵的力量吗？这真的是现实吗？如此景象，简直就像传说中所描述的妖精乡。」

桂妮薇亚语气颤抖著如此喃喃自语，这也难怪，连堤格尔也被震慑住了，没想到会看见如此惊人的景象。如果说莫德雷德的失控造成了天灾异象，那么精灵们用以制伏他的力量也一样是异象。

她们精灵果然是与人类完全不同层次的存在。目睹眼前如此光景，不得不认知这个事实。

──那名为梅林的存在也拥有如此程度的力量吗？

堤格尔想起了莫德雷德的父亲、协助亚特留斯等人复活的精灵，今后那个存在可能会成为堤格尔等人的敌人。

这些本来是完全不可能与堤格尔这些人类扯上任何关系，是道理之外的存在。堤格尔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

最后，歌声停息，光芒消散。

龙卷风也消失了。

原本龙卷风的中心所在的位置，现在站著一个人，那是莫德雷德，他已恢复成人型。全身的衣服残破不堪，但双眸仍充满怨怼，有如燃烧的烈火，直瞪著五百阿尔昔（约五百公尺）外的堤格尔。

「可恨的弓之王！」

莫德雷德大吼道。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坍塌，身体也随之掉落，同时从全身发出紫色的光芒。

褐色皮肤的男人飞上空中，朝著堤格尔直冲而来。紫色的电光自其手掌中溢出。

「宰了你！唯独你，我一定要杀掉！」

「休想！」

桂妮薇亚挡在堤格尔面前，用短杖在前方张设结界，挡住了莫德雷德发射的电击。

牢固的结界似乎被打破了一些，桂妮薇亚尖叫一声，单脚跪倒在地，手中的短杖也掉在地上。

「殿下！」

莉姆跑向桂妮薇亚。

堤格尔将箭搭在黑弓上，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再度发光，将力量汇聚于黑弓。等到莫德雷德来到距离三百阿尔昔远处（约三百公尺）的时候，堤格尔射出了箭。

这一箭直指莫德雷德的左臂，射中后马上爆炸。但是身为精灵之子的他中了黑弓的一箭之后仍然没有停止前进，他穿越爆风，直逼堤格尔等人。即使中箭的左臂被炸掉，肩膀也被烧焦成黑炭，但他看来完全不在乎。

「去死！」

莫德雷德全身迸射出无数雷击。莉姆上前一步，迅速地挥舞三下红色短剑。三层重叠的结界挡开了雷击，并把猛冲而来的莫德雷德也挡了下来。

「雕虫小技，挡不住我的！」

莫德雷德全身发出刺眼的光芒，把结界轰炸破碎。而他自己似乎也付出了代价，头发上的绿色部分逐渐变白。此时堤格尔想起那自称莫甘娜的善精灵，她的头发也是绿色的。据莉姆所说，湖之精灵也有著一头绿发。

──莫非莫德雷德逐渐失去了身为精灵之子的力量？

堤格尔打算再补一击，将箭上弓、拉紧弓弦之后，他停止了动作。

因为莉姆举著双剑挡在莫德雷德之前，她的背影似乎是在说：「交给我。」

她之前已经在一连串的战斗过程中掌握了某些诀窍，发挥了红色短剑的新能力，不过湖之精灵所赐之剑的能力肯定不止如此。

「臭娘们！」

莫德雷德的右手冒出一把耀眼的白色光剑，剑刃上闪烁著紫色的电光。莫德雷德在距离十几步外的空中朝著莉姆发出斩击，白色光刃顿时伸长许多朝著莉姆劈来。

莉姆完全不为所动，她举起左手红色短剑一挥，剑刃发出的红光与莫德雷德的白光相撞，弹开了彼此。莉姆随后举起右手中蓝色短剑往前一刺，剑尖发出蓝色的光线刺入了莫德雷德的胸膛，并从他的背部穿透出去。一下子鲜血四溅，莫德雷德剧烈地吐血，全身摇摇欲坠。

「堤格尔！」

一听到莉姆的号令，堤格尔马上将箭射出。莫德雷德毫无防备，脑门被箭射穿、爆炸。男人那褐色皮肤的身体随著闪光爆炸四散。

闪光消失之后，那里什么都不剩了。

第二卷 末章

在另一个地点，离战斗现场既可说远、又可说近的狭窄空间内，他看著这一切过程。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毁灭、消失。

他开心地拍著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当代之弓。真是太精彩了，总算不枉我特地逼亚特留斯出手，也没想到我的儿子竟然能派上如此用场。不过混血的果然还是没什么用就是了。」

男人的外表看起来像个年幼的少年，他声调尖锐地大笑著。他眯起蓝色的眼瞳，嘴角邪恶地扬起。

「看来这下子事情变得比想像中的有趣多了。我的骑士们、我的奴隶们，为我跳舞吧。给我好好想想你们复活重生的意义，然后拚尽死命，将地上化为地狱吧──为了解放我！」

男人不停地嗤笑，在那有如牢狱般的世界里独自等待著。

†

波鲁斯与加拉哈德在前往大陆的船上，海风吹拂著两人的脸颊。

「又要跟亚斯瓦尔岛的潮湿空气告别啦。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回来吗？」

波鲁斯如此嘀咕道，加拉哈德开口接话。

「陛下一定会希望我们回来的。」

看加拉哈德难得陪他闲扯，波鲁斯吹了一声口哨。

「你的心情很好嘛。」

加拉哈德不解地睁大双眼，还微微地斜著头。

「你这样的彪形大汉做这种动作反而有些滑稽。」波鲁斯如此取笑他。加拉哈德耸耸肩，对于搭档的调侃不予回应。

「真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不，那个名叫莫德雷德的男人死了，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真是大快人心，真亏你能这么巧妙地陷害他。」

「那家伙。」

加拉哈德慎选词语、缓缓开口。

「是陛下的敌人。」

「你可真是老谋深算。」

加拉哈德摇了摇头。

「我只是相信魔弹之王。」

「你指的不是那怪里怪气的诡异家伙，而是三百年前见过的那个男人吧。当代之弓──也就是那个名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男人，跟他应该是不同人物吧？」

加拉哈德点头肯定。

「我认为他值得信赖。」

「为什么？」波鲁斯追问，但加拉哈德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注视著逐渐远去的亚斯瓦尔岛。波鲁斯从腰包中取出一个用绢布包著的东西，看来像是跟拳头一样大的宝石。宝石绽放著彩虹色的光辉，美得足以迷惑所有人。

「无所谓，反正需要的东西已经弄到手了。」

加拉哈德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苦笑著将彩虹色的宝石再度用布包起来，收回腰包内。

「你想说这东西要避人耳目吧，我当然明白。毕竟是从妖精朋友那里得到的东西。」

加拉哈德慎重地点头。

「嗯，这下我们该在亚斯瓦尔岛做的事情都完成了。」

波鲁斯转身向后。

航行到这里，已经能看见大陆的大地了。对他们来说，真正的战役才正要开始。

在亚斯瓦尔岛上争权夺利的人们交给陛下处理即可。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在意，随便那些家伙怎么争都无所谓。对他们而言，亚斯瓦尔岛上已经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了。

「帕希瓦尔，杀了你的男人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他们再也没有遗憾。

†

在某个驿站的旅店内，堤格尔对莉姆说明了猫之王的事，全盘托出、毫不隐瞒。

在回程的路上，两人跟桂妮薇亚分开行动，打算加速追上进军中的桂妮薇亚军。桂妮薇亚则将在这之后跟著护卫部队缓缓地前进，最后与军队会合。公主殿下毕竟是金枝玉叶，无法承受以强行军的速度骑马赶路的辛劳。

「你是说这只幼猫会说话？」

在旅店二楼的房间内，莉姆坐在床上，抚摸著仰躺在她大腿上的幼猫。幼猫凯特毫不抵抗并开口说「很好，奴才，继续摸吧」，但是莉姆似乎听不见它说的话。

「很难以置信吧。」

「不，我相信你。既然是你说的，我就信。」

莉姆投入地抚摸著凯特的喉头，而这只幼猫摆动著四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不过我听不到这孩子说的话，有些不甘心呢。」

「据说几乎所有人类都听不见，除了我之外还听得到的就只有圆桌骑士而已。加拉哈德似乎之前就见过猫之王。」

「正是。上一任的上一任……好几任以前的王与那人是旧识，看来奴才们的幻想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它指的大概是亚斯瓦尔的建国传说吧。这话可不能让桂妮薇亚听见。

「该怎么做才能受到猫之王的肯定呢？」

「我也不清楚。」

「王者只肯定王者。」

意思是只要成为王就行了吗？但堤格尔并不是王者，反倒是桂妮薇亚的地位比堤格尔还要接近王者许多，猫之王看来却完全不打算跟她说话的样子。

莉姆一直在逗弄幼猫。虽然她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现在的嘴巴却带著一些笑意，脸颊似乎也有些泛红。猫之王不断地发出放松的呼声说：「很好，奴才，继续来讨好我猫之王吧。啊，对，就是那里。」，口气还是很不可一世。

「堤格尔，你这么受非人者的喜爱，是不是命中注定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确实是在不知不觉间遇见了莫甘娜、遇见猫之王、遇见圆桌骑士……不过，莉姆不也遇到了湖之精灵，还得到了剑吗？」

「那应该只是巧合。我刚好在那个地方陷入濒死的状态，对精灵来说不过是个刚好在场的人选吧。」

「我觉得自己也是一样，应该算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这奇妙的冥冥安排，似乎让堤格尔与莉姆愈陷愈深，甚至让他们目睹了身为人类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藏身于这座岛上的某种存在。今后两人究竟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呢？

「但是光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是无法走到这一步的，你之所以能够发挥出那对双剑的新能力，也是因为你自己的力量。」

在与莫德雷德的战斗中，莉姆又更进一步地发挥了双纹剑的能力。她观察了加拉哈德的战斗方式，才发现自己可能也能做到一样的事。她事后说当时满脑子只想要活下去，心想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一心拚命地想办法脱困。

「我一定要回亚尔萨斯。」

堤格尔喃喃自语道。

「我绝不能忘了现在这个想法。」

他像是在叮咛自己似地说著，同时握紧拳头。

「嗯，我也一样。我必须回到莱德梅里兹，回到艾莲的身边。」

莉姆逗弄著幼猫，同时对堤格尔点头。

「为此……下一场战斗一样要赢，非赢不可。」

翌日早晨，传令骑士赶到了堤格尔他们留宿的旅店。

传令带来的是坏消息，桂妮薇亚军大败。

†

这个年轻人是男爵家的三公子，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的侯爵养父较晚投靠桂妮薇亚派，为了挽回名声，对这场战斗的态度非常积极，因此这次主动担任先锋，而年轻人也将跟著出阵。

在原定计画中，这三千兵力的先发部队应该要以缓慢的速度南下，侯爵却起了贪念，想在屠龙勇士归队之前先抢点功劳，好让自己可以邀功。于是他带著部队以强行军的速度抵达了冒牌亚特留斯派旗下的城镇，并且发动攻击。

这座城镇忽视劝降，坚持抵抗到底，在整整一天的攻防过后终于沦陷。这座小镇位于亚斯瓦尔正中央，规模并不大，顶多只备有用来抵挡盗贼的外墙。数千兵力的大军认真起来，这样的小镇根本不是对手。

虽然桂妮薇亚下令禁止掠夺，但侯爵忽视禁令，允许士兵在三天内进行掠夺。因为在战斗过程中军队所受的损害比想像中还要大，侯爵担心士气会因此降低，于是年轻人沉醉于战场的狂热气氛、放纵欲望，跟著骑士与民兵从被破坏的城镇北门闯进了镇内。

先闯进来的士兵们一发现精疲力尽的镇民们，马上如狼似虎地上前袭击。掠夺是先抢先赢，年轻人也拚命地奔跑著。

他们侵犯年轻女子，砍下了孩童的头，从老人的尸体拔走银制假牙，切断孕妇的手指、夺走其饰品。年轻人在军中有个同袍曾去大陆跟萨克斯坦打过仗，他告诉年轻人说这在战场上是常理、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于是年轻人忠实地听信同袍的指导，跟其他人一起蹂躏镇民。

欲望一旦解放就再也无法克制，嗜血飨宴持续了两晚，最后连镇民们的哭声都听不见了。当年轻人回过神的时候，周遭充斥著怒吼与哀号声。

「是冒牌亚特留斯派的攻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离这里应该还有好几天的距离，所以侯爵才敢轻率地下令掠夺。他们以为敌军早就放弃了这个城镇。

但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军现在正遭受攻击呢？这些敌军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不，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设法活下去。年轻人怀中的年轻女子全身瘫软、一动也不动了。他将她拋到一旁，抓起一把剑向北跑去。

他出了城镇大门才察觉中了圈套，敌军骑兵包围了周遭。年轻人周围的士兵不是被枪贯穿胸口就是被斧头敲碎头壳，一个接著一个倒地。即使如此，年轻人依然拚死奋战，杀出了重围。

年轻人本身的剑术相当杰出，剑术师父也称赞他很有天赋，说他只要继续修练成长，总有一天能凭剑术扬名天下。身为男爵家的三公子，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出人头地的机会。要是没有参加这次的出阵，年轻人现在应该还在接受严格的剑术修练吧。总有一天，以后或许终有那么一天，他真的能够靠剑术立功、成名。

「可不能放过你。」

一位剑士挡住年轻人的去路。对方腰际佩带两把短剑，那是个黑发女子。年轻人嗤之以鼻，朝著女剑士杀了过去。这时候，他忽然想起──

──上一次的会战中，好像有个女人自称是圆桌骑士……

那是他这颗脑袋思考的最后一件事。

女子从身旁的随从手中接过一把普通的剑，挥出一道闪光，年轻人当场身首异处。

†

亚特留斯派的宰相大卫公爵下令禁止追击敌军，然后回到了损伤惨重的城镇。

虽然桂妮薇亚派的先遣队有三千兵力，而与之对抗的亚特留斯军则不到千人，但全都是骑兵。由于先派骑兵前进，才能够以强行军的速度赶到城镇，出乎敌军的意料之外。

胜因相当单纯。趁著自北向南远征而来的桂妮薇亚军占领城镇并极尽蹂躏之能事的时候，大卫公爵把握良机让军队绕向北方，封锁敌军退路后再让骑兵从北门杀进去。

大卫公爵的手下军队对镇上地势瞭若指掌，事前派来的谍报组织大多也都还没死，而且镇民们对于残暴无道的桂妮薇亚军都相当愤慨。

桂妮薇亚军的士兵在镇上被分断成许多小团体并被一一消灭，即使有一些桂妮薇亚军的士兵往南门逃出，这下也很难归队了。

「真是高明，看来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有个黑发的年轻女子站在城镇门口等著公爵。她手上拿著一把普通的剑，剑上鲜血淋漓。那是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与她较亲近者都称她为莎夏。

「现在的状况可不容乐观，我们这次之所以能打胜仗是因为桂妮薇亚军失去纪律、不成气候。别说在上次会战中大为活跃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就连布里达因公爵的手下部队都不在。这样的军队，只能说是完全没加羊奶的红茶。」

「你这话可不能在奥尔米兹战姬的面前说，会当场丢头的。」

「我不打算亲近现任战姬。」

大卫公爵这么说道，眉头一如往常地深锁著。圆桌骑士对他耸耸肩。

「我总是无法判断你究竟是在说笑还是说真的。」

「爱怎么看待都行，随你高兴即可，亚莉莎德拉大人。」

「算了，无妨。总之，这下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足以等一支来自大陆的军队前来。都怪我当时打了败仗，我军才会被逼到这步田地，要烦劳你收拾善后。真抱歉。」

莎夏转了转左手臂之后，点了个头。

「嗯，我已经完全好了。虽然等待的时间比想像中还久，但我已经能好好地战斗了。」

她注视著北方的天空，那是布满深灰色乌云的天空。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副身躯，却因为誓约的限制而无法随心所欲地发挥实力。但是即使如此，亚特留斯大人与圆桌骑士们都对我很好。」

莫德雷德被杀了，莎夏听说那是圆桌骑士们的谋略奏效的成果。他们对莫德雷德感到愤慨的原因之一，应该是她与莫德雷德之间的纠纷吧。

「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回故乡。」

她思念著在莱格尼察的人们。在她还是战姬的时候，那些扶持过她的所有人。

「艾莲，我将斩杀你的好友。」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瀬尾つかさ。感谢大家阅读《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第二集。

在这一集当中，发生了第一场大规模会战，黑红色武器的使用者齐聚一堂，还有怪异的存在出现，剧情有了重大的进展。

这次问题最大的登场人物是莎夏。

一开始的时候，我跟川口老师一起调整第一集的原稿时，在闲聊中川口老师随口问了我这个问题：

「这下子要怎么打赢莎夏啊？以堤格尔跟莉姆的程度来说，应该被莎夏秒杀吧？」

「喂喂，这个人说这是什么话啊。」我当场如此对老师吐槽，不过我确实也不想降低莎夏这个人物的格调，于是两人一起左思右想、苦思许久。

「让战姬○○来救援如何？」

听我这么问，川口老师不假思索地说：「即使是奇袭也会被马上干掉，因为莎夏真的超强的。」，老师说得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另外这句话我并没有加油添醋，一字一句几乎都是老师亲口说过的。

之后我又陆续列举了罗兰以外的几个人物的名字，但老师的答案都差不多。现在大家都知道罗兰在原作会被╳╳的理由了吧。

总之我们在那之后不断地讨论、模拟剧情……最后的结果就是各位读者所看到的那样。详情请看小说的内文。不过在封底的剧情概要都已经写得差不多就是了……（这一集的剧情概要一样是我写的）

而这个人物一样有很多问题（从立场上来说是当然的），因此在背景设定方面也做了不少调整。这个人物预计要在第三集开始才会有活跃的场面，不过如果是看过原作的读者，或许可以从第二集所提示的情报想像到许多细节。

希望各位会喜欢。

最后是谢辞。感谢插画家八坂ミナト

老师，这次一样为本书提供了精美的插图。莎夏的腋下真的是最重要、最受瞩目的部位，老师果然有眼光。下一集也请您帮忙。

不嫌弃的话，欢迎来我的部落格看看。

网址是：http://blog.livedoor.jp/heylyalai/

第二卷 特典小册子

虽是初夏时节，但今晚的风却很凉爽。

这里是城镇邓恩内桂妮薇亚的宅邸。莉姆亚莉夏正在其中一个房间内处理文书业务。

忙到一个段落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她还没开口说「请进」，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的桂妮薇亚便走进了房里来。

「莉姆，可以陪我出去一下吗？」

「没有问题。只是，要去哪里？」

「我只是想去附近散散步而已。刚好这是个舒适的夜晚。」

莉姆微微地斜著头。她想，这种时候殿下应该会去找丽涅特才对。她不只是宰相代理人，同时也是桂妮薇亚的亲密好友。

不过，她很快地便换了个角度想。说不定殿下想要谈的是无法跟丽涅特谈的事。而且，万一有状况发生，自己跟在身旁也能守护她。

「我明白了。请让我跟随您。」

莉姆拿起靠在墙边立著的双纹剑，挂在腰际，然后跟著桂妮薇亚出了宅邸。

繁星照耀夜空，即使在黑暗中，草原的轮廓也显得相当清晰，因此她们不用带著灯火也能在夜晚的户外轻易走动。走了一段时间后，桂妮薇亚开口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说你故乡的事吗？」

她遥望著远处的黑暗，继续说道：

「在忙碌的时候真的不能有稍微闲下来的时刻呢，否则我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

桂妮薇亚所出生、长大的故乡──王都克尔切斯特，现在已落入了冒牌亚特留斯派的手中。她的家人以及许多她认识的人们都被杀了。即使以后能够夺回王都，被杀的人们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这个事实不只让她对仇敌满心愤恨，更让她无可避免地深受寂寞与空虚的煎熬。

听到这里，莉姆便想通了。如果是丽涅特，提起故乡话题时，她必定会顾虑桂妮薇亚而不敢多说。

「那么，请您听我说……虽然我现在的立场是莱德梅里兹的公主代理人，但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并不是莱德梅里兹。而是位于吉斯塔特南部的一个叫做凡别尔克的城镇。由于那个城镇紧邻一条大道，因此相当繁荣。」

莉姆说著，同时想起了母亲以及已逝父亲的容颜。

「我在神殿学习读书写字与计算，在家附近与朋友玩耍，有时候跟著母亲出去购物。要不是十三岁的时候因为挚友的邀约，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里。虽然我对那城镇有许多回忆……」

说到这里，莉姆意识到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想法，并自然而然地将其说出口。

「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莱德梅里兹成了我的故乡。」

不可思议地，她对这一点十分肯定，即使她在莱德梅里兹只待了两年多。

「你说，那是你现在的故乡，是吗？」

桂妮薇亚看起来不太能理解，不过很快地，她的表情转为笑容，对莉姆点了头。

「那么，只要我取回克尔切斯特，并且跟我所珍惜的人们在那里累积回忆，总有一天，对未来的我而言，王都也会成为我的故乡吗？」

「是。一定会的。」

莉姆回答道，并以微笑展现她由衷的祈愿。

「谢谢你。真的很庆幸能跟你聊聊。那么，我们回去吧。」

起风了。桂妮薇亚转身向后，披在身上的外套随之扬起。莉姆跟著她往回走。

两人肩并著肩，走在回到宅邸的路上。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某个炎炎夏日的闷热午后。

在培纳因山脉南侧的广阔森林深处，桂妮薇亚军先遣队所属的十七名士兵正在死命地奔逃。他们拨开高草丛、踏过布满青苔的树根，浑身泥泞、满头大汗，同时还不时回头留意后方。

「该死、该死、该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笨蛋！别出声，压低身子。」

此时背后传来拨开草丛的声响。士兵们互望一眼，然后马上又鞭笞疲惫的身体继续逃命。

「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不是已经奄奄一息了吗！？」

其中一人忍不住发起牢骚。

那是几天前的事，为数三千的大军攻陷了位于亚斯瓦尔岛正中央的城镇。拿下这座属于冒牌亚特留斯派势力的城镇之后，士兵们放纵战场的亢奋情绪，对城镇展开掠夺。

指挥部队的的侯爵允许士兵们在此掠夺三天，于是士兵们在这里尽情地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足足有两天两夜。这时候，敌方的军队应该还远在有著数日路程之外的地方才对。只要明天再去镇外布阵，等候与我方的援军会合，同时严阵以待敌军上门即可。如此安排，理论上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万万没想到，敌人竟会派出人数不到一千的先行骑兵部队夺回城镇。彻底疏于防备的桂妮薇亚军先遣队，被冒牌亚特留斯军的奇袭打得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率领桂妮薇亚军先遣队的贵族们几乎都被杀了，据说下令掠夺的侯爵也遭斩首，还被弃置于荒野。先遣队约有二千人逃出了敌军的包围，其中约半数躲进了城镇西北方的广阔森林，因为照理说这是最有可能活著逃回北方的选择。

此时桂妮薇亚军的先遣队之所以还有这么多人生还，是因为冒牌亚特留斯派骑兵部队的指挥官下令禁止穷追。奇袭部队以强行军的速度赶路，马匹已经明显疲惫了，而且敌军已经躲进森林，骑兵要是追进去，将会失去骑马的优势。但是难得大获全胜，自然没有不加以追击扩大战果的道理。

因此后续由步兵进行积极的追击，正如兵法书中所写的，军队死最多人的时候就是在败逃的时候，率领冒牌亚特留斯派军队的大卫公爵打算趁这个机会尽可能削弱桂妮薇亚派的兵力。

对于那些等著要被削掉的兵力来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开始败逃之后，一天一夜之内已经有五百人被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逮到，据说其中过半都惨遭杀害，其他则是选择了投降。

投降的士兵被带回先前那个城镇，任由生还的镇民们处置──不用说，当然是那些为了复仇而发狂的居民。据说士兵们遭受了非常残酷的报复，令人不忍听闻。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他们肯定后悔莫及，宁愿死在刀剑或弓箭之下。

幸运逃出的士兵们将此事转告其他败逃士兵，于是大家逃得更拚命了。士兵们不分昼夜地不断逃跑，时而会合、时而分散，持续地移动。

即使如此，敌人仍然不停地追来。

「找到了！在这！」

听到敌人的吼声了。一听说他们要分散包围，逃亡的桂妮薇亚派士兵就吓得浑身发抖。尖锐的箭声响起，随后一支箭便插在附近的树干上。士兵被吓得低声惊叫，忍不住停下脚步，随后便马上被冲上来的敌兵刺穿胸膛、当场丧命。

「我们也分散逃跑吧！」

分队长大吼道，剩下的士兵们便三三两两地分散逃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有几人能够逃出生天。现场哀嚎声此起彼落，惨不忍睹。

这时候……

一支箭从逃跑士兵们的前方射来，从背后追来的敌兵被射穿额头，哀嚎一声之后便向前趴倒。意外的援兵让桂妮薇亚派的士兵们不由得停下脚步。「笔直地继续跑！」这时候，一道声音从斜上方如此喊道。

抬头一看，大树上方的粗树枝上，站著一位拥有深红色头发的青年。

青年举著一把黑色的弓。士兵认得这个人，谁会忘呢？若说桂妮薇亚派的首脑是公主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那么随伺在她身旁的将军，即是早从公主崛起之时便为她指挥军队至今的异国英雄，人称「屠龙勇士」，名震整个亚斯瓦尔岛的豪杰。他的名字是──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某人如此叫道。

「屠龙勇士！是屠龙勇士！屠龙勇士大人来救我们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屠龙的英雄。他在日前的会战中引诱两头地龙相残，最后将之击倒。他的精彩表现早已被吟游诗人写成诗歌，传遍亚斯瓦尔北部。

如今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正在树上气定神闲地陆续射出箭矢，不断地重复拉弦与射箭的步骤，于是又有敌兵倒下，亦有我方士兵高喊出屠龙勇士的名号。

另一方面，前来包围败逃士兵们的追兵则明显地动摇了。惊慌与惧怕的气氛彷佛涟漪般扩散开来。「屠龙勇士！？」「不妙，是屠龙勇士！」「快逃吧！」「不，这可是立功的机会。在那棵树上，攻击他！」各种意见此起彼落。

但是，这只会让敌军的行动失去整合性。射向堤格尔维尔穆德的箭矢，每一支都连树枝都没构著，反而暴露了弓兵的所在地点。

堤格尔维尔穆德冷静地开始反击，他从箭筒中一次抽出数支箭，不断地上弓、射出。每射出一箭，就传来一道敌军的哀嚎声。

「再来。」

「请用！堤格尔大人。」

有个年轻士兵站在堤格尔维尔穆德身旁的树枝上，递上备用的箭筒。因此屠龙英雄完全不用顾虑箭矢的剩余数量，一一拿下敌兵的性命。如此英姿是多么地神勇、可靠，让败逃的士兵们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与英雄同在，士气也高亢了起来。

于是，桂妮薇亚派的士兵们绞尽最后的力气，全力奔向可靠的射手所在的大树。

第三卷 第1话 森林中的战斗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今年十六岁。他是布琉努王国的边境之地──亚尔萨斯的领主冯伦伯爵之独生子，与他亲近者都昵称他为堤格尔。

他受奇异命运的引导，如今在离故乡甚远的亚斯瓦尔岛投身于战斗。

事情的开端是距今数个月之前，今年初春的事了。堤格尔当时正在吉斯塔特王国的七公国之一──莱德梅里兹公国留学。他在那里与公主代理人莉姆亚莉夏（通称莉姆）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并对她萌生了淡淡的思慕之情。

因此在听说莉姆要出兵的时候，堤格尔理所当然地跟随她出发，也听说了敌军是亚斯瓦尔王国的大船队。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上了船。

随后，问题发生了。

堤格尔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海、第一次参加海战，接著竟然因为阴错阳差而登上了飞龙的背部。他紧抓著飞龙，来到了远在十几天船程之外的亚斯瓦尔岛。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当时莉姆被龙爪抓住，于是堤格尔跟她两个人单独来到了这里。

堤格尔与莉姆降落的地点是纵贯亚斯瓦尔岛的培纳因山脉深山，两人找到了一座偏僻的寒村，并在这里邂逅了某位女性。

她是亚斯瓦尔岛的统治者──亚斯瓦尔王室──的唯一生存者，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也就是桂妮薇亚公主。

原来此时亚斯瓦尔王国发生了激烈的政变，根据桂妮薇亚公主所言，自称是建国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突然出现，一下子就攻陷了王都克尔切斯特，而除了她以外的王室成员都被此人与其部下所杀。

然后堤格尔与莉姆迫于情势打倒了一头龙，这头龙似乎是始祖亚特留斯的爪牙。于是他便被称为屠龙勇士，并与桂妮薇亚公主站在了同一阵线。

自此之后，他便成了桂妮薇亚派的武力象徵。

在堤格尔的率领之下，桂妮薇亚派的军队将势力拓展至东方的平原。拿下位于交易路径交叉处的城镇邓恩之后，便开始以此为据点招纳将兵。

到了初夏，堤格尔率领的军队在邓恩南方的平原与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进行了一场大会战，并且打败了敌军。于是桂妮薇亚派趁势与陆续前来投靠的诸侯军队会合、重新编制军队，并派出先遣队前往王都克尔切斯特。到此为止，桂妮薇亚派一直是连战连胜、势如破竹，谁也没想到会有落败的一天。

但是率领先遣队三千兵力的侯爵在攻下途中一个城镇之后便开始轻敌，导致先遣队遭受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少数骑兵奇袭，自己也惨遭杀害。先遣队失去指挥官之后溃不成军，只能分散逃亡，陆续被各个击破。

当时堤格尔与莉姆正为了其他的事暂时离开军队行动，两人在附近的城镇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便决定马上动身。

「要是我或莉姆在的话，绝对不会让军队掠夺居民……」

基于政治因素的妥协，不得不让不适合的人才带领先遣队，结果没能阻止士兵们做出凶暴的行为，导致无辜的人民牺牲。一想到这里，堤格尔便惭愧不已。

「得尽可能多救一些士兵才行。」

无论士兵们在攻下的城镇做了什么事，那些都是领导者的过错，士兵们只是听命行事，罪不在他们──堤格尔如此转念，带著目前还能行动的少数部队先行赶到。他判断士兵逃进森林的生存率较高，于是先守在逃亡的路线等候。

结果目前为止救回了五十多名士兵，这些人不断地逃亡，早已疲惫至极点，除非好好休养，否则根本无法算得上是战力。不过光就数字来说，有此成果已是相当不错了。

敌军穷追不舍，时间拖得愈久，桂妮薇亚派士兵的生存机率就愈低。

另外根据情报所示，敌军抢回城镇的时候，有人在敌阵中看到了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的身影。如果她也在追击部队之中，要是碰上了她，现在的堤格尔与莉姆能撑多久呢？

「还是趁现在击溃追击部队吧。趁能出手的时候，能削弱多少兵力算多少。」

堤格尔瞄准敌军后方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年轻骑士、射出一箭。

因为这里是森林之中，周遭有树木与草丛阻挡，年轻骑士似乎因此松懈了戒心，完全不知提防来自树上的那一箭。位在安全位置的骑士突然惨叫一声，头顶上插了一支箭。

「队长被射死了！压低身子！」

眼看指挥官倒下，一旁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叫喊，同时将头埋进草丛。为了追捕敌兵而广泛地拉开的战线，这时反而弄巧成拙，位于前线的部下们因此没有听到哀嚎声。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副队长的壮年男性连忙接著指挥，不断地高声吼叫，提醒众人留意狙击。

「莉姆，就是现在。」

堤格尔低声呢喃。与此同时，某个在远处待命的人物开始行动了。突然有几名士兵从树上下来，来到了副队长所藏身的树木旁边，其中一人是金发碧眼的女性。

她是莉姆亚莉夏，她跟堤格尔一起来到亚斯瓦尔岛，可说是他的搭档。刚才她带领几个士兵在树上待命，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打倒指挥者即可，小兵可以不用管！」

莉姆亚莉夏带领部下们突袭，朝著敌军部队的副队长与士兵们杀了过去。虽然副队长挺身奋战，却奈何不了她卓越的剑技，轻易地被斩杀了。

失去指挥者之后，敌军部队的下场惨不忍睹。没人判断以及下令撤退，只能各自冲向堤格尔等人。许多人被杀掉之后，才三三两两地向四处逃散。

在树上的堤格尔转头看了看后方，逃过来的我方士兵正跌坐在地喘气，然后所有人同时欢呼了起来。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莉姆过来叫住了堤格尔。这时候他刚制止情绪激动的部下去追击敌人，命令他们前去收拾尸体。莉姆的腰际佩著二把剑，收在剑鞘之中。这二把都不是普通的剑，而是一种奇特的武器，堤格尔等人称这些为神器。

莉姆所持有的这二把剑名为双纹剑，乃是湖之精灵所赐。双剑的剑身分别是红色与蓝色，能够发挥特殊的力量。

「这是我们驱赶的第三批敌人了。已经救出了不少士兵，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敌人可不是傻瓜，差不多是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想了一下之后，堤格尔如此判断，他看向随伺在旁的中年部下。

「梅尼欧，救出来的士兵就交给你送回。莉姆的部下先借给你指挥。」

「是，堤格尔大人。」

「我跟莉姆带著伊欧鲁等人继续西行一小段路，看看能不能再接回一些迷途的士兵。祈祷我们能平安重逢。」

堤格尔、莉姆与梅尼欧各自向所信奉的神祈祷，堤格尔与莉姆祈祷的对象分别是布琉努与吉斯塔特所信仰的众神。而梅尼欧是亚斯瓦尔人，祈祷的对象则是建国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们。

虽说堤格尔等人目前敌对的对象正是建国始祖亚特留斯，但是这和人们的信仰是两回事。梅尼欧以前曾在别的村庄做过类似公务员的工作，拥有相当的教养，他的思考能力也足以理解目前的状况。即使如此，他依然选择向自幼信奉的的对象祈祷，没有改变。

而桂妮薇亚派的骑士们也大多如此。

因为桂妮薇亚派对大众宣称敌军是冒牌亚特留斯派，也就是说，敌军首脑只是冒充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同时那些自称是圆桌骑士的人们也是冒牌货。

──假若祈祷真的拥有力量……

忽然，堤格尔的心里不由得思考起这件事。

──他们会为这些打算毁灭自己的祈祷者，赋予什么样的力量呢？

梅尼欧与莉姆的部下们为了带著众人撤退而离开之后，堤格尔再度转身面向莉姆。

「莉姆，既然这里只有你跟我两个人，希望你能称我为堤格尔。」

「别忘了这种状况下随时都可能会有敌人上门，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她说话的同时，面无表情地张望著周遭。

莉姆亚莉夏今年十九岁，比堤格尔大三岁。是吉斯塔特王国下辖的公国之一──莱德梅里兹的公主代理人。

今年初春，堤格尔以部下的身分随她出征，对抗亚斯瓦尔海军。如今春去夏来，她现在却变成了堤格尔的部下。

虽然两人的立场反转，不过这是莉姆主动要求的。当初两人决定在亚斯瓦尔岛为桂妮薇亚而战的时候，莉姆便主张自己较适合当副官，堤格尔则是拥有将领的资质，今后应该由自己辅佐堤格尔。

事实上，在那之后堤格尔确实率领众多投靠桂妮薇亚的士兵们到处征战，而且连战连胜。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输过。

虽说这次先遣队战败了，但是这时他刚好因为其他的事而不在部队之中。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不过就立场上来说，堤格尔与莉姆目前仍然是桂妮薇亚军的统率者，因此现在两人正为了收拾善后而到处奔波。

「要是得知士兵掠夺城镇的消息，桂妮薇亚大人与丽涅特大人不知会有什么表情？我真不敢想像。」

莉姆叹气说道。按照原本的计画，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后完成重编的桂妮薇亚军本队会从邓恩出发，且由桂妮薇亚带领过来与先遣队会合。堤格尔与莉姆在那之前会先加入先遣队，为了迎击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反击做准备。

但是现在计画全都泡汤了，虽然已经先派人报告状况了，不过一想到今后还必须写详情报告书，莉姆的心情就非常沉重。这一点堤格尔也是一样的。

这片位于培纳因山脉南侧的广大森林将亚斯瓦尔岛隔成东西两半，据说森林里有狼、熊等危险的猛兽出没。正因为这样，多数士兵才会把保命的希望寄托于这座森林。

堤格尔不希望士兵们就此白白送命。毕竟决战在即，战力自然是愈多愈好。虽说初夏那场会战获胜了，但是下次冒牌亚特留斯派必定会集结所有兵力而来，想必会是一场硬仗。

「莉姆，我想跟你谈谈今后的事……莉姆？」

他这时才发现，莉姆正恍神地望著西方的天空。她很难得这样发呆的，这让堤格尔感到不解，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莉姆的肩膀慌张地绷紧，她似乎这时才回过神。

「你竟然也会发呆，真是太难得了。」

堤格尔将脸凑过去，凝视莉姆蓝色的眼睛。

「有什么令你在意的事吗？」

「我似乎……听到有声音在呼唤我。」

「莉姆？」

莉姆的态度显得动摇，眼光茫然地仿徨。她抽出双纹剑，红色与蓝色的剑身断断续续地闪烁著光芒，有如脉搏一般。

「这是……」

「看，剑所发出的光亮会因为所指的方向而变化。」

堤格尔与莉姆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过去看看吧。」

「明白了，我们就只带少数人去看看状况。」

莉姆点头同意。

†

顺著双纹剑的引导，一行人在森林内沿著兽径往西前进。

这次堤格尔与莉姆只带著三个士兵同行。

这三人是当初跟梅尼欧一起加入的新兵，年纪都跟堤格尔差不多，甚至更小。原本被冒牌亚特留斯派的诸侯徵召加入了军队，但是在上次的会战战败之后，他们便逃出军队、沦为山贼。

虽说是山贼，但是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在某个村落的共有山地中找个无人的空屋住下。一行人穷途潦倒，当时带领他们的梅尼欧甚至还病倒了。就在束手无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堤格尔。

正确来说，是上山来讨伐山贼的堤格尔一行人发现了他们，他们就马上投降了。接著，堤格尔与莉姆以精准的判断与处置治好了梅尼欧的病，成了他们的救命恩人。

之后，堤格尔答应梅尼欧与这三个年轻人的恳求，收留他们为自己的部下。

除了中年的梅尼欧之外，这三个年轻部下的主要工作是为堤格尔拿箭筒，但是可不能以为他们只是拿东西的跟班就小看他们。亚斯瓦尔王国特有的长弓部队上战场的时候，至少会带两名随从随伺左右，随身携带备用的长弓与箭筒。堤格尔便是模仿如此体制。

堤格尔所持有的黑弓是被称为神器的特别之弓，没有必要准备备用的弓，但是箭矢就另当别论了。就算堤格尔拥有过人的弓术，要是没有箭矢，他就连一只兔子都杀不死，因此需要有人在战场上专责为他携带箭筒。

另外，这三个新兵还有另一项重要的职务，那就是照料某个自称是「主人」的存在。

「奴才，特别准你让本王踩在肩上。」

一只白色的幼猫被其中一个新兵抱在胸前。它从年轻人的手中钻了出来，来到堤格尔的脚边，抬头这么说道。

幼猫说的话只有堤格尔才听得懂，幼猫狂妄自大的台词听在其他人耳中只是普通的猫叫声。为什么只有堤格尔听得到呢？堤格尔之前曾对幼猫凯特问过这个问题，他得到的答案是「王者只认可王者」。虽然堤格尔能听到这只幼猫所说的话，但是经常有听没有懂。它们这类存在的想法往往是人类的基准所无法衡量的，年轻士兵肯定只以为这只幼猫只是突然想找堤格尔撒娇吧。

堤格尔微微地耸耸肩，不知幼猫是怎么判断这态度的，径自扭著身体爬上堤格尔的身体，在他的左肩上坐下。

「凯特真的很喜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呢。」

莉姆如此嘀咕，口气听起来似乎有些羡慕。一行人当中，堤格尔只对莉姆说明过关于凯特的事，说它是自称为猫之王的存在，十分傲慢自大，而且会说人话。但是只有堤格尔等少数人才听得懂这只幼猫的话语。

莉姆虽然知道这一点，仍然忍不住有些别扭地嘟起嘴唇。

「没那回事。只要赏它一条鱼，它就愿意对任何人摇尾献媚。」

「什么？看来你这奴才不太懂事，需要教育。」

幼猫似乎十分不满，不断地用猫掌拍打堤格尔的脸颊。之所以没有用猫爪抓伤他，想必是因为身为王者的它宽宏大量吧。

「确实是，凯特只跟堤格尔大人这样玩闹。」

其中一个新兵──伊欧鲁笑著这么说道。伊欧鲁是个脸上到处长著青春痘的少年，年纪是三名士兵之中最年长的，跟堤格尔一样是十六岁，为这只幼猫取名为凯特的也是他。想必他怎样也想像不到，这只幼猫竟然是自称为猫之王的神秘存在。

堤格尔、莉姆与三个新兵继续沿著兽径前进。

走了一段路之后，堤格尔肩上的幼猫凯特忽然吸起了鼻子。

「奴才，前面是阳光之团块下沉的方向吧？」

「是啊。」

堤格尔小声地回答。

「既然这样，本王身为那位大人的虔诚信徒，必须做该做的事。」

凯特口中的「那位大人」是堤格尔也亲眼见过的神秘存在。她被称为善精灵莫甘娜，在传奇故事之中被视为拥有可怕力量的超常存在。

善精灵莫甘娜对堤格尔很感兴趣，之前曾用自己的绿色头发缠在他的小指上化为戒指。任何人都无法取下这枚戒指，怎么拉扯也无法使其变形。不过当堤格尔与非比寻常的存在战斗的时候，戒指会把力量借给他。

既然猫之王会特别提起自己的主人，这表示……

「双纹剑所指引的方向有什么吗？」

「你们这些奴才感觉迟钝，只能理解自己的眼睛所见、耳朵所闻之物。既然这样，只管在乎眼睛所见、耳朵所闻之物，随心而为即可。」

「你就不能讲解得具体一点吗？」

凯特一脸不高兴地将脸别过去了，猫之王的性情阴晴不定，真难伺候。

「你跟它在说什么？」

趁其他部下们都在提防后方的时候，莉姆过来问道。

「凯特似乎也对前方存在的事物很感兴趣。」

「莫非跟前几天那次一样，有人在前面吗？」

「或许是有某种东西存在。」

说到这里，堤格尔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并认为莉姆现在应该也在想一样的事。那一天，圆桌骑士们、半精灵莫德雷德还有善精灵们发挥了莫大的力量。

那不过是前几天的事。堤格尔他们前往位于培纳因山脉深处、某一座被藏在茂密森林中的神殿遗迹。古代曾在这块土地受到人类信奉的众神，如今不再被信仰，那座神殿供奉的想必是众神之一吧。堤格尔、莉姆还有桂妮薇亚在那里目睹了过去的光景。

那是三百年前的光景。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们于现代复活的原因，从这三百年前的光景之中可见一些端倪。

而这其实是复活的圆桌骑士之一──加拉哈德所安排的策略。加拉哈德让堤格尔等人看到自己的过去；作为代价，他也窥见了堤格尔等人的过去。

加拉哈德得以藉此判断堤格尔等人与魔物无关，接著便宣称没有理由与他们战斗，马上收起了剑。

这时候，一个名叫莫德雷德的男人现身，出手攻击他们双方。莫德雷德是人与精灵之间生下的混血儿。莫德雷德责备加拉哈德违反了誓约，发动可怕的精灵之力攻击他。堤格尔等人挺身保护加拉哈德，与莫德雷德展开战斗。

最后堤格尔与莉姆打倒了莫德雷德，但是在这过程之中，他们目睹了莫德雷德以及现身援助堤格尔等人的善精灵们之力量。如此强大的力量，也不过是精灵之力的冰山一角。

那强大的力量只能用天崩地裂来形容，远远胜过任何自然现象的力量。两股称得上天灾的破坏力彼此冲突，其惊人的程度更甚堤格尔等人所使用的神器。

后来听说加拉哈德跟著同为复活圆桌骑士的波鲁斯前往亚斯瓦尔王国的大陆领土，堤格尔等人不知道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该如何面对他。

关于这些死而复生的死者，目前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魔物──那似乎是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们于三百年后的今日复活的理由。

由加拉哈德让堤格尔他们看到的过去光景可知，亚特留斯的妻子被魔物所杀。

圆桌骑士们矢言复仇，魔物却已经逃到大陆去了。亚特留斯禁止圆桌骑士们离开亚斯瓦尔岛，因为当时亚斯瓦尔王国才刚建立，地位仍不稳固，要是贸然进军大陆，可能会刺激到其他的国家──这是亚特留斯所顾虑的事。

当时只有人称湖之骑士的兰斯洛特违背了命令，前往大陆去了。

在那之后，湖之骑士兰斯洛特再也没有回到岛上。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几乎在相同的时期，有个自称是黑龙化身的男人建立了吉斯塔特王国。兰斯洛特前往大陆之后，是否在那里遭遇了吉斯塔特的初代国王与七战姬，这无人知晓。桂妮薇亚公主对这一点似乎十分感兴趣，在下山的途中仍然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件事。

兰斯洛特是否曾与战姬交战？如果当时他与吉斯塔特的初代国王交手过，结果究竟是谁胜谁负？

兰斯洛特在圆桌骑士之中也是武勇特别过人的高手。据说亚特留斯曾经说过，有能力杀得了他的就只有兰斯洛特一个人。说不定兰斯洛特与吉斯塔特的建国有关，后世也留有不只一桩兰斯洛特屠龙的传说。假如吉斯塔特的初代国王真的是黑龙化身，要是他跟兰斯洛特敌对，说不定……

这些话题确实很令人兴奋。

「名将在遥远的他处自立为王是各国都有过的故事，说不定吉斯塔特王国的初代国王就是圆桌骑士中的兰斯洛特。」

下山的回程中，现场刚好只有桂妮薇亚与堤格尔两人，因此她兴高采烈地对堤格尔提起自己的如此幻想。

「殿下，你可千万别在莉姆面前说这种话喔。」

桂妮薇亚是圆桌骑士的狂热粉丝，而她的盟友兼代理宰相丽涅特在这方面也跟她一样，只要一提起跟圆桌骑士有关的话题便会浑然忘我。身为桂妮薇亚派的首脑，立场上来说这样似乎不太好。但是堤格尔倒是不讨厌她双眼闪闪发亮地谈论各种传奇故事的样子。

桂妮薇亚目前已经回到了桂妮薇亚派的据点──城镇邓恩。按照计画，只要桂妮薇亚军的本队重编完成，将会由她领军南下。

在那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因此堤格尔与莉姆在这段期间先跟先遣队会合，一同箝制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只要先遣队与本队会合，兵力上来说会远超过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照理说应该是稳操胜券才对。

但是随著先遣队被击溃，公主殿下的计画也泡汤了。既然这样，照理说堤格尔等人应该要先回邓恩一趟才对。

但是堤格尔与莉姆都不这么认为。只要他们马上动身前往，便有士兵能够因他们而获救。即使能够救到的只有数十人，顶多不过百人，但也总比没救到任何人还要好上太多。两人如此判断，才像这样分头行动。

于是，才有了目前的结果。

堤格尔将肩上的凯特抓下来交给莉姆。莉姆接过白色的幼猫，紧紧地抱在怀中。

「帮我顾著这孩子，我去双纹剑指引的方向看看状况。」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以你在森林之中的能耐，事到如今实在不需要我的提醒，不过还是要请你千万谨慎小心。」

「莉姆，你们可要留意提防周遭。这一带视野不佳，随时都可能会有敌兵出现。」

堤格尔如此提醒莉姆与部下们，接著便离开他们，小跑步沿著兽径前进。

跑了一段时间之后，堤格尔察觉状况似乎不太对劲。森林内一片死寂，安静到不自然的地步。不只完全没有动物的动静，甚至连鸟叫声以及昆虫摩擦翅膀的声响都没有。

「这究竟是……」

来到兽径的转角处，堤格尔跨出兽径、继续向前。他拨开草丛，朝著双纹剑所指的方向直线前进。虽然他贵为领主家的公子，但是自幼便经常带著弓箭走进山林，跟著猎人们学习。几年前开始，他已经有能力独自深入森林深处了。他能够与森林合而为一，隐身于树木与草丛之间，也学会了探查森林内动静的方法。还能透过太阳移动的角度与树木的状态正确地判断方位，移动自如而不迷途。

不久之后，堤格尔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座外表布满绿色藤蔓的──神殿。

堤格尔见过相同的神殿。之前圆桌骑士加拉哈德就是在类似的神殿遗址让堤格尔、莉姆与桂妮薇亚看到了过去的光景。

先前那座神殿连天花板都倒塌了，神圣的中心部分暴露在外，不过眼前的这座神殿大部分仍维持著原来的形状。这座神殿所供奉的神，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权能呢？

「看来双纹剑所指示的存在就是这个。」

†

过了不久，堤格尔回头与另外四个人会合，领著他们走进了那座荒废的神殿。当莉姆的脚一踏上神殿的石阶，双纹剑便立即停止发光，看来这表示它们不需要继续带路了。

整座神殿的外表布满藤蔓与青苔，彷佛被刻上了青绿色的花纹。对于神殿仍能保持如此完整的状态，莉姆感到很讶异。

「之前在培纳因山脉深处看到的那座神殿，建筑物本身几乎都倒塌了，这座神殿却几乎保持著原本的形状。」

先前堤格尔他们去过的神殿位于险峻山地的山腰处，并且在那里无声无息地腐朽、毁坏了，而眼前这座森林中的神殿却仍然看得出身为古代一流建筑物的风采。粗壮的石柱支撑著牢固的墙壁与天花板。眼前景象，彷佛能窥见存在于遥远往昔，却没在历史上留名的人们所遗留的睿智痕迹，一股敬畏之念油然而生。

三个年轻的部下看起来则是不为所动，反而不能理解堤格尔他们为何这么惊讶，不解地歪著头。

「你们知道这是古代遗迹吗？」

堤格尔试著向三人打听，得到的答案让他更惊讶了。

「我们曾在故乡看过类似的建筑。」

三人之中最年长的伊欧鲁代表其他人回答。

「大人总是告诫说神殿是危险的地方，不可以进去。不过小孩子就是愈被禁止反而愈想去做，所以我们有时候会进去神殿游玩。」

看来以前在亚斯瓦尔岛的各地都有类似的神殿，不过对这些神的信仰早在很久之前就已失传，取而代之地，民众改信奉了建国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

「这里离你们生长的村子应该很远才对，这里却有相同的神殿，你们难道不惊讶吗？」

「请问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对于莉姆的疑问，三个年轻人一脸不解地如此回答。堤格尔从双方的对话之中察觉自己与莉姆的认知跟他们不同。这些年轻人习惯把狭小的乡村社会当成一切，虽然已经离开了故乡好一阵子，但是他们仍然只会把自己看过的东西认为是世界的一切。

──亚尔萨斯的猎人们也差不多是这样。

偏远地区的村庄都是这样的，另外是否受过教育也有差，于是堤格尔决定换个问法。

「你们对这类场所熟悉吗？」

「不，并不熟悉。只知道羊都讨厌神殿，因此当我们开始顾羊以后就不太靠近神殿了。」

「羊？」

「我们以前在故乡是牧羊为生的。」

「原来你们来自牧羊人的村子。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西部确实有大规模的畜牧业。」

堤格尔曾经听丽涅特介绍过亚斯瓦尔岛的西部与西北部经济。她的家族──布里达因家统治亚斯瓦尔岛北部，其中领地的西侧特别盛行酪农业。她还说过，牧羊人的性格非常顽固而且迷信。

几乎所有的城镇附近都有小规模的畜牧产业，山羊奶在这个国家是贵族们享用红茶的时候不可或缺的附属品。

除此之外，进行大规模畜牧的地区所产的羊毛与羊肉乾则主要作为输出品。不过这种输出交易不会通过险峻的培纳因山脉，而是经由地势平缓的南方街道进行。

因此这座岛的西半部势力几乎都向冒牌亚特留斯派投降了。

这三个年轻人的故乡──统治那里的领主也可能是基于这些地理上的因素，而与堤格尔等人的势力敌对。

「在我们的村子附近还流传著始祖亚特留斯原本也是牧羊人的传说，还说因为这样，牧羊人全都有亚特留斯的血统。」

「很有梦想呢。」

「有个村子据说还是始祖亚特留斯诞生的地方，不过那里现在只是一片废墟，没有人愿意靠近。啊！可是村长曾经说过，这些话不能告诉牧羊人以外的人。」

「我想也是。」

莉姆叹了一口气。毕竟人们要怎么主张自己的想法，确实是个人的自由。但是跟建国始祖有关的事要是贸然宣扬，恐怕会被指责为对王室的侮辱。既然目前统治亚斯瓦尔岛南部到西部地区的是那个自称为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那就更不能乱说话了。那个村长想必为了这种事很头疼吧。

不过这三个年轻人本来就是因为村子里的纷争而导致双亲被杀，现在根本不会想为村长与村民们著想吧。

「关于这类神殿，你们是否听说过什么传说呢？」

「这个嘛……」

听到莉姆这么问，年轻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陆陆续续地提起他们想得到的传闻。

不知不觉间，凯特的踪影不见了。

「凯特上哪去了？」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它叫了一声，然后就跑进草丛了。」

莉姆如此回答。她知道那只白猫很聪明，到时候自然会自己回来。毕竟它刚才对堤格尔说过意味深长的话，或许它身为猫之王在这里有非办不可的事也说不定。于是，众人决定先别在意它的事。

正当部下们继续试著回想年幼时的话题时，堤格尔领著莉姆走向神殿内部深处。神殿的外型看来跟之前堤格尔他们去过的深山神殿几乎一样，只是深山神殿的天花板几乎都已倒塌，而这里的天花板则依然稳固完好，虽然是大白天，阳光却几乎照不进来。墙上有些凹洞，看来应该是采光用的窗口；不过这些窗口也大多都被藤蔓掩盖住了。

神殿的墙面上刻有文字，但是堤格尔与莉姆都无法解读。

堤格尔曾听桂妮薇亚说过，在亚斯瓦尔岛被统一之前的时代，这块土地上有著数不清的势力群雄割据，各地使用的语言与文字都与现在大不相同。在探访圆桌骑士相关史迹的时候，她多少学过这类的古代语言，也亲自查阅过相关的资料。

──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带殿下来这种地方吧？

若不是像之前的决斗那样的大事，可不能让桂妮薇亚只跟著少数人行动。更何况上次的决斗，也是在本来不可能发生的选择下才会产生的结果。

堤格尔与莉姆搜索过周遭，却仍然找不到任何线索，连这里所祭祀的是司掌什么的神都看不出来。

「堤格尔，追根究柢来说……」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三个年轻人的关系，莉姆竟然以昵称叫住了堤格尔。这让堤格尔喜出望外，差点忍不住扬起嘴角。莉姆见状先表现出一副「真拿你没辄」的态度，不过她自己的嘴角也不明显地扬起，接著继续说道：

「你认为在这里能找到什么？」

「不知道。」

堤格尔如此回答，接著对她耸了耸肩。

「不过，既然双纹剑引导我们来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这是你的直觉吗？」

「对，只是感觉而已。」

闻言，莉姆点头。

「既然这样就好，是直觉的话就另当别论，我们至今为止可是靠你的直觉度过了许多危机。更重要的是，你本人更应该相信你的直觉。」

「是这样的吗？」莉姆的建议让堤格尔有些疑惑，不解地歪起了头。回想起来，先前确实是有几次完全凭著直觉行动而得到了成果。当初莉姆被飞龙的爪子抓走时，堤格尔在情急之下扑到飞龙的背上，也是出于直觉的判断。先前跟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关系亲昵者称她为莎夏──跟那个战姬战斗的时候，在关键时刻也是凭直觉行动，最后状况也因而好转。

话虽这么说，堤格尔仍然认为那只是巧合。

运气不见得总是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身为将领，堤格尔必须一肩扛起所有判断与决定的责任。莉姆信赖的话语反而让他感到沉重。

虽然沉重，他却完全不感到排斥。堤格尔也相信莉姆的话语，不，应该说是想要相信。基于立场，堤格尔非做决定不可。这次之所以顺其自然地选择走上通往神殿的道路，也是因为相信这么做肯定是有某种意义。

这时候，白色幼猫从墙上的其中一个状态完好的采光孔钻了进来。

「凯特。你上哪去了？」

幼猫灵巧地跳了下来，降落在堤格尔身旁一根断裂的石柱上，然后刻意地在堤格尔面前挺起胸膛。堤格尔伸出双手，抱起那轻盈的身躯。

「伟大的猫之王，你应该知道关于这个场所的事吧？在这里，我们该做什么才好呢？请你告诉我们吧。」

「这话可真是愚昧啊，奴才。」

凯特发出可爱的猫叫声。

「猫当然知道。来到神殿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祈祷。想不到你竟然连这种事都不懂，唉唉唉，尽管本王以宽宏大量闻名而备受赞颂，仍然忍不住要嫌弃你，无言以对。」

什么无言以对，你这不是说了一大堆吗？堤格尔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但他拚命地忍住了。毕竟这只幼猫的狂妄自大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不过，就算要祈祷好了，我们该向什么神祈祷呢？吉斯塔特或布琉努的神可以吗？」

凯特开口说话，说的却是一些堤格尔无法发音的语言。堤格尔正要向它开口确认的时候，忽然发现──脚下的空间，看起来好像在扭曲。

堤格尔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往旁边一看，莉姆也同样地单脚跪在地上。

「凯特，你做了什么？」

「祈祷吧，奴才。」

接著，凯特又说出了一些似乎不是人话的语言。

「祈祷吧。」

地面更加地扭曲。堤格尔回头一看，三个年轻士兵仍然在神殿的角落浑然忘我地聊天，完全没察觉这边发生了异状。

还来不及开口叫唤部下们，堤格尔便感觉到强烈的晕眩。

意识逐渐模糊。

†

少年在雨神神殿祈求丰收，接著便出了神殿。即使时值初夏，依然天天都是阴天。少年对在神殿外待命的随从骑士们点了个头，然后跨上马背。

骑马快步前进时，其中一个骑士骑著马凑到少年旁边开口问道：

「老大，真的要干吗？」

「当然，骑士波鲁斯。还有别再叫我老大了。我──」

少年乾咳一声。

「──不，『朕』可是亚特留斯王。」

「不过是宣称要当王而已，现实也不会因此有什么差异吧。不过就依您的意吧，陛下。」

两人互看彼此一眼，同时扬起嘴角。两人自幼就认识彼此，经常像这样骑马并行。双方都知道，这样的关系终有一天要做个了断，而那就是现在。

「西方的里恩斯很快就会攻打过来，没时间了。我们需要强大的军队。」

「我跟陛下、葛文大哥、帕希瓦尔跟凯伊，有这些人在就足以应付一切了吧。少数菁英行不通吗？」

「现在早就不是光靠个人武力就能应付的阶段了。」

亚特留斯将脸转向前方，前方是一大段坡度平缓的丘陵地段，能看到羊以及在赶羊的牧羊犬，低丘上的牧羊人们正在对著他们挥手。

亚特留斯也对他们挥手回应，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笑容。接著他又转头向前，凝视著山丘与山丘之间的道路前方，然后低声呢喃：

「改变。我们非改变不可。」

「所以才要成为王，是吗？」

「为此，才需要──」

堤格尔的脑袋十分混乱，即使如此，他仍试图思考。

眼前看到的光景，究竟是什么？

加拉哈德在深山的神殿内也让他们看到了过去的光景，这应该也是一样的现象，堤格尔明白这一点。但是那个时候是因为有加拉哈德这个记忆的泉源在场，堤格尔等人那时看到的是加拉哈德的记忆。

但是这次看到的却不一样，堤格尔感觉自己就像是与他们的马匹并排飞行的鸟，在旁边看著两个男人骑马移动的样子。

堤格尔现在的感觉十分不可思议，彷佛变成了吹过丘陵之间的一阵风。虽然感觉像在空中飘浮，但是完全没有自由可言，就像任由风吹、在空中飞舞的落叶。

──是亚特留斯。看起来好年轻啊。

眼前景象之中的亚特留斯，是个身材矮小的少年。波鲁斯的年纪看起来跟现在的堤格尔差不多大。从些微感受到的亚特留斯的情感来判断，两人应该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

从两人刚才的对话来看，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成为正式的国王。

未来的王与圆桌骑士，两人之间的关系正逐渐变化为主从关系。知道他们即将在未来统一亚斯瓦尔岛，刚才那段对话听在堤格尔的耳中，感慨也特别地深。

──对了，刚才还提到了帕希瓦尔的名字。

那个被堤格尔等人合力打倒的男人，似乎早在这个时期就跟他们是伙伴了。从还没有圆桌骑士的名号、亚特留斯也还不算是真正的国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意气相投、彼此团结的好伙伴。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堤格尔很在意。

外表看来还是个少年的亚特留斯，腰际佩带著二把短剑。短剑收在剑鞘之中，看不出剑身的颜色，但是剑柄部分的颜色与装饰却很眼熟，与他的搭档随时带在身上的武器很像。

──是双纹剑。

亚特留斯佩带在腰际的两把短剑看起来肯定就是莉姆的双纹剑，不会错的。双纹剑是湖之精灵赐给莉姆的武器，为什么年轻时的亚特留斯会拥有呢？

──对了，我们完全不知道以前使用过双纹剑的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了不起的武器，莉姆应该不会是第一个使用者才对，但是竟然连丽涅特都完全不知道双纹剑的名号。双纹剑这个名字是善精灵莫甘娜告诉堤格尔的，而堤格尔也没有仔细地向她确认那是否真的是这两把剑的名字。说不定那并不是这对双剑原本的名字，这也很有可能。

不对，善精灵莫甘娜没必要对这种事含糊其词，这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应该是真正的名字才对……

──话说回来，传说中的亚特留斯使用的是双剑吗？

这一点真想找桂妮薇亚或丽涅特问个清楚，对于始祖亚特留斯的传说，堤格尔只知道个大概。

据说在亚特留斯统一亚斯瓦尔岛之前，这座岛一直群雄割据，局势十分混乱。不过，具体上来说存在过什么样的势力、什么样的王、多少军队、如何征战等等，这些细节却完全没听说过。莉姆会知道吗？桂妮薇亚她们又如何？

──刚才他们提到了「里恩斯」这个名字，是当时的诸王之一吗？

堤格尔把这名字牢牢地记在心中的羊皮纸上。

这时候，换了个场景。

看来这是一场会战。双方阵营总共数百人，正在互相冲突。大多数的士兵都身穿皮甲、手持长枪；也有十几个身上穿著金属铠甲的骑兵。那些骑兵正在步兵们之间到处游移，评估著距离。

「听好了！听好了！我可是──」

亚特留斯看起来跟刚才的场面一样年轻，在他的附近有个身穿锁子甲、手举骑兵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正在自报名号。

「请让我来对付。」

亚特留斯身旁的一名骑兵向前，同样地将枪往上直举、自报名号。

是帕希瓦尔。他宣称自己是某某山丘的帕希瓦尔。

──果然，这个时候他们还没自称是圆桌骑士。

堤格尔依然像一阵风似地在那片光景中飘荡，而在内心这么想著。报过名号之后，双方骑著马冲向彼此。周遭的士兵门仓皇逃避，让出一个可供突击的空间。双方开始交锋，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

最后帕希瓦尔的枪刺穿了对手的胸口，于是那个男性骑兵落马，马则是拋下主人远走高飞。正可谓是手到擒来、一击破敌，帕希瓦尔骑在马背上，雄赳赳地高举手上的枪发出吼声。

「是帕希瓦尔！帕希瓦尔那家伙赢啦！」

同阵营的士兵们大声喝采。紧接著，亚特留斯下令趁胜追击，别放过好机会。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气势，一旦气势失衡便难以挽回。敌军开始节节败退。

为了抵挡劣势，敌军将领拚命地叫喊，把喉咙喊得都沙哑了。这时候，有人逼近了那个男人，那是波鲁斯。波鲁斯骑士以灵敏的马术巧妙地避开敌兵的阻挡，一下子就逼近至敌将面前。他举起剑一挥，敌将随即身首异处。

战况至此可说是大局已定，敌军士兵开始四处逃窜。亚特留斯下令追击，于是敌兵一个接著一个地被杀死。

这一场仗赢得相当漂亮。论兵力，双方势均力敌；不，亚特留斯这一方看起来甚至稍微少了一些，不过骑士本身的实力差距却成了决定胜败的关键。

堤格尔知道这之后的历史，既然有几名圆桌骑士会被人民奉为信仰的对象，当然不会是泛泛之辈。不过……

目前看起来，这个时候被后人称为圆桌骑士的帕希瓦尔与波鲁斯，应该都还是无名骑士才对。亚特留斯看起来像是个才刚兴起的小势力之少年王，能动员的兵力也顶多只有这样。

──即使是我的故乡亚尔萨斯，勉强一点的话还能凑出比这些更多的兵力。不过要凑足骑士的人数倒是不容易就是了……

冯伦伯爵领地颇为贫瘠，以财力来说要购足数量相当的马匹与金属铠甲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也没有这么优秀的将领。很明显地，亚特留斯的周遭人才济济，就连堤格尔也忍不住羡慕。看来日后征服亚斯瓦尔岛的最强军队，早在此时便已巩固了基础。

还有一点让堤格尔感到遗憾的是，没能看到亚特留斯展现身手。本来以为有机会看到他出手，没想到手下的将领一出马就摆平了这场战争。腰际的双纹剑就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不需亲自战斗。以后，让铠甲被血沾脏的事，让我们处理就够啦！」

帕希瓦尔靠近身材矮小的亚特留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地大笑说道。「你弄痛朕了，帕希瓦尔」亚特留斯一脸困扰地拨开了他的手。脸上的表情虽然在苦笑，但是看起来也有一些高兴。这般年轻人之间粗暴而质朴的友爱表现，看起来就像任何普通村子里的情景。

周遭其他看起来年纪跟堤格尔差不多、甚至更年少的人们，也自然而然地跟著欢笑，与这些日后被称为圆桌骑士、被奉为神明的伙伴们同声欢笑。这就是今后即将创下丰功伟业的豪杰们私底下的面貌。

「啊，陛下。善后就交给我们，请先回城里吧。」

波鲁斯过来这么说道。

「要是让那位大人久候，我们可是会被当成电灯泡，搞不好会没命呢。」

「喔，就是啊。说到那位大人，责骂我们也就算了，一旦哭哭啼啼了起来……」

帕希瓦尔耸耸肩。

「上次那位大人还写信给我说『不要抢走国王』『我很寂寞』『很想念他』之类的，让我非常头疼。」

「那家伙竟然……好，知道了。朕会说说她的。」

「请别责备她，陛下。我说真的。那样就太不解风情了。你应该要再多珍惜未婚妻一些。」

一想起「那位大人」，帕希瓦尔不由自主地畏缩了起来。说到一半，说话的方式甚至还变得跟以前一样。看来他还不习惯用恭敬的态度对陛下说话。

听他们这么说，堤格尔就明白了，他们谈论的应该就是将来的王妃。

王妃桂妮薇亚。这个名字将在今后的王室中代代相传。堤格尔所熟识的公主桂妮薇亚也是其中一人。

「好啦、好啦」亚特留斯无奈地挥了挥手，接著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也有他的难处。

「毕竟陛下订婚之后到现在都在各地征战，无暇休息。」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国王不亲自出马的话，士兵是不会愿意跟随的。不过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把诸侯修理到这个地步应该够了吧。」

听波鲁斯这么说，亚特留斯点头。

「无论这些诸侯打算恭顺还是敌对，应该都会有动静才对。我……不，朕就回城里等使者上门。各位，等朕的好消息吧。」

波鲁斯与帕希瓦尔下马，单脚跪地，低垂著头。亚特留斯深深地点了个头，然后……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真的很不习惯这么做。」

「还是得习惯啊，陛下。葛文大哥都带头这么做了，我们也会努力习惯的。」

「嗯，朕知道……今后也拜托了。」

「那是当然的，陛下。」

三人坚定地与彼此握手之后，转身背对彼此、分头行动。

亚特留斯领著少数的骑兵往东。

波鲁斯与帕希瓦尔则带领剩下的步兵往西前进。

真是一群好伙伴──堤格尔打从心底这么赞叹。

现在看到的这些情景真的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吗？从之前加拉哈德那一次看来，应该是事实不会错……但是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还不知道契机何在。为什么自己正在窥视亚特留斯等人三百年前的过往呢？

堤格尔这时候突然想到，之前加拉哈德那一次，跟堤格尔在同一个地点的莉姆与桂妮薇亚也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凯特当时则是跟堤格尔一起。这次虽然桂妮薇亚不在，不过莉姆与凯特刚才也在身旁才对。她们两个现在的状况如何？

「莉姆？莉姆，你在吗？凯特？你在我身边吗？」

堤格尔试图叫唤，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想想也是当然的，跟那个时候不同，现在堤格尔在这里并没有身体。不，应该说是意识不到身体的存在比较正确。堤格尔目前正透过某种不可思议的知觉认知亚特留斯等人的存在，不只能听见声音，还很有临场感，甚至还能稍微感受得到亚特留斯本人的感情。不过，也就如此而已。

──情况跟那时候很像，实际上却不一样吗？

尽管如此，既然能够得知跟亚特留斯有关的事，那还是很有收获的。如果想要强硬地挣脱目前的状态，方法也不是没有，大可以试著向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祈祷，或者是使用黑弓之类的。不过……

虽然还不知道会持续到何时，不过堤格尔决定静观其变，先任由这奇特的现象带领自己。

这样下去，说不定能瞭解他们复活的目的，也就是魔物的存在。或许能更进一步地得知亚特留斯的目的、目前的行动与其背后的意义。

丽涅特说过，目前情报严重不足，需要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情报。即使堤格尔本身无法理解，不过只要尽可能把一两个提示带回去给丽涅特她们，说不定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让状况有所突破。

这时候，场景再次转换。

那是一座有著木造围墙的城寨，要说那是城堡未免过于简陋。亚特留斯领著数名骑兵回到这里，一个身材娇小的银发少女出来迎接他。

亚特留斯才刚下马，少女便迫不及待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少年王的体型虽然矮小，却能稳稳地抱住她。

「桂妮薇亚。」

亚特留斯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少女几乎同时踮起脚尖，堵住了他的唇。周围的骑士们彬彬有礼地移开目光。

──看来那个女孩就是将来的王妃。

眼前的这个女孩，包括那一头闪耀的银色长发，与堤格尔所认识的那个桂妮薇亚公主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相像之处。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幼，身材非常矮小，甚至比还是少年的亚特留斯矮了一个头。与堤格尔所认识的桂妮薇亚相比，体型也稚气许多。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这时的亚特留斯年纪看来也比堤格尔年少，差不多十四、五岁。这样的年龄差距或许刚刚好。

不过少女虽然年幼，凝视亚特留斯的表情却充满妖艳甚至蛊惑的气息。

堤格尔这时候又有了一个发现，桂妮薇亚的左手小指戴著一个戒指，那是绿色头发编成的发戒，跟堤格尔的一样。

──那是……莫非这个人也跟莫甘娜有关？

「等你好久了，我可是一直、一直在等你啊。我为你心焦，只能望著窗外的天空发呆。因为我知道，你就在这片灰色天空下的某处奋战著。妖精们告诉我，说你平安无事，但我仍然无法压抑心里的不安。我想念著你，还写了信。但是我把信全都投进炉火之中了。因为我舍不得让你困扰。但是我仍然一心渴求著你，无法自已。」

她虽然这么说，却还是写了信给帕希瓦尔。看来她舍得让王的亲信困扰。

「让你久等了，心爱的桂妮薇亚。」

亚特留斯只是简短地这么说，接著他主动将脸凑过去，堵住少女的唇。

堤格尔这时候忽然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神殿布满青苔的地上。年轻的部下们围在周遭，一脸担忧地探头查看。他将头转向旁边，看到莉姆也同样地仰躺在地上，双眼微微地睁著。

「亚特留斯。」

莉姆的口中如此喃喃道。

「为你心焦……」

这实在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堤格尔马上明白了，莉姆肯定也看到了相同的光景。不过跟自己不同的是，莉姆看到的应该是桂妮薇亚身旁的光景。说不定莉姆的心神与那朴素的少女紧紧相连，甚至比堤格尔与亚特留斯之间还要更深。

堤格尔忽然感到胸口有如撕裂般地疼痛，于是他反射性地握住了莉姆的右手。他握得很紧，很用力。为了不让她远去，堤格尔使劲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莉姆顿时回过神，转头面向堤格尔。

「我……」

莉姆下意识地将左手的小指凑向嘴唇。堤格尔与莉姆凝视著彼此。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没事了。」

「抱歉，莉姆。痛吗？」

「不会。不过，多亏你救了我。」

堤格尔松了一口气，两人放开彼此的手站了起来。

据伊欧鲁等人所说，刚才他们三人聊得太投入，没察觉堤格尔与莉姆走进神殿深处。后来突然听到幼猫凯特吵闹的叫声，才连忙转头过去查看状况，这时才发现两人发生了状况。堤格尔与莉姆倒在阴暗处，凯特则在两人面前慌张地大叫、蹦跳。

于是三人过来，不断地抓著他们的肩膀摇晃。最后堤格尔先醒来，接著莉姆也睁开了眼睛。

「奴才，真是太大意了，虽然能敏锐地察觉众神的气息本身是好事，但是光是被气息影响就徘徊在生死之间，那就未免亲切过头了。」

「亲切？对谁？」

「对于早已失去信仰的众神来说，能够得到的东西当然很乐意收下了。奴才啊，若你要奉献自己的性命，也该奉献给那位大人才对。别搞错了优先顺序。」

堤格尔抱起凯特，注视著那一对绿色的双眸。

──难道……我们刚才差点就没命了？

堤格尔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不，说起来，像这样跟幼猫说话，客观看来应该很滑稽吧。

「堤格尔大人，请问您怎么了？是不是撞伤了脑袋呢？」

不出所料，三个年轻人一脸担心地望著他。堤格尔摇摇头说自己没事，虽然很想叹气，但还是忍住了。指挥官在部下面前叹气会失去部下的信赖，以前莉姆曾经这么指正过他。

「我现在有一些事要思考，麻烦你们去周围把风。」

堤格尔这么说，让部下们出去神殿外面。在刚才跟部下交谈的时候一直闭口不语的莉姆，这时才终于开口。

「堤格尔。那只幼猫跟你说了什么？」

「根据猫之王所说，我跟你似乎差点就成了神的祭品。」

莉姆的表情转为讶异。

「堤格尔，刚才的景象你也看到了吧。这过程就是……献祭吗？」

「我也不知道。」

两人将刚才看到的光景告诉凯特，并问它该如何解释这现象。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们两个奴才只是让这块土地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如此而已。而行使力量需要付出代价，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不，从头到尾都很不可思议。看来这表示堤格尔与莉姆平时所看到的世界，跟这只幼猫眼中的世界有著许多的差异。

堤格尔忽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能跟这只幼猫说话，就以为能够加深对彼此的理解，说不定双方的认知之间存在著巨大的鸿沟。说不定我们人类所认知的世界，其实只是世界的众多样貌之一。凯特口中的世界才更接近世界的真实面貌──想到这里，堤格尔内心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算了，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莉姆似乎是放弃追究这方面的话题了，堤格尔也觉得这样比较好。他开始觉得这些精灵眷属所属的世界，有太多领域是人类不该轻易涉入的。

「堤格尔，你看到亚特留斯佩带在腰际的剑了吗？」

「嗯。」

堤格尔将眼光转向莉姆的腰际。她插在腰带间的双纹剑，真的就是亚特留斯所佩带的那两把剑吗？

「不过，我并没有看到他实际拔剑的样子。」

「这样啊。老实说……我听到桂妮薇亚──那个银发的少女这么说──『母亲所赐的双纹剑是不是会保护他呢？』。」

堤格尔双眼瞪得大大的，莉姆对他微微点个头。当时莉姆心里的震惊程度想必也跟现在的堤格尔一样，因为这一句话之中实在包含太多讯息了。

「你是说，亚特留斯的王妃桂妮薇亚说，双纹剑是她的母亲所给的，没错吧？」

为了保险起见，堤格尔再度确认。莉姆点头，接著补充说：「我看到桂妮薇亚在城里等候她的未婚夫亚特留斯。她看起来与城里的其他人完全不同，一副与俗世格格不入的样子……彷佛她眼中的世界跟我们一般人完全不同。」

「我看到她与亚特留斯重逢的时候，也提起过妖精什么的。」

「希望只是年轻女孩特有的幻想。」

「很难说。」

堤格尔如此说道，同时望向在他怀中悠哉地打盹的幼猫，这里就有一只精灵、妖精世界的居民。说不定这一类的存在远比堤格尔等人所想像的还要普遍，而三百年前的世界或许又比现在更多也说不定。

「这么说，我所遇到的那湖之精灵可能与三百年前的桂妮薇亚王妃有某种关连，因此亚特留斯得到了双纹剑。不只如此，我还看到桂妮薇亚左手的小指上……」

说到这里，莉姆望向堤格尔的左手。对了，还有这件事。善精灵莫甘娜赐给堤格尔的庇佑之证明──绿色的发戒。桂妮薇亚王妃的左手小指也戴著相同的戒指。

「看来关于三百年前的事，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部分，而且都是必须瞭解的事。」

堤格尔下定了决心。直觉告诉他，理解这些不为人知的事是有必要的。既然这样，接著该做的就是努力设法得到这些情报，幸好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凯特，快醒醒。我有话要问你。」

堤格尔不断地摇晃怀中的幼猫，凯特不满地吸了吸鼻子。

「我去附近的河里抓鱼来给你总行了吧？」

「三条。两条可打动不了本王，记住了。」

凯特一下子睁开眼睛，用又大又亮的双眼仰望堤格尔，发出可爱的猫叫声。

这王者对物欲真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堤格尔决定派三个年轻部下去河边抓鱼。毕竟他们平常就负责照顾这只猫，很习惯去河里抓鱼。

†

据凯特所说，堤格尔与莉姆所看到的光景是众神之力的残留物，类似遗香之类的现象，不过这座神殿所残留的神力现在已经完全消散了。

「如果拥有这种力量，说不定我们就能再度看见过去的景象。也就是说，如果想要窥见三百年前的过往，我们就必须寻找那……那叫『遗香』什么的，是吧？」

堤格尔如此总结凯特的话，他觉得似乎找到了新的行动方针。

「关于失传的众神神殿，伊欧鲁好像也说过些什么。」

据伊欧鲁所说，他的故乡附近也有类似的建筑物。不巧的是，伊欧鲁他们的故乡在西部的高原地带，但是那里属于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势力范围。

「始祖亚特留斯曾经使用过双纹剑，我个人非常想知道他能把这对双剑运用到什么程度。」

莉姆抚摸腰际双剑的剑鞘，在先前跟莫德雷德的战斗当中，莉姆发挥了双纹剑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因此她认为双纹剑应该还有更强大的潜力。

她还说过，为了对抗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自己必须变得更强。

莉姆曾经与她交手，却连跟她过招的实力都没有。当时不只因为对方手下留情，还加上堤格尔与战姬凡伦蒂娜与桂妮薇亚的帮助，好不容易才得以死里逃生。下一次，相同的手法肯定对付不了那般的高手，这一点莉姆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下一次对峙的时候，亚莉莎德拉想必会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因此莉姆非得要变强不可。为了回到故乡，也为了保护堤格尔，莉姆坚决地如此发誓。对于过去的情报，她也期待始祖亚特留斯的双纹剑可能成为让自己变强的线索。

而堤格尔也很在意双纹剑的事。可能的话，他也想瞭解始祖亚特留斯是什么样的人物。而且……

「说不定还能得到关于魔物的情报。」

堤格尔是这么想的。

「目前我们对于魔物这样的存在还不太瞭解。战姬凡伦蒂娜似乎知道，吉斯塔特与布琉努从以前就有魔物潜伏，还说魔物可能就潜伏在王室的中枢或其周遭。对于猫之王来说，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情报，它知道魔物总是为了折磨、杀害人类而行动，而且魔物的存在似乎与亚特留斯跟圆桌骑士们复活的原因有关。我觉得如果能够知道关于魔物的事，应该也能够跟著瞭解更多关于亚特留斯他们的事。」

堤格尔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追查亚特留斯与桂妮薇亚的过往，或许就能弥补我方目前最致命的弱点之一──情报不足。说不定这还能进而突破目前胶著的战局。

为此还是有必要远征前往伊欧鲁等人的故乡，高原地带位于培纳因山脉的西侧，离主要战场其实很遥远。而堤格尔目前是统率桂妮薇亚军的将军，如果要长期离开军队，必须考量相关的风险。

「能救回的败逃士兵已经救得差不多了，军团的重新编制也会比原先预想的还要费时。虽然我们也能帮忙，但那些事并不是非我们不可。目的地在敌军的地盘里，如果只是少数人员进行行动，应该也不容易被敌军察觉。」

说到这里，莉姆又补充一声「但是」，然后接著说道：

「任意妄为的行动必定会让殿下心痛。丽涅特大人肯定也会很担心。」

「我知道。殿下一定会要求要跟著去。」

堤格尔精准地翻译了莉姆的弦外之音。

「我们老是让丽涅特大人的兄长们为我们担待，我们的行动可能造成公爵家更多的负担。举例来说，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可能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进军北上。你觉得呢？」

「要是知道屠龙勇士不在，敌军很有可能会那么做，因此行动应该要力求隐密、尽可能迅速地完成目标。论军队的规模，目前仍是我军占上风，冒牌亚特留斯派应该没有必要打赌冒险。因为对他们来说，只要再争取一点时间就能跟来自大陆的军队会合了。」

莉姆说的有道理。既然知道争取时间能让状况变得有利，自然没有理由冒著巨大的风险孤注一掷，毕竟只有贪求剎那快感的人才会那么做。

对于桂妮薇亚派来说，如何统整诸侯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问题。某些人虽然相对有影响力，眼光却稍嫌短浅。先前先遣队的惨败，正是让那些人掌握权力的下场。

相较之下，冒牌亚特留斯派在自称始祖亚特留斯者的强权统治之下，所有势力团结一致，因此莉姆的预测不太可能失算。这个时候，敌方的强大反而成为我方的优势。

「话虽这么说，不过这些也不过是从我们目前能掌握的情报当中推论出来的事而已。那个复活的亚特留斯到底在想什么，实在没有情报可供我们判断。」

就算能预测对方的行动，到时候也很可能发生我方没能掌握到的状况，因而让对方采取了预料之外的行动。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情报。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还有圆桌骑士们，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情报与思想而行动的？掌握这些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想丽涅特大人也一定会这么说的。」

这么说也是──堤格尔如此心想。

丽涅特最近经常为情报不足而苦恼。

这也难怪。在短短半年前，丽涅特周旋的对手都还只是社交界内熟知的人们。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只要投注相当的劳力调查一番，自然能掌握对方的来历与性格，她只需根据这些情报来打情报战即可。这次的战争，条件却完全不同，这让她很不习惯，迟迟无法得心应手。她曾说过，对于专长之外的事情，除非必要还是少管为妙。

「上次为了说服持保留态度的贵族，我贸然地出面，结果就遇上圆桌骑士了。万一对方是好战的人物，后果可不堪设想。」

从阿尔涅子爵领地返回城镇邓恩的路上，丽涅特如是说道。

说到这件事，莉姆也沉思了起来。她一手摀著嘴，沉默了一下子之后，抬起头与堤格尔四目相交。

「正如你刚才说过的，在神殿窥视过去的景象，这样的行为本身似乎会造成生命危险。我决定为了自己的目的承担这个风险。但是，堤格尔身为桂妮薇亚军的中心人物，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你的立场。所以……」

「不用说，我当然要一起去，两个人能得到的情报肯定比一个人多。更何况，也没人能够替代你啊，莉姆。」

堤格尔对著莉姆露出笑容，于是两人就不再继续议论这件事了。

「我们先回森林东边，派传令给殿下。然后准备马，往西穿过森林。」

从地图来看，这片森林涵盖至培纳因山脉西侧的地带，要往西走出森林并非不可能。不过两人目前手上没有准备长途旅行所需的物品，有必要先跟梅尼欧与伊欧鲁他们讨论。

「虽然可能会给殿下与丽涅特大人添麻烦，不过我们可能得直接往西出发，不能等到传令回来。」

莉姆点头回应，到头来还是只能独断行事，而且没有带随从，无疑是一趟极为冒险的旅程。即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总有一天非跟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做个了断不可。

堤格尔等人先回到位于森林东边外面的村子，这里是他们的临时据点。部下们都出来迎接，堤格尔把得到的情报告诉他们。尤其是为他一手包办文书事务的中年男性梅尼欧，堤格尔必须跟他好好地谈一谈。

「堤格尔大人要前往高原地带吗？」

梅尼欧看起来有一些犹豫。

「伊欧鲁他们的故乡确实在那里，不过……」

不久之前，梅尼欧等四人才刚成为堤格尔的直属部下，他们都来自亚斯瓦尔岛西部的高原地带。在故乡的牧羊村，村民们为了水权而分裂相争，梅尼欧之外的三个年轻人的父母在争夺之中落败，最后被扣上冤罪而惨遭吊死，三人在村子里也失去了容身之处。

梅尼欧身为他们的队长，自然不太愿意让他们回到那样的地方。一开始的时候，堤格尔与莉姆本来打算只向三人打听清楚村庄的位置，之后就两个人自行前往。但是……

「这是他们三人的要求。」

堤格尔对梅尼欧如此说明。正如他所说的，三个年轻人想回去高原的大地一趟。

「我们三个因为一些因素被赶出了故乡，即使回去也不能改变什么，而且村里不会在乎来者是哪一方的军队。对于村民们来说，加入军队就跟外出打工没两样。牧羊人只在乎跟牧羊有关的事，根本不在乎外人想做什么。」

他们虽然这么说，不过直到离开村子为止，这样的价值观对三人来说一直是理所当然的。

「村子里从来没有比如何把羊毛剃得又快又好更重要的事，而我们也一直以为那是当然的。」

他们补充说道。还说出了村子以后价值观受到了冲击。

「多亏梅尼欧队长教导，我们才知道村子外面的想法跟村子里不同。相反地，世界上想法跟我们村子不同的人才占大多数。」

梅尼欧的经历较为特殊，他曾经离乡从军，受过教育之后又回到了故乡。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他才会想让这些在故乡失去容身之处的年轻人们知道，村子以外的地方也有不同的世界存在。不过仅仅是因为这样就陪这些年轻人再度从军，老实说他实在是个滥好人。

逃出军队之后，多亏有梅尼欧的引导，这些年轻人才能活著撑到被堤格尔他们发现为止。

多亏堤格尔在讨伐山贼的过程中发现他们，而他们也乖乖地马上投降，如今才能以堤格尔部下的身分继续工作、生活。

「可以吃得很饱，军事训练跟劳动也比牧羊轻松许多，实在是太感激了。」年轻人们对于目前的环境非常满意。实际上，刚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虽然瘦骨如柴，对于弓与剑等武器也一窍不通，但是体力确实过人。无论是露宿野外还是长时间沿著兽径前进，都不曾喊苦，因此他们才能像这样一直跟著堤格尔与莉姆。不难想像偏远乡村的生活其实非常辛苦。

最后，梅尼欧认为既然伊欧鲁他们这么坚持，他也没意见了。接著，他交给堤格尔一张地图。

「我已经调查到猎人们穿越森林时使用的路径。这么走的话，应该三天就能穿越森林。」

这次在搜索败逃士兵的时候，堤格尔交给他一笔钱，交代他到处办事，他似乎就顺便连这种事都调查好了。

「另外，这是桂妮薇亚殿下的委任状，是丽涅特大人派人送来的，她认为堤格尔大人需要代理殿下谈判的权力。」

「丽涅特大人？」

「您为了到处救助败逃士兵，有可能会需要广范围移动，于是她认为您可能有需要。」

这个中年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

「丽涅特大人说，对于您的行动范围，最好多预测个二倍。真不愧是丽涅特大人，让我学到了不少。」

「她真是个好老师。」

「她还说要是您太任意妄为，回去可能得训斥您一番。我会尽量为您说话，不过您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看来梅尼欧的老师真的很不得了。想到这里，堤格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顺带一提，梅尼欧的老师丽涅特之前还企图从堤格尔手中挖角梅尼欧。对她而言，优秀的文官自然是愈多愈好。堤格尔拚命反抗，最后总算是阻止了挖角。争夺人才是不讲情面的战争。

现在堤格尔手上的公务也都要靠梅尼欧才能运作。

「我是孤家寡人，之所以离开故乡也是因为家人都不在了，我现在对那个村子没有一点留恋。」

梅尼欧这么说道。

他这次不会跟著堤格尔一起去，而是留下来。这是当然的，因为即使敌军目前没有动作，要忙的事依然堆积如山。包括救回来的士兵与自己逃回来的士兵们的治疗与重新编制，以及与来自北方的支援部队的联系协调、临时阵地的建构等等。

因此堤格尔与莉姆这一趟西部远征，只有那三个年轻人跟随。从阿尔涅子爵领地回来的途中，堤格尔与莉姆亲自指导他们骑马，即使摔下好几次、全身都是伤痕，依然不断地持续练习，于是现在他们三个都会骑马了。只要是性格温顺的乘用马，原则上都骑得来。

说是骑得来，其实也顶多是能让马保持快步前进的状态。若要骑上体格健壮、脾气剽悍的军马，并在战场上灵巧自如地操控缰绳，三人目前的程度还远远不及。要跟著堤格尔上战场，他们就得学会熟练地骑军马跟上堤格尔才行。今后还需要努力学习。

伊欧鲁看著地图，不禁感叹──原来自己生长、领著羊走动的世界是这个样子。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生长的地区之地图。这也难怪，资讯详尽的地图等于是大量的军事情报，只有贵族能够持有。

「出了森林之后，再走两天就到村子了。身为牧羊人，山丘的棱线我们都记得一清二楚。请两位尽管放心地让我们带路吧。」

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挂了保证，真是太可靠了。

†

堤格尔等人前去救助败逃士兵的那一天。

将遭占领的城镇从桂妮薇亚派军队的手中夺回之后，圆桌骑士莎夏并没有加入新编成的追击部队，而是留在镇上参与重建工作，修复遭受掠夺并被破坏殆尽的城镇。

除了指挥工作部队之外，同时也发放军粮赈济失去粮食的镇民们。不只亲自下厨，还亲自为伤患包扎，倾听每一个人的心声。

「圆桌骑士大人竟然这样亲自关心我们每一个小老百姓，实在是太感激了。」

每个人都不断地道谢。

「这可不是圆桌骑士大人该亲手进行的工作。」

有人这么劝阻莎夏，不过她笑著拒绝了。

「我以前也是一个村人。」

「那是在您成为圆桌骑士之前……不，是更久之前的事吗？」

「你也知道，我以前曾是战姬。不过在那之前，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村人。」

莎夏指挥整理排队等待赈粮的队伍，同时仰望天空回想著得到这副身体之前的过往。亚斯瓦尔岛的天空还是一样灰蒙蒙的。

那段体弱多病的岁月，似乎远比现在的自己还要有活著的感觉。得到了这副健康的身躯之后，亚莉莎德拉究竟失去了什么？她忽然觉得，只要像这样与民众接触、交流，似乎能够多少回想起一点当时的自己。

为了指挥主要由猎人组成的追击部队，亚特留斯派的宰相大卫公爵在城镇北侧布阵，并一直驻守在那里。

「虽说让堂堂宰相阁下担任指挥官，简直是大材小用，不过毕竟这是大卫公爵本人的安排。他也认为由我来守护城镇，民众会比较放心。」

听到她这么说，骑士们也无法反驳了。

于是，莎夏这几天都埋头于镇上的重建工作。

有一天，王都克尔切斯特派来的使者上门了，那是个戴著铁头盔、全身黑色铠甲的男人。他是亚特留斯的直属骑士之一，也就是人见人怕的裁定使者。

「陛下有令，立刻执行新的任务。」

裁定使者将装在信封内的指令书交到莎夏手上。

亚莉莎德拉拆开信封，阅读指令书的内容。指令书上说，亚斯瓦尔岛西部高原发生了异常状况，命令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立刻前去应对。指令书上还说，要是亚莉莎德拉发现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应马上联络亚特留斯。裁定使者将留下来跟随莎夏，作为传令之用。

这真是个奇妙的命令。在敌军随时都可能来犯的时候，竟然要身为前线指挥官的莎夏前往遥远的边境地带，这绝对非比寻常。而且亚特留斯似乎还料想那里的状况可能连莎夏都无法独自应付，这更是不可思议。

「指令书中所说的异常状况，具体而言是什么事？」

「一开始的时候是羊只失踪，牧羊犬被发现时则是已经死亡，而且死状怪异。后来损害的状况不减反增，连牧羊人与其家人都开始失踪了，于是村庄向领主求助。领主派出士兵前去调查，却连调查的士兵们都失踪了，没留下任何一点踪迹。领主至此不得不向陛下求助，陛下判断此事应由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前去应对。」

这个事件本身是很奇妙，但更奇妙的是让莎夏去处理这件事的决定。

「为何是我去呢？」

「因为在万一的状况下，那里可能会出现只有你──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才能应付的威胁。」

「能够麻烦你说明那是什么样的万一状况吗？」

听完裁定使者简洁的说明──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确实只能让我去了。」

翌日，莎夏从自己的部队中选出十名骑士，并带著裁定使者往西出发。

第三卷 第2话 高原地区

培纳因山脉纵贯亚斯瓦尔岛的中央部分，传说中山地深处有龙栖息，还有很多地区是不曾有人类踏入过的。培纳因山脉南部有茂密的森林，东部有平原，西部则有广阔的高原。

西部高原地区自古盛行畜牧，为数众多的牧羊人在这里形成了独自的文化。据说他们性格封闭排外、孤傲古怪，甚至不把领主的权力放在眼里。

在这个地区还有个独自流传的传说，那就是建国始祖亚特留斯原本也是这里的牧羊人，有些村子将牧羊人之王亚特留斯奉为神明来信奉。

另外，在亚特留斯复活之后，曾经有当地的领主特地前来告知他当地的如此信仰。

那是今年初春时的事了。

「敢问陛下，是不是该排除这等信仰歪风呢？」

听到领主这么询问，亚特留斯先是大笑，似乎觉得很有趣。接著他说：「随他们去吧。这话题让朕想起往事。无论哪个时代，他们都没变呢」。

而丽涅特正积极地收集这类的情报，并试图加以分析。

「瞭解敌对阵营贵族的性格，就有足够的基础来预测对方的动向。那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个性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慷慨大方。从他对待亚斯瓦尔王室的偏激手段来看，简直是判若两人。对于这两件事的反应之落差究竟代表了什么？这让我非常在意。」

丽涅特这么说道，并徵询堤格尔的意见。堤格尔试著思考了一下，但还是只能回答「不知道」。

「您有什么想法呢？丽涅特大人。」

莉姆如此问道。她刚好来这里提交文件。

「我有想到几个可能。」

丽涅特以食指抵著嘴唇，提起下巴、盯著天花板，她似乎正在边说边整理思绪。

「比方说，说不定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真的是牧羊人出身，而目前亚斯瓦尔王室流传的传说几乎都是他死后被捏造出来的……他本人则不乐见自己被如此神格化。你们觉得有可能是这样吗？说不定在他的眼中，现在的亚斯瓦尔王室不过是一群侮辱了他的尊严的人之类的。」

即使只是假设，不过身为桂妮薇亚派的重要人物，不管怎样都不该说这种话。所幸这里是丽涅特的办公室，除了堤格尔与莉姆之外，听到这些话的就只有丽涅特忠心的侍女与辅佐官，她们都彬彬有礼地表现出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有些人甚至故意深深地叹气，对于主人的如此性格表现出见怪不怪的态度。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现在的立场不是很尴尬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尴尬的？亚斯瓦尔王室数百年来统治著这座岛，在女王瑟菲莉亚的治世更是将领土拓展至大陆，如此传统即使是建国始祖也没资格糟蹋。用市井民间的话来说就是『你算哪根葱』吧。」

「请别使用市井民间的粗话。」

莉姆反射性地如此劝阻，办公室内的辅佐官与侍女们顿时同时拍手。这一瞬间，所有人的心连成一气。人与人之间果然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别这么死板嘛。稍微粗俗一点的话语其实有益于拉近距离，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堤格尔一多嘴，丽涅特以外的人都同时怒目瞪向他。人与人之间要相互理解竟是这么地不容易啊。

「真不愧是堤格尔阁下，既然我们英雄所见略同，不如就订婚吧。」

于是，堤格尔拚命地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题外话就到此为止。

堤格尔等人照著梅尼欧的地图所指示的路径，骑马在森林深处沿著狭窄的小径前进。最后就如同原先预料的，三天就走出了森林，来到薄雾笼罩的广大草原。

在薄雾中能看到高度不高的山丘绵延相连，那片丘陵地带的另一头应该就是广阔的高地。高原地区──也就是有亚斯瓦尔岛背脊之称的培纳因山脉西侧地区，广阔的牧草地带。

「现在是盛夏，位于低地的冬村几乎没有人。每个村子都移动到夏村去了。」

伊欧鲁这么说道，这里离他故乡的牧羊村还有一段距离。

「冬村跟夏村？」

部下的话让堤格尔感到惊讶。

「村子本身会移动的意思吗？」

「由于高地在冬天会积起深雪，人跟羊都会很难受，因此会预先准备大量的乾草，把羊带去冬村的羊舍饲养。春天跟夏天则会把据点移到夏村，这样才能让羊吃到充分的牧草。在我们的村子，全村的人依季节移动是理所当然的事。直到离开村子之后，我才知道这里的畜牧规模比其他地方还要大上许多，一个村子所拥有的羊就有一千头以上。」

「真的很不得了呢。」

莉姆赞叹道。身为公主代理人，她对于这些数字特别有概念。据她所说，虽然亚斯瓦尔岛盛行畜牧，但是在东部与北部地区的畜牧规模只有这里的四分之一至一半。

「反过来说，高原地区的经济体系十分依赖牧羊产业。」

如此大规模的畜牧方法在村子之间一村接著一村地广泛流传，牧羊人们团结养羊，并善用羊毛、羊肉、羊奶等产品，一部分用于交易，藉此换得这畜牧共同体所无法取得的生活必需品。

因此一旦村子里因为某些原因而开始争权夺利，就会演变成惨烈的批斗，这些少年们也是因此不得不离开故乡。即使是在偏远地区的村落社会，也跟贵族社会一样有著见不得人的阴险斗争，令人不胜唏嘘。

一行人骑著马继续前进。

「不管走多远，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山丘跟草原。」

「放心，我们都清楚现在走到什么地方了。牧羊人一整年都会广泛移动，整个地区的地图都要牢牢地记在脑袋里，才有办法去找走失的羊。」

「对了，伊欧鲁特别擅长找羊呢。」

「而且不用靠牧羊犬就能自己找到！」

三个年轻人如鱼得水，兴高采烈地聊著关于羊的回忆。

「比起被奴才使唤的狗，还是能使唤奴才的吾等更为高尚。」

凯特仰躺在堤格尔的头上，发出可爱的猫叫声。不知为什么，它硬是要强调自己比牧羊犬了不起。猫之王的声音，只有堤格尔才听得出意思。听在年轻人们的耳中，只以为它正在喵喵叫地向堤格尔撒娇。「凯特真的很喜欢堤格尔大人呢」三人的反应还是一样地悠哉。相反地，堤格尔在三人面前可不能向凯特回话。

这时候──

凯特忽然全身抖了一下，堤格尔先让马停止，然后用双手将头上的幼猫捧下来。幼猫用又大又亮的眼睛仰望堤格尔，用可爱的声音严肃地说道。

「不净之物要来了。奴才啊，你要使之回归大地。」

它的语气十分急迫。

──不净之物？那是什么？

堤格尔环视周遭。平静的午后，一片灰色的天空下没有任何人或动物的身影，什么都没有。不，反而……

「实在是安静过头了，我怎么会没有察觉呢？」

天空阴沉沉的，一副随时会下雨的样子。不过毕竟是盛夏时节，即使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不动也会冒汗，周遭的草原、丘陵上却完全没有任何动物的身影，连虫子都没看到，确实非比寻常。

「你先顾著它。」

堤格尔将凯特交给伊欧鲁，之后举起黑弓，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察觉气氛变得紧张，莉姆骑马靠近堤格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莉姆，你跟其他人一起站到后面。」

三个年轻人虽然会使用剑与弓，但也只懂最基本的用法，不能没有堤格尔或莉姆的保护。堤格尔决定这次由自己出马，让莉姆保护随从们。

堤格尔催马使其登上最近的山丘，从丘顶俯视周围，最后发现有东西从西方往这里过来。看来是十几道人影。

──那些……是什么东西？

那些人影走路的同时，身体不断左右摇晃。看起来没有手，而且也不像有穿衣服。肤色黑而混浊，即使是从远处也能一眼看出那些人的状态非比寻常。不，那真的是人类吗？

「各位，过来这边！」

堤格尔唤来四人。三个年轻人正为了让马爬上山丘而苦战，莉姆则灵巧地操控缰绳，让马迅速地跑上山丘，来到堤格尔的旁边。

「看起来真是诡异。外型像人，却又好像不是人。」

「莉姆，如何？」

堤格尔这么问道，同时瞄了她腰际的双剑一眼。莉姆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接著抽出了双纹剑。

据莉姆所说，先前与帕希瓦尔还有亚莉莎德拉战斗的时候，双纹剑对于那些复活的死者表现出强烈的情感，并且将如此情感灌入莉姆的脑海。如果这次双纹剑也对眼前那些家伙起了反应，这样一来等于是多了一个有关他们来历的线索。

莉姆看了看双纹剑的剑身，然后马上皱起眉头。

「我能感觉到一股冲动……双纹剑对那些人影怀有激动的情感，流入我的心中。这感觉跟对于帕希瓦尔等圆桌骑士的是一样的……不，似乎有些不同……」

「好，我大概理解了。」

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非比寻常的状况发生了。堤格尔搭箭上弓，朝著山丘下对那些靠近过来的人影射箭。

这一箭刺在最前方人影的脚前，为的是警告他们不得再靠近，人影们看起来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继续默默地前进，踩断地上的箭继续往这里走来。他们目前距离这里大约有二百阿尔昔（约二百公尺）再多一些。

「面对如此威吓却完全不为所动，真是胆识过人……不，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他们的反应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察觉到遭受攻击。不过，却依然朝著这里摇摇晃晃地前进。」

「什么都好，我需要你的意见。」

「简直就像──」

莉姆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闭上嘴巴。

「尽管说吧，莉姆。关于传说之类的，你比我还要清楚。」

「我对于传说跟故事也不是那么熟悉，不过……我觉得那很像是活死人。在没有月光的夜晚，死者会复苏并袭击活人。吉斯塔特有流传一些这样的故事。」

「实际上我们也见过复活的死者，只是跟这些人影看起来很不一样就是了。」

虽然堤格尔等人还没有见过复活的亚特留斯，不过亚莉莎德拉跟其他的圆桌骑士至少外表看起来跟活人没有两样。

但是现在在山丘下蠢蠢欲动、步步逼近堤格尔一行人的那些存在，看起来却与他们完全不同。

「要是再靠近，接著会瞄准你们的头！」

堤格尔大声警告，但是那些人影依然不以为意，继续缓慢地靠近。

堤格尔射出第二箭。这一箭射向最前头的那外型似人的存在，不偏不倚地命中额头，于是这外型似人的存在身体往后喷飞、后仰倒下。

同伙被打倒，其他的人影却完全文风不动地继续接近。

不只如此，被射中额头的那个东西马上又爬了起来、继续前进，额头上仍插著箭。如此情景实在是太过诡异，令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奴才啊，你还有闲情逸致游玩吗？」

背后传来凯特的声音这么说道。回头一看，伊欧鲁已经来到身旁，手中抱著的幼猫正在可爱地喵喵叫。三个年轻人看到蠢动接近的黑色人影，也对那异常的景象显得十分困惑。

「那、那是什么东西？我、我从没看过这种东西。」

「那是人吗？可是，都已经被堤格尔大人射中头部了……」

也难怪他们会如此动摇，毕竟连堤格尔自己都困惑不已。

「奴才啊，那是吾等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之从仆。」

──死之从仆？从没听过这个词。

「也就是说，那是魔物吗？」

「不，完全不同。够了，现在不是进行愚蠢问答的时候，快让那些东西回归大地吧。那不是你们奴才的职责吗？快点完成自己的职责。」

年轻人们困惑地望著堤格尔，表情好像在说「他在说什么呢？」，堤格尔摇了摇头，眼光转向一旁的莉姆。

「看来它并没有告诉你有用的应付方法。」

「你的剑还是很生气吗？」

「没错。我看就先照著剑的心意行动看看好了。」

外型似人的黑色物体开始爬上山丘，那副模样看在堤格尔的眼中，脑中浮现一个词汇──影子人。看起来像人却又不是人，有如影子一般的存在。

一看到影子人，所有的马立刻变得非常畏缩。

「赶快下马！不然会被甩下去！」

堤格尔知道伊欧鲁他们骑马的技术还不纯熟，当机立断地如此说道。

「堤格尔，我去对付他们。」

莉姆下马并抽出双剑，快步跑下山丘。外型似人的不明物体摇晃著上半身，同时伸出手来抓她。莉姆灵敏地避开手臂，并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挥剑。影子人的身体被双剑切开，发出尖锐的叫声后便倒下了。倒在地上的黑影接著有如泥巴般开始溶化，在地上化为混浊的黑色污渍，最后消失无踪。

「看来──」

莉姆一边说，一边陆续从外型似人之黑影的身旁穿过，同时以双纹剑砍劈他们。那些黑影被红蓝色的双剑轻轻一砍，便无法维持人型，化为无法活动的泥泞。

「这就是正确的对付方法。」

莉姆杀进那一团外型似人的物体之间，不用两三下便把他们全数砍倒了。那些东西全部化为草原上的黑色污渍，目前草原上看得到的范围之内没有其他会动的黑影。

虽然判断全部的威胁都已排除，但是堤格尔仍然不敢大意地继续举著弓箭。他慢慢地走下山丘，在那一滩黑色的污渍前蹲下，将鼻子凑过去嗅其气味。

「有腐败的臭味。」

堤格尔更进一步地分析，认为这气味很像是森林的动物丧命之后，肉体腐败且与土壤混合所发出的臭味。

「莫非这真的是……会动的尸体吗？我曾听说过，长时间埋在森林里的亡骸会完全溶解，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这些真的是尸体，那就表示这些尸体溶化得连骨头都不剩、化成黑泥般的物体之后再度形成人型爬起来活动。如果能够查出影子人残留的这些黑色污渍是什么物质，是否就能够厘清这怪异现象的真相？

「说不定是用某种东西把这些泥巴包成人的形状。」

刚好这时候莉姆解除警戒状态，正在用布擦拭双纹剑的剑刃上所沾到的污渍。

「莉姆，那块布先别清洗。」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事后调查那些泥巴，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这是化为泥巴的人型之物所留下的宝贵线索。堤格尔从莉姆手中接过那块沾上污泥的布，将上面的污泥装进小瓶子，然后盖上瓶盖密封。

「你打算怎么调查呢？」

「目前还不知道，但我觉得还是先保存起来比较好。」

「你的直觉是吧。好，我相信你。」

部下们这时候牵了马过来，于是莉姆跨上马背，马看起来还是很排斥影子人留下的黑色残留物。

「我去周遭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生物，虽然我的眼力不如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不过只要靠近类似的存在，我的剑应该会有反应才对。」

莉姆的剑对刚才的影子人确实是显示了强烈的反应。看来交给她去找会比较有效率，于是莉姆骑著马登上了另一座山丘。

看她远去之后，堤格尔放下弓箭，将箭收进箭筒。

接著他向部下们打听这块土地所流传的传说，不过对于刚才看到的那种怪物，年轻人们似乎没有任何头绪。

──算了，本来就没怀抱什么期待。

毕竟他们要是知道跟那种怪物有关的传说，刚才就会马上告知。

「各位，附近有没有人居住的聚落呢？我打算改变计画，先在附近收集情报。」

「附近有个村子，住的是管理森林的猎人们。」

「好，就带我去那里吧。」

莉姆这时候回来了，她断定附近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或物。

于是，堤格尔等人改变方向、骑马前进。

†

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很小的聚落，那里只有几间简陋的木造建筑物。由于已是傍晚时分，猎人们的狩猎工作都已经结束了，身材强壮的猎人们出来迎接一行人。堤格尔等人对他们自称为旅人，并且描述刚才在路上被外型似人的黑色物体袭击的事。猎人们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声「那个啊……」。

「各位知道吗？」

「目前还没在这个村子的附近看过。不过去远处打猎的时候，我们曾经远远发现过几次。我们看到他们在攻击狼或狐狸并啃食血肉，那真的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最好不要靠近。」

壮年猎人说完开始祈祷了起来，那是堤格尔他们所不知道的神，据说是在其他地方早已失传的古代众神之一。没想到会在这意外的地方发现信仰古神的人。

「我们正在寻找祭祀这些神明的神殿，请问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呢？」

堤格尔这么问道。猎人立即回答「知道」。

「那是狩猎之神的神殿。不过，在我们之中只有实力受到认可、独当一面的猎人才会被带去那座神殿。所以──」

猎人接著说道。

「你们必须展现狩猎的能力给我们看。」

「该你出马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莉姆转向堤格尔。他点个头说：

「没办法了。我会回应大家的期待。」

于是猎人出了题目给堤格尔，那就是猎捕在这个村子附近的水塘中游泳的鸭子。虽说猎捕的手段不拘，不过堤格尔当然是使用他的弓箭了。他朝著在水塘中游泳的鸭子射箭。距离非常远，远得鸭子还不知道要提防，便一箭即猎杀了鸭子。

「猫很宽宏大量，没鱼，鸭也好。」

正在放血的时候，凯特凑过来严肃地说道。

想当然耳，堤格尔通过了猎人的考验。

猎人把村外一间来客专用的小屋借给一行人过夜，由于这里有时会有旅行商人来借住，因此小屋打扫得很乾净，住起来很舒适。

「旅人们，这给你们吧。」

村子里的妇女们给了一行人一些羊奶，听说她们每天都会去附近的牧羊村，因此对于外面的消息其实挺灵通的，不过也只限于徒步半天可及的范围。至于伊欧鲁他们故乡的村子，由于每年的这个时期都会移动至高地，因此这里无法跟那个村子往来。

幼猫凯特独自吃完了堤格尔捕来的鸭子三分之一的肉之后，打了一个很大的嗝，接著便径自去房间的角落缩起了身体。真是个霸道的大王。

一只鸭子当然不够一行人吃，于是他们用一点货币向村里的人购买了食材。堤格尔与三个部下去照料马，莉姆则在这个时候调理食材。

羊肉与鸭肉添加香草炖成的肉汤非常入味，每个人都添了好几碗，年轻人们还刮起黏在锅底的肉末来吃。美味的料理消除了旅途的疲劳。

「早知如此就该多煮一些的。看你们吃得这么尽兴，我也很有成就感。」

听说这是莉姆以前当佣兵的时候学会的菜色，因为当佣兵的时候要跑遍各地，而鸭肉与羊肉则是相对容易取得的食材。料理时会连本来要丢弃的部位也混进锅子里一起煮，其实是一种粗枝大叶的调理方法；不过一行人在穿越森林的时候几乎只吃过乾粮，胃口与平常不同。堤格尔也添了好几碗，直到吃撑了肚子为止。

「公主代理人的位子也坐了满久的，我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把厨艺都忘了，想不到还是记得挺熟的。」

莉姆自然而然地为堤格尔擦了嘴巴，看他讶异地绷紧全身的样子，莉姆往后退，刻意地乾咳一声。

「抱歉，冒犯了。平常总是习惯对艾莲这么做，一个没注意就出手了。」

「不会，我很乐意。可以的话，希望你以后也都这么对我。」

在一旁的伊欧鲁等人看了两人如此互动，先是彼此互看一眼，然后将脸凑过去望著两人询问「堤格尔大人与莉姆亚莉夏大人正在交往吗？」，三人的眼神闪闪发亮。

堤格尔面向莉姆看她。莉姆乾咳一声回答：

「我们目前还不是那种关系。」

「您说『目前还不是』意思是以后会成为那种关系吗？」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探人隐私，看来你们是因为接近故乡而开始感到松懈了吧。」

莉姆一瞪眼，三个年轻人连忙正襟危坐。指导他们学会身为士兵该懂的最基础剑术与马术的正是莉姆，堤格尔听他们称呼莉姆为魔鬼教官的次数可不只一、两次，这种时候出面替他们说话的总是堤格尔。

「我正在努力当中。你们就耐心等待啰。」

这次换堤格尔被莉姆狠瞪了。

†

翌日早晨，猎人们在太阳还没升起时就外出了。他们要去查看设置在森林里的陷阱，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堤格尔要求一起去看看，猎人们很爽快地答应了。

「看你走路的步伐就知道了，还有你昨天展现的射箭技术，真是令人赞叹。你一定是森林之神所眷顾的人。」

实际上，眷顾堤格尔的其实是善精灵，不过这话要是说出来，肯定会惹来麻烦，于是堤格尔只是以暧昧的笑容打发猎人们。

「你说自己来自岛外的地区，这么说岛外还有很多像你这样的猎人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在我以前所住的地方，使用弓箭反而会遭受轻视。再说了，像我这样的弓箭手本来就很少。」

布琉努轻视弓箭的风气只存在于骑士以上的阶层，森林里的猎人们不受影响，而堤格尔的弓箭技术在他们当中更是出类拔萃。提问的猎人似乎从堤格尔的反应多少看出了一点端倪，笑著拍了他的肩膀，堤格尔的身体因而有些倾倒。

「你以前住的地方还真是奇怪呢，不过来这里就可以尽管放心啦。弓箭高手在这块土地可是很受尊敬的，在骑士之间也是如此。」

「这样啊。」

「听说始祖亚特留斯也擅长使弓，我们之间是这么流传的。」

事实真是如此吗？

猎人们的工作不只是用陷阱与弓箭打猎，同时还管理高原以东的森林。取得的猎物必须进贡一部分给领主，剩下的留一部分作为己用，其余的则用来与其他的村子交换生活必需品。

这样的森林生活方式，跟堤格尔在亚尔萨斯看过的非常相似。生活在这块土地的人们有时也会扛著跟附近的牧羊人换来的羊毛与羊皮，穿越森林去东方的城镇换取货币，难怪昨天他们很乾脆地答应让一行人用货币换取食物。

另外他们提到连接东西双方的交易路线，其实就是堤格尔他们通过的森林通道，看来梅尼欧所查到的地图就是这里的猎人们所使用的小径。

「那也不是什么秘密路线就是了，听说最近东边的局势不太平静，不过那跟我们无关，只要你们不把争端带来就好了。」

「我也期望事情不会演变成那样。至少我们是绝对不会主动冒犯你们。而且我的部下们的故乡就是这附近的牧羊村。」

「这我知道。光听说话的口音就知道他们是牧羊人，牧羊人要到冬天才会在这附近生活。不过你的口音我听不出来，想必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吧。」

堤格尔解释自己并没有口音，因为亚斯瓦尔语并非他的母语，他在布琉努生长。「母语？你说布琉努，指的是大陆吗？」看来猎人似乎以为刚才提到的轻视弓箭的风潮是亚斯瓦尔王国内某处的事。

「可以这么说，总之是很远的地方就是了。」

堤格尔放弃详细说明。

因为正如他所看到的，这些猎人对岛外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到了让人惊讶的地步。虽然知道有大陆的存在，却完全没有其他国家存在的概念。在他们的认知当中，战争就是领主跟领主之间的争执，这一波内乱在他们的心目中恐怕也被如此归类吧。

他们所生活的土地以及其认知的范围只在狭小的框架内完结。多告诉他们不必要的事，反而只会扰乱他们安定的生活，那样做的话，除了堤格尔的自我满足以外没有其他的意义。

──因为他们是活在森林里的人。

在亚尔萨斯也是一样的。猎人们形成了独自的价值观，对于他们所管理的森林比任何人都还要熟知，对于除此之外的事却一无所知。不过那样就够了，种田的人只需要比任何人都还要懂得种田，同样地，猎人们只要熟悉跟森林有关的事，就算不懂其他的事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一样的道理，想必也适用于牧羊人。

梅尼欧曾经说过牧羊人们的性格封闭而排外，但这块土地的牧羊人们本来就没有必要离开高原。只有在这拥有一望无际草原的高原上，才能够带著大群的羊边移动边饲养，除此之外的地方是不可能的。因此会一直留在高原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的问题是，在这样的边境地带，竟然发生了连这些当地人都不瞭解的异常状况。那些形状似人的黑色物体究竟是什么呢？

堤格尔跟著猎人们到处查看陷阱，跟他们一起宰杀被陷阱捕获的猎物，熟练地为猎物放血。

看见堤格尔处理猎物的手段是如此地熟练，猎人们这下子更中意他了。看来要折服这一类的人，没有比展现技术更好的方法了。更重要的是，堤格尔本身也喜欢打猎。之前在城镇邓恩的时候，也有好几次忍无可忍地拋下烦人的文书工作，躲到山上去逃避现实。现在这些麻烦的公务都有梅尼欧为他担待，对于梅尼欧，堤格尔真是感激不尽。

「要是像你这样的人造访神殿，狩猎之神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猎人们甚至这样打包票说道。

太阳升起一段时间之后，堤格尔跟几个猎人扛著他们猎捕到的几只兔子与一头山猪回到了村子。村子的妇女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马上熟练地动手处理猎物。

「狩猎之神不喜欢喧闹。因此，堤格尔，要去神殿的除了你之外，希望你只带另一个人去。」

「知道了。那就我跟莉姆去吧。还有这只小猫也要带去。」

于是堤格尔、莉姆与一只幼猫在吃过早餐之后，跟著领路的猎人徒步前往狩猎之神的神殿。年轻人们则留在村子里顾马，因为神殿位于森林里无法骑马前往的地点。

虽然时值盛夏，但今天一样是阴天。森林里虽然潮湿闷热，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

在猎人的带领之下，堤格尔他们往东北方前进。通往神殿的途中有不少上坡路，据说这些路线通往培纳因山脉的深处。听说那里曾经有过村子，不过现在都已废弃，不会有人到山上去。

「听说那里有龙出没。」

培纳因山脉深处有龙栖息是亚斯瓦尔各地都听得到的传闻，而堤格尔知道那是事实，毕竟他不久之前才刚跟莉姆一起击倒过从山脉深处出现的毒龙。

一行人默默地沿著羊肠小径前进，难走的地方有用树干铺成的简易阶梯，周围的地面也整顿得扎实稳固。

「为了让刚诞生的婴孩去神殿接受祝福，刚生产完的妇女必须前去神殿。因此要铺好她们方便行走的道路才行，所以这里的路当然稳固了。」

领路的猎人这么说明，据说受过祝福的男婴大多能成长为优秀的猎人。他还说，都会地区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好猎人。妇女必须独自抱著婴孩走这样的山路，应该很辛苦吧。即使如此，这块土地的信仰依然长久地持续至今。

过了中午之后，一行人抵达了神殿。

石头铺成的阶梯反射出白色的亮光。不同于堤格尔等人先前看过的神殿，这座神殿似乎有定期进行整修。墙上没生什么青苔，柱子上也几乎没有藤蔓攀附。在这样湿气重、繁殖力旺盛的森林内，能够让建筑物保持这样的状态很不容易。

据猎人所说，这个时期每隔几天就会有人轮流上来清理神殿。

是否有人维持管理，对于建筑物的状态有很大的影响。堤格尔想起了故乡的十神神殿，他自幼就认识的那个女孩在修行准备成为巫女的时期，每天都会将神殿打扫得很乾净。

他感觉似乎有冰凉的风从神殿里吹出，一股敬畏之意顿时在堤格尔与莉姆的心里油然而生，且不由自主地在神殿门口停下脚步。堤格尔肩膀上的幼猫跳了下来，径自走进神殿。

「啊，凯特！」

莉姆连忙追著凯特进入神殿。神殿内虽然阴暗，不过由于采光孔都清理得很乾净，仍维持著勉强看得清的亮度。

「我在这里等吧。你们进去就好。」

猎人这么说道。

「可以吗？」

「向神祈祷的时候不需要其他人在场，而且你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愚弄我们信仰的人。」

堤格尔向猎人行礼，感谢他的信赖。

他连忙去追莉姆，脚步踏入了神殿。

†

亚特留斯单脚跪地，双手交握举至脸前，在狩猎之神神殿深处的房间内祈祷。接下来要去猎捕的是相当巨大的猎物，无论再多的幸运想必也不够用。

即使如此，他还是非去不可。要是他不去打倒那头邪恶的山猪，培纳因东西两侧的交通就无法畅通。这样一来，他刚建立起的小王国将会无法维持统治，远征军的安全也会受到影响。

他感觉佩带在腰际的双剑似乎在微微地震动，似乎是受到了众神的庇佑。

亚特留斯起身，转身向后。

银发的少女──他的未婚妻正在后方三步处等著他。他与少女凝视彼此，她想必有话想说，但那不是该对即将上战场的武者说出口的话。聪明的她明白这个道理，忍住了想说的话，只是这么说──

「祝你好运。」

亚特留斯拥抱她，亲吻她的唇，桂妮薇亚也热烈地回应他。

「那么，朕走了。」

「请稍候。」

桂妮薇亚亲吻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戒指发出微微的绿光。她蹲下身，用绿色发戒触碰亚特留斯佩带在腰际的双剑。

于是，戒指的绿色微光转移到双剑上。

「母亲也透过那对双剑期望你的胜利。」

「朕这样的半吊子并不值得。」

「请不要如此妄自菲薄。即使有了精灵的血统，你依然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亚特留斯。」

「谢谢你。多龄有你，朕才能继续当自己。」

亚特留斯最后又在桂妮薇亚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接著放开了她。

虽然仍有留恋，但是心里更强烈的是使命感。他在心里坚决地发誓，这场战斗一定要赢，并且再度回到这里。然后，他背对她，跨出了脚步。

走进森林深处，往更深之处不断前进。

忽然，堤格尔回过了神。

他刚才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呼吸也停止了。他缓缓地、深深地吸气，然后吐气。

──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我不是亚特留斯，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刚才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彷佛与亚特留斯合为一体。亚特留斯与桂妮薇亚接吻的时候，连她舌头的妩媚触感都深入脑海，挑起了强烈的肉欲。那时候，堤格尔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亚特留斯本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堤格尔记得自己进了神殿之后，跟莉姆一起向神祈祷。在那之后的记忆就模糊不清。这感觉跟之前不同，彷佛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心神……

不，不是彷佛，实际上他的心神应该就是被占据了。

这座神殿可能跟前两座不同。前两座神殿只留有众神之力的残渣，而这座神殿虽然人数不多，但至今依然有人信仰，两者之间必定存在著某种决定性的差异。堤格尔与莉姆却没察觉到这一点，只用跟之前一样的方式应对。

这时堤格尔想起了猫之王的警告。猫之王说过，行使力量就必须付出代价。即使如此，堤格尔等人仍然需要追求过去的情报。

──对了，莉姆。莉姆，你呢……

那个时候，亚特留斯与桂妮薇亚嘴唇相接的那一瞬间，堤格尔在她的体内感觉到莉姆的存在。上次莉姆好像说过，她透过桂妮薇亚的视角看到了三百年前的过往。

这一次，堤格尔的心神与亚特留斯深入结合，莫非莉姆也跟他一样，心神与桂妮薇亚深入结合，体验了那热情如火的接吻？

──算了，还是别去想那种多余的事。

堤格尔督促自己转移注意力，专注于眼前的景象。

这时候，景象切换到不同的场景。

亚特留斯在森林深处，前方数十步处有一座小山──不，那是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的巨大生物。看起来是山猪，不过体型比一般的个体还要大上至少十倍以上。

对于眼前的山猪怪物，亚特留斯的心里涌现激愤的情感，这情感也流入了堤格尔的心中。

民众所饲养的家畜惨遭捕食，亚特留斯能体会他们心里的痛苦与愤怒。前来讨伐的勇敢骑士们也都被杀死，对此亚特留斯更是悲叹。而这些情感，堤格尔同时都感受得到。

就连帕希瓦尔等圆桌骑士也无法抵挡这可怕山猪怪物的强力冲撞，不得已只好撤退。

透过亚特留斯的心，堤格尔还听得到遭受怪物凌虐的妖精们的哀嚎声。这巨大的山猪怪不只破坏了妖精们的住处，还从头啃食他们。妖精们仓皇逃窜，最后来向亚特留斯求助。亚特留斯答应帮助妖精们，作为回报，妖精们将称呼他为盟友，并约定两者之间的盟约将会长长久久地持续至遥远的未来。

──这个男人能够感受到妖精的存在吗？他能够听到妖精们的声音吗？而他与妖精们之间的羁绊，一直持续到三百年后的现在……

亚特留斯从剑鞘中抽出双纹剑，红色与蓝色的剑身发出光辉，与此同时，与他心神深深结合的堤格尔也理解了双纹剑的真正使用方式。

其实很简单，不需多想也能自然地明白。

亚特留斯＝堤格尔将两把剑的剑柄凑在一起，于是光辉变得更为耀眼。光辉收敛之后，二把短剑合而为一，成了一把两端都有剑刃的红蓝光剑──也就是双头剑。

巨大的山猪怪怒声吼叫，光是这一吼就撼动森林中的树木，树叶四处飞散。眼前刮起一道龙卷风，眼看即将吹走亚特留斯的身躯，亚特留斯却文风不动，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动摇，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巨大山猪怪眼看对方脸上气定神闲的笑容──那是狡诈的人类特有的笑容──便以深红色的眼光凶狠地瞪著他。光是这一瞪，便让周遭的草起火燃烧。那并非普通的巨大山猪，藉著噬食妖精而提升了存在本身的格位之后，这个怪物已经变成了比龙还要可怕的怪物。

草著火燃烧的烟雾遮盖视线，这样无法看到山猪怪的身影。

地面开始剧烈地摇晃，似乎是巨大的山猪怪正在前进。光是一个脚步就引发激烈的摇晃，一般人根本无法站稳。但是亚特留斯仍然不为所动，只是举著双头剑。

地面的摇晃愈趋激烈，间隔也愈来愈短。

这表示敌人愈来愈接近了。亚特留斯缓缓地呼一口气，下一个瞬间，巨大的山猪怪从烟雾中冲了过来。

「图鲁夫图鲁维斯，赐你永眠！」

亚特留斯挥起双头剑，毫不胆怯地从正面冲上去，与巨大的山猪怪正面冲突。

顿时，堤格尔感受到剧烈的冲击。堤格尔的身体被弹出亚特留斯之外，飞上空中。

堤格尔全身在空中不断翻转，同时目睹如此景象。

亚特留斯一步都没后退，举起双头剑纵劈。红色的剑身顿时伸长，将他称为图鲁夫图鲁维斯的巨大山猪怪的头部劈成两半。

堤格尔当下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亚特留斯明明就被大山猪怪撞个正著，他实际上却毫发无伤。图鲁夫图鲁维斯的身体仍然乘著冲刺的力道继续前进、穿过森林，最后来到远方一处由倒树围成的广场之后才趴倒在地，引发骇人的地响。

亚特留斯转身，慢条斯理地沿著来路走回去。

──他明明就被大山猪怪撞到了，实际上却没撞到吗？但是亚特留斯的那一剑却还是把大山猪怪的头劈成了两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奠定亚斯瓦尔王国根基的人物之实力吗？不，追根究柢来说，这真的是实际上发生过的事吗？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办得到的事。

──到底哪些是亚特留斯本身的能力？哪些是双头剑的能力造成的？

心神跟亚特留斯合而为一的时候，堤格尔感觉自己理解了一切。但是从他的体内被弹出之后，那些知识一下子全都消失无踪了。

堤格尔试著再度钻进亚特留斯的体内，却怎么试都进不去。不知是亚特留斯在拒绝他，抑或是堤格尔本身下意识地在拒绝亚特留斯？总之，刚才感受过的那种完全合而为一的感觉，现在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

亚特留斯确认过大山猪怪的亡骸之后，单膝跪地，再度向狩猎之神祈祷。

接著，场面又转换了。

我回到了狩猎之神的神殿，被带到休息用的房间，独自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不久之后，银色头发的少女从里面的房间急奔过来。是桂妮薇亚。她看起来稍微长高了一些，身材也更接近成熟的大人了。

「亚特留斯！」

桂妮薇亚踏下最后一步的同时跳了起来，扑过来抱住了我。我张开双臂，接住了她。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臂环抱住我的颈子。

我们热情地与彼此拥吻。

「我一直在等你，担心死了，好不安啊。我真的好怕，怕你发生了什么万一。我一直在这里祈祷你平安归来。」

「让你担心了。」

这次我主动将脸凑过去亲吻桂妮薇亚。少女放松全身。

「亚特留斯。」

少女轻声呢喃恳求，而我就像受到引导般地，不由自主地将她扑倒在神殿的石头地板上。

我任凭战后的亢奋感占据脑袋，粗暴地脱去她身上的衣物，她的肉体赤裸裸地呈现在我面前。这一、两年来，她的身体完全成长成熟了。我将手伸向丰满的双峰，于是少女忍不住地发出了呻吟声。

「亚特留斯。」

她呼唤我的名字，使我更加地亢奋。我粗暴地在少女的身上到处逗弄，少女再度开口呼唤我的名字。

「堤格尔。」

堤格尔顿时回过神，耳中听到那呼唤自己的声音，不是那个桂妮薇亚，而是莉姆的声音。察觉自己的意识刚才又跟亚特留斯完全同化，堤格尔连忙促使自己静下心，他试著将意识集中于左手小指的绿色发戒。

顿时，有一股彷佛断线般的感觉。

眼前转为一片黑暗。

†

堤格尔醒来时，眼前看到的是一整片白皙的肌肤，以及丰满的双峰乳沟。眼光稍微往上移，看到的是莉姆的脸庞。她看来失去了意识，却在流著泪。接著，他发现自己全身一丝不挂，扑在莉姆的身上，莉姆则仰躺在神殿的石头地板上，而自己的手正按在莉姆充满弹性的乳房上。

「亚特留斯。」

粉红色的嘴唇吐出这一声。

堤格尔运转著朦胧的脑袋，试图厘清状况。

这里是神殿深处的房间，墙上的采光孔照进来的阳光虽然微弱，仍能看清石造的墙面。外头吹进来的风吹在身上，全身都觉得冷飕飕的，堤格尔与莉姆的衣服则在一旁叠著。

「堤格尔。」

莉姆这次叫唤了他的名字，紧闭的双眼不断地流出泪水。堤格尔这时想到，她的心神应该是与三百年前的桂妮薇亚完全合而为一了，然后跟亚特留斯合而为一的堤格尔正在跟她……

堤格尔的心里顿时涌现了莫名的怜爱之意，那究竟是因为在过去的光景中与亚特留斯同化所造成的，还是堤格尔本人对莉姆的心意自然衍生出来的感情？堤格尔无法判断，因为亚特留斯的记忆仍然深深地留在脑海中，这让他的脑袋仍然一团乱。

彷佛稍微一松懈就会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是谁，堤格尔现在只能不知所措地向下望著心爱女性的裸体。

「真是热情如火呢，奴才啊。」

耳边传来幼猫的声音，使堤格尔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起来。他连忙往后跳，从莉姆的身上离开。他看到凯特娇小的身躯蹲坐在房间的阴暗处，眼睛闪闪发亮。

堤格尔绷紧全身，凝视那只白猫。凯特又可爱地「喵」了一声。

「你都看到了？」

「嗯。」

「我刚才在做什么？」

「雄性与雌性之间的交合，有什么好顾虑的？」

堤格尔顿时真想放声大叫，但他还是拚命地忍住了。这时候，一旁的莉姆发出妩媚的呻吟声，她现在到底在看什么样的光景？

堤格尔十万火急地将莉姆的衣物盖在她的身上，自己也迅速地穿上衣服与铠甲。

「奴才，目的达成了吗？」

冷静下来之后，猫之王开口向他问道。

堤格尔回想刚才看到的光景。对了，自己跟莉姆之所以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出跟双纹剑原本的使用方式有关的线索，并且进一步理解亚特留斯的行动吗？

堤格尔得到了成果，他看到了亚特留斯将双纹剑合并成双头剑的样子。

「还算有一些收获。」

「那就好。」

「我不能继续看刚才那些光景的后续吗？亚特留斯的双头剑……」

白猫缓缓地摇了摇头。

「胡来与冒险可不是同一回事。危险与报酬相比明显不划算的行为，是猫所忌讳的。」

「麻烦你说得明白一些。」

「要是在这里继续进行下去，风险将会增加到无法忽视的程度，该收手的时候就该乾脆地收手，奴才。」

堤格尔本来就有赌上生命的觉悟，不过他也相信这只白猫衡量形势的眼光。既然猫之王都这么说了，看来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奴才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这表示你无法容纳神殿之主的力量。而且奴才本来就蒙受那位大人的眷顾，另外那把弓所蕴含的力量也与这座神殿的力量相斥。」

「这样啊……早知道就别带黑弓过来……不，那样也不行。」

堤格尔看著那把弓，那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如今已是堤格尔的生命线，片刻都不应该离手。更何况此地可是在敌方阵营的地盘。虽然梅尼欧跟伊欧鲁说过，牧羊人与猎人们应该不会在乎领主的管辖，但也不能保证所有人必定都是如此。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应该要谨慎一些。

看来由于自己带著这把黑弓，即使向这狩猎之神祈祷也不被接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觉得还差一点点就可以厘清不少事了。」

亚特留斯将双纹剑化为双头剑的时候，堤格尔感觉自己理解了一切。但是醒来之后，本来理解的各种道理全部都像滴进水中的一滴血似地化开了。虽说当时的感觉仍有一点点隐约留在心里，却还没掌握到足以向莉姆说明的地步。

明明掌握到了重要的线索，却又从指缝之间流失了。

不过也得知了一些事实。其一，亚特留斯所拥有的力量非常可怕，超乎想像。

就跟之前看到他跟加拉哈德战斗的时候一样，面对巨大山猪怪的冲撞，究竟要如何反应才会有那样的结果？真是令人百思不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山猪怪穿越了亚特留斯的身体，他的身手令人叹为观止。而堤格尔就连他是怎么闪避的都看不出来，他的攻击却能将山猪怪的要害一刀两断。

还有另一点。

从他跟桂妮薇亚之间的对话，堤格尔得知了一个事实。

「在过去的光景中，桂妮薇亚曾说亚特留斯有精灵的血统。」

「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人类出现。之前你不是曾跟一个叫莫德雷德的家伙战斗过吗？他也一样拥有精灵的血统，不过亚特留斯的状况似乎跟他不太一样。」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吗？我指的不是莫德雷德的事，而是亚特留斯……不是纯正的人类。」

「这是所有的猫都知道的事。」

猫之王打了个呵欠，看起来似乎很无聊。但是堤格尔心想，这么重要的事，它应该早点说出来才对。不过仔细想想，自己确实从来没向它问过关于亚特留斯的事。

世上有人类与精灵交合而生下的混血儿存在，也是他前几天才得知的事实。

只要仔细思索、追溯善精灵莫甘娜所说的话以及各种传说，自然不难想到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但是一旦往这方面深入思考，大多数的事都只不过是猜测，更何况传奇故事的分析应该是丽涅特与桂妮薇亚公主擅长的领域。

「奴才，你看起来很不满。既然这样，本王就赏你一点猫的伟大知识吧。那个被奴才们称为亚特留斯的人，他的身上发生了一般所称的『返祖』现象。他的存在比起那个自称莫德雷德的家伙更接近那位大人的位阶，而且可能远比我们猫还要接近。」

比猫接近，听起来到底厉不厉害，好像还有商榷的空间，不过堤格尔大致上还是听懂了凯特的话。说不定亚特留斯之所以能用那种特殊的方式躲过山猪怪的冲撞，也是因为他本身是那般特殊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这下子可就非常困扰了。堤格尔这时才察觉，自己一直在抚摸著黑弓，而且几乎是出于下意识。他想，这把弓的力量真的能对抗那么强大的亚特留斯吗？如果莉姆能发挥双纹剑原本的力量，能跟他抗衡吗？

「看来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堤格尔望向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他忽然觉得是这发戒在刚才救了他。那个时候要是堤格尔没能清楚地把持住自己的意识，究竟会有什么下场？

堤格尔蹲下，手轻轻地贴著莉姆的脸颊。

这时候，莉姆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她先是用迷蒙的眼光望著从上头望著她的堤格尔，然后忽然回过神，睁大双眼，挺起上半身。盖在她身上的衣服因此落下，丰满的双胸一览无遗。堤格尔礼貌地移开目光。

「堤格尔。我、这……」

莉姆不断地开阖著嘴巴，看起来似乎很慌张。

「先穿上衣服再说吧。」

「呃、好。」

堤格尔背对莉姆，不过背后传来的布料摩擦声却听起来特别清楚。听到莉姆说「可以了」之后，又听到那只幼猫用谄媚的音调鸣叫了起来。

「出去外面吧，奴才。」

幼猫四脚并用地走向神殿的出口。堤格尔望向莉姆，她的手正在拨弄著衣服的金属扣环。莉姆这时抬起头，与他四目相交。

「请放心。我发誓，面对亚特留斯本人的时候，绝对会举剑对抗，绝不犹豫。」

†

出了神殿之后，太阳开始西下了。

带路的猎人看到堤格尔他们出来即说：「你们在里面待了很久呢。看来是狩猎之神接纳了你们，真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事实上完全相反，对于神来说，堤格尔简直是水火不容的对象。不过对猎人说这种话也没有任何好处。

「真是个美好的体验。」

堤格尔只是这么回答，他感觉到一旁的莉姆欲言又止地望著他，但他决定装作没发现。战斗之中总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玄机，而堤格尔身为猎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现在可不能多嘴，否则只会错失胜机。

一行人沿著来的路线回去。堤格尔途中有好几次都停下脚步，注视森林的阴暗深处。

三百年前，被称为图鲁夫图鲁维斯的巨大山猪怪就是从那深渊之中现身的。

堤格尔向猎人打听巨大山猪怪的传说，猎人不愧是这岛上土生土长的居民，详尽地告诉他一般在民间流传的传说。不过传说的细节与堤格尔在过去光景中看到的不尽相同。根据传说的描述，因为已经有数百名骑士败在这大山猪怪的手下，加上所有的圆桌骑士不巧都外出远征，身为国王的亚特留斯才不得不亲自出马。

──这也难怪，圆桌骑士是民众信仰的对象。要是说他们曾被山猪打败过，对国家来说可能不太光荣。

据说目前众人所知的圆桌骑士传说都以亚斯瓦尔王室编撰的内容为基础，不过各地仍有不少独自流传的传说。毕竟经过了三百年的岁月，会分化出独特的要素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少丽捏特是这么说的，而且听说桂妮薇亚公主也是以历史曾受过窜改为前提而去收集各地传说。关于这件事，堤格尔本身并没有足够的知识来评判是否妥当。

回到了猎人们的村子时，已是傍晚时分。看来他们真的在神殿里花了不少时间，于是一行人决定在这里再留宿一晚。

晚上，堤格尔与莉姆出了猎人借给他们的小屋，在月亮高挂的夜空下交换各自得知的情报，同时不忘避开敏感的部分。

在三百年前的过去光景中，莉姆透过桂妮薇亚的视角看到了堤格尔所没看到的场面。

「情报实在太多，老实说我仍然有些混乱，等我整理好再告诉你吧。」

两人决定先考究堤格尔得到的情报。

「亚特留斯亲自消灭巨大山猪怪吗？这是很有名的传说。国王以选王之剑打倒了危害民众的怪物，在这个国家也是特别受喜爱的段落。」

「不过实际上他所使用的武器，正是双纹剑。」

而且还让双纹剑变化为双头剑。不知道各地流传的传说中是否有留下相关的要素？或许该问问这个时代的桂妮薇亚跟丽涅特。

「真想亲眼看看那场战斗，要是我也在那就好了。」

莉姆看起来很不甘心。她不断地追问堤格尔当时亚特留斯用剑的细节、有什么样的感觉，问得堤格尔有些狼狈。虽然堤格尔很想满足她的需求，但是当他的意识被迫与亚特留斯的身体分离的时候，体验过的感受几乎都忘在那副身体里了，因此他只能提供莉姆模糊不清的说明。

「好吧，没关系，至少还是有成果的。至少我知道这对双剑还有更强大的潜力，自己也有应该加强的目标。光是知道这样，就可以当作有足够的收获了。」

「抱歉，下次我会努力记住的。」

「这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关于这一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追根究柢来说，为什么堤格尔能每次都看到亚特留斯在三百年前看过的景象？现在就连这点都不知道。

「至于我，似乎只能从三百年前桂妮薇亚的视角观看过去发生的事，要是亚特留斯曾在那个桂妮薇亚面前抽出过双纹剑就好了……」

要是真的能那么刚好地观察到那样的场面，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到目前为止，两人都无法任意地选择想要观看的过去。

不，真的无法选择吗？堤格尔等人目前的课题当中，「探索亚特留斯的目的」与「瞭解双纹剑的使用方式」这两项在这趟神殿之行中都看出了一些端倪。

想到这里，堤格尔向莉姆提出一个假设。说不定只要怀著明确的目的意识前往神殿，或许能够更清楚地聚焦所窥探的过去情报。

「到了下一座神殿就这么试试吧。虽然目前的理解仍然很模糊，不过或许多试几次会进行得更加地顺利。」

虽然这样的想法稍嫌乐观，不过两人决定先相信这样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堤格尔这次还得知了另一个重要的情报。

「亚特留斯有精灵的血统，凯特也证实了这一点。」

「精灵的血统……那个自称是莫德雷德的男人也说过同样的话，而且他还拥有操纵雷电的特殊能力。说到特殊能力，凯特有没有提到亚特留斯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它可能知道，但是它似乎不愿意透露那么多。」

在那之后，堤格尔跟凯特单独相处的时候问过它这方面的事，凯特却说不能告诉他。

以前凯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它们也有自己的规则必须遵守。虽然很遗憾，但是也无可奈何。堤格尔认为凯特之所以跟著他们一起行动，只是出于身为猫之王的善意与好奇心而已。

接著，堤格尔提起了当时山猪怪的冲撞看起来像是穿过了亚特留斯的身体那件事。

堤格尔至今仍然无法完全否定那或许只是错觉，或者是看错之类的可能性，不过也可能是双头剑本身的能力。如果那是来自精灵血统的某种能力，今后要跟亚特留斯敌对的话，必定会成为一道非常棘手的阻碍。

毕竟亚特留斯是总有一天要战斗的敌人，实在不应该低估他的能力。

跟莫德雷德战斗的时候，虽然他会操纵雷电，但雷电毕竟是自然界之中也有存在的东西，多少还是能够预测并且进而应付。再加上雷电的威力是桂妮薇亚的短杖挡得住的，直到对手失去理智而失控之前，堤格尔他们都还能够与之抗衡。

但是如果对手是亚特留斯，那就很难说了。他的能力是知道底细就有办法对付的吗？能够以莫德雷德为基准来衡量他的能力吗？毕竟目前能比较的例子只有一个，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还有，亚特留斯与妖精之间有盟约，而且持续至今。这个对手真是可怕，对于他，知道得愈多，反而更让人为他的强大感到不知所措。」

「关于这些疑问，希望以后能在别的神殿取得更多线索就好了。」

最近这两次在神殿体验的奇特现象中，共通的是堤格尔窥见了亚特留斯的过去，莉姆则是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个桂妮薇亚眼中所见的光景。虽然还不能肯定在下一座神殿是否也能这样，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应该要事前考量各种事态，先想好在紧要时刻应该先留意什么样的线索。

接下来轮到莉姆提供她看到的情报了。

「我看到的是──善精灵与恶精灵的对立。」

莉姆开始描述三百年前的桂妮薇亚所看到的光景。

「那是亚斯瓦尔岛隐藏在历史背面、漫长的斗争历史。在人类所不知道的世界、在人类所无法认知的世界、在森林深处、在山顶、在海底，我们所无法想像的存在，在暗中持续进行著我们所无法想像的斗争。」

她先说明桂妮薇亚的来历。

「善精灵与恶精灵之间似乎有过规模相当庞大的战争，战斗发生的余波甚至让以前存在于亚斯瓦尔岛西邻的岛屿灰飞烟灭。桂妮薇亚与她的哥哥诞生于那座现在不复存在的岛上，兄妹俩是岛上的唯二生还者，后来湖之精灵救了她们。」

湖之精灵即是把双纹剑赐给莉姆的存在，善精灵指的会是莫甘娜吗？那么，恶精灵又是什么？

「精灵·梅林。」

堤格尔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在以前看过的三百年前的光景之中，圆桌骑士波鲁斯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善精灵莫甘娜之弟，同时也是把复活圣杯赋予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的存在。

前几天，加拉哈德与堤格尔等人共同对抗那名为莫德雷德的半精灵的时候，曾说他是精灵梅林之子。如今想起来，这次亚斯瓦尔的动乱背后，似乎不只一次听说这个精灵的名字。

「桂妮薇亚与她的哥哥，两人生长的过程中经常与精灵与妖精之类的存在同在，能够感受到他们。湖之精灵细心地养育兄妹俩，同时也费心地指导他们适应正常人类的生活。因为她明白，人与非人者终究不能走在同一条路上，离别是必然的。」

「在你看到的光景之中，有看见桂妮薇亚的哥哥吗？」

「桂妮薇亚的哥哥在她年幼的时候便离开了她们，为的是要成为能够保护桂妮薇亚的骑士。那个人名叫兰斯洛特，也就是日后成为圆桌骑士之一的人物。」

多么令人震撼的事实。在鼎鼎大名的圆桌骑士之中特别受到喜爱的兰斯洛特，竟然拥有这样的过往……

堤格尔虽然没见过湖之精灵，不过从他与善精灵莫甘娜接触的经验来看，不难想像她们精灵的存在确实与人相去甚远。不过既然看过莫德雷德与亚特留斯这样的例子，精灵那样的存在要与人类交配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善精灵莫甘娜曾经说过，精灵与妖精这一类的存在会带走自己中意的人类，前往他们自己的世界，据说这件事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兰斯洛特的成长经历跟湖之骑士的传说大致雷同，不过现在更进一步明白他不是湖之精灵所生的孩子。对丽涅特她们来说，这可能是相当有价值的情报。

「麻烦再说明得详细一些。」

「当然。不过，也只限于我看到的光景……」

堤格尔与莉姆两人在夜空下交谈许久，一直到月亮开始西下的时候仍未结束。

†

莎夏带领包含裁定使者的十一个部下，骑马绕过茂密的森林，花了几天才从森林南侧绕至高原地区。

「我以为高原地区的天气应该会晴朗一点，看来很不巧，今天的天气并不好。」

莎夏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叹了一口气。看到圆桌骑士这么说，部下的骑士们笑著回答。

「这是老样子了。不如说我们一路上都没遇到下雨，反而是幸运呢。」

「东部的天气也总是如此，看来亚斯瓦尔岛的天气走到哪都是这样的吧。」

「我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副队长，您说是吧？」

年轻骑士这么说道。随著话锋转向自己，壮年的副队长也笑著说「就是啊，铠甲里很闷热，真是难受」。

「至少副队长没有头发，头盔下还算舒爽了吧。」

走在后方的骑士如此嘀咕。他有著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目前正因为沾满汗水而黏在皮甲上。他满心不耐地拨开头发。

「这座岛上几乎没有骑士会穿重装，大陆的骑士应该就不是这样了。」

骑士之间虽有上下之分，关系却很融洽，不过说不定上头是刻意选这样的人来给莎夏当部下。这样的气氛让莎夏感到非常怀念，她本来是个平凡的村姑，成为战姬之后第一次带领部下的时候也是这样。与部下们沟通，问他们内心的感受，走进他们的心。与部下们围著同一个锅子吃饭，有难同当，共同克服困难，藉此建立起坚定的羁绊。

不知不觉间，莎夏现在也在做著同样的事。看来自己似乎本来就擅长用这种方式带领部下。

「敢问大人，是否要先去见这里的领主？」

「不，先去牧羊村看看吧。」

莎夏凝视西方的天空，马上如此决定。

「我想看看当地人的生活。」

†

翌日，天气与之前完全不同，竟然下起了雨。这样的天气实在让人不想外出，但是可不能继续留在猎人的村子虚度光阴。更何况，听说这个时期反而是晴天比较稀少，于是一行人在猎人们的目送下往西方出发了。

五匹马排成一行，在没有路标的高原沿著起伏明显的地形前进。细雨不停地下著，马的尾巴看起来也明显地无精打采。猫之王也在伊欧鲁的怀中缩起身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凯特，用毛巾把你包起来好不好？」

伊欧鲁这么询问，但凯特只是鸣叫一声，听起来兴致缺缺。

不过最前头的堤格尔却听得懂它的话。「本王刻苦耐劳，不需要奴才操心。即使所有的猫毛被沾湿、垂贴在身上，只要猫胡子仍直挺挺地竖起就没问题。这是吾等的荣耀。」它一直碎碎念著这类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不是听得懂凯特在说什么？」莉姆悄悄地问道。但堤格尔实在不想说明，也不觉得这是能说明清楚的事。

在那之后，凯特仍然用可爱的声音阴沉地不断嘀咕一些胡言乱语，不过堤格尔决定当作全都没听到。唯独这种时候，堤格尔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听不懂猫语的凡人。

伊欧鲁他们一开始的时候带路带得把握十足。不过过了中午之后，周遭开始弥漫起浓雾，状况似乎不太对劲。

「咦？是这里吗？」

伊欧鲁经常停下马询问另外两个人的意见，最后三个人甚至议论了起来，对于该怎么走，竟然完全讨论不出个结论。

「迷路了，是吗？啊，别误会，我并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在这样的浓雾中，要掌握方向可不容易吧。」

「真的非常对不起，莉姆亚莉夏大人。只是以前就算在浓雾之中，我们也是不会迷路的……真是太奇怪了，难道是因为太久没来，方向感都忘了吗？」

堤格尔陆续看了看三个年轻人困扰的表情，接著问道：

「在离开村子之前是怎么认路的？」

「完全不用思考，凭感觉就知道了。该怎么说呢……对了，不同的地点有不同的气味，土的味道也不一样。」

「土的气味跟……味道！？」

莉姆的表情看起来很讶异。堤格尔心想，这也难怪。

「有些人与土地本身有很深的连结。」

堤格尔这么说明道，以前他相处过的猎人之中，有的人也能透过森林的气味或是从土与树木的细微差异来掌握目前所在的位置。

无论是在亚尔萨斯还是吉斯塔特都有这样的人，在培纳因山脉深处也是。

这些人在故乡生长的过程培养出了独特的感受能力，那是只适用于当地的知识。有人把这些当地限定知识的集大成统称为感觉，或者是直觉。

「有可能是因为这阵雨的关系，让你们嗅不出土地的气味，而且土壤也会被雨水冲走。这样一来，直觉也可能会无法发挥。」

「可是，堤格尔大人，还是很奇怪啊。无论是起雾还是下雨，我们在这里都经历过很多次了，怎么会只有这次感觉不出来呢？」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你们一直住在村子里，你们离开这里也有好一段时间了，也难怪感觉会变得迟钝。」

堤格尔跟莉姆刚来到亚斯瓦尔岛的时候是春季，据说他们也是差不多在这个时期从军的，而目前则是仲夏。

幼猫忽然鸣叫了一声，堤格尔靠近伊欧鲁的马，探头过去看看他抱在怀中的凯特的脸。凯特将双眼睁得大大的，注视著远处。

堤格尔转头望向凯特注视的方向。雾很浓，看不太清楚，不过看起来远方好像有人影晃过。

「那里有人吗？」

堤格尔朝著那个方向如此叫道，不过没有回应。说不定对方正提防著他们，于是堤格尔让伊欧鲁也开口叫唤看看，不过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渐渐地，可以看到有人影从雾中逐渐往这里靠近过来。

堤格尔察觉马似乎在害怕。凯特也竖起猫毛，发出警戒的鸣叫声。堤格尔见状，脑中马上想起在抵达猎人的村子前遭遇的那些黑色人型物体。

「停下来！再靠近的话，我就要射箭了！」

堤格尔举起黑弓，将箭上弓，拉满弓弦，对方却仍然继续往这里接近，于是堤格尔射出了箭，箭插在接近过来的人的脚前。这是警告。之前那些外型似人的物体忽视如此警告，仍继续前进。不过……

这次对方的反应却不一样，停下了脚步。

「我们是旅人，正带著当地年轻人一起行动！你是什么人？」

堤格尔大声地如此宣称。同时在心里祈祷，但愿对方肯因此开口对话……

这时候，雾中的人影看起来像是弯下了膝盖。堤格尔提高警觉，莉姆也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到前面。随后，雾中的人影扑了过来。布满灰色体毛的手臂划开浓雾直伸过来，手的末端有著锐利的尖爪，反映出狰狞的光辉。

莉姆向前挡在堤格尔的前方，与之对峙。

她抽出双纹剑，交叉剑身向前举起。尖锐的碰撞声响起，莉姆以为自己砍断了对方的手臂，但那利爪似乎比预料中的更为坚硬。双方弹开了彼此的攻击。

「这是什么东西！？」

来袭者收回那支毛茸茸的手臂。

敌人藏身在这片浓雾之中，三个年轻人认知到如此事实，压低声音下马，将彼此的身体凑在一块，甚至连剑都不拔。从对手刚才与莉姆过招的过程来看，很明显不是这三个刚学会用剑的新手能对抗的敌人。三人都很清楚，现在他们该做的，就是尽量不扯堤格尔与莉姆的后腿。

不知不觉间，凯特来到了堤格尔的脚边。

「凯特，那是什么？是人吗？」

堤格尔小声地问道。猫之王雄赳赳地鸣叫一声。

「那当然不可能会是奴才了。尽管相信自己的心，斩除邪恶吧。」

果不其然。堤格尔锐利的眼光锁定了对手的身影。从雾中伸出来的是手臂，而不是动物的前足，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这幼猫能多说明一些。这时候，凯特转头望向堤格尔，大概是看得出他心里有些不满吧。

「猫的战斗有猫的规则要遵守，你们奴才也有你们的规则要遵守吧。猫是明智的，绝不对奴才的规则插嘴。」

猫之王不高兴地这么说道，意思应该是「别多想了，快动手吧」之类的。

雾中传来野兽的长啸声。「是狼人！」伊欧鲁叫道。堤格尔注视著雾中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问道：「狼人在这岛上是什么样的传说？」

「狼人的故事在牧羊人之间很有名。关于狼人的故事有好几个，听说狼人会在满月的夜晚出来吃羊、会捕食不贞的女子以及犯了罪的人。还有……」

「这些以后再说！」堤格尔判断继续让伊欧鲁说下去，恐怕不会有什么有用的情报，于是先这么打断他。

「对付狼人的具体方法是什么？」

「银……对了，银制的剑！」

不巧的是，一行人手上目前当然没有那种材质特殊的武器。

「丢银币会有效吗？」

「是没听过这种传闻，不过……该试试看吗？堤格尔大人。」

堤格尔瞄了凯特一眼。它对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看来那么做恐怕只会平白糟蹋旅费。

「莉姆，能用神器对付吗？」

「还不知道。不过──」

这时候，有东西从雾中飞扑出来。不同于刚才看到的，这次出现的是压低著身子、四脚著地的动物──是真正的狼。同时有两只狼从不同的方向自雾中出现、跳了过来。

「这只是普通的狼吗？」

看到莉姆移动到其中一只狼的正面之后，堤格尔朝著另一只狼射箭。箭精准地射穿狼的咽喉，将其一击毙命。堤格尔接著瞄了莉姆那边一眼，莉姆正灵巧地用两把短剑将朝著自己扑过来的那只狼敲落，紧接著用神器的剑身刺入狼的咽喉。狼喷出红色的鲜血，浑身痉挛，最后一动也不动了。

竖起耳朵能听得到其他的狼踩踏草地往这里接近的脚步声，但是由于浓雾的关系，声音听起来会回响，没有办法判断狼会从哪个方向冲出来。

「背对背，提高警觉！用马当掩护也行！」

听到堤格尔如此指示，三个年轻士兵连忙照做。

令人意外的是，一行人一路骑来的这些马竟然忠心耿耿地没有逃跑。不，仔细看，马们似乎围著凯特聚在一起。

「没办法了。保护奴才也是本王的职责。」

凯特站在在驮兽们的中心处鸣叫一声，接下来，四面八方的雾中陆续传来猫叫声。此起彼落地，彷佛山谷中的回音。

堤格尔闭上双眼，将注意力集中于听觉，听得到狼只们慢步后退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渐渐远去，最后刺痛肌肤的紧张气氛也消失了。堤格尔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弓箭。接著──

「看来它们是死心撤退了。」

他对其他人这么说道。

†

一行人调查过刚才杀死的狼的尸体，看来只是一般在森林与高原出没、普通品种的狼，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收获。

于是，一行人继续战战兢兢地往浓雾中前进。

狼的脚印之中明显地混了双脚步行生物的脚印，看来这些狼应该有人指挥，或者是外型似人的东西。伊欧鲁说那是狼人，从凯特的反应来看，那确实很可能不是什么寻常的存在。不过敌人是人类还是非人之物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对方是怀著什么样的恶意来袭的、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以及在什么样的势力下活动。

「我认为应该是随机袭击，因此遭受出乎预料的反击就马上决定撤退。如果是一开始就打算要我们的命的刺客，应该会准备更多的战力，而且不会那么快就放弃，应该会继续缠著我们。」

莉姆如此说出她的看法。

她的看法很有道理，假如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堤格尔等人，那么来者应该知道堤格尔可是有屠龙勇士之称的强者。假如是始祖亚特留斯派来的刺客，应该也会知道关于黑弓与双纹剑的事。照理说应该事前就明白，光是藏身在雾中、指使狼去袭击这种小意思，连拖住他们的脚步都不可能。

「意思就是攻击的手段太松散了，是吧？」

「没错。至少要准备五十甚至百人以上的兵力。即使是操纵狼来攻击，也该准备个三、三十只，采波状攻势持续进攻。」

要是大量敌人一次来袭，那样确实很棘手。如果能骑马边拉开距离边战斗，那还另当别论，要是战场在视野不佳的浓雾之中，那就更麻烦了。不过要是没有雾，自然不会像刚才那样突然遭遇敌人，因为我方会从远处就开始提防。

目前周遭依然浓雾笼罩，现在还不到中午，可不能就这样在这里耗到晚上，而且在这样的状态下露宿野外也过于危险。

这时候──

「凯特？你要上哪去？」

忽然听到伊欧鲁这么叫道。往那边一看，幼猫凯特竟然径自迈开脚步。年轻部下们连忙牵著马追了上去，堤格尔与莉姆则是互看了一眼。

「我们跟过去看看吧，堤格尔。如果那只猫真的是你所说的那种存在，那么它会采取这种行动肯定是有什么想法。」

「是吗？或许吧。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一点线索都没有。」

于是堤格尔与莉姆也骑上马追了上去，「这样好吗？」伊欧鲁来到堤格尔身旁这么问道。

「没关系，伊欧鲁。先相信那只猫的感觉看看吧。」

幼猫正在爬上山丘。不久之后，雨开始停了，雾也愈来愈淡了。

登上山丘的时候，吹来了一阵强风，吹散了雾。眼前看到的是一处谷底，那里有一座神殿的废墟。

「这里竟然也有……！」

伊欧鲁倒抽了一口气，看来他并不知道这里有座神殿。

为一行人带路至此的凯特撒娇地鸣叫一声，然后爬上马，仰躺在马的脖子根部处。

「代价是三条鱼。虽然本王立下了值五条鱼的大功，但本王心胸宽大，算你三条就好。虽然本王也喜欢鸭肉，不过还是鱼肉最好。」

堤格尔听到它这么说，面露苦笑。确实，这次可得尽力地好好奖赏它一番。

†

这座位于谷底的神殿废墟，天花板已经倒塌，布满了藤蔓。不同于昨天造访的那一座狩猎之神的神殿，这里不但完全无人清理、维护，看起来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靠近过，但是也没有被野生动物糟蹋的迹象。

马儿似乎很不愿意接近神殿，虽然年轻人们骑的只是普通的乘用马，但是堤格尔与莉姆的可是精挑细选的战马，竟然连它们都会表现出畏惧的样子，这样确实非比寻常。堤格尔让三个年轻部下留在原地顾马，自己跟莉姆两个人徒步走下谷底。凯特自己追了上来，稳稳地坐在堤格尔的肩上鸣叫一声。

「抱歉啊，还是要麻烦你奉陪。」

「本王说过会保护部下。猫都是说到做到。」

「感谢你。」

看见堤格尔在跟幼猫说话，莉姆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奇妙的事物。虽然知道他们是真的能够与彼此沟通，但是情感上似乎仍然无法接受。

两人来到了谷底。这里吹著冷飕飕的风。这座神殿遗迹近看似乎有一点莫名的温暖感觉。

堤格尔心想，这次一定要查明亚特留斯的能力，并且找到双纹剑──不，是双头剑的使用方法，不过会那么顺利吗？是不是只要在心里强烈地想著就行得通？

「莉姆。」

堤格尔对他的搭档伸出手，莉姆迟疑了一下子，然后握住了堤格尔的手。

两人肩并著肩，一同走进神殿废墟。

†

早晨的阳光照进宅邸的庭院。

「想娶我妹妹，先战胜我再说！」

一个男人正与亚特留斯正面对峙，那是个年轻的骑士，明亮的阳光照耀在他的铠甲上，反映出银色的光辉。年轻骑士的容貌精悍，即使亚特留斯看起来已成长为青年，身材也长高了许多，但这年轻骑士还是比他高了一个头。年轻骑士的右手握著剑，同样地反映出银色的光辉，想必是把名剑。

还有一个人站在男人的后方，是桂妮薇亚。虽然男人看起来是在保护她，她却是一脸打从心底嫌弃的样子。

「哥哥。」

「喔喔，桂妮薇亚，我心爱的妹妹，怎么啦？等著吧！我向养育我们的伟大母亲发誓，哥哥马上就为你赶走这不肖之徒──」

「哥哥要是说这种话，我就要讨厌你了！」

桂妮薇亚的回答让男人大受打击，彷佛被天上的星星掉下来砸到一样。他嘴巴张得开开的，全身一动也不动，手中的剑还掉了下来，银色的剑尖插进地面，男人连忙拾起他的爱剑。

这段期间，亚特留斯一直看著两人之间的对话，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扬起了嘴角偷笑。

「你们感情真好。」

「那还用说！我跟桂妮薇亚两个人一直相依为命，在伟大母亲的养育下一起长大。伟大的母亲叮咛过我，要我成长为强大的男人，保护桂妮薇亚！所以我要保护她！绝不让你这种男人的魔手碰到她一根汗毛！」

「哥哥。」

「妹妹啊，什么事！？」

「太差劲了。」

男人再度全身僵直，手中的剑再度掉到地上。男人连忙拾起剑，重新握在手上。亚特留斯仍然安分地微笑著等待，不过后来他判断要是继续只让这对兄妹自己谈，将会没完没了，于是他决定插嘴。

「骑士兰斯洛特，听朕说句话。」

「亚特留斯王，你要说什么？即使你是国王，只要桂妮薇亚不满意这门婚事，那我就绝对不答应！只要有我在，任何恶意与害意都休想靠近桂妮薇亚！」

「朕听说你跟桂妮薇亚一同被湖之精灵养大，也知道你们遭遇过很多困难，知道你为了保护桂妮薇亚吃过不少苦。正因如此……」

亚特留斯抽出腰际佩带的两把剑。那是双纹剑。亚特留斯将双剑的剑柄凑在一起，顿时白光照耀。白光收敛之后，双纹剑已经变化为双头剑了。

「那是妈妈的剑！」

「这正是令堂借出的剑。另外，她也将桂妮薇亚托付给朕了。」

「就、就算是这样……！」

「当然了，朕当初就很想跟你好好地谈一谈，但是当时不巧你人在大陆。因此，骑士兰斯洛特──请跟朕过一招。」

闻言，被称为兰斯洛特的骑士脸上浮现狂暴的笑容。

「真的可以吗？亚特留斯王。我可无法手下留情。」

「明白。」

见两个男人心意已决，桂妮薇亚径自退开十步左右的距离，她明白现在两个男人的眼中已没有她。双方举著剑，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那是男人的本性，有如猛兽般的斗争心完全暴露在外。

双方透过本能都明白了，在眼前对峙的是前所未有的强敌，是值得自己全力以赴的好对手。

双方弯下膝盖，随时准备行动。

「准备了──」

亚特留斯这么说道。

「一决胜负！」

双方剑士同时如此吼道，脚往地面一蹬，朝著彼此扑了上去。双方的冲刺都迅猛如箭，剑与剑彼此碰撞。

堤格尔目前的状态就像在亚特留斯身旁飘忽的风，从旁看著这副光景。虽然这确实是他求之不得的情报，现在堤格尔却为了别的原因而满心惊讶。

──那就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鼎鼎大名的湖之骑士，桂妮薇亚的哥哥。

堤格尔之前就知道，后来因为王妃桂妮薇亚遭魔物杀害，兰斯洛特前去大陆追杀魔物，之后就再也不曾回到亚斯瓦尔岛了。不过当时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兰斯洛特要如此积极地为王妃复仇。

后来莉姆窥视了桂妮薇亚的过往，才知道两人其实是兄妹。

──原来他是如此溺爱自己的妹妹，心爱的妹妹被杀，也难怪他会那样反应了。

不过关于这个哥哥溺爱妹妹的方式，堤格尔有很多意见。

──这么蠢的对话当然不可能在亚斯瓦尔王室的传说中留下来了。

传说中，所有的圆桌骑士都以高风亮节闻名。虽然不知道事实如何，但是在王室所编撰的传说中，他们都拥有值得万人崇敬的高尚品格。其中兰斯洛特无私地奉献自己、拯救众人的传说更是留下了特别多，他是人人景仰的湖之骑士，现在依然有许多女性为传奇中的他著迷。理想骑士的榜样，完美无缺的人物──这是后人对他的评价。

如今堤格尔上了一课，这世界上有些故事没有流传后世反而比较好。桂妮薇亚公主与丽涅特想必也不想知道这种事实吧。不对，说不定她们反而会很高兴。

──被湖之精灵养大的兄妹，还有湖之精灵给亚特留斯的双纹剑。看来湖之精灵与三百年前的事之间的关系比想像中的还要深。话说回来，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后来会成为圆桌骑士兰斯洛特……

虽然性格似乎有一点问题，不过剑技却如传说中──不只，或许比传说中描述的还要卓越。毕竟现在他跟亚特留斯打得势均力敌。

双方的交锋剧烈无比，即使是堤格尔的卓越眼力也无法完全跟上。双方急速地互换攻守，不断地出手砍劈，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而且双方的剑每次碰撞，脚下的地面便出现新的裂痕。即使只是一次过招产生的冲击，脚下的地面也无法承受。不过双方似乎都能把立足点的恶化纳入出手时的考量，身手完全不受影响。拨开对手的一击之后马上反击，然后迅速退开，接著又马上冲上去互砍。

堤格尔忽然觉得这样看起来很像两人在跳舞，也就是剑舞。登峰造极的剑术之间的对抗，看起来就像优雅无比的舞蹈。

双方忽然大大地拉开了距离。

双方手中的剑仍没有任何缺口、裂缝，两个剑士举起剑、面露浅笑，连一滴汗都没流。看来这般激烈的交战，对两人来说不过是热身运动。

──兰斯洛特所持的那把银色剑身的剑，莫非也是神器？

双纹剑的锋利程度应该不会因为变成了双头剑就变钝，双纹剑的锋刃能将一般的剑轻易地断成两截。在传说中，兰斯洛特所使用的剑叫什么名字呢？丽涅特她们想必知道吧。莉姆会知道吗？

双方的眼光转为锐利。即使只是在一旁看著，堤格尔仍然感觉全身汗毛直竖。亚特留斯与兰斯洛特相距仍有数步之远，却已同时挥剑。

兰斯洛特的剑尖伸长，袭向亚特留斯。亚特留斯似乎早就料到了，以红色那一端的剑迎击。尖锐的碰撞声响起，亚特留斯弹开了兰斯洛特的剑，顺势将蓝剑一挥，蓝白色的冲击波射向兰斯洛特。

正如兰斯洛特自己刚才说过的，双纹剑──也就是双头剑，是兰斯洛特的养母湖之精灵赋予亚特留斯的。可能是因为这样，兰斯洛特本身也熟知其能力。兰斯洛特以最微小的动作扭转身体，以分毫之差躲过了射来的冲击波。

在闪避的同时，兰斯洛特也以细腻的手臂动作操纵伸长的剑身，朝著亚特留斯砍了回去。亚特留斯再度翻转双头剑，以红剑发出的结界挡开了兰斯洛特的这一斩。

──多么激烈的攻防。不只速度快得吓人，双方的武器看起来都很不易使用，他们却都能以最微小的动作灵活操纵。高手与高手用神器比拚，竟然是如此地惊人。

战况愈趋激烈。兰斯洛特所握的银色之剑伸长的剑身分叉为三道，各自沿著不同的轨道袭向亚特留斯。亚特留斯则灵巧自如地分别发挥蓝剑与红剑的力量，以红剑的结界轻而易举地招架，并且以蓝剑发出的冲击波反击，逼得兰斯洛特不得不闪身回避。

眼看兰斯洛特稍微没站稳，亚特留斯马上紧咬这个好机会拉近距离，钻进伸长的剑身范围。兰斯洛特将剑抽回，于是银色剑刃收缩，由背后刺向亚特留斯。

亚特留斯却好像背后有长眼睛似地马上扭转身体，以分毫之差避开了银剑的这一刺。但是他仍然被划破了皮，渗出了红色的鲜血。

虽然亚特留斯受了一点伤，不过他也成功地逼近兰斯洛特，即将用蓝剑刺穿他的铠甲。兰斯洛特命在旦夕，在蓝剑即将刺中身体的时候，他全身的银色铠甲中的左手手甲开始发出金黄色的光辉。

亚特留斯见状紧急收剑，身体往旁边一倒，这出于本能的举动救了他一命。银色手甲射出光束，惊险地从亚特留斯的旁边穿过，射倒了附近的树木之后仍然没有散开，飞向远方的空中，最后再也看不到了。

「啧，错失了机会。」

兰斯洛特不满地嘀咕，看来他很有把握这一击能拿下亚特留斯的命，亚特留斯苦笑著拉开距离。

「骑士兰斯洛特，你真是个大意不得的敌手。朕可是很久没在决斗中受伤了。真没想到你能跟得上朕的程度。」

「你的程度？光是能够躲过这把剑，就等于是拥有超乎道理的实力了。照理说，无论对手离得再远，这把剑绝对能追上、刺穿，是必中之剑。而你竟然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不过如果你想娶桂妮薇亚，应该要闭著眼睛也能躲过才够格。」

「别强人所难，朕的身体跟人类一样。」

「我倒是怎么看都不像。」

双方都险些挨了对手的致命一击，却还有闲情逸致如此斗嘴。接著双方同时脚蹬地面，往彼此砍了过去。尖锐的剑击声响再度刺激著耳朵。

──我的眼睛根本连一半的动作都跟不上……

堤格尔努力地试著用眼睛追上双方的动作，为的是尽可能多获取一些情报，并且尽量帮上莉姆的忙。

但是堤格尔并不是剑士，虽然身为猎人的眼力在某个程度上能跟上他们的身手，却无法参透每一斩的动作，不明白剑为何会那样动。如果不懂剑术的原理，即使看得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以前在亚尔萨斯学剑的时候也曾听人这样说过。当时他认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看得懂剑术。

不过如果是弓箭的原理，他就看得出来了。

──对战的层次太高了。

战况不顾堤格尔的困惑愈趋激烈，双方都愈打愈起劲，每一击的威力都愈来愈强大。每次一个挥剑都能引发爆炸，一个脚踏便让地面的沙土高高地喷起。日后将创下无数传说的两大豪杰持续激战，边打边在周遭造成无数坑洞。

兰斯洛特开始大笑，大喊过瘾，还想继续多打一些。亚特留斯回应他的期望，对他施加更激烈的斩击。

桂妮薇亚呢？堤格尔忽然想到，往她那边瞄了一眼。她站在远处望著两人激斗，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

──莉姆现在是不是在那里呢？

目前堤格尔无法感觉到她的动静，只能相信她一定正在那里看著。但愿这场战斗能让她多少掌握到一些诀窍，这一趟远征才有意义。

这时亚特留斯与兰斯洛特的战斗到达了一个高潮，双方的剑剧烈碰撞之后，乘著后座力往后跳开，与彼此拉开距离。然后双方忽然静止，一动也不动。

他们并不是不打了，而是无法采取下一个动作，双方都凭视线与剑尖的细微动向箝制著彼此。堤格尔只看得出这些，至于具体而言双方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进退往来，则是完全看不出来。

双方的脸颊都流下了一滴汗。

桂妮薇亚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听起来显得特别大声。风从森林中吹来的树叶在双方之间飘落。

在树叶遮住双方视线的那瞬间，地面发生爆炸，双方的身影消失无踪。

不，是他们各以惊人的力道蹬地，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开始行动。

不见身影，只听得到剑与剑碰撞的声音响彻周遭。堤格尔一个眨眼，看到兰斯洛特与亚特留斯两人再度现身，却交换了位置，背对著彼此。两人的姿势看来都刚挥出过一剑。

一个深呼吸的时间之内，双方维持著姿势，一动都不动。

这时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兰斯洛特开始大笑，接著亚特留斯颤抖著肩膀也笑了起来，然后双方都让各自的剑变回原状、收进剑鞘。

「是我输了。」

兰斯洛特转过身来说道。他身上银色铠甲的胸口部分多了一道浅缺口。

「太精彩了，亚特留斯王。请让我为你效忠。」

「当然。」

亚特留斯也转过身与兰斯洛特四目相交，两人朝著彼此深深地点了个头。

两人走近彼此、握手。

这时拍手声响起，两人将头转向旁边一看，桂妮薇亚正朝著他们走来。

「真是狡猾。」

她如此嘀咕。

「到头来，我不过是哥哥跟亚特留斯斗剑的藉口嘛。真是令人恼火。」

「不，不是那样的。」

「我不信！最讨厌哥哥了！」

「等等啊，妹妹！」

桂妮薇亚冷漠地将脸别过去，兰斯洛特则是慌张地安抚她。

†

堤格尔的意识回到了神殿废墟内，与此同时，他使力地握住莉姆的手。

「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两人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方才在过去看到的光景。不出所料，两人看到了相同的场面。堤格尔在亚特留斯身旁，莉姆则是在桂妮薇亚身旁的角度观看。

堤格尔要求莉姆讲解亚特留斯与兰斯洛特的对决，她皱起眉头说：

「我能讲解什么？别强人所难了。」

「以莉姆的程度来看，那两人也是强得一塌糊涂吗？」

莉姆长年跟随战姬上战场，不只是艾蕾欧诺拉，她还就近观看过其他几个战姬的战斗，就连亚莉莎德拉还是战姬时的战斗也看过。

即使莉姆拥有如此程度，在她的眼中，刚才在过去光景中看到的那一场战斗仍被评为是「强人所难」。虽然堤格尔也料想过这个结果，但这样可就伤脑筋了。

「已经是神话的境界了。」

莉姆这么说道。

「那已经超出了人类可能的范围，也难怪他们会成为亚斯瓦尔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信仰的对象。光是在两人单纯地较量剑技的阶段，我就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剑路了。更不用说后来两人各自发挥了神器的能力……老实说，之前我一直以为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的传说应该是后代王室稍微夸大编撰的结果，但是至少在剑术方面，本人的实力应该名不虚传，甚至在传说之上。」

莉姆简直是赞不绝口。这也难怪，刚才那段精彩的战斗也让堤格尔感动地想要放声喝采。如果那不是今后迟早要面对的敌人，他就能由衷感到开心了。

「姑且不论拥有精灵之力的亚特留斯，骑士兰斯洛特……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左手的手甲所发出的光，也是神器的力量吗？」

「虽然知道兰斯洛特是湖之精灵养大的，不过有没有可能他的出生也异于常人呢？」

「很有可能。毕竟始祖亚特留斯也是那样的存在。在同一段时期，除他之外还有继承精灵血统的人类存在，应该也不足为奇──好了，关于兰斯洛特的讨论先就此打住吧，现在我们该调查的是亚特留斯的事。」

那个桂妮薇亚又如何呢？堤格尔心想。从她所说过的话来判断，似乎只是普通的人类。她的哥哥是卓越的骑士，丈夫则是一代英雄，目前对于她的瞭解仅止于此。历史上对她的纪录寥寥无几，最后遭魔物杀害的事实也被隐藏了，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桂妮薇亚对哥哥有很深的感情。」

在观看过去光景的时候，莉姆一直与她同在。莉姆继续解说关于她的事。

「哥哥一学会拿剑，便说要扬名立功而离开了两人一起生长的森林，不过桂妮薇亚认为哥哥离去的理由是为了她。后来兰斯洛特旅居大陆各地，参与各种大大小小的战役……看来是过了类似佣兵的生活。当他累积了充分的功绩与金钱之后，回到了亚斯瓦尔岛。一回来之后，发现宝贝妹妹竟然跟亚特留斯这种名不经传、占地为王的年轻小伙子恋爱，而且当时亚特留斯的土地四周全是敌对势力，是个随时都可能被灭亡的新生小国，而桂妮薇亚竟打算要嫁给这种国家的国王。」

「身为她的亲人，心境想必很复杂吧。这确实不难理解。」

「没错。所以骑士兰斯洛特要求与亚特留斯比剑也是理所当然。在这场比试之后，骑士兰斯洛特成了为亚特留斯王效命的骑士之一，最强的圆桌骑士传说即由此展开。」

加上桂妮薇亚的视角所看到的资讯之后，自然能够更瞭解那一个场景的背后意义。这确实是亚斯瓦尔建国史上特别重要的场面，想不到背后竟有如此缘由……

不过，这跟目前的堤格尔与莉姆没有关系。

「关于双纹剑，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听堤格尔这么一问，莉姆紧闭著嘴，很明显地有些动摇了。经过长期观察，堤格尔反而觉得莉姆其实是个表情丰富的人，甚至认为她比想像中的更不擅长隐藏情绪。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莉姆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如此说道。

两人走出神殿废墟。莉姆抽出双纹剑，将剑柄凑在一起，却没发生任何变化。没有发出光芒，两把剑的剑柄也没有连起来变成双头剑。

「可能还需要其他的契机吧。但是我目前完全想不到还需要什么。虽然亚特留斯看起来做得很轻松……」

「对了，艾蕾欧诺拉大人是不是会跟自己的龙具对话呢？」

「还不至于到对话的程度，不过战姬确实能听见龙具的无声之声，现在我也能多少理解一点双纹剑的心情了。之前在对付那一群影子人的时候，我听到了双纹剑的愤怒，不过我觉得我跟这对双剑还需要更深的沟通。」

莉姆将剑收入剑鞘。

「没关系，这个地区应该还有其他神殿才对。」

堤格尔仰望山丘，丘顶上有三个年轻人正朝著他挥手。

这里似乎不是他们所说的故乡附近的神殿。也就是说，一定还有机会。

†

两人出了神殿之后，已是傍晚时分。一行人决定在谷底神殿旁露宿一晚。跟之前一样，包含堤格尔与莉姆的所有人轮流看顾营火。

这一晚很平安，一行人并未遭受任何袭击，顶多只有狐狸在营火周围闲晃。

†

天亮了。今天的雾并不浓，也没有下雨，正是适合旅行的好天气。

「往那边。我已经没问题了，这次一定能带两位到我们的村子。」

伊欧鲁等人现在又能毫不迟疑地领路了。

五人一猫乘著马，从早上便开始在高原上前进。一下子登上山丘，一下子走下山丘，然后又登上山丘。中午过去了。过了一段时间，伊欧鲁停下了马。

「那边那座山丘上有一群羊，应该是邻村的羊。啊，不过……」

伊欧鲁指著一座山丘说道。山丘上有一群羊，不过羊群的动作看起来又急又慌，还听得到牧羊犬的吠吼声。

「狼来了。」

伊欧鲁小声地呢喃，语气听起来很紧张。堤格尔专注地凝视，发现有几只狼在山丘中段追赶离群的羊只，还有其他的狼正盯著羊群，因此牧羊犬无法离开羊群去救离群的羊只。离群羊只拚命地到处逃窜，但是看起来气喘吁吁，似乎快要不行了，羊群也伤心地鸣叫著。

「堤格尔大人！」

「我知道。要保护羊吧。」

距离约有二百阿尔昔远（约二百公尺）。堤格尔将箭搭在黑弓上，瞄准狼，射箭。一只即将要扑向离群羊只的狼惨遭射穿腰部、喷飞出去，沿著山丘的斜面滚下。

剩下的狼纷纷转头张望，想找出阻挠它们猎食的元凶。趁著猎食者停下脚步的时候，离群的羊只连忙跑上山丘，扑进羊群之中。

错失了捕杀猎物的机会，狼们依依不舍地抬头张望山丘上的羊群。堤格尔陆续对空射出几箭，狼群被箭划过空气的声音吓坏、仓皇逃去。

「太好了……真不愧是堤格尔大人！」

伊欧鲁等人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山丘上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壮年男人，他跑下了山丘。

「喔喔，真是得救了！真的是太感谢啦！旅行的骑士大人啊，竟然保护了我们心爱的羊，实在是感激不尽！」

男人说完之后，一看到伊欧鲁等人的脸，表情顿时转为讶异。

「难、难道……！」

壮年男人大叫道。

「原来你们还活著！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这是我的叔叔。他住在邻村。」

伊欧鲁解释道。

「我们在故乡的村子里无处可去的时候，叔叔曾问我们要不要去邻村跟他一起住。」

壮年男人──也就是伊欧鲁的叔叔从山丘上跑了下来，张开粗壮的双臂，一口气将伊欧鲁等三人同时拥入怀中。

「多么神奇的一天！同时发生了非常非常美好的事，还有非常非常不好的事！」

听他这么说，堤格尔等人不解地看了看彼此。

第三卷 第3话 牧羊人之村

「恕我冒昧，话说你们是什么人啊？」

壮年牧羊人放开伊欧鲁他们之后，毫不客气地打量起堤格尔与莉姆。即使从穿著与配件就看得出来他们两人身分不低，不过壮年牧羊人却完全没有一点畏缩的样子。就跟梅尼欧与伊欧鲁他们之前说过的一样，高原地区的牧羊人就是这样。

堤格尔与莉姆简单地问候对方，然后说明自己是骑士，收留了伊欧鲁等人当随从。说明时省略了遇到他们的经过，只是称赞了梅尼欧的优秀。

「梅尼欧？喔喔，是那个自以为是都会人的家伙吧。他满口都是规则来规则去的，邻村的村长也很不喜欢他……不过，看来即使是那样的家伙也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那还真是万幸。话说回来，伊欧鲁他们还算能干吧？他们很会找走失的羊吧？」

牧羊人的价值观果然很不一样。堤格尔笑著称赞伊欧鲁他们，心里则想著，梅尼欧在这里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先生，你刚才说今天发生了『非常非常不好的事』，能告诉我们吗？」

堤格尔对牧羊人如此问道。

事情要从前一阵子开始说起。

培纳因山脉西部高原地区的牧羊人们依靠大规模的畜牧业为生。一群牧羊人的人数约数人，至多十几人。在自己养大的牧羊犬的协助下，随意地四处移动、管理羊群。

羊的数量从几十至几百都有，分散于高原各地、任意地吃草。

羊的性格阴晴不定，各有各的性子，有些个体特别任性。有时候会自己跑到谷底，有时则会误闯邻村的地盘。羊只误入邻村的羊群也是家常便饭的状况，因此牧羊人也需要培养沟通与交涉的能力，以便跟其他村子联络、恳求通融等等。

外地人都瞧不起牧羊人，认为他们个性古怪而且冷漠。但那只不过是外面的共同体使用自己的标准衡量，才会有这种看法。其实牧羊人有牧羊人自己的标准，牧羊人之间有自己的社群。虽然这是个与外隔绝的社群，不过那是因为牧羊人的生活条件严峻，为了因应严峻的生活条件才会发展出独特的样态。

牧羊人各自活动、不求他人。当然了，贸易还是必要的，因此也有对外连结的管道，也必须缴税给领主，打仗的时候村子里的年轻人也得从军。不过与亚斯瓦尔岛的其他地区相较之下显得特别少，仅限于最基本的程度，而王室也不干预如此状况。

至少到之前为止是如此。

这个地区流传著始祖亚特留斯是牧羊人出身的传说，而那个始祖亚特留斯如今死而复生，将包含高原地区的亚斯瓦尔岛西部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就算是这样，向那个自称是复活死者的人物完全效忠也是没有意义的──这是牧羊人们对此事的看法。说得清楚些，就是他们不在意。

「自己的事自己设法解决，这就是我们牧羊人的矜持。」

伊欧鲁的叔叔挺起胸膛，骄傲地这么说道。

实际上他们确实是如此，而且在漫长的岁月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处世。亚斯瓦尔岛完成统一之后的三百年来，未受外敌侵袭。发生冲突的对象顶多只有附近的村或镇，而他们在冲突之中总是会亲身体验牧羊人的傲气与坚定的团结心。

极端来说，牧羊人是一群一般人不会想招惹的麻烦家伙。因此至今为止，牧羊人的社群于内于外都没遭遇过什么严重的问题。

「今天春天也是一样。听说东部局势动荡，不过那跟我们无关。我们一直以为今年也会过得跟往常一样。」

虽说内战的发生逼得年轻人不得不离开村子、加入军队，不过这里是高原地区，战场则是在隔著培纳因山脉的遥远东方。

不过，状况在不久之后有了变化。

「我想想……对了，那是差不多夏天刚开始时的事。」

壮年彪形大汉说话的语气转为微弱，彷佛呻吟。

「每个村子的东西都开始消失了。」

「消失？叔叔，是什么消失了？」

伊欧鲁问道。「各种东西。一开始是羊只」男人先这么回答，然后接著说道。

「再来发现牧羊犬都成了死尸，尸体有被尖牙残忍地咬死的迹象，最后终于连人都开始消失了。」

于是众人马上展开大规模的搜索，为了找回失踪的人并惩治掳人犯，牧羊人们带著武器在高原各地到处搜索。由于当时判断犯人可能是有智慧的狼，因此也找了擅长追踪狼的猎人加入搜查的行列。

「但是竟然连出去找人的牧羊人也消失了，约四人之中就有一个人没有回来。他们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村民们因而陷入恐慌。他们认为自己的土地上肯定正在发生某种非常可怕的事。

「各村的村长商讨过后，决定向领主大人求助。没有人反对。」

事到如今可不是执著于矜持与信念的时候，恐惧压过了荣誉感。伊欧鲁的叔叔在说明这件事的时候，途中数度向圆桌骑士与始祖亚特留斯祈祷。他的祈祷语与东部的大不相同，让堤格尔想到刚遇到伊欧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经常使用类似的祈祷语。

「后来怎么样了？」

听堤格尔这么问道，壮年男人满面憔悴地摇了摇头。

「领主大人答应帮助我们，还派出自己的军队过来。但是……士兵们深入丘陵地的深处之后，竟然没有任何人回来。全军覆没了。」

然后，今天早上又发生了更为怪异的现象。

「邻村的居民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见了。牧羊犬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流光了血，死了。反倒只有羊只全都还在，而且毫发无伤。」

说到这里，壮年牧羊人浑身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伊欧鲁连忙询问：

「叔叔，等一等，你说邻村，不就是……！」

「没错，伊欧鲁，是你们的村子。」

三个年轻人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在来到这里之前说过，他们对故乡没有留恋，但是如今发生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是说……我们村子的人，全都消失了？」

「是狼人，肯定是狼人出来作祟。」

最年轻的男孩如此呢喃，堤格尔想起昨天对付过的那一群狼，还有从雾中伸出的那支手臂，像狼一样表面布满毛、有著锐利尖爪，形状却与人类的手臂相似。在那场战斗过后，伊欧鲁等人简要地说明过关于狼人的传说。

从结论来说，这个地区所流传的这类故事跟堤格尔与莉姆在其他地区听过的神怪故事几乎差不多。话虽如此，他们也不见得完全掌握了这个地区流传的所有故事就是了。

「在这个地区的传说之中，狼人会掳人吗？」

为了保险起见，莉姆决定向眼前这个牧羊人确认看看。

「是有流传过这样的故事，不过……狼人的食量再怎么大，应该也不至于在一天之内吃光所有村人吧。」

牧羊人困惑地回答。

「昨天之前的状况跟平常一样吗？」

「这就不知道了。最近我们村子跟那个村子变得疏远许多。」

伊欧鲁的叔父所住的牧羊村，也就是伊欧鲁等人的故乡的邻村，大多数的村民都对于在村内争执中失去父母与容身之处的伊欧鲁等三人深表同情。虽然住的是不同的村子，不过从伊欧鲁的叔叔住在邻村的事实不难窥见，高原的不同村子之间仍然有姻亲等关系，因此邻村之中也有人提议要收留三个年轻人。

不过在这个提议进行讨论之前，梅尼欧就先带著三个年轻人去从军了。由于梅尼欧在村子里的立场特殊，致使邻村的人们还来不及联络上他，他就很快地采取行动离去。对梅尼欧来说，带著三个年轻人离开那个村子是十万火急的要事。

自那之后，两个村子之间的关系便有些恶化。

有人甚至担忧，邻村自己要内斗是无妨，但是说不定有人会趁势给自己的村子找麻烦。

「但我们村子里的人去查看过羊群，从羊只的状态来判断，村民消失后应该没过几天。」

这方面相信牧羊人的专业判断应该不会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堤格尔与莉姆沉思了起来。这时候，牧羊人转而向年轻人们说道。

「伊欧鲁啊，我们村子因为骚动的关系，人手严重不足，就来我们村子吧。不然这样好了，就让你娶我的女儿吧。」

对于牧羊人的邀请，伊欧鲁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拒绝。

「我们已经是堤格尔大人的部下了。」

三人之前就下定决心，发誓要一直为堤格尔效命，甚至跟他一起回去故乡──位于布琉努偏乡地区的亚尔萨斯。牧羊人感触良多地望著年轻人们完全没有一点迷惘的样子，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点头说「原来如此，看来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骑士大人。看来伊欧鲁他们是跟了一个好主人，始祖亚特留斯想必也会为他们高兴。」

虽然一行人要对抗的就是始祖亚特留斯，不过这时候否定他们的信仰并没有意义。

「我看起来真的像是那么了不起的骑士吗？」

堤格尔不解地歪著头，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不知道屠龙勇士名号的人如此评价。

「我看得出你的眼界不同，像我们现在这样站在山丘上，你却能同时看到远处的狼并加以提防，同时留意附近的羊们，你有很好的牧羊人资质。刚才也见识过你射箭的技术，只要有你在，羊一定能安心地吃草。」

虽然伊欧鲁的叔叔对自己的评价让他很高兴，不过他所说的话听起来跟骑士的资质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堤格尔也明白，以牧羊人的角度来说，这是无上的赞美。跟他们对话，必须理解他们的价值观，并且时时放在心上。

「今天我们村子动员所有人，分成两路行动。一路去调查村人全部失踪的村子，另一路则像我这样继续照顾羊。毕竟人手只有平常的一半，牧羊犬都累坏了，因为这样刚才才会让狼趁虚而入。这下子可不知道能不能在日落之前回到村子，能麻烦你们帮个忙吗？」

听到叔叔这么询问，伊欧鲁他们望向堤格尔。堤格尔与莉姆互看一眼，接著表示愿意帮忙。

「虽然我跟莉姆不懂如何照料羊，不过可以帮忙监视周遭。」

这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必须要赶在太阳完全没入丘陵之前将羊全都赶进栅栏内侧。在这过程中需要有人监视周遭，防止狼或狐狸像刚才那样靠近，有必要的时候还必须动手驱赶。身为猎人，堤格尔很擅长这种事。老实说，这远比骑士的职务还要轻松。

「真是太好了。我们就边工作边谈吧。」

在这个时期，牧羊人整个村子都会迁移到高地居住。附近有夏天居住用的临时设置村落，女人们在村子里工作，等男人们回去。虽然是临时设置的，但是一样设有完善的栅栏，即使是狼也无法轻易入侵，算是安全的场所。

但是伊欧鲁的叔叔的村子就算是在这样安全的场所，仍有年轻的未婚女性在深夜失踪了。

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她只是去跟男人幽会，但是天亮之后还是没有回来。而且那户人家的牧羊犬死在小屋外头，尸体上有被狠狠撕咬过的痕迹，看来像是被狼攻击过。女性的父母甚至完全没察觉女儿外出。

而且牧羊犬受过充分的训练，却连吠都没吠就被咬死，也令人十分不解。总之状况十分诡异，也不像是掳人犯所为。

于是开始有传闻说人是被狼人掳走的。

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陆续有羊与村民失踪，村民们的不安与日倶增。今天早上更发现邻村竟然所有人都失踪了。

虽然已经向领主报告过了，但是由于之前那件事，领主也退缩了，不愿意派兵过来。无计可施之下，只好由这个村子的男人们自己去邻村进行详细的调查。被留在邻村的羊群也需要最基本的照料，不能弃之不顾，这是他们身为牧羊人的矜持。

「领主大人说王都那边会派大人物来调查，要我们等著。真是的，每年都领我们的税金，要紧的时候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对他来说，税金不是他上缴给领主，而是领主来向他领的，从这样的用字遣词似乎也看得出牧羊人的生活态度。

男人不断抱怨著领主的消极态度，同时使唤几只牧羊犬，有效率地将羊只赶进木栅栏的内侧，三个年轻人也默契十足地帮忙。虽然住的村子不同，不过他们自幼就熟悉牧羊人的工作，一下子就能跟上叔叔的步调。

「谢谢你们，骑士大人、伊欧鲁。真的是帮了大忙。」

一行人赶在夕阳完全没入西方山丘之前抵达了夏村。

这座村子建在低丘上，山丘的周遭围有栅栏，栅栏内则有一些稻草屋顶的简陋小屋排列在丘陵上，看起来相当质朴。由于到了冬天就会完全弃置这座村子，因此房屋的构造力求通风，不在乎室外的风灌进室内。

一看到跟著堤格尔出现的年轻人们，村民们都很惊讶，并为他们的平安感到高兴。

「你们三个！还以为你们已经死了呢。」

村子里似乎有不少人都认识他们，尤其是年轻世代，更是亲密地跟他们拍肩、拥抱。

──带他们来，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堤格尔发现伊欧鲁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单独聊了起来，看来他之所以想再回故乡一趟，想必就是为了她吧。

──如果伊欧鲁想留下来，虽然很不舍，但还是得欣然答应才行。

「有空的屋子都可以随便使用。」

爱照料人的中年妇女们把扫把交给伊欧鲁他们，看来是是要他们自己打扫的意思，堤格尔很喜欢她们的直爽。堤格尔给村民一点钱，让他们代为照顾马。

「我想问候一下村长。」

他对著带领一行人来到村子的牧羊人这么说道。

虽说是村长所住的房屋，不过外表看起来跟其他的房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位于山丘上能够一望全村的位置。堤格尔等人跟著牧羊人走进村长家，发现门口停有外表高壮、装饰华丽的马，带路的牧羊人不解地歪著头。

「看来除了你们之外，村子还有其他外来的客人。」

堤格尔与莉姆互看一眼，心想莫非是牧羊人刚才提到的、领主所找来的帮手？要是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察觉堤格尔在这里，那就麻烦了。或许应该另外找个时间再来拜访。

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村长家的门就开了。门内走出一个人，一看到他们便有些惊讶地说了一声「喔？」。

堤格尔讶异得说不出话，手下意识地伸向弓，又马上停住。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眼前？脑袋似乎在拒绝理解这个事实。

「你……！」

莉姆也难得地表现出慌乱的态度，腰际的剑抽出一半，然后停止不动。

之所以没有继续行动，是因为对方也难得地表现出困惑的表情，只是观察著堤格尔他们。不只没有采取战斗姿态，还悠哉地思索了起来。

「这真是太巧了，只能说是奇遇。」

那个人语带讽刺地如此说道。乌溜溜的秀发摇曳，有如黑曜石般澄彻的双眸来回看著堤格尔与莉姆。最后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对著两人点点头。

「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们。这时候该说『好久不见』吗？」

「亚莉莎德拉大人……」

一旁的莉姆勉强挤出了声音。

她的声音沙哑，甚至忘了目前的敌对立场而尊称她「大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彷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相反地，对方则游刃有余地扬起嘴角。

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在前一阵子的大会战中，堤格尔他们与她交手过。她曾经是战姬，目前则是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一大关键人物。艾蕾欧诺拉都昵称她为莎夏，两人是相当要好的朋友。她曾经死过一次，如今复生，她同时也是黑红色神器的使用者。

她毫无疑问地是敌人，虽然如此，她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要拿出武器的样子。

从以前跟她战斗过的经验来看，目前这样的距离下，两人完全在她攻击可及的范围。只要她拔剑，堤格尔必定会当场被斩杀，不用说抵抗了，就连转身都来不及。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我想，这时候应该先说明自己的立场。」

她先是故作夸大地叹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不过我现在不打算跟你们敌对，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讨伐桂妮薇亚派的英雄。」

如此说完之后，她一手摀住嘴巴，看起来是在思索。接著她看了看堤格尔跟莉姆的脸，然后点点头，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我决定欢迎你们的来访，而且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亚莉莎德拉自然而大方地伸出了右手。

堤格尔讶异得忘了敌意，犹豫该不该伸手跟亚莉莎德拉握手，只能困惑地注视对方的脸。

「欢迎？商量？到底是……」

「旁边这位牧羊人没告诉你们什么事吗？」

经她这样提醒，堤格尔才想起来。对了，因为这里发生了怪事，于是领主向亚特留斯求助，而身为圆桌骑士的她竟出现在眼前。

看来她正是为了解决失踪事件，远从克尔切斯特而来的帮手。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派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过来？怎么会偏偏派来这么重要的人物？看来这表示那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非常重视这里发生的事件。

堤格尔曾听圆桌骑士中的波鲁斯说过，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之所以在三百年后的现在复活，理由是因为「魔物」的存在。

既然这样，之所以特地派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前来，理由可能是……

──她并不是原本那些圆桌骑士的一员，复活的理由可能与他们不同。不过……

既然一样身为圆桌骑士，想必还是有关系的。

「是因为魔物吗？」

一听到堤格尔提起这个字眼，亚莉莎德拉的眉梢微微一震，莉姆不解地歪著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她来这里的理由，我想起之前骑士波鲁斯与骑士加拉哈德说过的话。目前这里正在发生难以解释的异常状况，东部明明还在战争，克尔切斯特那边却还是特地派圆桌骑士过来，肯定是因为他们判断这里所发生的威胁只有圆桌骑士才能应付。」

堤格尔的话有七成都是自己凭空猜测的。刚才提到「魔物」的时候，他发现亚莉莎德拉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于是他一鼓作气地说出了自己想到的猜测。

明明不明白，却刻意表现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态度，为的是虚张声势。不过，他完全没把握是否会顺利就是了。

但就算被对方看穿自己是在虚张声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是了，对方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态度让堤格尔如此判断。接下来，就看对方会如何反应了……

「没想到你这个人挺老谋深算的。」

亚莉莎德拉这么说道，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看来被她看穿是在虚张声势了。不过对于堤格尔如此积极地虚张声势，她似乎给予肯定的评价。

话说回来，她生前身为吉斯塔特的战姬，对于这种交涉应该很拿手才对。不过从这样的条件来说，堤格尔身旁的莉姆也差不多。

「我承认你说的话有一部分是事实。」

亚莉莎德拉这么说道。

「之所以说只有一部分，是因为目前还不确定敌人必定是魔物。陛下确实很关心这个地方发生的事件，而且非常担忧。考虑到这里可能会有可怕的威胁潜伏，于是决定派我前来。所以──」

说到这里，她再度伸出右手。

「跟我谈谈吧，我有事要求你们，需要你们的帮忙。为了阻止潜伏在此地的某人之企图以及守护高原的和平，我提议暂时休兵。」

†

──现在，状况变得很奇妙。

堤格尔望向莉姆。只见莉姆叹了一口气，接著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位大人说这种话，绝对不会是谎言。她不会趁机偷袭，那是没有必要的担忧。」

「也是。她要是有那个意思，早就让我们人头落地了。」

堤格尔耸耸肩，勉强装出桀骜不驯的笑容。

先前在战场上与亚莉莎德拉对峙的时候，堤格尔感觉她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某种代表死亡本身的存在，著名的骑士们全都被她一剑毙命。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有堤格尔一个人，跟她靠得这么近早就没命了。

现在她身上却完全没有当时那种紧绷的气氛，虽然用敏锐的眼光观察著堤格尔，不过眼神中却带有一点点温情，甚至可说是慈祥。

「不愧是莉姆。当我跟艾莲还很要好的时候，你就很瞭解我了。」

「但是，现在你并不是战姬。」

「没错。我现在是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我以圆桌骑士之名义发誓，绝对不会从背后袭击你与莉姆。我保证会保障你们的安全，直到离开这高原地区为止。」

堤格尔与莉姆转头互看一眼，然后对彼此点头，两人都判断她的誓言值得相信。在这个国家以圆桌骑士的名义发誓可是非同小可，即使她生于吉斯塔特，亚莉莎德拉这个人物现在所肩负的无疑是亚斯瓦尔王国的象徵。

「知道了。我们在这里不会跟你战斗，在这样的前提下，希望你先告诉我们详情，之后我们再判断是否要协助你，可以吗？」

「当然，没有问题。」

于是堤格尔伸出手，与亚莉莎德拉握手。

她的手心很温暖。

总不能一直站在户外谈，于是一行人决定去亚莉莎德拉在这里借住的小屋。据她所说，她带来了十人左右的骑士。侦察过村子周围之后，她派部下们接著前往居民全数失踪的邻村，堤格尔一行人没有先遇上他们是非常幸运的事。

这个小屋似乎刚仓促地打扫过，看起来与其说是住家，说是仓库还比较贴切。里面仍有一点灰尘的气味，只有木制桌椅是全新的，看起来像是刚搬进来。

堤格尔与莉姆、亚莉莎德拉三人先享用亚莉莎德拉所带来的红茶，其中添加了大量的羊奶。香草的香气扑鼻而来，让心神镇定许多。

双方交换了各自拥有的情报。

不过堤格尔他们也不能将此行真正的目的说出来。总不能告诉她说「打倒你的君主亚特留斯的线索可能在这里，我们是来找那线索的」，要是真那样说，对方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于是只好说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笼络。

莉姆解释道，一行人是来找这里的领主，同时想藉著年轻部下的关系拉拢故乡村子的人手。虽然这理由很牵强，不过堤格尔接著拿出了出发时桂妮薇亚托梅尼欧交给他的委任状，使他们这临时编造的藉口有了最基本的说服力。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的东西，竟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了用场。

「以上就是我们前来此地的原委，不过看来这个地区没有余力管这种事了。听说这里发生了离奇失踪事件，既然原本的计画无法继续进行，我们应该要马上离开此地才是合理的做法。」

「虽然你们谈判的技巧还很生疏，不过没关系，我就先相信你们目前的说词吧。既然你们特地提起这件事……」

说到这里，亚莉莎德拉将身子向前探了过来。

「你们应该是看到了什么吧？」

堤格尔点头，并应她的要求如实叙述了来到这高原地区之后遭遇的两起怪异现象。

包括遇到了黑色的人型物体、看起来像是影子人一般的存在，还有从雾中来袭的狼以及怪异的手臂，其尖爪甚至能弹开莉姆的神器，另外也提到，附近的猎人们也察觉到近来附近有这些怪异的存在徘徊。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们，不过领主的报告没有提到这些事。」

「你们在来到这村子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事件吗？」

「我们是沿著南边的街道过来的。」

培纳因山脉以南的森林南侧有连结东西的街道，而且治安较好。亚莉莎德拉等人走那条路线过来，因此一路上都很顺利。

「不过从你们的话中可以知道真的有不寻常的怪事发生，光是这一点就很重要了。看来我没有马上出手攻击你们，这样的判断非常正确。」

「为何故意这么说呢？您根本就不打算出手吧，亚莉莎德拉大人。」

莉姆一脸无奈地瞪著亚莉莎德拉，亚莉莎德拉豪爽地大笑，接著说「叫我莎夏就好了，莉姆」，接著对堤格尔补充说「你也一样」。

「虽说不算是作为交换，不过我可以称你『堤格尔』就好吗？」

「当然没问题，请多指教，莎夏。」

听到堤格尔称她为莎夏，对方高兴地点了点头。

「言归正传吧，莎夏。我们打倒黑色人型物体之后，他们留下了这个。」

堤格尔取出一个包了两层布的小瓶子，取下瓶盖让莎夏看黏在瓶底的黑泥。莎夏拿起小瓶子，拿出自己准备的白布，将黑泥倒在白布上。或许是因为过了几天的时间，黑泥已经完全乾涸了。莎夏将黑泥拿到照明灯下，满怀兴趣地观察了起来。

「黑泥，是吧。这可以先借给我吗？我想更进一步地调查。」

「没关系。我们带著也不知该如何调查。」

莎夏看来似乎有想法，于是堤格尔决定交由她去调查。毕竟她是为了解决怪异事件而来，说不定有专家同行。

虽然堤格尔很想知道有能力调查这种事的专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目前似乎还不是深究那种事的时候。

「我们几天前才刚抵达高原地区，来到这里后，我去找村长谈，得知邻村出了大事，于是先派部下过去调查。我跟村长多方讨论，决定好明天该从何著手调查之后，出来就遇到你们了。」

莎夏所拥有的情报跟之前听牧羊人说过的差不多，高原地区到处都发生羊或其他动物失踪的事件，后来连人类都开始失踪。还有就是出去调查的村人中有四分之一的人没有回来，领主派出的士兵也全数失踪……等等。

光是因为这些情报，圆桌骑士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就亲自前来了。

因为圆桌骑士的主人亚特留斯认为，这块土地发生的怪异现象可能是魔物造成的。

「请问魔物究竟是什么？我们也曾听圆桌骑士中的波鲁斯与加拉哈德提起这个词，凡伦蒂娜大人似乎也知道这个。但是对于魔物这种东西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如何活动、外型如何之类的，我们却是一无所知。」

莉姆直截了当地问道。「喔喔」莎夏先是笑了笑，然后接著问道：

「说到凡伦蒂娜，她还好吗？虽说我让她受了重伤，不过她应该不会因为那点小意思就丧命吧？」

「目前正逐渐康复，虽然还无法使用艾萨帝斯的能力，不过以后应该会完全康复。等她康复之后，我们打算请她回吉斯塔特替我们传话。」

「是为了对付吉斯塔特内的魔物吧。」

堤格尔与莉姆倒抽了一口气。

──冷不防地语出惊人啊。

吉斯塔特内可能也有魔物存在──凡伦蒂娜先前这么说过，想不到莎夏也肯定这个可能性。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曾听说，弓之王说过之所以坚持要攻打吉斯塔特，是因为他们藏匿了魔物。不过我已经跟他们约法三章，不得要求我对吉斯塔特出手，所以那边的详细情况我并不知道就是了。」

莎夏不以为意地说出了惊人的情报。说真的，堤格尔现在真希望丽涅特马上用飞的过来。堤格尔知道自己在谈判上完全不是莎夏的对手，于是他以求助的眼光望著莉姆，并且用眼神叫她加油，莉姆叹了一口气后开口：

「莎夏，别这么坏心眼，一件一件谈吧。对于这件事，我们多少也猜测到了一些。你们之所以复活并采取行动，目的是为了打倒名为魔物的存在，没错吧。」

「整体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团结一致地为了这个目标行动。我也无法参透陛下所有的想法，而且有些事也不能告诉你们。」

「既然这样，就当前面那些话是『告诉我们也无妨』的事了。毕竟聪明如你，即使是万一也不可能说溜嘴，我就以此为前提继续谈下去吧。首先，你们为何不先跟吉斯塔特的战姬商量呢？那样一来，不是可以省去不必要的战争吗？」

「据说后来我军曾经一度试图要谈判，但还是不成。毕竟都已经出手痛打一番了，事到如今才说要谈判，艾莲她们可没那么好说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不过就如同我刚才说过的，详情我并不清楚。那一边的战线几乎都归弓之王管。」

竟然又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惊天动地的情报。堤格尔虽然很想追问许多关于弓之王的事，不过还是强忍下来了，因为这跟目前的正事无关。

现在的重点是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与圆桌骑士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歼灭魔物的这一点。在这前提下，同时也执著地想取桂妮薇亚的性命。本来以为敌方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打，没想到这次莎夏竟然主动要求合作了。

「我真不明白你们的判断基准是什么。」

堤格尔率直地说出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偏偏就这次要对我们这么友善？」

「因为就我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莉姆的武器应该对这次的敌人特别有效。」

堤格尔与莉姆望向莉姆腰际的双纹剑，这对红色与蓝色的剑，是对莎夏她们特别能发挥效力的武器。

不，不只。堤格尔忽然想到，莉姆的武器对那些黑色的人型不明物也特别有效。

「他们是……复活的死者？」

「正是。虽说这目前还只是陛下的推测，但我想你那武器拥有湖之精灵憎恨复活死者的力量。」

堤格尔拚命地试图掩饰惊讶的表情，同时思索莎夏这句话的意思。

她刚才说了什么？陛下的推测？

这实在是太不对劲了。这表示亚特留斯知道莉姆持有双纹剑的事实，他是怎么得到这种情报的？而且对于双纹剑的能力，亚特留斯还是「推测」的。

堤格尔与莉姆知道双纹剑在三百年前是亚特留斯所持有的武器，如今亚特留斯复活之后，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双纹剑的能力？这太不合理了。

──这之间的落差究竟是来自什么？莎夏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能够想得到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三百年前的双纹剑并未附有「憎恨复活死者的精灵之力」。

「也难怪你们会感到疑惑。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不过我的根据并非只有陛下提供的情报，而是综合我在死前得到的情报才会做出如此结论。」

「你的意思是在吉斯塔特得到的情报？」

「当我还是莱格尼察之公主的时候，曾听闻一个奇怪的消息。据说有人类化身为状似黑影的物体，还会攻击其他的人类。那个东西后来遭受讨伐，被打倒之后一动也不动，最后化为黑色的灰。后来这件事被穿凿附会，被当成吸血鬼传说在莱格尼察的各地流传。」

「影子人……」

吸血鬼传说。即使是生于布琉努的堤格尔也听过这样的传奇故事。

故事中有一种怪物会吸食人血，被吸血的人也会化为一样的怪物。若是在以前，堤格尔总是把这类传说当成虚构的故事，但是自从来到亚斯瓦尔岛之后，他就不敢这么断定了。

因为堤格尔已经见识过了妖精与精灵的存在，还面对过死而复生的死者。关于魔物的存在，也多少耳闻一些不完整的情报。现在可没办法断定吸血鬼肯定不存在了。

「我从未听过这件事。」

莉姆这么说道。她为身为公主的艾蕾欧诺拉效命，在莎夏过世之后以公主代理人的身分接管了莱德梅里兹的大小事。不过即使是这样，也不见得一定会知道无关紧要的传闻就是了。

实际上，堤格尔待在莱德梅里兹的期间就常常去坊间的酒馆带回一些莉姆所不知道的传闻，例如某处的商人买断了谷粮、远处的某个城镇正在流行瘟疫之类的。

大多数的谣言都有经过加油添醋，其中也不乏空穴来风。绝大多数的消息都是本身没什么用处，经过多重验证之后才总算成为派得上用场的情报。每次听堤格尔提起那些消息，莉姆就会细心地指导他运用情报的基础。

「不过来自莱格尼察的消息确实很令人在意，被打倒之后会化为黑灰的影子人，跟我们所遭遇到的那些存在非常相似。」

看得出来莉姆正在思考刚才交给莎夏的神秘物质。那东西化身为黑影般的东西，袭击人类。莎夏所说的、在莱格尼察流传的传闻，就跟堤格尔等人在高原地区遭遇到的如出一辙。

莱格尼察与亚斯瓦尔岛相距甚远，乘船要十几天，为何会发生如此类似的怪异现象呢？

「不过，这附近发生的失踪事件又是如何呢？」

「我向村长打听到的是，年轻女性失踪，牧羊犬的尸体上有被狼撕咬过的痕迹。说不定这附近发生的事件与黑色的影子人没有任何关连。但是依我看，目前还不能如此断定就是了……这就先不谈了。先让我说明为什么莱格尼察的影子人事件会被流传成吸血鬼作祟吧。」

其实堤格尔也很在意这一点。光从莎夏刚才所说的来看，黑色影子人与吸血鬼之间的共通处就只有「人类袭击人类」这一点而已。

「莱格尼察的部分地区流传著吸血鬼传说。既然叫做吸血鬼，当然是会吸食人血了。不过在这里的传说中，被吸了血的人类会化身为黑灰。黑灰本身会行动，彷佛生前的人类一样。他们会回到自己的家，攻击自己的家人，而被黑灰攻击的人也会化身为黑灰。之后全村的居民都化为黑灰，接著去袭击邻村，形成了一大群黑灰军团，这个军团让整个莱格尼察陷入危机。最后前来救助还活著的人们的正是──」

说到这里，莎夏扬起嘴角。

「日后将成为吉斯塔特之王的黑龙化身，以及日后将成为莱格尼察战姬的女性。他们驱除黑灰，最后打倒了吸血鬼，迎来可喜可贺的圆满大结局。莉姆，你怎么看？」

「这样的故事结局在吉斯塔特很常见，可说是典型，就跟亚斯瓦尔的传说到最后都会有圆桌骑士出面解决问题一样。在这个国家，任何故事只要有圆桌骑士登场，最后都会迎来可喜可贺的圆满大结局。我想这是一样的道理。」

在吉斯塔特，三百年前一样是群雄割据的时代。自称为黑龙之化身的男人将武器赋予七个部族献上的七名女子，并率领她们与其部族平定周围区域，奠定了国家的根基。

虽然这跟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的传说有些雷同，不过与吉斯塔特相比，亚斯瓦尔这边跟圆桌骑士有关的传说压倒性地多，这也表示圆桌骑士是这么地受当地民众爱戴、信奉。

另外，圆桌骑士之中最广受喜爱的是湖之骑士兰斯洛特，不过兰斯洛特过度溺爱妹妹的事实，目前完全没听说过。可能是堤格尔瞭解得不够多，要不然就是对名声不利的事实都被隐藏了吧。

「传说之中也有记载吸血鬼的名字──斯特里戈伊。」

斯特里戈伊。堤格尔小声地重复念著这个名字，试著记住它。

「那就是魔物吗？」

「目前还不得而知。我刚才也说过，我并非知晓一切。但是陛下是考量到最糟糕的可能性，才判断我是最适合的人选。要是最后我没回去，或者是我回去向陛下求助，陛下可能会把前往大陆的两位骑士找回来。」

「你是指骑士波鲁斯与骑士加拉哈德吗？」

那自称是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目前是克尔切斯特的支配者，看来他对于这块土地目前发生的变异不敢等闲视之。弓之王目前仍在吉斯塔特与战姬抗战，剩下的战力就只有亚特留斯自己了，但是国王可不能亲自跑来这种边境之地。

说不定在他的判断之中，此地发生的变异可能比桂妮薇亚军的存在还要危险。

「骑士波鲁斯与骑士加拉哈德已经前往大陆，若要让他们再跑一趟回来，我会很过意不去。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自己解决这件事。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刚好这个村子来了适当的战力。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敌人，不久前才刚彼此厮杀过。」

「但是你们也不愿意看民众受苦，对于前几天你们的先遣队在城镇的肆虐，其实你们也很心痛，不是吗？莉姆。」

这时候，莉姆的表情显得相当难受。对于先遣队的暴行，堤格尔也有所耳闻。

姑且不论下令的贵族，战场上的士兵们难免会被激动的情绪掩蔽了理智，堤格尔实在不忍心责怪他们。明知如此，还是无法排解内心的郁闷。

堤格尔这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戳到了他跟莉姆的痛处。她摸清了堤格尔跟莉姆的性格，才故意提起这个话题，为的是让堤格尔他们无法拒绝，不得不放弃敌对的立场。

莉姆深深地叹一口气。

「这么说就太卑鄙了，莎夏。」

「莉姆，政治没什么卑不卑鄙的，你应该熟知这个道理才对。堤格尔，你认为呢？」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帮忙，前提是如果你能保障我们的安全。」

堤格尔双眼直视莎夏这么说道，她脸上虽然浮现调皮的表情，黑曜石般的双眼深处却蕴含著坚定意志的光辉。那是鲜明的活力、求生的力量，看起来完全不像曾经死过一次的复活死者。

「另外，我刚察觉了一件事。莎夏，你看先遣队在城镇肆虐，即判断我跟莉姆不在那里且与士兵的暴行无关，所以才放心地以少数兵力展开奇袭吧？」

堤格尔这么说，同时想起丽涅特说过的话。查清贵族的性格，便能够掌握其人会采用的策略。从军团的行动方针也能看得出军团的领导者是哪个贵族。

毕竟桂妮薇亚派并没有对外宣传此行的指挥官是谁。

因为那个时候堤格尔、莉姆与桂妮薇亚这三个桂妮薇亚派的中心人物都远离了城镇邓恩。

那是为了赴约，前去与圆桌骑士加拉哈德决斗。就结果来说，得到了相当好的战果……不过就冒牌亚特留斯派的角度来说，即使事前知道加拉哈德提出了决斗的要求，也无法确定实际上堤格尔等人是否真的会前去赴约。

因此莎夏肯定是调查过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这个人物，才能判断先遣队的举动与他无关。看似大胆的作战行动之所以能招来胜利，背后少不了如此缜密的人物鉴定。

「现在先让我厘清目的，我们要做的只有打倒在这里掳走人与羊、杀死牧羊犬的存在。至于你口中的那个魔物……吸血鬼也好、斯特里戈伊也罢，无论是否与那个存在有关，只要对我们没有害意，我们就不干涉，这样可以吗？」

「原来如此，看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不喜欢对付魔物。」

「应该说我不认为有必要跟没有敌意的对象起纷争。」

莎夏先是注视堤格尔，沉默了一下子，然后点头说「好吧，就以这个条件缔结同盟」。

「还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我想确认一些细节。」

莉姆插嘴说道。堤格尔判断接下来的细节应该交由莉姆去谈比较好，于是决定不开口。任何事都该讲求适才适所。

贵族可分成二种，分界线具体来说就是能否察觉文件中的细节问题，堤格尔无法做到，莉姆与梅尼欧则可以发现。

于是堤格尔向两人知会一声之后，自己一个人出了小屋。

伊欧鲁等人在小屋前等待著，三人都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仔细一看，为一行人带路到这村子的牧羊人跟他的同伴们都在远处往这边看著，看来大家都察觉了堤格尔、莉姆跟莎夏之间的紧张气氛。

「堤、堤格尔大人，听说两位正在跟敌军的将军谈判……」

「对。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与我们决定暂时停战，双方已经达成了共识，都会以保护这村子、这块土地为优先。停战状态会一直持续到我们离开高原地区为止，我们绝对不会让这里成为战场，放心吧。麻烦你也替我这么转告村子的大家。」

堤格尔故意说得大声，好让其他人也听得见。

村人们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堤格尔出了小屋之后，莉姆依然留在莎夏向村人借来的小屋内，两人喝起了莎夏的酒，听说是这里的村长给她的。

现在这个时候，两人都不受各自的立场限制。两人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要是艾莲也在这里，她一定会欣喜若狂。」

「我比较惊讶的是你竟然肯跟凡伦蒂娜联手。」

「我并没有跟她联手，只是当时利害刚好一致。」

莉姆如此回答，强忍著不露出苦笑的表情。不过她以为自己没有展现感情，莎夏却彷佛理所当然似地看透了她的心思，说声「我想也是」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都已经与凡伦蒂娜为敌了，真亏她能这么悠哉。是因为她有信心，即使再度遭受凡伦蒂娜偷袭也能毫发无伤地应付吗？不，应该是因为她完全没把这里当成战场，莎夏就是这样的女性。

「一开始听说了你的事的时候，我真的非常惊讶。」

「我？什么事？」

「就是当初听说你出现在亚斯瓦尔岛的时候。」

原来她是指这件事，莉姆点点头。这也难怪，本来应该在吉斯塔特的人竟然会出现在十天船程之外的地点，任谁都会惊讶吧。

「那是因为一段奇妙的偶然。」

莉姆如实地描述了自己跟堤格尔的遭遇。自己在海战中被龙抓住，于是堤格尔跳上了那只龙的背上。听完之后，莎夏笑得更开心了。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既然是你说的，也不得不相信了。」

「我也是会开玩笑的。」

「是玩笑话吗？」

莉姆摇头，要是玩笑该有多好，比荒诞无稽的传奇故事更为荒诞无稽的现实降临在自己身上。如今冷静地描述看看，不得不认为这简直就是一场可怕的恶梦。

「那么，你现在对于艾莲有什么想法？」

这次换莉姆发问。

「我现在仍视她为好友」莎夏先是笑著这么说，接著──

「即使脱胎换骨、得到了新的人生，我体验过的一切仍然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这绝不会变。只是现在我有了新的立场。」

「只有国与国之间的事吗？」

莉姆暗指的是关于魔物的事。「当然，也有不能说的事」莎夏笑著说道，等于是承认了莉姆的话。

「莎夏。」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之后，莉姆下定决心问了这个问题：

「你现在是活著的吗？」

「至少我个人认为自己是活著的。」

她的回答比想像中的没把握，以莉姆对莎夏的瞭解，还以为她会斩钉截铁地说「当然」。

「觉得意外吗？我以前的身体总是会辜负自己的期待，与病魔抗战是我的日常生活。那时候，活著就等于是与病痛同在。但是──」

说到这里，她先喝光杯中物。

「现在这副身体却不同，不管喝了再多的酒，也不觉得难受，稍微勉强一点也不会发烧。至于被你砍伤的手臂，如你所见，已经完全愈合了，连一点伤痕都没留下。」

莉姆心想，以前莎夏患了无法治愈的绝症，年纪轻轻就病逝了。如果说与那样的身体相处才是她人生的一切……

「得到这副身躯之后才知道，原来呼吸竟然是这么轻松的事。」

也难怪对于「活著」的认知会有所不同。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

「当然好了。」

莉姆为莎夏倒酒，倒得满满的。

「但是我却忘了世界还有这么美好的一面，一直都没察觉。」

两人再度乾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莎夏的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实际感受。

「但是我却忘了世界还有这么美好的一面，一直都没察觉。」

这时候，莎夏忽然想起了艾莲，她最好的朋友「银闪之风姬」。

──艾莲，我将赌上自己的存在，与你所信赖的莉姆争战。虽然这样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是……艾莲，我打从心底愿你幸福。还有，愿你贯彻自己的意志，绽放生命的光辉。例如，对了，找个能够白头偕老的伴侣。不管是什么形式，是你的话，必定……

堤格尔回到小屋之后，莉姆与莎夏已经聊完了，她们正在喝酒。那是羊奶发酵制成的酒，听说是这里的村长提供的。堤格尔也喝了一杯，味道很酸，不过对舟车劳顿之后的疲惫身躯来说，这样的酸味反而让人身心舒畅。

「莉姆，我们准备好过夜的小屋了，你有什么打算？」

莉姆与莎夏望向彼此，同时点头。不出所料，看来莉姆应该会在这个小屋住下，所幸莎夏的随从目前都不在。

「瞭解。那我去问候一下村长。」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让你代我处理这么多细节，真是非常抱歉。这些本来是身为副官的我应该做的。」

「别放在心上，莉姆。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慢慢聊吧。」

堤格尔说完马上转身出了小屋，不打扰她们继续喝酒。

短暂的同盟结束之后，双方又会回到敌对的立场，到时候必定又得拚个你死我活。即使如此，堤格尔还是想让莉姆把握这个机会与莎夏好好相处。

夕阳正逐渐没入低丘的另一头，堤格尔看到伊欧鲁在跟刚才那个少女说话，她看来似乎在哭泣。

「堤格尔大人。那个女孩恳求伊欧鲁在这村子留下来，但是那家伙拒绝了。他说因为他是您的部下，要永远跟随您。」

其他年轻人察觉堤格尔，过来对他这么说明。堤格尔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说「这样啊」。

「我们都知道，堤格尔大人实在是太好心了，只要伊欧鲁说要留下来，您一定会乾脆地答应。但是不只是伊欧鲁，我们三个都已经下定决心要一直跟随您。」

部下们对自己如此信赖，堤格尔也想要回应他们的信赖，为此必须设法揪出潜伏在此地的不明存在才行。

堤格尔走向村长的家。

村长出来迎接，他是个壮年的牧羊人，虽然体格圆胖，表情却有些憔悴。这也难怪，毕竟这里不断发生怪事。

堤格尔正式问候过村长之后，说明了他们跟莎夏谈判的结果。村长看起来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他握起堤格尔的手，不断地拜托他。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知道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毕竟那些孩子是这么地信赖您。」

堤格尔的三个部下是邻村的孩子，不过这里的村民也都很熟悉他们。能够被他们认同，这让堤格尔感觉自己受到了肯定。

不过自己还没有在这块土地上成就任何事，更何况堤格尔等人来到这个地区的目的是神殿，原本根本没打算要跟魔物还是吸血鬼什么的战斗。而且竟然还跟冒牌亚特留斯派的人联手，要是日后桂妮薇亚与丽涅特听闻了报告，真不敢想像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不，丽涅特肯定会设法利用这个状况想出对我方有利的策略，不过自己跟莉姆光是想跟莎夏平起平坐地谈判就快要应付不来了。

夕阳西沉，月亮东升。

夏村内到处点亮了篝火，村人们提供了用豆子与羊肉煮成的汤，汤的味道喝起来挺酸的，说不定是加了羊奶。堤格尔一口气喝下一大口汤，还不小心呛到了，于是年长的妇女们都笑了起来。堤格尔赌气地要求再来一碗，这次慢慢地品尝汤的味道。香草的气味扑鼻而来，应该是为了消除羊肉本身的腥膻味吧。

「食量大的孩子能成为很好的牧羊人，要不要留在我家工作啊？」

看堤格尔吃得很豪迈，为他舀汤的妇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说道。堤格尔心想，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过仔细想想，堤格尔跟伊欧鲁同龄，两人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是否受过贵族教育。

不过这里的人们应该不会区分贵族还是平民吧，就如同伊欧鲁之前说过的，他们只在乎能否把羊毛剃得又快又好。

「堤格尔大人，这里有酒，请问要不要尝尝看？」

伊欧鲁端酒过来问道，堤格尔摇了摇头说「你们喝就好」。根据目前为止的情报，神秘的怪异现象可能会在夜间发生。为了以防万一，堤格尔决定不喝酒。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年轻人们也不喝了，将酒还给了村人。

「听说今天一整夜都会点著篝火，把风就交给我们，堤格尔大人请好好休息吧。」

村人提供的空屋内有四张床，堤格尔在其中一张躺下，马上感觉到强烈的睡意，或许是因为这几天都绷紧著神经的关系吧。不一会儿，他的意识便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

堤格尔感觉有又软又温暖的东西在不断地拍打他的额头，于是他醒了过来。

眼前看到的是一只猫爪，被窗外照进来的篝火火光照耀著。猫的胡须搔著他的脸颊，原来是凯特正趴在他的脸上。堤格尔抱起凯特，在床上挺起上半身。猫之王发出可爱的鸣叫声，让他不由得觉得有些想笑。

「奴才，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要来了。」

「什么要来？」

「睡昏头了是吧，想尝尝猫爪吗？」

「饶了我吧。」

外头忽然传来狗的吠声以及尖锐的惊叫声，堤格尔顿时睡意全消，马上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抓起立在床边的黑弓与箭筒。为了随时应付夜袭，堤格尔没有脱鞋就上床，这确实是正确的判断。

堤格尔看向房间内的其他床，伊欧鲁以外的两个年轻人睡得正香甜，完全没有察觉骚动。伊欧鲁大概是在外面把风吧。

「快起来！出事了！」

堤格尔对两个部下这么叫道。看他们起身，转身正要出去，门却在这时候开了。伊欧鲁站在眼前，看起来很慌张。

「堤格尔大人，似乎是出现了！」

出现了什么？似乎没有问的必要。

「我听到了尖叫声，带我去声音传来的方向。」

伊欧鲁扛起箭筒转身跑去，堤格尔紧跟在后。有人从前方跑来，是带领一行人到这村子的牧羊人，也就是伊欧鲁的叔叔。他看起来非常慌张，嘴巴不断地开阖著。

「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伊欧鲁！黑、黑色的人影、出现了好几道、翻过栅栏、进来了……那、那到底是么东西！？因为狗叫得很大声，我才发现的。伊欧鲁、客人啊，你、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就、就是那些家伙抓走了女孩们吗？」

「先生，先逃到山丘上去吧。伊欧鲁，不用管我了，你回去跟另外两人一起去通知每一户人家。」

「是要诱导大家避难吧，遵命。祝您好运。」

在堤格尔的眼中，伊欧鲁他们与其他一般的士兵不同，不会因为血气方刚而冲动行事，总是把堤格尔的命令摆第一，忠实地采取行动。但也不至于完全不懂得动脑，能够像这样明白堤格尔没说清楚的部分。在这趟旅程的途中，堤格尔跟他们谈论过这一点。而他们说那是因为他们是牧羊人的关系，并为此感到骄傲。还说好的牧羊人能兼顾规律与灵活思考。

堤格尔看到伊欧鲁等人跑著离去。

──莉姆跟莎夏被骚动吵醒之后，应该能自行判断，采取最妥善的行动。所以现在我该做的是亲眼确认敌人。

打定主意后，堤格尔独自前往村子的外围。他在那里看到三个几天前遭遇的那种影子人正摇摇晃晃地往村子前进，几只狗不断地朝著他们吼叫、试图箝制，并绕著三个缓慢前进的影子人跑来跑去。

这些牧羊犬看起来应该是受过充分的训练，不会贸然地主动攻击，但也没有逃跑。可说是兼具了勇气与谨慎。

其中一只狗上前威吓。当它一靠近影子人，其中一个影子人便以敏捷得出乎意料的动作扑向那只狗。影子人趴在狗身上，咬住它的脖子。那力道大得吓人，狗的头竟然一下子就被咬断了。脖子喷出鲜血，洒在影子人的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影子人的体型似乎因此膨胀了一些。莫非那是能藉著吸血增强力量的怪物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真的是吸血鬼了……真相究竟如何？

剩下的狗见状，吠得更激动了。影子人靠近那些狗，狗们被逼得步步后退，但仍尽责地包围著影子人们，试图箝制他们。

为了报答狗们的奋斗，堤格尔举弓射箭，这一箭射中影子人的额头，于是那影子人全身向后喷飞，重重地撞在栅栏上。身体还因为冲击的力道柔软地扭曲了。

但是也就只有如此，那个影子人全身彷佛拉紧的弓弦般地弹起、向前倾倒，然后马上爬起来继续前进。

「果然没什么效果……应该说，根本没效吗？」

堤格尔又抽出一支箭上弓，同时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于是左手小指的绿色发戒发出了微光。

射箭。箭簇前端发出光辉，在空中画出一道光线。这一箭跟刚才一样地直指影子人，爆发出光辉。光辉收敛之后，影子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像这样凝聚力量应该就能打倒。」

目前视野之中还剩两个影子人。堤格尔抽出二箭，同时上弓。他又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然后射箭。二支发光的箭分别射向二个影子人，各自爆发出光辉。

光辉收敛之后，所有影子人都不见了。牧羊犬停止吼吠，跑向了堤格尔，纷纷朝著他发出撒娇的鸣叫声。堤格尔先是留意周遭，确认周围没有后续的敌人出现，才放下弓抚摸牧羊犬们的头。

「你们做得很好。」

堤格尔跑向被咬断头的那一只牧羊犬，检查脖子的断口，看起来是被猛力扯断的。当初莉姆也杀进了影子人之间，要是变成这样……想到这里，堤格尔忍不住浑身发抖。

「你们做得很好，接受本王的称赞吧。」

猫之王不知不觉间来到狗的尸体旁高声鸣叫，其他的牧羊犬纷纷朝著这只幼猫垂下头，看来这些狗完全服从猫之王。

堤格尔耸耸肩抬起头。

他看到有人从山丘上跑了下来。是莉姆与莎夏。

「堤格尔，看来被你抢先了一步。」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来迟了，请原谅。」

堤格尔简要地对二人说明状况。

「说不定其他方向也有敌人入侵，我们沿著栅栏绕一圈检查看看吧。我跟莉姆往左绕，麻烦莎夏往右绕。」

对于堤格尔开口指挥，莎夏完全没有异议，点头之后便快步跑去，猫之王指示牧羊犬们跟随莎夏。下完令之后，猫之王大声地鸣叫一声，然后爬上堤格尔的肩膀。

「猫之王刚才指示了什么？」

「叫它们别大意。」

堤格尔走在前头，一边提防周遭一边巡视，同时向莉姆说明刚才狗被影子人咬断脖子的情况，提醒她战斗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巡视的途中遇到房屋就去敲门，如果有人还在悠哉地睡觉，便提醒他们可能有贼人闯进了村子，叫他们赶快到山丘上避难。

大约绕了三分之一圈的时候，两人发现前方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马上就察觉那是莎夏。堤格尔还没来得及开口，莉姆便跑了出去。

「也有可能是调虎离山，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留意其他方向的袭击！」

堤格尔的搭档转过头对他这么喊道。

「知道了！莉姆，你也小心！」

莉姆的担忧很有道理，于是堤格尔决定先尽速前往山丘上看看。

村民们都聚集在村长的家旁边，不安地将身体凑在一块。为了让他们放心，堤格尔对他们说目前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正在对付敌人。莎夏虽是新加入的圆桌骑士，但圆桌骑士的名声拥有非凡的影响力，让村人们感到很安心。

「不管来的是什么样的怪物，有圆桌骑士大人在的话肯定没问题。」

堤格尔听到有人这么说，想不到信仰的力量是这么地强大，堤格尔不禁感到佩服。

堤格尔从山丘上大致地眺望了村子周遭，但周围的篝火挡住了视线，无法看清远方。于是堤格尔小声地问凯特「如何？」。

「奴才，不得放肆。本王可不是哨兵。」

「两条鱼。」

「四条。虽然鸟类的肉也不错，但本王还是偏好鱼肉。」

还真敢说，吃鸭肉的时候明明就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

「通融一下，三条。」

「真拿你没辄，下不为例。」

幼猫跳到堤格尔的头上，响亮地鸣叫一声，山丘周围便此起彼落地陆续传回了各种动物的叫声。

「知道了。数量很多。」

「很多，是十还是一百？还是二百？该不会有一千以上吧？」

「喔喔，你这奴才还真是得寸进尺，比群集的数量还多的东西有必要细数吗？」

它这么说究竟是以什么的群集为基准？虽然感到疑惑，但现在应该不是追问这种事的时候。堤格尔放弃跟猫之王互相理解，再度聚精会神地凝视山丘周围的黑暗。莉姆所前去的那一带时而有强光闪烁，莎夏与莉姆肯定正在那里对抗袭击者。

「莫非敌人已经包围了这村子？」

「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猫的话还真难懂，堤格尔忍不住这么想。

「那么，敌人离栅栏有多远？有多少闯进栅栏内了？」

「还没有闯进栅栏内。他们应该是打算守在栅栏外，以免奴才们逃出去。」

──这情报确实值三条鱼。

这时候北方传来动物的吼叫声，猫之王用猫掌轻拍堤格尔的头。

「有三个不净之物从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过来了。马上就要碰到栅栏了。」

「你能掌握他们碰到栅栏的瞬间吗？」

凯特以高声鸣叫取代回答，北方传来了跟刚才一样的动物叫声。

堤格尔决定相信猫之王，他举起黑弓，以更强烈的心意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绿色发戒发出微光。

「五、四、三、」

随著猫之王的倒数，堤格尔慢慢拉紧弓弦。

「二、一！」

头被猫掌拍了一下，与此同时射出箭矢。发光的箭在空中画出拋物线飞去，落在村子的外围。下一个瞬间，那个地点发出炫目的光辉。村人们忍不住惊叫。

「不净之物被净化了。此乃吾主之伟大的恩宠。」

「谢谢你告诉我时机，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这口气太傲慢了，放肆！」

堤格尔将幼猫从头上抱下来，刚好伊欧鲁跑上了山丘，堤格尔便把幼猫交给他。

「凯特要是吵闹起来，就放它自由行动没关系。动物似乎更能敏锐地察觉危险。我要离开一下。」

「堤格尔大人，您要上哪去？」

「我要去帮莉姆她们。」

山丘下某处仍有白光断续闪烁，莎夏跟莉姆想必还在那里战斗。

村子的边缘究竟有什么样的对手让那两个人对付这么久？还是说数量非常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应该去帮助她们了。

堤格尔跑下山丘，听到刀剑碰撞的声响。

──敌人是剑士吗？

堤格尔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无法想像竟然有对手能够跟莎夏战上数回合。

莎夏可是连莉姆与战姬都能一击打倒的顶尖高手，真的有人能让她苦战许久吗？而且还是在这种边境的高原地区。

堤格尔看到莉姆出现在篝火附近。她举著双纹剑，双眼直瞪著黑暗处。她在做什么呢？这时候莎夏从那黑暗处翻滚出来，在莉姆身旁站了起来。

黑暗中紧接著飞出某种东西，直指莎夏的背部。莉姆立即上前，以红剑展开结界挡开那个东西，为莎夏争取起身的时间。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感谢你即时相助，莉姆。」

「莎夏，是不是该暂时撤退、重整态势呢？」

「还没呢。赌上圆桌骑士的名声，可不能在村人们面前表现出狼狈的样子。」

堤格尔停下脚步，朝著莎夏刚翻身滚出的黑暗处射出一箭作为箝制。看起来似乎没射中任何东西，不过莎夏与莉姆因此察觉了帮手的到来。两人再度举起武器，眼光从不离开那黑暗处分毫。

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又有某个小小的物体喷向莎夏与莉姆。在篝火的照耀下，堤格尔看到了那个小东西，是一颗小石子。小石子被莎夏以黑红色双剑弹开，打中附近住家的木造柱子，粗壮的柱子竟然发出彷佛快被折断般的声响。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村人们呢？」

「所有人都到山丘上避难了。对方使用投石器吗？」

「不，石子是用手指弹射过来的。彷佛猛兽一般的尖爪……我觉得那似乎是狼人。」

「我看也像是狼人。而且狼人带著护卫，是剑技高强的剑士。」

莫非敌人是双人组？不，是否该将狼人算为一个人，这恐怕见仁见智。

「那狼人就是魔物吗？」

「这还不知道。我的剑目前只对剑士有反应。」

现在多少能掌握一点状况了，发射石子箝制对手的是狼人，还有另一个实力高强的剑士为狼人的护卫。

「跟狼人交战的时候，双纹剑并没有反应，这次却对莎夏与影子人以外的对手有反应。所以很有可能是那剑士，不过……」

「也不能排除有第三个敌手存在的可能性，是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个剑士就是复活的死者。」

这时又有石子射来，不过被莎夏轻而易举地挡开了。只是防守的话，看来应该是没有问题，不过敌人却迟迟不肯踏进篝火照得到的范围。是因为他们特别谨慎，还是说目的只在于箝制呢？要不是多亏凯特而明白其他敌人的进攻并不积极，他这时候早就急坏了。

「堤格尔，容我再度确认，已经确定村人们都安全了吗？」

「对。影子人暂时不会闯进村子。」

「那就好。能够不用赶时间、放心地打持久战，这样一来就轻松多了。」

莎夏扬起嘴角，对著黑暗中的某物挥手挑衅。堤格尔退至莉姆的后方一步处，将箭上弓待命。

对手这时像是要回应挑衅似地，从黑暗中连续射出几颗石子，不过都被莎夏轻而易举地弹开了，堤格尔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点能耐？看来根本不是值得我特地出马的对手，真是太扫兴了。」

「该死的人类，不过只是食物，还敢嚣张！」

一道粗糙的男人嗓音在黑暗中如此说道，同时还有低吼声响起，口气听起来充满愤恨与不耐。这声音究竟属于狼人还是剑士？

──总之，这下子掌握方向了。

堤格尔向绿色发戒祈祷，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射箭。箭在空中画出光线，飞入黑暗之中。黑暗中闪过一道剑光，箭的光就消失了，看来箭是被砍下来了。

堤格尔非常讶异，凝聚了善精灵莫甘娜的祈祷之力的一箭竟然会被挡下，除了莎夏以外这还是第一次。当时莎夏手上还握有黑红色的双剑，那么这次的对手使用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器？

「刚才那一击是怎么回事？唔，真是何等诡异。」

黑暗中又传出说话声，看来对手并不明白堤格尔刚才的攻击是什么。这样也好，对手知道的情报愈少，对今后也比较有利。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剑士所持有的剑并不普通。」

莎夏这么说道。

「虽然目前还没有使用任何特殊能力就是了。或许是在观察状况吧。真是被看扁了。」

光是在这观察状况的阶段就挡下了堤格尔的一击，可见是个十分难缠的对手。

黑暗中传来了男人的大笑声，堤格尔等人同时绷紧身子、提高警觉。不知道接著会来什么样的攻击，三人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眼睛与耳朵。

但是笑声出乎意料地逐渐远去，堤格尔的耳朵还听到了脚步向后挪移的声响，最后脚步声与笑声都消失了。莎夏放松紧绷的肩膀，将她的黑红色神器双剑收进剑鞘。

「撤退了。应该是怕了我们吧。」

──真的是这样吗？

堤格尔对莎夏的看法存疑。而且莎夏虽然这么说，但她似乎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她还在用手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看来应该只是玩笑话。

「我可要好好夸奖一下自己。那时没有袭击你们，还立刻提议停战并携手合作的我，究竟预测到了哪一步呢？」

「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干己的样子呢？莎夏。」

「不装出事不干己的样子、说点反话可承受不了啊，莉姆。」

莉姆转头望向堤格尔，堤格尔对她耸耸肩。虽然堤格尔不知道莎夏以前还是公主时的情况，不过想必个性非常不服输吧，说不定这一点跟她的好友艾蕾欧诺拉很相像。

「我打算去村子外面确认周围的安全。两位愿意一起来吗？」

猫之王刚才说过，有些敌人围在村子的外围，堤格尔认为确实有必要确认那些敌人是否也撤退了。

从结论来说，包围村子的敌人们已经撤退了。用火把的火光照亮一看，草原到处都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对方看来是用双脚行走的生物。有些断裂的草木缺口上沾有微量的黑泥，可能是那些影子人来过。

「竟然撤退得这么乾脆，莫非袭击村子的元凶事先知道我们在这吗？」

「不，那样的话，一开始的时候先让影子人进来引起骚动，就是没有意义的做法。真的知道我们在的话，应该会投入决战级的战力，并彻底利用奇袭的优势才对。我认为敌人攻击这个村子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提防的心态。」

敌人的全部战力究竟是如何？堤格尔开始思考。

她们说对手看起来像是狼人，光是用手指弹射小石子就能发挥惊人的破坏力，而且还有高强的剑士担任护卫。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影子人。

这一次的袭击所投入的战力就这些，说不定还有预备战力，不过如果真的有的话，应该会在刚才的僵持局面投入预备战力。但如果对手的性格非常谨慎甚至胆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应该会把预备战力藏到最后，作为撤退时殿后之用。真相究竟是如何？以目前的线索实在无法断定。

这跟丽涅特说的「没有对手贵族的情报」是一样的状况，这次的敌人似乎拥有首脑，但是得到的情报还是太少。

──那就试著站在对手的立场思考吧。

关于堤格尔等人的情报，敌方拥有多少呢？

有三人持有神器，一人是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另外两人则是不明──不，堤格尔刚才使用了善精灵莫甘娜的力量，莉姆也在敌人面前展开了双纹剑的结界。应该要假设敌人对我方的战力有某种程度的掌握，这样比较妥当。

综合来看，试论在这场战斗中得到的对手情报，对方似乎更胜一筹。不过那也是因为敌方一开始对我方一无所知，袭击本来以为毫无抵抗力的村子，结果却出现了意外的主力来抵抗。在这样的状况下，冲突一下子之后就决定撤退，应该说敌方的领导者老谋深算吧。一般来说，应该会更贪心、恋战才对。

──看来敌方很谨慎，这下子可难对付了。

「不过我们现在知道展开奇袭的敌人拥有高度智能，先前也是有计画地掳人。光是明白这一点，也算是大有收获了。」

返回山丘上的途中，莎夏这么说道。

「高原地区还有其他地方也有村子，我们可不能只守著这个村子。这一点，两位同意吗？」

「我们目前还不知道敌人的目的，也不知道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之所以判断对方是狼人，是因为在对方弹射碎石过来的时候，稍微看到了对方的身影。全身上下布满浓密的毛，拥有锐利的爪。听伊欧鲁他们说，狼人会吃人……」

「无论是狼人还是影子人，我不认为会跟传说完全一样。虽说我也不是这里出身的人就是了。」

说起来，这三人的出身都跟亚斯瓦尔岛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如今却因为奇妙的因缘际会在这岛上的边境地带齐聚，共同对抗威胁。

「状况变得很奇妙呢。」

堤格尔等人相视而笑。

†

翌日一大早，堤格尔与莉姆、莎夏以及伊欧鲁等三个年轻部下骑马出发，离开了村子，凯特则被其中一个年轻部下抱在怀中。

他们打算前往邻村，也就是那个所有村人都失踪的村子，与受莎夏指示在那里待命的部下们会合。

除了他们之外，昨天还有约十个来自这个村子的人留在那里，为的是管理留下的羊群，那是他们身为牧羊人的矜持。虽然只有一天，但他们无法对失去主人的羊弃之不顾。

羊比人更重要，他们的生活总是以羊为中心在运转。

或许应该让伊欧鲁他们留在这个村子，但是现在要前往的村子同时也是伊欧鲁他们生长的故乡。如今村人全数失踪，最适合带路的就只剩他们了。

而且目前还不知道影子人的数量究竟有多少，要是到时候有影子人以波状攻势不断来袭，堤格尔也很需要有帮手为他带著箭筒。若只是一味地让他们远离危险，他们就失去了身为部下的意义，这一点堤格尔还是明白的。

即使如此，堤格尔仍然无法完全拋开怯懦的想法，那是因为他曾经有过失去所有部下的惨痛经验。与帕希瓦尔那一战的悔恨，仍然留在心中。

──但是我可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辜负部下们的信赖。

堤格尔如此提醒自己，这方面莉姆也叮咛过他，提醒他应该要好好学习运用部下的方式，莉姆的指教一点都没错。

「昨天的敌人应该是往西逃了。」

在直线前往居民失踪的村子之前，一行人先在早上有阳光的时候调查过昨晚敌人撤退时留下的痕迹，看来有无数的脚印往西边而去。

据伊欧鲁等人所说，那个方向有一座非常古老的要塞废墟，已经无人使用，后来被狼群占据为巢，非常危险。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因此牧羊人也已经有好一阵子不曾靠近过要塞废墟的周围了。

「领主大人一定也知道那个地方。听说大人派出过搜索队，想必第一个搜索的地点就是那里。」

「然后领主派出的搜索队全数失踪、一人不剩，看来对手一下子就露出了马脚……不过，也可能是请君入瓮。」

听了伊欧鲁的说明，莎夏兴冲冲地如此呢喃。

「虽然很想马上杀进去一探究竟，不过我派去邻村的部下有十名骑士，还有一个特别有来历的随从。他们的情报应该会很有帮助，这一趟绝对不会白跑。」

「实际上，我们仍然严重缺乏情报。昨天那疑似狼人的人物以及会化身为黑泥的敌人，究竟是什么人？虽说以速度为重、尽早行动也不是不好，不过既然眼前有现成的情报，为了保险起见，先去听听也不迟。」

一行人如此讨论过后，决定按原订计画前往伊欧鲁他们故乡的村子。

今天的天气晴朗得让人心旷神怡，这座岛上很难得有如此晴天。而且没有起雾，视野相当好。虽然仲夏时节的气温高得让人即使静止不动也会全身冒汗，不过由于是骑马前进，风吹起来还是很舒适。

高原上，布满茂盛草木的丘陵地绵延不绝，一片广阔的景色闲适祥和，彷佛昨夜被可怕怪物袭击的那一晚是场梦。有兔子从远方望向这里，也有看到狐狸。

不可思议地，所有动物都往这边看一眼之后便深深地垂下头，静静地看著他们的马通过。年轻部下们与莎夏似乎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或许这些动物们是在对伟大的猫之王磕头行礼吧。

至于猫之王──凯特，现在正闭著眼睛缩在伊欧鲁的怀中。光是这样看，看不出来它是不是在睡觉，不过有时候它的耳朵会微微地抽动一下。看它这样，伊欧鲁等人与莉姆都忍不住面露微笑。

一行人在坡度平缓的丘陵地上不断前进。酷暑之中，几乎没什么遮蔽物。因此一行人经常停下来休息，细心地留意马的身体状况，避免它们累垮。这是伊欧鲁他们的建议。

休息时，莎夏叫住伊欧鲁他们，取出针线为他们缝补衣服的破洞。年轻人们当然不敢当、想要推辞，莎夏则说「不用客气。我以前也是个村人。而且体弱多病，甚至无法在山野间奔跑。所以特别擅长这类家事」。

「以前你在吉斯塔特的乡村也养过羊吗？」

「养的是猪，羊倒是没有呢。」

年轻人们对于遥远的吉斯塔特偏乡农村的情境似乎很有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伊欧鲁等人的故乡村子之后，邻村的牧羊人们与莎夏部下的骑士们出来迎接一行人。

出来迎接的共十几人。一部分骑士一看到堤格尔的脸便大喊「屠龙勇士！」并血气方刚地想要动武，莎夏立即上前制止。

「我决定跟他们暂时结盟。我以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的名义下令，绝对禁止对他们出手。」

「敢问大人，有必要跟敌人联手吗？」

「就是有。」

部下不服地质问，于是莎夏简要地描述了昨天发生过的事，骑士们听了无不讶异不已。

「亚莉莎德拉大人与屠龙勇士联手，竟然只能勉强击退敌人？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这是事实。而且毕竟是在黑暗之中，我们也不敢穷追就是了。就我来看，敌人有一个是不易对付的剑士，还有一人则是──只能用狼人来形容的奇妙人物。如果你们发现这样的人，绝对别轻举妄动。你们都是陛下托付给我的忠臣，可不能轻易牺牲。」

莎夏转身面向其中一位骑士，那是个身穿黑色金属铠甲的男人，头盔完全罩住脸部，看不到表情。

──只有这一个人，程度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堤格尔从那骑士的身体动作如此判断。

──不，不对。根本来说，这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对了，彷佛不是人。

「你并不是我的直属部下，有什么打算？」

听到莎夏这么问，全身黑的骑士微微地点了个头。

「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陛下有令，我必须优先完成你所指派的任务。」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骑士说完将脸转向堤格尔等人，堤格尔发现他正在注视某一个人。观察他的视线仔细一看，他在看著的似乎是伊欧鲁抱在手上、缩著身子的那只幼猫。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肯定无法理解在这种状况下，他为什么要盯著别人养的猫。

这时候，凯特睁开双眼对全身黑的骑士点头，于是全身黑的骑士悄悄地挪开眼光。难道说──堤格尔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莫非这位就是裁定使者之一？」

莉姆这么问道。从视线来判断，莉姆应该没有察觉刚才的事。裁定使者──堤格尔也有所耳闻。是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的直属部下，在立场上等于是国王的代理人，能行使强大的权力，因此领主们都非常害怕他们。

「没错。陛下这次特别要求我带他同行。他剑术高强，十分可靠。不过若要跟昨晚遇到的那个剑士对抗，我认为还是不太容易。」

想想也是。如果敌方阵营有好几个实力跟莎夏同等的高手，那么桂妮薇亚派可就头痛了。

之前曾听莉姆说过，以前莎夏还在吉斯塔特担任莱格尼察的战姬时，实力就非常强大，即使同时对抗三个战姬一样能打赢她们。后来虽然病逝，不过死而复生之后，原本体弱多病的她得到了强健的肉体，剑术的精湛程度看来也比以往更高个一、两级。也就是说，即使好几个战姬一起对付现在的她，也可能打不过。

「问题在于潜伏在此地的存在……就暂且称之为『敌人』吧。我们的敌人活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目前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们会掳人。」

骑士中的一人如此回答莎夏。从他的口气来看，意思应该是「光是这样就应该予以断罪」。「我不是那个意思」莎夏摇了摇头说道。

「我的意思是，他们掳人的目的是什么？是当成食物吃掉？还是作为邪恶仪式的活祭品？还是当成人质来跟我们谈判？」

「只要杀进敌人的据点，不就可以知道了吗？」

「领主的部队想必也是这么判断的，然后他们没有一个人回来。」

骑士无言以对。他或许以为他们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吧。但是堤格尔认为，身为猎人，明知是陷阱就不该主动上钩。莎夏的想法应该也是如此。

「当然了，对于无法之徒的想法，或许多做揣测也不是办法。不过只要能厘清对方的目的，自然就能找到对策。」

为了让骑士们理解，莎夏细心地说明。敌人抓走居民到底想要做什么？消失的羊也是被敌人抓走的吗？牧羊犬之所以被杀，真的只是因为它们阻挠了那些来历不明的敌人吗？

「想要食物的话，应该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抓走人类，只偷走羊只就够了吧。」

堤格尔加入讨论。

「这个村子却只有人消失，羊反而都留下了。这让我百思不解。」

「说不定，人与羊的用途不同。」

众人纷纷转向莎夏，一心想知道她为何这么说。

「目前还没什么根据，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目前完全没看到人的尸体，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知道那个要塞可能是敌人的据点所在，是那些年轻人刚才告诉我的。假如敌人真的在那里设立了据点，如果能够知道他们掳人优先于羊的理由，或许就能推测他们在据点里所做的事。不过狼人特地设置一个据点，究竟会在里面做什么？这我完全想不到。各位都是土生土长的亚斯瓦尔岛人，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传奇故事呢？」

「传奇故事，是吗？」

骑士与牧羊人们看起来都很困惑。莎夏对他们面露柔和的微笑。

「如你们所知，我并不是在这座岛上长大的人，那边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莉姆亚莉夏阁下也一样。说不定有些岛上的人们都知道的事，却反而被我们遗漏了。」

「既然这样的话……」

骑士们应莎夏的要求，纷纷说起了自己的故乡流传的故事，不擅长言词的牧羊人们也尽力地描述自己的村子流传的传奇。

一群老大不小的成人聚在一块儿讨论起传奇故事的各种细节，如此情境看起来难免有些滑稽，不过莎夏认为现在应该尽可能地掌握各种线索。堤格尔与莉姆也认为在一点情报都没有的状况下，除此之外也别无选择。

不过每一个跟狼人有关的传奇故事都有不小的差异、难以整合，有的故事中的狼人只是单纯地杀人，也有失恋的男人化身为狼人的故事，也有故事提到一整族的人都会在满月之夜化身为狼。

狼人在每个故事中的角色与定位都不尽相同，伊欧鲁曾提过的「银制武器对狼有效」的说法，在其他故事中也不曾出现过。在其他的故事中，有的狼人最后是被普通的剑斩杀、被枪刺死甚至是被人徒手掐死。

顺带一提，徒手掐死狼人的其中一个衍生故事中，掐死狼人的是圆桌骑士加拉哈德。堤格尔亲眼见过加拉哈德，觉得他确实有可能办得到。

「有几个故事提到狼人即使死掉也会复活，还会吸食人血。」

莎夏如此统整。

「跟我的故乡莱格尼察流传的吸血鬼斯特里戈伊的故事一样。」

「吸血鬼也会死而复生吗？」

莉姆这么问道，并刻意不说「就像你一样」。莎夏点头回应。

「有些传说提到，数百年前被黑龙化身与莱格尼察的战姬打倒的吸血鬼，总有一天会再度复活。在我还是莱格尼察公主的时候，曾发生了不少据说是吸血鬼所为的怪异事件。那些事件后来都不再发生，但是仍然没有人查出真相，成了不了了之的悬案。」

假使那些事件仍然持续发生，在莎夏死后代为治理莱格尼察的艾蕾欧诺拉应该就会介入调查，莉姆很可能也会得知相关的情报。

「有没有可能是莱格尼察的吸血鬼转移阵地，到亚斯瓦尔岛以狼人的身分行动呢？」

堤格尔脱口说出了心里浮现的想法。看到大家都望著自己，堤格尔顿时感到羞愧无比，连忙挥了挥手说：

「算了，忘了我的话。毕竟距离实在太远了，不太真实吧。」

「不，堤格尔的想法说不定有一些道理。」

堤格尔试图让讨论回归原点，但莎夏仍紧抓著他提起的这个话题不放。

「实际上，我跟你们也是远从吉斯塔特来到亚斯瓦尔岛，现在正在这里活动。来的理由各自不同，想必也不乏身不由己的因素。不过既然人类都会移动了，怪物会移动也不足为奇。更重要的是，虽然我没见过莱格尼察传说中的影子人，不过你们昨天击退过的存在确实跟吸血鬼传说里所描述的非常相似。啊，对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裁定使者阁下，你看看这个。」

莎夏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那是堤格尔交给她的瓶子。她要裁定使者看看瓶子里面的黑泥。

「我打算如果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的话，就先托你把这个拿回去给陛下看，请陛下判断。」

莎夏说明事情的经过，并表示透过这些黑泥说不定可以查出一些线索。裁定使者看了似乎非常震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反应让莎夏感到疑惑。「莫非你看过这东西？」她这么问道。

「没看过。但是──」

裁定使者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此乃死者所化之物。自古存在一种操纵死者的力量。被那股力量操纵、沦为傀儡的死者，最后都会化成此物。那一股力量已被人类视为禁忌而舍弃，没想到现今世上还有存在能够造出此物。」

†

堤格尔等人困惑地你看我、我看你，因为裁定使者的话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了，于是莎夏代表众人开口问道：

「裁定使者阁下，你这样说话，彷佛你亲眼看过古代的世界似的。」

「我并没有记忆。我们只是知道，只是继承。我承认在这方面我跟人类不同。我们遵循盟约协助那个人，不过并不知道特地让身体与心灵的形式与其相似的意义何在。」

包括莎夏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只有堤格尔一个人能理解裁定使者的话。

──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跟凯特一样。

堤格尔觉得猫之王对他说话的方式以及思考的型态，都与这个人完全相同。

脑中想起的是在三百年前的光景得知的事实──亚特留斯继承了精灵的血统，以及当时的王妃桂妮薇亚所提过的关于妖精的事。关于这些有著不同道理的生命，堤格尔只比其他人稍微多知道一点。现在的堤格尔就能明白这个人刚才与凯特的视线交流是什么意思了，那是同族之间的简短沟通。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瞭解，或许现在就该在这里提起这方面的问题。

但是堤格尔并没有那么做，因为目前跟莎夏之间的停战只是一时的，而且与猫之王之间的关系对堤格尔他们来说是重要的王牌。刚才裁定使者没有当场揭穿凯特的身分，想必也是某种重要的暗示。

──虽然还只是猜测，不过我想这些裁定使者……不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或许他们并不是完全听命于亚特留斯的部下。

也就是说，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是为了盟约才提供协助。

最重要的是，堤格尔不能让其他人察觉他对这件事有所理解，因为认知的落差说不定会在以后成为有用的武器。

「先让我确认一件事。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人类，是吗？」

莎夏对裁定使者这么问道。

「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你应该知道不少接近我们生活场域的存在才对。」

「确实如你所说，我经常感觉到克尔切斯特的王宫里有总是不现身的女仆与管家的存在。还有莫德雷德，那个人似乎也有精灵的血统。而且……」

莎夏本来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堤格尔心想，关于亚特留斯的身世，莎夏究竟知道多少？说不定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丝毫不感兴趣。但是堤格尔与莉姆要是提出这个问题，就等于给了对方相当重大的提示，所以两人就连有疑问的态度都不能表现出来。

过了一会儿，莎夏叹了一口气说：

「好吧。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只要陛下认可你的存在就够了。言归正传吧。你的意思是，这黑泥是因为操纵死者之力而动起来的尸体最后所化之物，是不是？」

「正是。我们知道那个东西，并且判断这是该告诉你们的情报，因此据实以告。是否难以理解？」

「虽然你说话的方式很拗口，不过我应该大致都理解了。那么你知不知道什么人有能力使用那操纵死者的力量？当然了，我指的是现今还活著且在世上活动的存在。」

「如果是崇高无比的贵人应该办得到，但是那些大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即使是莎夏，也不得不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倒是堤格尔因为与凯特相处了一段时间，反而多少能理解裁定使者所说的这一句话。每次凯特提起善精灵莫甘娜的时候，也总是用这一类的词汇指称。

堤格尔心想，或许这时候应该出面协助沟通。

「你指的大人是湖之精灵之类的存在吗？」

「那位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裁定使者这么说并望向莉姆。不，他看著的是莉姆佩带在腰际的双纹剑。

「那位大人对于那种力量有深入的瞭解，因此在那武器中封入了足以对抗那种力量的诅咒。对于那种力量，那位大人怀有强烈的情感。」

这件事莉姆也提过不少次了，她说过从双纹剑以及赐给她双纹剑的精灵身上能够感觉到对复活死者深恶痛绝的强烈憎恨。不过直到几天之前，他们一直都以为所谓的复活死者仅指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以及他手下的圆桌骑士们，还有眼前的莎夏。

莎夏的部下骑士们全都愣住了。这也难怪，他们想必什么都不知情。虽然刚才莎夏似乎稍微提过克尔切斯特的王宫似乎也跟这方面的事有关，不过这些骑士似乎完全置身事外。

因此对于堤格尔的疑问与裁定使者的回答，能理解意思的就只有莉姆与莎夏而已。莎夏瞄了堤格尔一眼，说不定她察觉了什么，不过她很快地将视线再度转向裁定使者。

「总而言之，你就是那一类的存在吧。吟游诗人总是在酒馆的暖炉旁弹唱、传颂自古流传的传奇故事，而你就属于传奇故事的登场人物在故事中会遭遇的那一类神奇存在。」

莎夏应该也知道圆桌骑士的传奇故事。在一些故事中，圆桌骑士也曾跟森林里的妖精或精灵有所交流。

「看来也只能当作是这么一回事、不得不接受了。」

最后莎夏耸耸肩这么说道。

「毕竟这世上有魔物跟吸血鬼存在，那么有精灵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那么，关于操纵死者的力量，你所知道的就这些吗？」

「你所谓的『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基准判断的？你的疑问难以解释。你真的理解自己知道哪些、不知道哪些吗？」

堤格尔拚命地忍著笑意，因为裁定使者的回答，就跟凯特总是让堤格尔感到困惑的回答方式如出一辙，看来他们的思考方式就是这样。莎夏与莉姆不解地互看彼此。

「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任何你想得到的情报。例如，魔物或吸血鬼是不是会使用这类的力量呢？」

堤格尔再度插嘴。裁定使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次倒是回答得简单扼要，让人有些意外。不过仔细想想，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

猫之王也一样，它对亚斯瓦尔岛内部的事瞭若指掌，对其他的事却大多都不知道。或许以猫的立场来说，要听闻来自海洋彼端的传闻并不容易吧，说不定眼前穿著铠甲的男人也跟它一样。

他们这些非人的存在并非万能，于是堤格尔决定改问其他的问题。

「你这么说，是否表示你完全不知道关于魔物跟吸血鬼的事呢？」

「如果是魔物的话，我知道关于某些个体的事，不过我所知的魔物都没有操纵死者的能力。至于吸血鬼，我只在你们的传奇故事当中听过。」

「那么，狼人呢？如同我们刚才说过的，昨晚我们遭遇了联手来袭的狼人与武艺高强的剑士。关于他们，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个剑士──」

堤格尔只是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提出了这个问题，裁定使者的反应却出乎预料。

「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

他的话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名裁定使者总是语出惊人。圆桌骑士兰斯洛特，只要是亚斯瓦尔王国的人就没有人不知道他，那是传说中最好、最强大的骑士。

他是圆桌骑士之中留下最多传奇的人物，并且广受大众的喜爱，有湖之骑士之称，是亚特留斯最可靠的部下，对于亚斯瓦尔岛的统一大业贡献匪浅。

兰斯洛特最后离开了亚特留斯，在大陆销声匿迹。

堤格尔与莉姆已经知道他与亚特留斯分道扬镳、前往大陆的理由。桂妮薇亚───亚特留斯之妻、兰斯洛特之妹，遭魔物杀害。为了报仇、追杀魔物，兰斯洛特踏上了旅程。

在那之后，没人知晓他的下落。在大陆流传的一些传奇中曾提到圆桌骑士兰斯洛特在某些地方有活跃的表现，但一般的见解认为那些都是后人的创作。

可以肯定的是，兰斯洛特的复仇并没有成功，因为杀害桂妮薇亚的魔物直到最近才被复活的圆桌骑士帕希瓦尔打倒。这件事是听猫之王说的，魔物的名字叫托尔巴兰，曾留下许多残虐无道的传闻。

不过比起已经被打倒的魔物，现在更重要的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为什么裁定使者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莫非那个三百年前的人物也跟亚特留斯一起复活了吗？

堤格尔、莉姆与其他骑士们的眼光同时聚集在莎夏身上，莎夏无奈地举起双手，翻出手心给众人看。

「我知道各位想问我什么，关于圆桌骑士兰斯洛特是否跟著复活了，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至少我不曾从陛下与其他圆桌骑士口中听闻过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堤格尔与莉姆在之前看到的过去光景之中，多少得知了一些关于复活的条件。亚特留斯与另外三位骑士喝下了那个杯子中的水，应该就是复活的条件，莎夏想必也经过了这道程序。

不过三百年前的那个时候，喝下杯中水的圆桌骑士只有三人。帕希瓦尔、波鲁斯与加拉哈德，都是堤格尔见过的人物，其中的帕希瓦尔已经被堤格尔亲手打倒了。

兰斯洛特应该没有喝到那种水才对。

「不过如果除了陛下所知的方法之外，世上还存在著其他能跨越三百年时光的方法，那就另当别论了。假使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真的就是昨晚来袭的剑士，那个人可不见得跟陛下志同道合。」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前──」

莎夏举起手打断骑士的发问，转身面向裁定使者。

「我有个疑问。你是如何判断那就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你并没有亲自跟那名剑士交手，我虽然曾与他交战，但是在黑暗中没看清他的身影。而且他全身穿著铠甲，头上也罩著头盔。即使在大白天遭遇，也完全看不出容貌才对。」

「辨识个人的方式并非只有脸部。」

裁定使者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

堤格尔心想，如果是猫之王来说这句话，它应该会说「奴才只能靠眼睛判断，真是一群不方便的家伙」，然后抽动猫鼻子、抖动它的猫胡须。

裁定使者想必就是这个意思。举例来说，猫跟狗追踪猎物靠的主要是鼻子，眼睛只是次要。之前还听经验老道的猎人说过，某些蝙蝠能够靠更特别的方法分辨周遭的地形与猎物。

「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铠甲乃是崇高无比的贵人所赐，此物睽违三百年重回这块土地，正正表示圆桌骑士兰斯洛特也回到了这块土地。」

裁定使者说得直接而斩钉截铁。对他来说，这是伟大存在们据理归纳的结论，理所当然、毋庸置疑。但是对渺小的人类来说，这样的逻辑完全不通，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莉姆与莎夏互看彼此，深思了起来。大概是在试著以想像补足裁定使者省略没说的部分吧。

──但是，这可能只是白费功夫。

被他们这类存在的道理牵著鼻子走，恐怕只会愈想愈混乱。与猫之王相处多时之后，堤格尔渐渐懂得拿捏分寸了。他们的理论并非突发奇想，而是因为作为前提的部分与人类大不相同，也可以说是看得到的眼界不同。

因此，堤格尔决定再度插嘴。

「意思是，你所说的『崇高无比的贵人』能够察觉铠甲的接近，是吗？她发现铠甲时隔三百年后再度回到亚斯瓦尔岛，所以你们认为圆桌骑士兰斯洛特回到了岛上，因为你们觉得会穿那铠甲的人物除了圆桌骑士兰斯洛特以外不可能会有其他人。」

「正是如此。」裁定使者满怀信心地回答。

莎夏与莉姆瞪大了双眼，不过堤格尔只是运用了跟猫之王对话时所得到的知识而已。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因此两位女性的眼光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过他只能选择忍受，任由莎夏盯著他看。

「以我们的立场来说，这完全是多管闲事，不过还是要说……莎夏，或许你该马上联系你的君主，把至今为止得到的情报传达给他。」

「我现在也正这么想呢。」

莎夏微笑著说道，口气听起来有些疲倦。这也难怪，跟猫之王这类的存在沟通时，想要一直跟上他们的思考是非常累人的苦差事。

「不过即使派出传令给陛下，我们也不能一味等待陛下回覆指示。好歹我也是圆桌骑士之一，既然有人在这块土地为非作歹，我就应该尽速排除，那是我的使命。即使敌人穿著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铠甲也一样。」

在传说之中，究竟是怎么描述兰斯洛特的铠甲的？堤格尔并不清楚，只知道在神殿看到的过去光景之中，他施展过奇妙的技巧……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各位明白了吗？」

刚才对于莎夏说「兰斯洛特不见得会是自己人」的说法存疑的骑士，似乎心服口服了，他们向莎夏行了骑士礼。

「为了这块土地的居民，我们会竭尽全力。」

「谢谢，期待你们的表现。那么，堤格尔、莉姆，你们呢？如果你们不敢挑战圆桌骑士的铠甲，可以趁现在调整计画。如何？」

「莎夏，这样说话真的有点坏心眼。」

莉姆抗议道。

「裁定使者阁下，如果你知道关于兰斯洛特的铠甲的情报，能不能告诉我们？虽然我认为铠甲终归只是铠甲就是了。」

即使全身穿著铠甲，那个剑士的身手仍然卓越无比，就连莎夏都会陷入苦战。对于这样的强敌，对策是有必要的。所有人同时望向裁定使者。

裁定使者摇头。

「我们认为传达间接的情报容易造成双方理解的落差。你们不也是如此吗？」

这次似乎莎夏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应该要问陛下或当时的圆桌骑士才恰当，是吧？但是很不巧地，现在我们没时间跑一趟克尔切斯特之后再回来了。不管再怎么赶路，至少也要花上十天的时间。要是我们只是一直在这里静候指示，敌人想必会在这段期间造成更多的悲剧。」

向上呈报情报是身为部下的义务。即使如此，还是应该视现场的状况当机立断，做该做的事──这是莎夏的决定。她打算跟堤格尔等人联手，挑战在这块土地威胁和平的敌人。她认为这是最好的判断。

从常识的角度来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果是以保护民众、避免其再度遭受损害为前提的话，至少是如此。

不过……

「如果让我去的话──」

裁定使者若无其事地说道。

「往返只需一天。」

不只是堤格尔跟莉姆，就连莎夏与她的部下骑士们都讶异得瞪大了眼睛。

「这种事……」

莎夏大概是想说「不可能」吧。不过她很快又转念、摇了摇头。

「不，就是因为这样，陛下才会派你跟我一起来的吧，为的是在万一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用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回克尔切斯特。」

如果裁定使者真的是猫之王那一类的存在，拥有神奇的能力也不足为奇。虽说只要一天就能往返此地与克尔切斯特，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如果是飞龙应该就轻而易举吧，或许他有类似的手段也说不定。

莎夏一手摀著嘴巴，思索了一下子之后，对堤格尔与莉姆说道：

「两位，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决定命令裁定使者回去向陛下通报在这里取得的所有情报。当然了，也包括你们出现在这里的事。只要陛下有令，视情况，我可能不得不毁弃与你们之间的协定。我看你们还是尽早离开……」

「慢著。关于通报克尔切斯特，这一点我们没有异议。但是我们不想因为这种事就对这块土地的居民弃之不顾。」

堤格尔没有多想，脱口就冲出了这句话，说完以后他才望向莉姆。虽然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不过堤格尔感觉她的表情好像在说「真拿你没辄」。

如果是为了要完成原本的职责，堤格尔与莉姆应该尽早撤退，离开这块土地才对。

两人都是桂妮薇亚派的关键人物，身上也背负著相当的责任，该做的事的优先顺序甚是明显。毕竟要拯救眼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堤格尔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

莉姆点点头。

「出现在这里的不明威胁，日后也可能危害到城镇邓恩。这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嗯。所以，莎夏，就是今天。」

有了莉姆的支持，堤格尔的意志更加地坚定，他对莎夏说道：

「现在就潜入那座要塞废墟吧！我们要尽快收拾危害这块土地的威胁，然后当场跟你们道别。可以的话，希望你们在讨伐完敌人之后能够先在高原上散步个一天再回到村子，那样我会很感激你的。毕竟在你的君主回覆指令之前，我们之间的协定都还算数，不是吗？」

莎夏以难以置信的眼光注视著堤格尔与莉姆。

一会儿之后，她大笑了起来。而且她似乎真的觉得非常好笑，甚至笑弯了腰。

「我中意你，堤格尔。我代表这块土地的人们感谢你。就按照你的提议进行吧。」

†

裁定使者骑上马，独自出发向南。他骑著普通的马快步前进。照这个速度，应该半天之后会走上连结亚斯瓦尔岛东西的街道。他的马没有什么异状，看起来只是很普通地快步前进。但是神奇的是，他的身影却一下子远去，转眼之间就化为远处的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

众人感觉像是中了幻术。

「你们的阵营里有很多那种家伙吗？」

堤格尔好奇地向莎夏如此打听道。

「那种自称是裁定使者的人物，我不曾看过复数的他们同时出现。我本来以为是有好几个裁定使者被陛下派遣到各处办事，不过说不定其实只有他一个人忙碌地四处奔走。」

既然有这种特技，要办到那种超乎人类理解的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唉，陛下也真是坏心。」

莎夏耸耸肩。

「要是事前就告诉我，就用不著讨论那么多了。」

重点是亚特留斯这次派遣有如秘密武器般的存在跟著莎夏前来，或许克尔切斯特现在的主人对于这块土地上所发生的事已经预料到某种程度了。毕竟他还认为最糟糕的情况下莎夏可能无法独自应付，因此才事先准备了能够缩短克尔切斯特与高原地区之间联络距离的手段。

不过他再怎么料事如神，应该也想不到敌军的将领堤格尔与莉姆会穿越培纳因山脉南方的广大森林，千里迢迢造访这块土地吧。

如果连这种事都料得到，那么他肯定拥有预言家的能力或者是千里眼了。不过如果他真的能完全掌握亚斯瓦尔岛上发生的一举一动，应该会让所有的圆桌骑士一起来处理，而不是只派莎夏一个人前来。几乎同时，骑士波鲁斯与骑士加拉哈德正在前往大陆的船上，要临时派其他任务给他们、使他们折返应该也不难才对。

「我们也出发吧。」

莎夏上马。堤格尔与莉姆跟在她之后，其他跟来的只有堤格尔的三个部下以及伊欧鲁抱在怀中的凯特。

莎夏的部下们跟著牧羊人们前往其他的村子，确认各村是否平安并安抚民众。这是只有骑士才能胜任的重要任务。

另一个理由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无法应付接下来的战斗，昨晚来袭的那个发射小石子的人物与武艺高强的剑士自然不在话下，即使是对抗影子人，他们也只会成为负担，毕竟即使是堤格尔也要借重绿色发戒的力量才能打倒。

虽然堤格尔的三个部下也一样会在战斗中成为负担，不过他们是当地出身的人，能够胜任带路与物资补给等重要任务。虽然堤格尔害怕丧失部下，也为此与莉姆商讨过，不过却被她斥责了。「难道你以后都要因为害怕让部下死去而让他们离得远远的吗？」。

太阳即将升至正上方。

「加快脚步吧。得赶在今天之内做个了结才行。」

莎夏如此号令道。于是六人一猫骑著六匹马，在高原上往西前进，前往要塞废墟。

第三卷 第4话 高原地区的吸血鬼

高原地区的地形并非全部都是布满草原的丘陵，还有宽阔的平缓斜坡，也有树林与森林。有些山丘的草被羊完全吃光，草皮尚未恢复，仍是光秃秃的一片。

根据伊欧鲁等人的说法，此地的牧羊人们似乎熟知各山丘有多少草可供喂羊，牧羊人清楚掌握整个高原地区的牧草数量，并妥当地管理著。

「应该不是夸大其词。」

莎夏这么说道。

「被我们称为民众的人们，在各自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当地的专家，就跟骑士擅长剑术一样，民众每天在自己的土地上营生，产出各种人们在生活上所需的各种东西。要是这块土地的领主对于居民们的求助能更早察觉异状与危险性，及早禀报陛下……或者是阶级比领主更高的人早点采取行动就好了。不过终究只是理想论。」

「然而──」莎夏接著说道：

「尽管知道东部的战线状况严峻，陛下还是派我来了，希望你们别为这件事责怪陛下。」

「怎么会呢？我跟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反而为了他的处置之快而感到惊讶呢。我原本甚至怀疑那自称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可能跟精灵一样，拥有能够掌握远处状况的眼光。在调查这块土地潜伏的敌人的过程当中，我认为这里的威胁可能超出他的预料。如果没有查清这一点，直到回去东部之后我们可能依然会高估始祖亚特留斯的能力。」

「那样一来，对我们来说也算是达到了欺敌的效果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亚特留斯拥有精灵的血统，要是真的有千里眼之类的能力，我方的军事行动将会大为受限，以丽涅特为首的布里达因家的战略也必须大幅地趋向保守。能够早点厘清并否认这个可能性，也算是大有收获了。

如果面对的对手是亚特留斯，在一般状况下不用考虑的事也可能成为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光是可能性的存在就足以限制对手能采取的行动。

如此来看，藉由窥视过去的光景来获取情报，果然是不可或缺的措施。目前这块土地还有一座神殿没去，也就是伊欧鲁等人所知的神殿遗址……

但是因为莎夏在这里，无法贸然提起这个话题。

──算了，这场战斗结束后再说吧。

照理说，本来是不该花费功夫陪她来讨伐这种未知敌人。

即使如此，堤格尔与莉姆还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讨伐成功。不只是因为昨晚遇袭的村子对伊欧鲁等人有照料之恩，出现了会攻击民众、吃人的怪物，拥有力量的人有义务出面为民众排除。堤格尔与莉姆都是这么想的。

──假如是波鲁斯或加拉哈德，如果布里达因家的人在他们面前遭受魔物攻击，他们肯定也会出手相救、不会犹豫。

堤格尔相信他们的诚意。因为两人真挚地对他开诚布公，使他也想用一样的方式对待他们。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总有一天能抬头挺胸地回到亚尔萨斯。

一行人在阳光转红之前接近了目的地。从这里看得到前方的矮丘上有一座要塞废墟。残破倒塌的外墙布满藤蔓，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敷使用，照理说不会有人靠近。

或许这个要塞是这块土地仍有小部族之间的冲突时所使用的，那样就是三百年前了。在那么久之前遭废弃、无人整理的话，也难怪会如此荒芜。不知道要塞内还有多少部分仍维持著原样。

一行人在目的地的前一座山丘下马，让三个部下留下来看管六匹马。不需堤格尔开口，凯特便径自走向他，爬到他的肩膀上。

「堤格尔，你打算带那只小猫一起去吗？」

「这孩子感觉很敏锐，救过我不少次。而且很聪明。」

「这样啊。只要不会妨碍我们，我就没意见。你可要管好它喔。」

对于莎夏无礼的发言，重视荣誉的猫之王可爱地鸣叫一声。「我们知道奴才全都是愚昧的。因此本王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你们该赞颂猫的宽宏大量」只有堤格尔听得懂它正在这么说。

莎夏以狐疑的眼光盯著凯特，然后摇了摇头。莎夏很敏锐，说不定她察觉了什么。

「让我打前锋吧。」

堤格尔让幼猫站在肩上，藏身在高草之间，悄悄地接近要塞废墟。如果有人认真地监视，可能还是会被发现，所幸要塞的瞭望塔已经连底座都倒塌了。

感觉不到来自要塞的视线。

靠近一看，能更清楚地看见要塞的荒废状态。久远古代的人们用石头砌成的石墙到处都有倒塌形成的缺口，能看得到要塞内部。与其说是要塞废墟，说是一堆瓦砾还比较恰当。看起来实在不像能住人的样子，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在这里设立据点吧。

──不，不对。

堤格尔犀利的眼光察觉墙上的青苔被磨掉了一部分。

──有人用手摸过这里。

仔细一看，地面满布的藤蔓也有一些被踩扁了，有些藤蔓甚至还沾著黑泥。

──这是有人出入的迹象，肯定不会错。那些像影子人一样的家伙还有他们的首脑，肯定就在这里。

堤格尔留意不发出脚步声继续靠近，身体靠在要塞周围的外墙上，悄悄地往墙内观望。看得到的还是只有要塞倒塌后堆成的瓦砾堆，目前为止仍未察觉任何人的动静。

「敌人目前在里面吗？」

堤格尔对猫之王问道。

「附近有不净之物，这是错不了的。他们的臭味熏得本王的胡子都要弯起来了。」

凯特短鸣一声。它脸颊上的胡子仍然竖得直挺挺的。或许这只是一种猫用俗语。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肯定是躲起来了。」

躲在哪？堤格尔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毕竟都跟它相处这么久了。

──找出躲藏的敌人是我们该做的事，它是这个意思吧。

堤格尔思索一下子，然后对留在稍远之处待命的莉姆与莎夏挥了挥手。两人小跑步靠过

来。

「敌人就躲藏在这座要塞废墟的某处，但是从这里看不到。我从围墙外侧稍微张望过，并没有发现能够藏身的地方。」

「既然这样就只能杀进去了。」

莎夏一派轻松地这么说道，同时抽出双剑，露出黑红色的剑身。堤格尔与莉姆还来不及制止，莎夏便从围墙倒塌形成的缺口处跨进要塞，踩踏瓦砾发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亮。

堤格尔与莉姆互看一眼，也举著各自的武器跟随莎夏。事到如今，战战兢兢也不是办法。

围墙内侧完全没有风，空气出奇地静止，逐渐西下的阳光把要塞周围的石墙映照成一片橙红。堤格尔察觉眼界的角落有影子在动，于是马上把头转过去，那个方向似乎有东西迅速地躲入瓦砾堆后方。

堤格尔对莉姆与莎夏使眼色，于是两人分别从左右绕向瓦砾堆的后方。堤格尔将箭上弓、举弓瞄准，以便任何一方遭受攻击时都能立即出手。

「没有人。」

莎夏这么说道。

「不过有营火的痕迹。」

堤格尔放下弓箭，小跑步去瓦砾堆的后方与两人会合，瓦砾堆的后方有一小堆炭化的树枝堆在莎夏的面前。不过，这看起来……

「不是这一、两天内留下的。」

堤格尔马上就看出来了。营火之所以仍维持著堆起的形状，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地完全无风的关系。

──为什么这里完全没有风？

堤格尔不解地仰望天空，天空开始呈现红色。今天非常晴朗，没有一片云。凯特细微地鸣叫一声。

「是结界。是受万物尊崇的贵人恩宠之残渣所形成的结界。」

意思是这里以前曾经有过神殿吗？

这么说来，伊欧鲁等人曾经说过，他们故乡村子附近有神殿遗迹，堤格尔一行人就是为此来到这块土地。那座神殿会在这附近吗？不过目前莎夏也在，可不能离开她自己去找神殿……

堤格尔环视周遭，又看了眼前这层层堆叠的瓦砾堆一眼，这次他有了新的发现。

「这些石头是人为堆起的。」

猎人的眼光看出了不自然之处，自然崩塌的瓦砾是不会这样堆叠的。

「就是这里。」

堤格尔将弓挂在身上，动手挪动大石头。莉姆与莎夏也马上跑过来帮忙。三人将瓦砾陆续移开，就这样忙了一会儿。

挪开瓦砾之后，发现了用瓦砾巧妙掩藏的入口。入口呈阶梯状，通向阴暗的地下。带有湿气的风从里面吹出，而且还有一股令人厌恶的臭味，很像是某种东西腐败的气味。

「想不到竟然会有地下室。古代人建的要塞竟然这么周到。」

莎夏讶异地说道。堤格尔也很惊讶，虽然他本来就认为这下面可能有藏什么东西，没想到……

「现在需要照明吧。」

莉姆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三支火把，一人握著一支点燃的火把。先不论另外两人如何，堤格尔的武器是弓箭，不能空出双手的话会很麻烦。

这种时候，要是有随从代劳就好了……但是堤格尔实在不想叫他们过来。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还不知道这下面是宽是窄，贸然增加进入的人数可能反而会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

猫之王鸣叫一声，从堤格尔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在堆叠的瓦砾堆顶端坐下。

它似乎打算在堤格尔等人探索地下的时候在外面等候，堤格尔认为这样也好，他在黑暗之中可能顶多只保护得了自己。

「我打前锋吧。堤格尔、莉姆，保持距离跟在我后面。」

于是，莎夏、堤格尔、莉姆依序走下阶梯。

†

石头阶梯表面湿滑，三人小心翼翼地往下前进。约下了二十级阶梯之后，来到了一处平坦的地面。这个挖空山丘内部形成的空间有石砌的天花板与地板。空间似乎挺宽广的，至少火把的火光所及之处看不到尽头。腐臭味比刚才更为浓烈，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深处吹来一股温湿的风，感觉更是诡异。

「有东西。」

莎夏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握著其中一把黑红色的剑，往前跨出一步、二步。

跨出第三步的那一瞬间，视野的左右两旁各冒出两个有如黑影般的某物，合计四个不明物体同时扑向莎夏。

「是影子人！」

最新加入的圆桌骑士身手矫捷地避开影子人的冲撞，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出手砍劈。只出一招就几乎同时砍下两个影子人的头，头被斩断的影子人却完全不以为意，继续伸出双臂攻击莎夏。

「断了头还死不了的生物，可真难对付。」

莎夏横挥黑红色短剑，砍断其中一个影子人的躯体。被砍成两半的影子人倒地之后，只有上半身再度爬起，继续逼近莎夏。莎夏用长靴的前端将影子人往后踢飞，被踢飞的影子人从堤格尔的身旁飞过，重重地撞上背后的墙壁，化为一摊黑泥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还剩下三个敌人。

但是这时候，黑暗中又冒出了几道黑影。

「我也来！」

莉姆以蓝剑劈向从背后袭击莎夏的影子人，这一剑只是浅浅地擦过黑影的躯体，那一道黑影便立刻瘫软无力地倒下，彷佛断了线的傀儡，最后溶解成黑色的块状物体。其他的影子人有一瞬间看起来有点畏缩。

「莉姆，事实证明你的剑不只对我有效，对这些怪物也特别有用。」

「是，莎夏。就交给我应付吧。」

「嗯，我就专注于助攻吧。」

两人之后的表现可说是势如破竹。先由莎夏箝制影子人，莉姆马上接著一剑劈中。虽然两人的武器都是双剑，但是在一手拿著火把的状态下仍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将来袭的敌人陆续打倒。

堤格尔用无名指与小指撑著火把，准备在万一的时候出手，不过两人看来完全不需要掩护。打倒了十几个影子人之后，便不再有新的影子人现身了。

三人同时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堤格尔不小心吸入了臭得吓人的气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虽然还不知道是否打倒了所有的影子人，说不定这些只是前锋。不过因为打倒了眼前的敌人，至少现在有空档可以确认周遭的状况。

两个前卫满心警戒地盯著前方的深沉黑暗，一手举著剑，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状况，丝毫不敢大意。堤格尔背对著入口处的阶梯，仔细观察左右的黑暗。虽然很想放下火把、将箭上弓，不过现在应该还不是时候。

再说了，堤格尔的弓箭攻击对影子人没什么效果。如果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就另当别论，不过堤格尔并没有把握能在这狭窄的空间内精准地拿捏那么强大的破坏力。

地下室看来已被废弃多时。要是天花板不够牢固，稍微受到一点冲击就倒塌的话，后果可不堪设想。就算能够打倒全部的敌人，要是自己不能平安回去也没有意义。看来这次只能先保留绿色发戒的力量，不得已的时候再考虑吧。

──如果狼人跟那个剑士现身，那就另当别论了……不用全力对付的话，反而会被打倒的。

要是遇上那么强大的敌手，除了借重善精灵的加持、冒著建筑物倒塌的风险施放强大的攻击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对付他们，犹豫只会让同伴身陷险境。堤格尔很清楚，对手就是这般难缠。

「先让我当诱饵吧。」

莎夏将火把举向前方，稍微蹲低一些，缓慢地前进。

如果只有堤格尔跟莉姆来到这里，这场战斗想必会非常辛苦。光是有莎夏打前锋就让两人倍感安心。不只是他们，对莎夏来说，能够从背后掩护的堤格尔以及能靠武器的效果一击打倒影子人的莉姆，都是非常可靠的帮手。

话说回来，这个位于要塞下方、利用山丘的内部筑成的地下空间究竟是什么？堤格尔跟著莎夏与莉姆前进的同时，脑中如此思索著。如果是作为要塞的防卫设施或者是生活空间，做成这样似乎过于大费周章。既然这里面的空气会流动，是否代表还有其他的出入口？

就在一行人前进十步左右的时候，上方传来彷佛石头摩擦的声响。

「上面！」

莎夏大叫道，同时脚连忙往地面一蹬、往后跳开。一颗大石头从天花板上落下，压在她一瞬之前所在的位置，最后自身因冲击而破碎。

「是天花板的机关吗！？」

无数碎石喷向四方，走在数步之后的堤格尔与莉姆连忙举起持火把的那一手遮挡脸部。

对方似乎就是在等这个时机，左前方的黑暗之中有某物冲了出来。情急之下，堤格尔立刻将身旁的莉姆拉倒。一个大小如指尖般的某物擦过莉姆的头，在阶梯右侧的墙上射穿一个孔。

那恐怕是一颗小石子，光是投掷小石子就能发挥如此威力，堤格尔与莉姆都想得到对方是什么人。因为那正是他们昨晚刚交战过的对手。

「是狼人！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莎夏这么叫喊道。她似乎有了新的发现，握著火把果敢地冲进前方的黑暗。白亮的剑光闪烁，与莎夏的黑红色短剑激烈碰撞。

莎夏手中的火把照耀范围出现了敌方的银色手甲，那手甲与堤格尔在三百年前的光景中看到的兰斯洛特的手甲是一样的。

「看来随从的剑士也在。」

在一片黑暗中，剑士在前方，狼人则在左前方，阵形与昨晚有点相像。由莎夏对付剑士，这也是跟昨晚一样的组合。

「莉姆，站得起来吗？」

「没问题。看来我们是被引诱进来了。」

敌人似乎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在这里等待猎物上钩。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都在这样的大白天前来突袭了，一行人也不期待能趁人不备。而且敌人都聚在一块，这样反而正好。

毕竟我方可是有莎夏在，她可是即使病魔缠身一样被称为是最强的战姬。堤格尔跟莉姆也持有神器，这次不需要再观察状况了。无论对方是魔物还是穿著兰斯洛特之铠甲的强大剑士，从正面一次打倒即可。

没错，既然战力占上风，尽管以力量碾压即可，多余的谋略反而会让敌人有机可趁。唯一不安的要素就是魔物这样的存在有著太多的未知数……

──不过听说帕希瓦尔独自打倒了魔物。既然这样，我们应该也办得到！

堤格尔心里这么想，他拋开火把，将箭上弓、同时起身。莉姆没有贸然地冲上前，而是站在前方，将手中的剑换成红剑。

这时，极细微的脚步声──有如摩擦地面般的脚步声响起。那疑似是狼人的人物正要从堤格尔等人的左前方绕至左侧。

「莉姆。」

堤格尔左挪弓箭的指向，以此告知莉姆敌人的位置。她马上就明白堤格尔的意图，一语不发地点头。敌暗我明，堤格尔等人的身影在敌人眼中应该被火光映照得很清楚，因此堤格尔打的暗号应该都被敌人看到了，不过这样也无所谓。

随后，左侧的黑暗中连续射来好几颗小石子，是狼人的指弹。莉姆举起短剑，张设红色的光膜弹开小石子，黑暗中传来「啧」的一声。

──在那！

顺利引诱敌人表现出反应，堤格尔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箭。

箭飞入黑暗中，传出刺中某物的声响，高度看来差不多是成年男人的躯体。潜藏在黑暗中的某物发出怨怼的呻吟声，然后有如动物般地低吼了起来。

堤格尔这一箭并没有透过祈祷向绿色发戒借力，他没有空档那么做。即使如此，看来还是对敌人造成了使其感到恼怒的伤害。

不过躯体中箭的反应却只是如此，可见敌人肯定不是一般人类，下一箭应该要借助善精灵莫甘娜的力量比较好。

「可恨、可恨啊！为什么！为何那么多人持有神器！这座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疑似是被堤格尔的箭射中的人物在黑暗中忿忿地吼道，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彷佛老人一样。

「你以为躲在这边陲之地就能安心地吸食人血吗？你太小看人类了，老先生。」

莉姆如此挑衅道。目前堤格尔等人还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是吸血鬼、目的是否真的是吸血。莉姆这么说是在套话。然后──黑暗中的人物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家伙……究竟知道多少！？……唔！」

从语气来判断，对方在吼完之后似乎察觉自己闯了祸，如此反应等于是肯定了对方的假设，但是为时已晚。

「真是太有意思了。看来斯特里戈伊的传说是真的。」

前方的黑暗中陆续传来刀剑碰撞声响，莎夏同时朝著这边这么说道。她正在对付的那个全身穿铠甲的剑士，身手似乎非常了得。莎夏身穿轻装，而且在体术上占上风，才能勉强应付对手的每一招。但是迟迟无法反守为攻，陷入了苦战。

在这样的状态下，莎夏仍然向堤格尔等人正在对付的对手喊话，因为她判断这样的挑衅对那黑暗中的敌人是有效的。

果不其然，几发指弹马上射向莎夏，莎夏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些自斜后方射来的攻击，彷佛她的背后有长眼睛。在应付正面的骑士的同时，竟然还能展现如此神乎其技的身手。

「想不到你会这么激动。看来不管再怎么长命，魔物终究只有这点程度。」

最新加入的圆桌骑士继续挑衅，她似乎是打算先断定对方是魔物，刺探对方的反应。不过对方似乎不会多次上当，一直沉默不语。因为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会让莎夏她们掌握到更多的线索。

──她们一直在挑衅……不过目前确实有必要。

堤格尔在内心赞叹，在如此短时间的交手之中，堤格尔直觉地察觉了一点，那就是再这样下去必定会被敌方打败。

至于理由是什么，堤格尔也说不出来。莎夏、堤格尔与莉姆，这三人是目前亚斯瓦尔岛上实力名列前茅的骑士，而且还拥有三组神器。等于是凑齐了一手好牌，前来挑战这孤注一掷的赌局，目前看来局势并不差。

即使如此，他心里仍有一股莫名的焦虑。仍然有一股缺了什么的感觉、构不著的感觉。身为猎人的直觉正在如此大声警告。

堤格尔曾经在酒馆混在平民之间一起玩纸牌，那是几乎完全凭运气决胜负的赌博游戏，但是厉害的玩家总是异常地厉害，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押注大把筹码一举得胜。

他们并没有出老千。堤格尔曾问过他们，据说他们在决胜负的关键时刻，某一种特殊的感觉会变得特别敏锐。

「这种感觉，小少爷应该不懂吧。」

「我觉得这跟猎人追捕猎物的时候抓到关键时机的感觉很像。」

「对了，猎人们也都这么说呢。」

堤格尔想起以前在亚尔萨斯听过的这一段对话。

同样地，有的人在战斗中能发挥特别敏锐的感觉。有的人在关键时刻，直觉会变得特别灵敏。有的人能看得到无形的趋势。

莎夏应该也是这一类人吧。

这时又有指弹射向莎夏。

──就是现在！

堤格尔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绿色发戒发出微光。这次只在箭中注入些许威力，朝著发射指弹的人物射箭。发光的箭射进黑暗之中，一瞬间映照出了人影。看起来是个脸与全身都布满狼毛的男人，而且有著尖牙。

箭不偏不倚地射中那个男人。男人大声哀嚎，随即发生了大爆炸。爆风朝著堤格尔他们吹来，莉姆以红色短剑张设结界，挡住了风压。

天花板上掉下了一些碎石。堤格尔连忙移动，千钧一发地躲过了一颗跟他的头差不多大的石头。

不知道前方的战况怎么样了？现在已经听不到刀剑碰撞的声响了。

「莎夏！」

莉姆大声呼唤，但是没有任何回应。这时候，堤格尔刚才那一箭的行进方向之左侧的墙壁开始倒塌，发出骇人的巨响。夕阳的光照进地下室，这时才总算能看清这广阔的空间。

──只是注入一点力量就有如此破坏力，看来在室内使用这力量果然必须特别谨慎。

房间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向下的阶梯，莫非这下面还有同样的空间？

阶梯旁堆叠著大量形状似人的物体，而且一动也不动。从服装来看，那些似乎都是士兵的尸体。

而在尸堆前方的地上破了一个大洞，那是刚才莎夏与剑士战斗的位置。虽然堤格尔很担心莎夏的安危、想马上赶去找她，但是情况并不容许。

因为在倒塌的墙壁旁边、夕阳映照处，有一道人影爬了起来。

那个人浑身布满兽毛、尖锐的牙齿从口中突出。不，不是人。从刚才他自己的反应来看，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斯特里戈伊。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原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斯特里戈伊的双眼闪烁强烈的红光，直瞪著堤格尔。口中伸出鲜红的长舌头，流出大量唾液。双手的爪子长而尖锐，在阳光的映照下彷佛短剑般地反映出银色的光辉，全身的灰色体毛直竖著。

这样的外貌，在黑暗中看来确实会误以为是狼人。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却不像传说中的狼人那样壮硕，也没有发达的肌肉。这非人之物看起来骨痩如柴，肩斜而肌肉萎缩，背部诡异地弯曲，身材看起来比堤格尔更矮小。脸颊凹陷，在阳光下显得更为瘦弱。

「弓！」

斯特里戈伊狠狠地瞪著堤格尔，似乎完全不把莉姆放在眼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堤格尔与他手中的黑弓上。

「弓！弓！弓！当代的弓之王！狭路相逢，能在这里遇到你，是吾人的幸运！」

「不，因为你就要在这里被我们打倒了。」

莉姆已经采取了行动。她拋开火把，自敌人的眼界中消失，悄悄地靠近敌人。她来到敌人的斜后方，靠近到攻击确实可及的距离，左手抽出蓝色短剑，举起双剑同时从旁边扑向吸血鬼。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执著于黑弓的理由是什么，但是现在没必要跟他多说，不管如何都要打倒这家伙。

堤格尔事先料到他的搭档会如此行动。他信赖著她，所以为了吸引斯特里戈伊的注意，他一直直视敌人的眼睛，故意完全不瞄莉姆一眼。

斯特里戈伊却以彷佛背后有长眼睛般的动作躲开了莉姆的这一击，并射出指弹对她反击。莉姆以红剑张设结界弹开指弹，紧接著朝著开始逃跑的对手拋出蓝剑。斯特里戈伊缩起身子躲过了蓝剑，不过蓝剑在空中转弯，再度朝他的背后袭来。

斯特里戈伊这次没有闪避。

蓝剑刺在他的背上。几乎同时，堤格尔借绿色发戒之力朝他射出一箭。不过在跟莉姆战斗的同时，斯特里戈伊似乎一直留意著堤格尔的弓，忽然以前所未见的敏锐动作跃起，跳进房间角落、太阳照不到的阴影处，藏身于黑暗之中。

这一箭竟然被躲过了。堤格尔射出的这一箭扑了个空，朝洞外飞出，在山丘的遥远彼端引发了巨大爆炸。

黑暗中传来斯特里戈伊的刺耳哄笑声。堤格尔还没来得及射出下一箭，原本插在敌人背上的蓝剑便被拋了过来。堤格尔射箭迎击，于是在空中旋转而来的蓝剑被堤格尔的箭弹开，刺在石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莉姆，别捡！」

看搭档正要伸手去捡回刺在地上的剑，堤格尔厉声喝止。于是莉姆即时停止前进。

瞬间有一发指弹射过蓝剑旁边，瞄准的似乎是腰部以下的部位。那一记指弹没射中，穿过堤格尔的身旁，打碎了另一边的墙壁。

莉姆见状不由得浑身一抖，要是刚才过去取剑，她的脚早就被打断、喷飞出去了。红剑张设的结界可防御的范围不如桂妮薇亚的短杖，无法完全遮盖到脚。而且长时间张设结界会造成强烈的疲劳感，无法一直用结界防守，需要频繁地切换使用。敌人似乎就是冲著这个弱点而来。

这恐怕是第三次与这个敌人交手了。第一次，他出现在浓雾之中。第二次，则是藏身在夜晚的黑暗之中袭击村子。

从这次的战斗方式来看，他似乎特别擅长躲在安全处攻击敌手的战法。身为活了数百年的魔物，这样小家子气的战术似乎显得胆小，但实际应付起来确实非常棘手。加上他即使被善精灵莫甘娜之力加持的箭射中，却还能手脚健全地活动，肉体想必非常顽强。

──这就是魔物。不过至今仍完全搞不懂魔物究竟是什么，帕希瓦尔竟然能打倒这种对手。

堤格尔的心里忽然感觉有一些不对劲，他在心里重新整理至今为止的情报，感觉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圆桌骑士、魔物、堤格尔等人、神器……

──到底是什么？我忽略了什么？

堤格尔思索著，同时与斯特里戈伊持续著激烈的攻防，看来自己跟莉姆的攻击对这被称为吸血鬼的存在造成的伤害似乎十分有限。对于这之前遭遇过的所有敌手，黑弓与双纹剑总是发挥十足的效果。唯独这次……

──是神器的力量不够吗？不，那是不可能的。帕希瓦尔与莫德雷德都是非常强大的强敌。

透过善精灵莫甘娜的力量得以发挥力量的黑弓，以及湖之精灵所赐的双纹剑。虽然还不能称得上是发挥了完整的力量，但是堤格尔等人还是打倒了实力足以消灭魔物的帕希瓦尔，实在不觉得是单纯地力量不足。

──会是属性的相克吗？

堤格尔想到双纹剑对于帕希瓦尔与莎夏等复活死者能发挥特别大的力量，刚才那些影子人就连莎夏的黑红色武器都不易一击打倒，莉姆的攻击却总是一击制伏。莫非这名为斯特里戈伊的吸血鬼，也就是魔物这类的存在，不属于复活的死者吗？

就算是这样，堤格尔以善精灵莫甘娜的力量射出的箭对他造成的伤害似乎也很有限，这又是为什么？

──但是，帕希瓦尔却讨伐了魔物。

堤格尔回想起三百年前的光景。他与莉姆、桂妮薇亚在那座山的神殿，透过加拉哈德窥见了他的过往。

在过去的光景中，帕希瓦尔与亚特留斯好像说过什么。

对了，几个圆桌骑士同时对付魔物，依然无法将其打倒，还让他逃走了。帕希瓦尔与亚特留斯确实这么说过……

──三百年前的帕希瓦尔跟几个圆桌骑士联手对抗魔物，仍然无法使其伏法。但是帕希瓦尔几个月前却独力讨伐了魔物，复活过的圆桌骑士究竟有何不同？

将条件限缩到这个地步，能够想得到一个可能的条件。因为堤格尔看过帕希瓦尔在三百年前与现在的状态，才想得到这个答案。

──是那种黑红色的武器。那是用来消灭魔物的武器！

现在堤格尔知道该怎么做了，那就是让莎夏来对抗这个敌人──斯特里戈伊。至于穿著兰斯洛特之铠甲的剑士，就由堤格尔与莉姆来对付即可。

现在的问题是，莎夏与身穿兰斯洛特铠甲的剑士掉进了房间深处地板的洞内。那个洞位于往下的阶梯附近，因此她落下去的地方应该也有够宽的空间。以她的能耐，现在肯定还在跟那个剑士缠斗。

现在有必要尽早与莎夏会合。是不是该跳下那个洞呢？可是……

「堤格尔。」

莉姆叫住他，同时双眼仍紧盯著从黑暗中射出指弹的敌人不放。

「我会完全遵从你的指示。请任意指挥我，不要客气。」

这段话让堤格尔做好了觉悟。他将箭搭在黑弓上，稍微汇入一点点绿色发戒的力量。斯特里戈伊察觉堤格尔似乎有企图，发射指弹过来干扰。莉姆莉姆以红剑张设结界，将指弹全数挡下。

堤格尔举著弓箭，指向房间角落处的地面，这时候他听到藏身于黑暗中的敌人倒抽一口气的声响。

「慢著，你想干嘛！？弓！还不住手！」

堤格尔无视他的制止而射出箭，凝聚了强大力量的箭射向石地板、引发爆炸。不只地面，整个房间都在剧烈晃动。

浑身浓毛的男人慌张失措地叫著，同时跳出黑暗、扑向夕阳照耀处，莉姆趁机拾起蓝剑逼近敌人。莉姆以蓝剑发出斩击，却被尖锐的爪子挡下了。

「莉姆，我先过去了。」

「要上哪去？」

「那个洞里！」

堤格尔这么叫道，同时抓起掉在地上的火把，拋进刚才用箭在地上打出来的裂缝，随后自己也纵身跃入。

堤格尔感觉自己在往下掉落，他强忍著恐惧注视下方。刚才先拋下来的火把照亮了下方的地面，地面看起来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水，所幸并不高。堤格尔弯著腰，顺利著地。

地面是湿的，鞋底不慎一滑。堤格尔拚命地稳住脚步，免于滑倒的下场。

他先「呼」一声地吐气，然后吸气。闻到的是浓烈的腐臭味，甚至让他感到头昏脑胀。

──这是什么地方？

这时听到刀剑碰撞的声响，转头往旁边一看，发现莎夏正一手拿著火把，另一手持剑与银铠剑士交锋，双方看起来都还是毫发无伤。不管怎么说，现在看到莎夏仍然平安，堤格尔感到相当庆幸。

「嗨，你来帮我啦，堤格尔。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你尽管说。」

「我需要照明。光靠火把实在不够，而且对付如此强敌，只用单手对抗实在是太吃力了。希望你尽可能把这房间弄得明亮一点。」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就彻底把这里点亮吧。堤格尔决定再冒一次险，将箭上弓。以跟刚才一样的要领汇注绿色发戒之力，同时在脑中想像这个房间在山丘内的大致位置。

找到离山丘外最近的墙壁之后，朝著那里射箭。

箭发出光辉，射向那道墙，引发第四次的大爆炸。墙上开了个大洞，阳光照了进来。所幸这建于三百年前的地下室够牢固，这次一样没有坍塌，不过天花板还是掉下了一点碎石。

阳光把室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莎夏忍不住惊叫一声，堤格尔也紧咬著唇，拚命地忍住惊叫。

宽广的房间地面是一片血海。

地面上随处有肉片散落，看来正是腐臭味的来源。

有人头的碎块、人手的碎块、人脚的碎块、人的躯体的碎块。男人的碎块、女人的碎块、老人的碎块、孩童的碎块。眼珠子被随意丢在地上，被撕裂的小手掌掉在墙边，断掉的脚连同鞋子堆叠在阶梯旁。

这些是无以计数的尸体，曾经是人类的存在被彻底糟蹋过后所剩余的东西。这些人恐怕是被掳走的村人们。伊欧鲁的故乡的村民们。

他们被吃掉了。

被谁？当然是楼上那个吸血鬼。

房间角落有一堆无数白骨堆成的小山，旁边摆著一具棺木，上面有奇妙的装饰。那就是吸血鬼睡觉用的床吗？

「原来这就是……」

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是莎夏。夕阳映照黑色的双眸，彷佛燃烧著熊熊怒火。

「这就是魔物的恶行！食人者的恶意！」

莎夏有如猛兽般地咆哮，左手拋开火把，握起另一把短剑，以双剑对银铠剑士展开猛烈的攻势。

莎夏怒火攻心，不顾一切地凶猛进攻。令人惊讶的是，那银铠剑士竟然能够接下如此莎夏的所有攻击。他只靠著一把剑，不断地挡开莎夏的砍劈，以分毫之差避开突刺。即使黑红色剑刃时而划过铠甲，也因为施力的方向被错开而没能对铠甲造成任何损伤。

面对堤格尔所知的最强剑士，那个人竟能应付得天衣无缝。

──不对劲。

堤格尔在一旁关注著激烈的攻防。看著敌人的动作与进退应对的方式，让他心底涌现一股奇妙的感觉。

──我好像认得这个剑士。

他回想起在神殿看到的三百年前光景，亚特留斯跟穿著这身铠甲的男人战斗。男人为了保护妹妹而战，为了桂妮薇亚这个亚特留斯未来的王妃，他与亚特留斯刀剑相向。

那正是湖之骑士兰斯洛特，受湖之精灵养育成人的桂妮薇亚之哥哥。也是日后被称为圆桌骑士兰斯洛特，为了追寻杀害桂妮薇亚的魔物而前往大陆的人物。

──不可能，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难道他跟波鲁斯与加拉哈德一样死而复生？而且还因为亚特留斯所不知道的原因成了魔物的部下，并与圆桌骑士为敌？

这真是太奇怪了，甚至可说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是合理的。但是眼前这个剑士的剑技非比寻常，也是不争的事实。既然能跟莎夏打得不相上下，表示其他人也都不是他的对手。

堤格尔之所以来到楼下，本来是打算让莎夏对付吸血鬼斯特里戈伊，但是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反而得先设法制伏银铠剑士才行。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光靠莎夏跟堤格尔能够马上打倒他吗？莉姆现在应该仍在楼上对抗斯特里戈伊，没时间了。不管怎么样，现在只能尽力而为，以速战速决为优先。

「莎夏！」

堤格尔将箭搭上黑弓，汇注绿色发戒之力。比刚才多一些，但是又不能太多，箭镞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辉。莎夏似乎瞭解了他的意图，一边躲避银铠剑士的猛攻，同时巧妙地将其诱导至墙上的大洞旁。

堤格尔射箭。那一箭发出亮得让人无法睁开眼睛的光辉，结结实实地射中了银铠剑士，让他整个人喷飞出去。

莎夏也被爆风弹飞，喷向堤格尔所在的方向。堤格尔连忙搂住她的左臂，将她拉过来。两人在地上翻滚，摔至房间的角落。地上的血海溅起，沾湿了两人的全身。

堤格尔起身，同时用手擦去沾在脸上的鲜血，房间内已经不见银铠剑士的身影。他被弹出了这个掏空山丘内侧而成的空间之外，应该是掉到了比旁边的山丘另一头更远的地方，生死不明。虽然只是一时的，不过目前至少远离了连莎夏都陷入苦战的威胁。

「莉姆！」

堤格尔抬头朝著上方大声叫唤，上头马上传来了回应声。一个呼吸的时间过后，莉姆也跳了下来，房间内惨绝人寰的景象同样让她瞠目结舌。

「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随后，天花板破裂，无数的碎石落下。莉姆高举红剑至头顶张设结界，这么做是对的。跟著碎石落下的斯特里戈伊朝著墙壁的裂缝发射指弹，如果往外逃的话，这时候就已经被他射中了。

斯特里戈伊降落在满是鲜血的地上，血海溅起，沾湿他全身的灰色体毛。

「当代的弓之王，别耍小聪明。竟然如此捣乱吾人的地盘，你们休想活著离去。」

斯特里戈伊高举双手。

与此同时，堆在房间角落的尸山开始蠢动了起来。状似黑泥般的物质有如间歇泉般地喷起，彷佛捏黏土似地一个接著一个地形成人状的物体，摇摇晃晃地朝著这里逼近。

「是影子人！」

莉姆惊叫出声。原来斯特里戈伊就是用如此邪恶的手法玩弄村人与士兵的尸体来造出影子人，堤格尔等人亲眼目击了如此骇人的过程。

几具刚形成的影子人逼近堤格尔与莎夏，莉姆上前举起双剑挡在前方。

影子人朝莉姆伸出手臂。他们臂力惊人，一旦被抓住就死定了。莉姆避开影子人的手臂，同时用双剑砍向他们那不安定地摇晃的头部。

影子人发出苦闷的呻吟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崩解，最后形成一滩烂泥，一动也不动了。看来双纹剑真的对影子人特别有效。

「可恨哪！」

地面上的血海掀起波澜，形成无数的柱状液体射向堤格尔等人。莉姆以红剑张设结界，抵挡来自正前方的血柱，莎夏则以黑红色双剑将从两旁绕过来的血柱全数砍下。血柱被黑红色武器砍中一次，便有如失去力量般地落在地上，变回普通的液体。

堤格尔试著用箭射穿其中一支血柱，但血柱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继续朝著他射来，于是莉姆以左手的蓝剑将其砍下。血柱被蓝剑砍中之后，看起来只是变得有些衰弱，仍然继续逼近，于是莎夏过来将其斩断。

「看来，我的武器对影子人较为有效，而莎夏的武器则是对吸血鬼斯特里戈伊特别有效。」

「看来是这样。那就由我来对付他吧。至于那银铠剑士……」

「让我跟莉姆来应付。」

三人对彼此点个头。如果堤格尔刚才那一箭就杀死了银铠剑士，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是他内心有股奇妙的感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剩下的影子人逼近过来，莎夏踢开其中一具。

「去吧！」

莎夏一声令下，堤格尔与莉姆马上朝著倒塌的墙壁跑去。斯特里戈伊焦躁地大吼，伸出血柱去阻止两人。但莎夏挡在前面，以黑红色的剑一挥破坏了有如蛇般蜿蜒前进的血柱。

于是，堤格尔与莉姆顺利地跳出了要塞废墟。

艳红的夕阳即将没入丘陵之后，外面的景色十分祥和，彷佛要塞废墟内的死斗不曾发生过。

但是和平的气氛马上就被终止了，某个人物从山丘的另一头飞奔而来，是刚才被轰飞出去的银铠剑士。

「我们要在这里打倒他。」

「是。趁莎夏还箝制著斯特里戈伊的时候。」

变长的银色剑身有如绳索般地从远方伸来，刺在堤格尔他们附近的地面。接著剑开始收缩，银铠剑士以杠杆原理跃上空中，从上方逼近堤格尔等人。

他的银剑拥有如此特殊的能力，堤格尔与莉姆在事前就知道了。两人都在三百年前的光景中看到他跟亚特留斯决斗的过程，对这特殊能力印象深刻。

──要是没看过过去的景象，可能就被他偷袭得逞了。

堤格尔搭箭上弓，汇注绿色发戒之力射出。

发出强光的一箭直指银铠剑士，这次不需有所顾忌，堤格尔在这一箭汇注了相当多的力量。银铠剑士扭转伸长的银色剑刃在空中转向，并朝著那一箭伸出左手的手甲。

手甲射出金黄色的光，烧掉堤格尔射出的这一箭，引发强烈的爆炸。虽然莉姆以红剑张设结界，但是在开阔的野外无法完全挡下爆风，两人都被强烈的爆风吹飞出去。沙尘高高地扬起，挡住了堤格尔的视野。

──在亚特留斯跟兰斯洛特的决斗中也看过这一招。

听到了银铠剑士著地的声响之后，堤格尔连忙拉著莉姆的手一起趴倒在地，随即有三道银剑扫过两人一瞬之前所在的位置。银铠剑士将银剑分裂成三道，趁著沙尘弥漫出手攻击。同样地，要不是在亚特留斯的决斗中看过这一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想必是躲不过的。而且对手还懂得利用爆炸扬起的沙尘掩护，真不愧是……

──真不愧是圆桌骑士中被誉为最强的人物。

两人在地上翻滚，然后起身。这场战斗惊险万分，只要一个判断失误就会丧命。紧张感让两人的额头不断冒出汗水。

「我认为那个剑士是兰斯洛特。」

「你说他真的是骑士兰斯洛特本人吗？那怎么可能……不，说的也是。毕竟不是没有前例。」

莉姆以弹性思考接纳了堤格尔的意见，毕竟她一直跟随著破天荒的公主。而且眼前的对手本就小觑不得，还是当成设想可及的范围内最强的敌人来面对比较保险。

莉姆将两把剑举向银铠剑士。

「我感觉得到，双纹剑对那名剑士显露出强烈的愤怒。」

「看来无论铠甲下的是什么人物，那对双剑应该都能发挥效用。」

不只是莎夏与其他圆桌骑士，双纹剑也对那些影子人有反应，两者的共通点应该是曾经死过一次的存在。既然双纹剑对于银铠剑士也有同样的反应，决定跟莎夏交换对手应该是正确的判断。

「那把会伸长的剑似乎能追踪敌手至任何地方。莉姆，千万不能试图闪避，一定要确实地挡开他的攻击。」

「知道了。真庆幸有先预习过。」

沙尘依然弥漫，看不清周遭。银铠剑士再度让银剑分岔为三，到处乱甩一通。莉姆以红剑张设结界，抵挡这波轨道复杂莫测的攻击。

弹开剑刃的瞬间，堤格尔的耳朵捕捉到了蹬地的声响，看来敌人掌握了我方的位置。

「他来了！」

银铠剑士从弥漫的沙尘中冲了出来，堤格尔马上射出汇注了绿色发戒之力的一箭。银铠剑士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手，在堤格尔放箭的瞬间就扭转身体、避开射线。堤格尔射出的箭划破弥漫的沙尘，射中前方的山丘引发了爆炸。堤格尔这一箭没有射中，但是这就够了，重要的是阻止了银铠剑士的突击。当对方重新稳住架势的时候，莉姆已经顺利逼近他了。

莉姆以右手的红剑一砍，被银铠剑士以剑挡开。左手蓝剑向前突刺，对手向后跨步避开。连击被躲过，但莉姆没有选择后退、另寻出手时机，而是穷追不舍地将身体撞了上去。

「这次一定──」

莉姆将蓝剑与红剑的剑柄凑在一起，双纹剑的相接处发出白色光辉，下一瞬间，变成了一把双头剑。

──跟三百年前看到的景象一样，这是亚特留斯在三百年前跟兰斯洛特战斗时展现过的能力。

自从在神殿看到那幅景象之后，莉姆自己也试过几次。不过无论再怎么试，双纹剑还是没有变化成双头剑。当时所不足的究竟是什么？当时所欠缺的条件，现在似乎是满足了。在这十万火急的紧要关头，孤注一掷的挑战得到了成果。

蓝色与红色的剑身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辉。

在堤格尔的眼中，莉姆举起双头剑的英姿有一瞬间看起来跟往年的亚特留斯完全一样。现在这一刻，莉姆化身为比任何人都还要可靠的存在，彷佛是让人怀念的传奇故事中的英雄。

莉姆以裂帛之势刺出双头剑的蓝剑那一端，彷佛雷光般犀利的突刺不偏不倚地刺中银剑骑士的咽喉，黑色的液体如血般喷出。

这无疑是致命伤，至少对活人来说必定是。

这一刺的冲击让银铠剑士的头盔喷飞出去，头盔下露出的是一张跟影子人一样由黑泥形成的骇人容貌。与此同时，莉姆这一击的冲击也让银铠剑士向后倒下。堤格尔看到那个被蓝剑刺中咽喉的人……

那张由黑泥构成的脸，似乎在微笑。温柔地微笑。

接著，他的嘴动了起来。

「谢谢。」

看起来似乎是在这么说。

银铠剑士后仰倒下，再也不动了。

脸部的轮廓开始瓦解、化为泥块，包覆手脚的铠甲彷佛失去了内容物般地掉落在地，黑泥从铠甲的接缝处流出、渗入地面。

堤格尔与莉姆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如此过程。

夕阳照耀下，黑泥渗入土壤、回归大地。没多久之后，只留下了剑士的铠甲与剑。

莉姆的双头剑光辉收敛，剑柄分开，变回了双纹剑。

身旁响起猫叫声。本来留在丘顶废墟上的白色幼猫，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蹲坐在铠甲与剑之前。

「凯特，你……」

猫之王仰望天空，拉长声音高鸣一声，彷佛在唱镇魂歌，周围的山丘上陆续有狼与狐狸现身。像是在呼应猫之王的鸣叫似地，动物们也纷纷开始鸣叫了起来。眼前上演的光景是如此梦幻，彷佛先前的死斗不曾存在过。

幼猫的绿色眼睛像要射穿他般地直视堤格尔。

「为人子女者已尽其忠义，献给其母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报。崇高无比的那位大人表示很感谢你们──这些是我替那位大人传的话。」

「崇高无比的大人，指的是湖之精灵吗？」

看来银铠剑士果然是兰斯洛特本人，湖之精灵一直挂念著自己养育长大的儿子。

他从三百年前一直以这样的状态存在至今，直到刚才那一刻为止。虽然或许不能算是活著……

「看来圆桌骑士兰斯洛特前去大陆之后，被吸血鬼斯特里戈伊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且湖之精灵也知道这件事。我说啊，湖之精灵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刻才赋予了双纹剑消灭复活死者的力量呢？或是湖之精灵之所以对复活死者深恶痛绝，是因为兰斯洛特遭受了这种折磨……」

猫之王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注视著堤格尔，看来堤格尔的问题肯定超出了猫之王可以回答的权限。所以堤格尔也不等它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与心情。

「说不定亚特留斯也早已透过某种方法得知了骑士兰斯洛特的下场，在这前提下，他选择了复活的时期。虽然骑士帕希瓦尔想要讨伐的是杀害了王妃桂妮薇亚的魔物，不过亚特留斯真正想要消灭的可能是用诅咒永远束缚了骑士兰斯洛特的魔物。」

吸血鬼斯特里戈伊。这个魔物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开始行动？为何他会带著骑士兰斯洛特作为自己的傀儡？为何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会刚好在这个时期复活？这一切可能都息息相关，这么想似乎比较自然。

凯特依然直视著堤格尔，对于他的假设没有肯定或是否定。说不定只是堤格尔想太多，说不定他的想法有关键性的错误。不过假设成立的话，还能得到一个重要的暗示。

「猫之王。吸血鬼斯特里戈伊一看到我就说我是当代的弓之王，这个词我已经不知道听说过几次了。但是万万没想到连魔物这样的存在都会提起这个词。」

堤格尔摇了摇头，仰望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之前听说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复活是为了对抗魔物，老实说我听了一点都不觉得踏实。我们的目的是在亚斯瓦尔岛发生的战争之中打倒亚特留斯，所以才认为掌握对手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不过也就只是如此而已。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这把弓，甚至是我本人，都可能会跟魔物牵扯上关系。如今回想起来，既然那个自称是弓之王的家伙在吉斯塔特跟战姬战斗的理由是为了打倒魔物，这其中想必还有其他的缘由吧。」

目前仍有很多不解的疑问，魔物们来到亚斯瓦尔岛究竟所求为何？先不论帕希瓦尔打倒的魔物，斯特里戈伊在这块土地的行动很明显地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里活动，甚至造成了恐怕连莎夏都无法独自应付的威胁。

为什么？就是这一点，怎么都想不透。

「堤格尔大人！」

伊欧鲁等三人牵著所有人的马，从旁边的山丘跑来。堤格尔跑向他们，换上新的箭筒，还多拿了一个备用的箭筒扛在背上。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战斗就不用担心箭的数量了。

「堤格尔大人，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好几次听到了巨响，还有刺眼的闪光跟爆炸……啊！堤格尔大人，请用这块布，至少先把脸擦乾净吧。」

「谢谢，得救了。」

堤格尔刚才在血海中大大地摔了一跤，脸上想必沾满了血。他从部下手中接过水壶，从头上倒下，接著用布擦脸，莉姆也跟著这么做。

「你们三个先在这里待命，因为要是回程没马可骑就麻烦了。如果发现苗头不对就尽快远离这里，千万别迟疑。」

堤格尔转头望向山丘上的要塞废墟，那里面的战斗肯定还没结束。

「我们回去吧，莉姆。去帮助莎夏，消灭吸血鬼斯特里戈伊！」

「是，当然！」

堤格尔让三个部下留在山丘下，带著莉姆赶回那座开了个孔的山丘。

†

两人回到了山丘侧面开得大大的破洞之前，里面就是那个要塞废墟的地下室。洞里冲出了几具影子人，莉姆挡在堤格尔面前保护著他，用双纹剑劈砍影子人。影子人们都被一击打倒，化为草地上的污渍。

洞里不断传出刀剑碰撞的声响，死斗似乎仍在持续。

「就这样进去吗？」

「不，暗处对敌人有利。最好赶在天黑之前解决。」

从先前的战斗之中，几乎能确定斯特里戈伊拥有良好的夜视能力，没必要选在对敌人有利的环境战斗。

堤格尔瞄了一眼即将没入山丘之后的夕阳，将箭上弓、拉紧弓弦，同时注入绿色发戒的力量。

「莎夏！从洞口出来外面！」

堤格尔一这么喊，浑身是血的莎夏立刻从洞里飞奔出来。

「动手吧，堤格尔！」

在她这一声的驱使之下，堤格尔射出这一箭。发光的箭正中追著莎夏出来的吸血鬼之躯体，将他轰飞出去。隔了一拍的时间之后，洞内发生了爆炸。

堤格尔这次没有克制威力，毫不留情地朝著密闭空间射出全力以赴的一击。大爆炸让洞口内猛地喷出碎石瓦砾，莉姆挡在莎夏之前，以红剑张设结界抵挡瓦砾，但仍然承受不住暴风。眼看两人就要被吹飞，堤格尔连忙从背后撑住两人的身体。

即使如此仍然承受不住爆风的推力，三人一起滚下山丘。

堤格尔低吟一声爬了起来，他往山丘上一看，发现丘顶正不断冒出浓浓黑烟。烟应该是从堤格尔他们一开始进入的阶梯口涌出的。

「你们来得正好。不只是吸血鬼，甚至还有一大群影子人包围我，里面又窄得没地方到处闪躲，差点就要撑不下去了。」

莎夏也站起来，喘得有点厉害。看来即使拥有圆桌骑士们赞不绝口的身手，在阴暗处同时对付影子人与吸血鬼一样会陷入苦战。堤格尔觉得好不容易才稍微看到了这个高手的极限。

「银铠剑士呢？」

「被我们打倒了。」

堤格尔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在最后似乎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欣慰。」

莎夏点头表示理解。

「再来就剩斯特里戈伊了，要是这一击能打死他就省事多了。」

莎夏虽然这么说，但口气听起来似乎很肯定事情没这么简单，堤格尔也完全不认为这一击能打倒他。

这时候，不断冒著黑烟的丘顶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

一个人形物体从浓浓黑烟之中猛地窜出，那是吸血鬼斯特里戈伊，他全身的灰色体毛在夕阳映照下闪灿金色的光。挨了威力如此惊人的一击，看起来却似乎毫发无伤，鲜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瞪著堤格尔。

「你这卑鄙的弓！竟然如此捣毁吾人的新墓碑！唯独你，绝对不能放过！」

来自山丘上的怒吼声，让堤格尔顿时感觉像是全身都被射穿了。他忽然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堤格尔难受地呻吟了起来。

「堤格尔，你怎么了？你在发抖……手脚动不了吗？」

「难道那家伙的眼光跟声音含有特殊的力量吗？就像传奇故事里出现过的那种能操控人类的怪物一样……」

堤格尔的身旁响起了猫叫声，那是猫之王的声音。堤格尔顿时感觉有如无形锁炼般束缚著他全身的某种东西忽然消失了。

「太大意了，奴才。」

「得救了。」

这下子欠得可多了，该奉上多少鱼跟肉才够呢？堤格尔心里这么想著，同时将箭上弓。斯特里戈伊很快就察觉堤格尔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他立刻转身，身影忽然自山丘上消失。

他肯定是打算逃跑，失去了银铠剑士这样的可靠保镖，他判断形势对自己不利。

这真是个棘手的敌人，不但对于状况的判断相当准确，而且还明确地敌视著堤格尔，要是没能在这里打倒他，不知道以后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危害堤格尔。

「追吧。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打倒他。」

堤格尔叫来了在山丘下待命的年轻人们。于是六人骑著六匹马，开始追踪斯特里戈伊。

†

堤格尔等人现在是追捕猎物的猎人。

他们骑著马，追逐在晚霞的天空下逃跑的一个有如黑点般的遥远黑影。

骑马技术仍不纯熟的三个年轻部下早就被远远拋在后头，最擅长骑马的堤格尔跑第二，而跑在最前头的则是莎夏。她骑的是全克尔切斯特的马当中特别优秀的马。莉姆拚命地紧跟在后，离两人有一小段距离。

斯特里戈伊手脚并用地急速逃跑，有如野兽一般。全身灰色体毛的男人用这样的方式奔跑，看起来真的很像狼，或许狼人传说的由来就是因为有人目击了斯特里戈伊的如此姿态呢。从之前他对莉姆的话的反应来看，他很可能是从吉斯塔特的莱格尼察公国远渡重洋而来。如果是这样，途中应该会经过大陆各国，跟狼人有关的传说应该也会广为流传。

刚才斯特里戈伊说那个地方是墓碑，让堤格尔想起里面那血池肉林般的凄惨景象。

斯特里戈伊是否在各地都留下了那么惊悚的景象？如果是的话，这次绝对不能让他逃跑，一定要彻底将其斩草除根。堤格尔的心意十分坚定，想必莉姆与莎夏也是一样。

尤其莎夏在生前还是莱格尼察的公主，如果斯特里戈伊真的曾经在她生前统治的国家做过如此残暴的事，而莎夏却没能察觉，不难想像她心里有多么地懊悔。

三人的心意都是一致的，绝对不能继续放任魔物到处肆虐。

「狼这种动物……」

堤格尔骑马奔驰著，同时朝著前后两人喊道。

「会趁牛羊吃草的时候捕食它们。狼的脚力不如大部分的草食动物，但是有足够的耐力能够长距离奔跑，体力够持久。狼会持续不断地追著猎物，等到猎物精疲力尽之后就马上捕食它们。」

他为什么这么说呢？以前在亚尔萨斯的森林里，堤格尔在年长猎人的教导下记住了关于动物身体构造的基础。狼的体型与跑法适合长距离奔跑，如果斯特里戈伊的身体也有一样的特质，再这样继续用马追，最后可能还是会追丢。因此我方需要更积极地出手。

堤格尔让马继续冲刺，同时将箭搭上黑弓。双方之间的距离大于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而且双方都动得很激烈。即使堤格尔弓术过人，要射中目标也绝不容易。

但还是非动手不可，堤格尔拉紧弓弦，汇注绿色发戒的力量，箭镞发出白色的光辉。他向众神祈祷，愿众神照望这一箭。

射箭。

射出的这一箭在空中画出拋物线，直指在遥远彼端奔驰著的四脚兽，命中。箭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堤格尔看到斯特里戈伊在中箭的前一瞬间扭转身体，用右手臂护住脸部。

他避开了致命伤。但是没关系，这样就够了。堤格尔的马速虽然稍微慢了下来，但是他还有同伴。

斯特里戈伊从爆炸扬起的烟雾中飞扑出来，他全身流著污浊的黑血，还失去了右手臂。虽然仍拚命地想要逃跑，但是全身摇摇晃晃的，怎么也无法加快速度。因此莎夏很快地追上他，两者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许多。

莎夏放开缰绳，抽出黑红色双剑，在马背上站起，脚往马鞍一蹬，高高地跃起，从空中扑向还来不及站稳的斯特里戈伊。

面对这出其不意的奇袭，斯特里戈伊及时反应过来，一转身就用左手朝空中射出指弹。莎夏扭转身体，在空中避开了射来的小石子，只有一部分的黑发被指弹射断。

「呜！」斯特里戈伊畏缩地惊叫一声。

莎夏的黑发大幅摇摆，她挥出一斩，在斯特里戈伊的左肩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从中喷出黑血。斯特里戈伊大声哀嚎，同时在草地上打滚。莎夏降落至地面，顺势跳向斯特里戈伊。这样一来，对手应该是无处可逃了。但是……

「愚蠢的骑士！」

黑血自斯特里戈伊的双肩喷出，有如生物般地在空中蜿蜒、蠕动，扑向空中的莎夏。黑血形成的物体分岔、扩张，转眼之间就变得有如一张大网，身在空中的莎夏无法避开。

「愚蠢的是你。这招我已经看过了。」

莎夏却依然保持冷静，她似乎早就准备好要应付如此状况，以手中的黑红色双剑斜劈，呈网状的黑血固体便被切成碎片。莎夏缩起手脚，穿越破网的空隙，往斯特里戈伊所在的位置落下。

堤格尔犀利的目光从远处看到这活过长年岁月的吸血鬼异常惊愕的表情。

下一个瞬间，莎夏的黑红色短剑斩断了斯特里戈伊的脖子，吸血鬼的头飞上空中。

「原来这就是当代的圆桌骑士。」

只剩下头的吸血鬼仍动起嘴唇说道。

「我记住了。」

那颗头在空中化为黑色的块状物，有如沙土般地瓦解、随风消散。剩下的躯体则跟影子人一样地化为黑色块状物，瓦解而散落在地。

莎夏著地，转身面向斯特里戈伊的亡骸。

「被他跑了。」

「为何这么说？」这时候追上来的莉姆问道。

「我曾经亲手打倒过魔物，当时魔物消失的样子跟这不太一样，他可能是用巧妙的方式逃之夭夭了。不，说不定这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本体。」

堤格尔默默地听著两人如此交谈，同时左右张望，查看附近草原上的状况。草原上唯一在动的影子，就只有拚命地骑著马追上来的三个部下而已。看起来，至少本体没有潜伏在附近。

竟然让那么可怕的威胁跑掉，这下子可严重了。

「那个斯特里戈伊想必是个非常老谋深算的家伙，我想起莱格尼察也有传闻说吸血鬼会派出自己的分身去做坏事。我本来以为分身指的是影子人……这样说来，他刚才说山丘下的那个设施是他的墓碑，这一点也很耐人寻味。」

墓碑。堤格尔想起刚才在那满地是血的房间深处，有一具看起来像是棺木的东西。说不定斯特里戈伊会制造备用的肉体，保存在那样的棺木之中。或许斯特里戈伊在这块土地活动的目的，就是像这样在各地准备多数的备用肉体。

至少现在已经避免了最糟糕的结果，要是对这块土地发生的怪事置之不理，斯特里戈伊肯定会牺牲这里的居民造出无数的分身，最后让整个亚斯瓦尔岛陷入恐慌。

只是，虽然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却还是留下了祸根。

「好了。」

莎夏抬头望著骑在马背上的堤格尔与莉姆。

「这样一来，我跟你们要共同对付的对手都解决了。」

第三卷 第5话 恶精灵

「该道别了。」

莎夏这么说道。夕阳沉入山丘之后，夜幕降垂。莎夏吹了一声口哨，对自己的马发号施令。马像是要追逐落日似地跑向远方，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丘上。

「我的马似乎被刚才的战斗吓跑了。毕竟这一趟以强行军的速度赶来，马应该也累坏了。这下子我得去追它、抓住它、让它休息，然后再悠哉地踏上回程。」

堤格尔明白，这是莎夏对他们的体贴。多么好的同盟，多么好的战斗，多么好的同伴。但是不管再怎么好，都到此为止了。下次见面，就是敌人。

「告辞。」

在堤格尔等人开口之前，莎夏便转身背对他们，朝著马消失的山丘跨步走去。

堤格尔与莉姆都没有开口叫住她。这一股感觉，两人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要是开口，就会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某种重要的东西。这时候只需小心翼翼地将其包起来，收藏在心底即可。只要当事人自己彼此理解，那就足够了。

因此堤格尔与莉姆也转身背对战友，正要跨出脚步、离开此地的时候……

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寒意，让堤格尔仓促转身。

离两人约五十阿尔昔（约五十公尺）处，莎夏停下了脚步，她的眼前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个孩童。年纪看起来约十一、二岁左右，是个年幼的少年。不，说不定那只是假装出来的外表。

因为那个少年的蓝眼珠，那种蓝色怎么看都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且还有著一头色泽鲜明的绿色头发。

──是精灵！

猫之王躲在堤格尔的脚边畏缩地鸣叫，堤格尔往下瞄一眼，发现这勇敢的猫中之猫竟然缩起全身发抖著，抖得牙齿甚至吱吱作响。唯有尾巴拚命地挺直，那似乎是它唯一能表现的反抗态度。

堤格尔马上将箭上弓，莉姆举起双纹剑。就算对手看起来像个孩子，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两人自认为自己明白精灵是多么不得了的存在。

这时三个年轻人好不容易追上，脸上纷纷浮现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只知道自己骑著的马看起来非常害怕，完全不敢前进，加上现场的气氛紧张异常，三人完全不敢出声。

堤格尔很想叫他们快逃，但是不敢动嘴巴，他害怕发出声音会让诡异的情况继续发展。

堤格尔将箭朝著地面，默默地拉紧弓弦，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准备。

「你这样让我很困扰唷。」

少年开口说道。他仰头望著莎夏，扬起嘴角，面露阴险的笑容。

「叫你出任务可不是叫小孩子跑腿，怎么可以只做完被交代的事就拍拍屁股走人呢？那样可不行喔。」

莎夏背对著堤格尔等人，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什么，堤格尔却从她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愤怒。

少年朝莎夏举起右手，指尖发出绿色的光辉。

「现在，我要你遵从誓约。亚莉莎德拉──给我亲手杀掉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举起弓，朝著少年射箭，这一箭不偏不倚地命中少年的眉心。但是少年仍然站著，完全不为所动，他任由那支箭插在自己脸上，蓝色的眼珠子转向堤格尔。

「姊姊所中意的人类，女神的傀儡。多亏你，我的计画全被打乱了。我受够了，再也不能让女神为所欲为了！」

少年一个弹指，发出清脆的声响。

莎夏转过身来，堤格尔发现她的眼神空洞，似乎没看到任何东西。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望著堤格尔，却又迷蒙而失焦，全身还不断涌现红色的光之粒子。

堤格尔马上察觉，这跟那个时候一样。

──跟帕希瓦尔当时失控的状态一样。

堤格尔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凭直觉察觉到这件事。事到如今，说再多都没有意义，只能动手交战了。

莉姆挡在堤格尔前方护著他，全身散发红色光粒的莎夏这时脚往地面一蹬，往这里冲了过来。

「莎夏！快醒醒！」

莉姆用剑迎击，却只过一招就被弹飞到一旁。之所以没被一剑斩杀，是因为她先用红剑张设了结界，不过即使是结界的力量也阻挡不了莎夏片刻。

但是这一瞬间的空档已足够让堤格尔做好了准备。他抽出三支箭，全都注入绿色发戒的力量，先朝著逼近过来的莎夏射出第一箭。

莎夏右手的黑红色短剑轻轻一挥，于是发光的那一箭在碰到剑身之前便在她的前方爆炸，消失得无影无踪。堤格尔察觉她刚才应该是射出了某种看不到的东西，不过莎夏本身也因为自己引发的爆炸而稍微缓下了冲刺的速度。

爆风扬起的沙尘遮蔽了一大半的视野。即使如此，堤格尔仍然马上陆续射出第二箭、第三箭。莎夏这次似乎放弃迎击了，脚往地面一蹬、扭转身体，躲过第二箭的同时跳出沙尘笼罩的范围。堤格尔在射出第三箭的时候以斜向旋转的方式使箭的轨道变化，射向莎夏前往的方向。

莎夏朝著那一箭挥出左手的剑，箭镞被断成两半，并因冲击而发生大爆炸。爆风冲向莎夏，莎夏在地上翻滚，逃开爆风的冲击，紧接著脚迅速往地面一蹬，再度朝著堤格尔冲了过来。

「就是这里！」

莉姆从旁边砍向莎夏，虽然只争取到一个呼吸的空档，但这么短的空档已足够让刚才被弹飞的莉姆追了上来。这样的奇袭却完全奈何不了莎夏，被她轻而易举地拨开了。双方使用的一样是双剑，论经验与熟练的程度，还是从当战姬时就开始使用双剑的莎夏占上风。转眼之间，莉姆已被逼入险境。

即使如此，莉姆仍能撑上数个回合，这表示她的武艺也大有进步。历经与莫德雷德的严峻战斗之后，她能够从双纹剑中引出更强大的力量。

但是还是不够，莉姆仍远远不及莎夏，无论是经验、能力、技巧等方面，仍然无法与曾经被誉为最强战姬的莎夏抗衡。

莉姆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她马上祭出杀手锏。

她将双纹剑的剑柄凑在一起，二把短剑发出白色的光辉，双纹剑化为双头剑。对于眼前发生的变化，莎夏既不惊慌也不困惑，继续挥剑劈向莉姆。

──如果莎夏还有意识的话……

堤格尔思索著。

──她聪明谨慎，看到新的武器出现，应该会提高警觉、先观察状况才对。要不然应该也能从新武器的形状推测其能力，一转眼之间改变应对方式。

但是现在看起来，莎夏的理性与智能似乎完全被剥夺了，就跟帕希瓦尔那时候一样。堤格尔与莉姆并非第一次面对这种状态下的黑红色武器使用者。

经验的有无带来极为关键的影响。

莉姆用双头剑的蓝色剑身往前突刺，迅速有如电光。莎夏凭著本能的判断，扭转身体以躲开这一刺，不过侧腹皮肤还是被划出一道浅伤，鲜血在空中溅起。

莎夏举剑朝莉姆砍劈，莉姆迅速地翻转双头剑，以红剑张设结界，挡开了这一击。接著莉姆再度翻转双头剑，以蓝剑砍向莎夏的躯体。莎夏向后跳开，躲过了这一剑。

莉姆把双头剑运用得炉火纯青，事实证明她从过去的光景中仔细地学习，彻底理解了亚特留斯使用双头剑的方式。不过莎夏虽然被第一剑伤及皮肉，但之后仍能有惊无险地躲过。如此适应能力，称得上是非比寻常。都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却仍有如此应变能力，令人既佩服又畏惧。

要是拖得太久，莉姆的战法肯定会被莎夏破解。于是莉姆决定果敢地积极进攻，莎夏被迫屈居守势。

紧迫的攻防令人甚至不敢呼吸。堤格尔在一旁观察，然后有了一个发现。

现在的莎夏应该跟帕希瓦尔一样，完全失去了理智才对，她却有一瞬间瞄了堤格尔一眼。

──难道说……

堤格尔的脑中顿时有如电击般闪现灵感，他想起之前加拉哈德与莫德雷德战斗的时候，虽然无法反抗莫德雷德，仍然设法采取抵抗的行动。

是誓约。是那个在莎夏身后待命的少年说过的话。

莫德雷德曾对加拉哈德说过「你无法反抗我身上流的血」，莫非那就是誓约？堤格尔现在仍无法明确地判断，不过如果莎夏跟那时候的加拉哈德一样，试图在誓约的限制范围内利用此状况……

追根究柢而言，那个少年──不，是貌似少年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目前应该已经有了足够的线索才对。

猫之王先前的言行、现在的态度。加拉哈德说过的一些话。在过去的光景中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们提及的各种情报。

综合这些线索来看，答案只有一个。

「恶精灵梅林！」

堤格尔如此喊道。绿发少年转过头望向堤格尔，蓝色的双眼满是憎恨。他正是与善精灵莫甘娜相对的存在，被称为恶精灵、传说中黑红色武器的制造者，其名为梅林。堤格尔鼓足气势，尽可能装出满怀信心的模样继续喊道：

「你为何要进行这种游戏！？」

「当然是因为好玩。」

他回答得简单扼要。那貌似少年的存在，脸上浮现邪恶的笑容。而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莉姆逐渐受制于莎夏。莎夏适应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能应付莉姆的攻击。即使莎夏真的试图在反抗誓约，现在她的身体恐怕也完全不受她的意志控制。

要是被梅林察觉莎夏仍能表现出反抗誓约的意志，那就真的完了。从刚才的对话可想而知，这个只为了愉悦而行动的存在，到时候一定会对莎夏下达更为致命的命令。

对堤格尔而言，莎夏本来就是敌人。但是像这样跟完全被迫服从的莎夏战斗，怎么想都没有意义。

莉姆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样的。不，不只。莉姆在莎夏生前即与她相知相识，莉姆对她的心意想必比堤格尔更深、更强烈。莉姆逐渐受莎夏的攻势反制，只能咬紧牙关，紧守在原地。

莎夏的突刺划伤了莉姆脸颊与肩膀的皮肤，血珠溅起。

在对抗过银铠剑士之后，又与斯特里戈伊决战，双方的体力应该都到了极限。即使如此，两人的身手依然犀利，正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持续与彼此抗战。

「你让莎夏她们复活，也只是为了享受乐趣吗？」

「她们是凭自己的意识跟我签订契约的。」

「一定是你用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们！」

「不，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谎。只要双方都诚实地履行契约，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她却打算放过你们，真是太小看我了。加拉哈德那一次，我就不跟他计较了，但是我不会再容许下一次。」

「为什么要这样视我们为眼中钉？你真的……」

堤格尔知道，如此危机同时也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应该尽可能跟这疑似是恶精灵的存在对话，尽量多引出一些反应。毕竟现在情报缺少到绝望的地步，从假扮成少年的存在口中套出的一字一句都价值不斐。

「对你来说，这把弓真的那么碍事吗？」

疑似是恶精灵梅林的存在一瞬间愕然地张著嘴，隔了一拍的时间，他笑了起来，那是彻底瞧不起人的笑法。从他的反应来看，堤格尔发现自己套话失败了，他说出来的假设似乎完全不对。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你将死在这里。理由是我已经厌倦了无知却爱出风头的臭小鬼。」

貌似少年的存在高举右手，难道他打算亲自下手吗？

堤格尔可不能乖乖等死，他将箭上弓，开始引出绿色发戒的力量。他以特别坚定的心念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对方的右手食指指向堤格尔，几乎同时，堤格尔射出了箭。

疑似恶精灵的存在的指尖发出雷电，闪耀的电光直指堤格尔射出的箭，在两者中央的位置引发激烈的爆炸。强烈的爆风扑向在一旁战斗的莉姆与莎夏，两人双双遭受撼动、站不住脚。

先重新稳住姿势的是莉姆，她似乎预料到堤格尔与那假扮成少年的存在之间的攻防，事先将双头剑的红剑那一端转至背后张设结界，挡住了爆风。接著，她以电击之势冲向莎夏。

如果是在平常的状态下，莎夏必定能预测到爆炸的冲击。但是现在她失去了理智，以致于无法判断、采取对策。她被正面扑来的爆风逼得后退几步，满面愤恨地挥手拨开眼前的沙尘。这短短的一瞬之间，她忽略了莉姆的身影。

对莉姆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从数步之外挥动蓝剑，发出蓝白色的冲击波，这是在三百年前的光景中看到的，亚特留斯对付兰斯洛特时使用双头剑的方式之一。她一直藏著这招，直到这个时候才使出。为的是在对手还没看过这招的状态下将其一击打倒，因此她一直在等待对手无法应付的时机来临。现在，终于让她等到了。

隐忍的时候已过，她的战术奏效了。面对突然从沙尘中冲出的蓝白色冲击波，莎夏仍然以非比寻常的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躲，只被冲击波稍微擦到，受了一点皮肉伤。

但是她能做到的至多只有如此，莉姆紧接著冲上去突刺，刚采闪避姿势、还来不及站稳的莎夏闪身不及。即使如此，她仍及时扭转身体，以左肩接下蓝剑。大量鲜血高高地溅起，莎夏发出苦闷的呻吟声。

这时候，她的嘴唇动了。

──很好。

堤格尔将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直瞪著眼前这疑似是恶精灵的存在。他一次抽出三支箭，将其中二支上弓，绿色发戒开始发出微光。

「猖獗的家伙，还想借用姊姊的力量吗！？」

堤格尔射出第一箭，那称善精灵莫甘娜为姊姊的存在从右手食指朝著那箭射出电光迎击，箭镞爆炸了。堤格尔紧接著射出第二箭，对手同样地几乎同时出手迎击，箭镞再度爆炸。

「不管试几次都是徒劳无功，终究只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如今姊姊因为对自己施加的誓约无法干预这块土地，现在谁都威胁不了我……」

「如此轻慢，只会让你自取灭亡。」

是莎夏的声音，外型貌似少年的恶精灵顿时说不出话。莎夏的双剑刺中了他的躯体，并深深地插入到底。

虽然伤口完全没流出任何一滴血，但恶精灵脸上仍浮现痛苦的表情，他扭转身体挣扎著。

「为……为什么？你是、怎么摆脱契约的？」

「堤格尔之所以出言挑衅，是为了让你将眼光从我身上移开。竟然连这点都没察觉，所以才说你愚蠢。」

莎夏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来她刚才藏身在爆炸扬起的沙尘中，悄悄地靠近了恶精灵。

「莉姆的剑第一次划伤我的时候，我被施加的束缚便减弱了一些，堤格尔与莉姆应该当场就发现了。只要他们如此期望，我就算在这里被杀死也无所谓，他们却都想要救我。真是鸡婆，明明同盟都已经解除了。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当我再挨了莉姆一剑、让我被施加的束缚几乎解除之后，我当然会想要这样回敬你一剑了。」

「妮妙！是那家伙在搞鬼吗！？」

这便是那疑似恶精灵存在的最后一句话，接著他的身体彷如烟雾般地消散，什么都不留。

「梅林，我再也不会陪你玩这恶质的游戏了。」

莎夏如此宣示，然后闭上双眼。

†

被称为梅林的存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

莎夏的身体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地了。莉姆连忙跑向她，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莎夏的身旁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撑住了她瘫软无力的身体。

那是个体型瘦小、金发碧眼的青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只有一只手臂。右手缺了手肘以下的部位。身上穿的是华美的丝绢衣裳，虽然发色与眼色都不同，但是他的容貌与桂妮薇亚公主却有几分神似。

一看到那个男人，堤格尔与莉姆都忍不住「啊」地叫出一声。

「亚特留斯。」

堤格尔不由自主地如此呢喃，眼前这个男人正是他在三百年前的光景中看到的始祖王，而且外貌分毫不差。

亚特留斯满心爱惜地望著失去意识的莎夏，然后左手抱著她，转身面向堤格尔与莉姆。

「事情老身都听说了，你们挺身对抗了魔物。」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著，与他的外貌极不搭调，不过却非常响亮。而且他的话语气势十足，连堤格尔与莉姆也不由得绷紧全身。

「老身朋友的剑与铠甲掉在那边的山丘上。」

他指的应该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剑与铠甲。

「打倒那个的，是你们吗？」

「对，是我跟莉姆一起打倒的。虽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我认为那应该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是个剑术非常高超的剑士。」

「这样啊。」亚特留斯如此低声呢喃，闭著眼睛一会儿，看起来似乎是在祈祷。

现在的他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似乎随时都能将箭与剑刺在他的身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堤格尔完全不认为自己的箭能射中眼前这个人。

体型痩小的青年睁开眼睛，缓缓地点了个头。

「那厮独自前往大陆之后，被邪恶的存在所掳，老身早已有所耳闻。自那之后，将他自漫长的束缚中解放一直是老身的心愿之一。可以的话，老身真想亲手达成，或者至少由波鲁斯或加拉哈德……不过这仍是值得欣慰的事。他迷惘的灵魂想必已经得到了救赎。」

苍蓝色的锐利眼光直视堤格尔。

「值得嘉许。」

他这么说的那瞬间，堤格尔忍不住浑身颤抖，喜悦的情感不断自心底涌现，肉体因欢喜而颤动，这个男人让人忍不住想对他俯首称臣。原来这就是被称为始祖之人的王者威严吗？这就是让那些圆桌骑士们臣服的领导魅力吗？

堤格尔动员所有的心力抵抗其威严，他摇了摇头调整好急促的呼吸之后，凶狠地瞪著亚特留斯。至少要在他面前表现出威风的样子，否则心志恐怕会完全挫折。察觉自己的肉体竟然不受意志控制地感到欢欣，这让堤格尔感到无限的恐惧。所以他以更凶狠的态度瞪著对方，坚定地把持住心神。

亚特留斯注视著这样的堤格尔，然后微笑说道：

「原谅你。变强吧。」

何等傲慢，他以为他是谁？堤格尔这么想，内心涌现激动的愤怒。马上举起黑弓，拉紧弓弦。亚特留斯却只是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抵抗的样子。

绿色发戒发出光芒，堤格尔在善精灵的后援下射出这一箭。发光的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亚特留斯的胸口……

然后穿透过去，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堤格尔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凝视著眼前的景象，心底简直不敢相信。

箭射中远处的山丘，引发了巨大的爆炸。山丘的丘顶被轰碎，过了一下子之后，爆风吹至堤格尔等人的所在之处。

──这跟在加拉哈德的记忆之中还有在神殿看到的三百年前的光景一样，圆桌骑士跟山猪怪的攻击都这样穿过了他的身体。

「无论试几次，结果都一样。当代之弓，你的箭只会射中虚无，岂能射得中老身？」

「虚无……」

亚特留斯转向莉姆，注视著她手中那对双剑，缓缓地点了个头。

「听闻报告的时候，老身就想过了这个可能。女人，你就是当代的使用者吗？」

「是自称湖之精灵的存在赐给我的。」

莉姆如此回答。说完之后，她才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刚才她的嘴巴竟然不顾她的意志自动答话，这是亚特留斯全身散发的王者霸气的效果吗？还是他使用了某种其他的神秘力量？

亚特留斯「嗯」地点了个头。

「看来老身是彻底被她讨厌了，虽说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但老身不得不感到惭愧。」

说到这里，青年挺起胸膛。这个动作，一瞬之间让人错觉他的身体彷佛变大了一、二圈。

「勇者们，听好。作为奖赏，就把老身生涯之友的铠与剑赐给你们，那厮应该也会含笑九泉吧。带著奖赏，速速离开此地。」

强风吹起，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剧烈地撼摇地面。

那是一头飞龙。原本应该是红色的鳞片，在月光映照下反映出银色的光辉，一头巨大的飞龙降落在亚特留斯的身旁。

莉姆绷紧全身提防著，亚特留斯看了脚下一眼，也就是莎夏掉在地上的两把剑。两把黑红色的剑彷佛被风吹起的叶子般飞起，插进昏迷不醒的莎夏的腰带内。

「虽然梅林受了伤，但他绝不会因为那点小事就丧命。在跟吾等一决雌雄之前，可别被那种不肖之徒杀死了啊，当代之弓。」

亚特留斯的这一席话让堤格尔受到相当的震撼。

──中了莎夏的那一击而消失的精灵，竟然还没死？

或许是有可能的，或许精灵这样的存在本来就不该用人类的感觉来判断。不过眼前这个男人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堤格尔他们？追根究柢而言，梅林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似乎是善精灵莫甘娜之弟，不过……

「后会有期。」

亚特留斯抱著莎夏，一跳就跳至比自己的身高高上数倍的高度，骑到飞龙的背上。飞龙大声咆哮，双翼拍动几下，刮起了强劲的暴风。堤格尔用手遮住脸，接著有一阵更强的风吹过。

飞龙飞上了空中。

在上方大大地盘旋之后，飞向东南方的天空，最后消失无踪，那应该是王都克尔切斯特的方向。

「那就是始祖亚特留斯。那就是──王者。」

莉姆茫然地喃喃自语。

「层次完全不同。」

第三卷 末章

点点星光之下，堤格尔等五人一猫回收了银铠与银剑之后，踏著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战场。既然亚特留斯都那么说了，应该不至于马上派人来攻击，不过这里仍是敌军的地盘。莎夏已经离去，要是她的部下们发现了堤格尔他们，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动歪脑筋。

猫之王被其中一个年轻部下抱在怀中，缩著身子呼呼大睡。不知道它是太累抑或是被吓坏了，即使在梅林被打倒之后，这只幼猫仍不时地微微颤抖。

「对了，堤格尔大人。我们所知道的神殿遗迹就在这附近，要不要顺道去看看呢？」

伊欧鲁停下脚步这么问道。对了，堤格尔等人此行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探寻古代众神的神殿，藉由窥探过去的景象探索双纹剑的使用方式，以及对付亚特留斯的方法。

由于跟莎夏一起行动的期间这件事绝对连提都不能提，对伊欧鲁来说，也只能在这个时候提起了。

「好，去看看吧。我们需要尽量收集情报。」

堤格尔与莉姆对彼此点头，刚才遭遇到的亚特留斯，那个能操纵、骑乘红龙的男人，堤格尔以黑弓射出的一箭竟然完全碰不到他，彷佛扑空般地穿过。那样的存在真的会有弱点吗？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放弃，如果亚特留斯真的无人能敌，照理说兰斯洛特应该也伤不了他。既然有发现其弱点的可能性，就不能放过任何调查过去的机会。

深夜、，堤格尔一行人拖著疲惫的身躯抵达了神殿的遗迹。这座神殿位于山丘中段，周遭有树林围著，相当不醒目。看起来是个埋在瓦砾堆中的废墟，表面也布满了藤蔓。

「我们走吧，堤格尔。」

堤格尔握住了莉姆伸出的手。

于是，堤格尔与莉姆两人走进了神殿的遗迹。

†

有打击乐器与管乐器的声音，还有祝福的歌声。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彷佛连上天都在祝贺他们的婚姻。

亚特留斯眼光向下，望著身穿新娘礼服的妻子──桂妮薇亚。头戴花冠的少女脸上浮现娇羞的笑容，与亚特留斯四目相交。两人手牵著手，一同走向祭祀众神的祭坛。通往祭坛的路上铺满花朵，被两人的脚踩踏过的花，马上升起藤蔓、长出绿叶，结出无数的果实。两人所经之处，纷纷如果树园般地长出丰硕的果实。如此奇景让围观的众人无不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后高声欢呼。

桂妮薇亚仰望左右的天空、挥舞著双手，她挥手致意的对象似乎不是在周遭护卫的骑士或围观的群众，而是他们上方空无一物的空间。她应该是看得到在那里跳舞的存在，为他们所带来的丰饶之祝福致谢。

如今桂妮薇亚本身在这个国家已是丰饶的象徵，民众为她与亚特留斯的结合欣喜无比。大家都相信在吾王的统治之下，国家必将永远繁盛，如此欢呼的声音此起彼落。

既然这样──亚特留斯心想，虽然国王的身分非己所愿，但是既然已在不知不觉间亲手建立了国家的根基，那就应该视国家大业为生涯的使命，用自己的一切去完成。

跟桂妮薇亚一起在祭坛前跪下之后，亚特留斯如此向众神发誓。

「祝福亚斯瓦尔，愿这伟大的岛得到救赎。」

神官们以古代语言吟诵祝祷文。这一天，全亚斯瓦尔岛最大的国家──亚斯瓦尔王国诞生了。虽然仍有不少敌对的国家存在，不过他们总有一天必定会向亚特留斯俯首称臣。

典礼结束之后，亚特留斯与桂妮薇亚两个人单独走进神殿后方的树林，目的地是树林内的圣泉。神官们已在圣泉守候，等著为两人进行仪式的最后一个步骤，向众神祈祷求子。走在辟开树林铺成的石阶上，两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传来了血腥的气味。亚特留斯下意识地挺身挡在桂妮薇亚之前。

「你留在这里等朕。」

「不、不，我们已经是夫妇了，让我跟你同生共死。」

桂妮薇亚左手小指上戴著的绿色发戒发出微光。见她心意已决，亚特留斯交给她一把短杖。

「这是花少女之杖。朕的背后就交由你守护了。」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桂妮薇亚握住短杖，于是短杖的前端发出微光，在两人的前方张设了一道轮廓模糊的光之薄膜。数支箭忽然飞来，被光之薄膜弹开、掉落在地。

「没耐心的刺客。」

亚特留斯抽出双纹剑，将双剑的剑柄凑在一起，使其变化为双头剑，接著以蓝剑往前一挥，发出一道冲击波。冲击波呈新月状展开，斩断周遭的树木，躲藏在树后的男人们也惨遭一刀两断，惨叫声此起彼落。

几个男人从左右两旁的树丛中跳了出来，桂妮薇亚让绿色发戒发光，一道结界包覆亚特留斯与桂妮薇亚两人，然后急速扩张。刺客们被结界弹飞出去，身体重重地撞上树干，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你的用法很不错。只要跟杖对话，必定能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桂妮薇亚闭上双眼，实行亚特留斯的建议。杖的前端发出红色的光辉，桂妮薇亚睁开双眼，将杖指向其中一个再度扑上来的刺客，于是杖的前端射出红光。刺客被这道光贯穿了胸口，接著全身燃起熊熊烈焰。

刺客痛苦地哀嚎，在地上打滚、剧烈地扭动全身。火虽然烧到树下湿润的草木，不过很快就熄灭了。亚斯瓦尔的草木总是含有丰润的水分。

灼烧刺客的火熄灭之后，他的全身已被烧得焦烂，回天乏术了。

桂妮薇亚铁青著脸色，看著这一切过程。杀人害命的行为本身让她感到害怕，但她仍然直盯著刺客的尸体，似乎不打算逃避自己的行为。

其他的刺客都在这时候逃走了，守在树林外的骑士们应该会收拾他们才对，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

「去泉边看看吧。」

亚特留斯牵起桂妮薇亚的手继续前进。

位于神殿附近、象徵静谧与清净的泉水，已被鲜血染得红而混浊。神官们全都被残忍地杀害，尸体倒在泉水周围。亚特留斯的心里烧起激动的怒火。

环视周遭，但没发现任何动静。

「跟我来。」

亚特留斯牵著桂妮薇亚的手，来到了泉畔。

在亚特留斯的鞋子触碰到泉水的前一瞬间，忽然有剑从水中冲出，直指亚特留斯。暗杀者之剑正中亚特留斯的胸口，深深地刺入其中。

亚特留斯却完全不为所动，藏身在混浊泉水中的暗杀者，手中的剑仍插在亚特留斯身上，他感到惊愕异常。

「你、你是怪物吗！？为什么没死！？」

「朕的其中一个可能性已死，但是你必须杀掉朕所有可能存在的可能性才行。」

亚特留斯伸出右手，抓住暗杀著握著剑的手，拔出插在自己胸口的剑。剑上虽然沾著血，亚特留斯穿在身上的衣服却没有留下任何裂缝，身体也没流出任何一滴血。

「你这怪物！你的心脏究竟要被刺过几次才会死？脑袋要被粉碎几次才会死？脖子要被斩断几次才会死？」

暗杀者胆怯地缩起身子吼叫，亚特留斯右手往旁一甩，将暗杀者摔飞出去。暗杀者的背部重重地撞上一旁的树干，发出有如青蛙被压扁般的声响，然后趴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几道脚步声靠近过来。亚特留斯与桂妮薇亚回头，看到几个骑士铁青著脸匆忙赶来。

「吾王，您没事吧。」

「那个刺客还没断气。一定要让他招出幕后的指使者。」

亚特留斯再度看了看泉水周遭的惨状，神官们全都惨遭割喉而死，死状凄惨，无一幸免。下令做出这种残暴之事的人究竟是谁？一定要将其揪出来，使其付出代价才行，不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家就没有意义了。好不容易普及于人世的道理，又要不得伸张了。

亚特留斯转身背对泉水，带著桂妮薇亚沿著来路回去。

「该准备打仗了。桂妮薇亚，抱歉，又要委屈你忍受寂寞了。」

桂妮薇亚一语不发，只是更紧地握住亚特留斯的手。

†

堤格尔与莉姆的意识回到神殿遗迹之后，两人望著彼此。

「杀掉所有可能存在的可能性，是吗？」

那是在过去的光景之中，亚特留斯自己提及的杀死他的条件，那究竟是事实还是随口胡说，目前还不得而知。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暗杀者的剑没能在亚特留斯的身上留下任何伤口，剑上却沾了血。

「我的箭也是，看起来是射穿了亚特留斯的身体。莫非当时我其实也射穿了他的其中一个可能性吗？」

当他被剑攻击的时候，明显地留下了不对劲的迹象，那是射击类的武器击中时看不出来的，说不定打败亚特留斯的线索就藏在其中。

但是「杀掉可能性」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如字面上的意思，抑或只是比喻？还是说……

「还有另一点。那就是桂妮薇亚殿下所使用的……我是说，现在的殿下所使用的短杖。」

「那好像叫花少女之杖。」

亚特留斯在过去交给桂妮薇亚的短杖，无疑是现在的桂妮薇亚所持有的神器。除了目前桂妮薇亚所使用的用途之外，过去的桂妮薇亚还展示了其他的用法。不过堤格尔觉得那必须透过左手小指的绿色发戒才能引出的其中一种力量，现在的桂妮薇亚是否能做到相同的事还很难说。

「关于亚特留斯的能力，我们还是得到了一点线索。不能说是没有进展。」

「虽说真的只是很小的一步就是了。」

不过要是没来这座神殿，连这么一小步的进展都无法得到。虽然目标无限遥远，但堤格尔相信这一步仍然是相当大的进展。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别无他法。」

在这块土地能做的事都完成了。

接著就是要把情报带回去，跟桂妮薇亚与丽涅特仔细查证。或许与她们充分讨论之后，还能开辟出新的前途，要悲观还嫌太早了。另外，调查桂妮薇亚的短杖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该做的事还有很多呢。」

莉姆这么说道，堤格尔点头同意。

即使如此，还是非做不可。

†

在深沉的黑暗之中，那个存在缓缓地起身。

「弓！」

有如狼般布满体毛的手臂伸向天花板如此吼叫，声音非常沙哑。那是斯特里戈伊。被莎夏打倒的那副身体的情报一口气窜入他的体内，使他全身痉挛了起来。

「弓！弓！弓！喔喔，真是难以置信！没想到在这亚斯瓦尔之地，竟然会遇上那个！」

斯特里戈伊激动地甩著头，急促地喘著气。

「所有备用的傀体都没了，但还是有了成果。只要将当代之弓连同可恨精灵们的企图一并收拾，今后吾等就无畏无惧、高枕无忧了。」

斯特里戈伊如此喃喃自语，赤红的双眸在黑暗中发出凶恶的光芒。

「能够利用的破绽还有很多，亚特留斯充其量也不过是半精灵、冒牌货，看我怎么操弄你们！」

斯特里戈伊哄笑起来，在无人知晓的密闭空间内，浑身布满浓毛的异形存在不停地嗤笑。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瀬尾つかさ。感谢大家阅读《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第三集。

这一集的主要内容是堤格尔与莉姆在远离主战场之地所历经的冒险、与莎夏合作，以及与魔弹系列的主要敌人──魔物之间的战斗。

以剧情来说，这一集是一个转折点。

希望大家还喜欢这一集的内容。

这一集登场的魔物是我从川口士所整理的魔物资料笔记中，以「拥有强力手下」为条件挑选出来的。

毕竟堤格尔跟莎夏联手的话，不够强的魔物一定会被秒杀……要准备够格跟他们抗衡的棘手敌人，真的很不容易。这次的魔物应该够棘手了，要是发现得太晚，整个地区的人都会丧生吧。

※另外还有一个新消息，在本书的书腰与上个月发行的《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第6集也有宣传，本作终于也要推出漫画版了！真是谢天谢地！（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负责作画的是漫画家bomi老师。

其实我闲暇时爱玩的某一款社群游戏的人物设计与插画，正是出自bomi老师之手，所以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一点点惊讶。

漫画版的制作预定在今年开始，说不定在本作的第4集上市的时候，也会同时宣传开始连载的消息，我真的非常期待。

最后是谢辞。感谢插画家八坂ミナト老师，尤其是这一集封面的莉姆与莎夏，以及彩页部分有点香艳性感的莉姆，真的是太感谢您了。我觉得本作有机会推出漫画版，其实是多亏了八坂老师绘制的插画。下一集也要请您帮忙了。（kid：封面是莉姆与桂妮薇亚，作者原文也是写错。）

不嫌弃的话，欢迎来我的部落格看看。

网址是：http://blog.livedoor.jp/heylyalai/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丽涅特初次见到桂妮薇亚，是在三岁那一年的冬天。

克尔切斯特的王宫有一座巨大的书库，而且历经多次增建，变得彷佛一座被许多书架隔开的复杂迷宫。在那个中庭积了雪的日子，她在这座迷宫的深处邂逅了命运中的对象。

那位少女看起来大约六、七岁，身上穿着朴素的黑色大衣，独自一个人缩着身子坐在书架的下方，将一本兽皮材质封面的老旧书本摆在地上神情认真地翻阅着。少女的这副模样看起来有些穷酸，乌黑的头发与黑色大衣让她看起来好像一只乌鸦……这就是丽涅特对桂妮薇亚的第一印象。

红色眼珠迅速地盯着书页上每一个角落流转的模样，让丽涅特联想到搜索猎物的猛禽。

丽涅特正觉得无聊，于是凑到她的身旁，探过头看她正在看的书。书页上布满一般的孩童看不懂的草写文字，文体本身也很难懂，内容似乎是考察圆桌骑士传说的文章。

当然，丽涅特也看得懂全部的文章。不久之前，在秋天正要结束的时候，她的家庭教师才刚投降，对她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

对丽涅特来说，读书、学习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全部都记在脑海中就行了。

不过她对于写字倒是还不太擅长，因为她一直没有找到好握的笔，平常就连签个名都免不了要折腾一番。但只是要读书的话，即使是古书也能轻易地读懂。

只要是她看过一次的文字，她都能推测出其规则性并轻易地解读内容，完全没有任何困难。

由于她拥有如此卓越的阅读能力，在桂妮薇亚因为文字太难而歪着嘴低吟的时候，她则是在一旁斜着头，在心里催促桂妮薇亚快点翻到下一页。

桂妮薇亚瞥了眼擅自凑到身旁来的丽涅特一眼，然后指着书上的一个句子询问：「你知道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吗？」

她怎么会对比自己年幼的幼儿问这种事呢？事后问她这件事，她的回答是「我想看当时装出一脸聪明样的你会有什么反应」，真不知到底是好奇还是坏心眼。

丽涅特当时则是有些大舌头地念出了桂妮薇亚所指的那一个句子，然后改以简单的口语说明，并抬头看了看桂妮薇亚，一脸得意地抬头挺胸。

「你真是个猖狂的家伙。」

桂妮薇亚这么说道，接着对着丽涅特露出微笑。

「你这样子平常不会被欺负吗？如果你有讨厌的哥哥或姊姊，尽管告诉我，我会替你严厉地斥责他们。」

丽涅特眨了眨眼说「哥哥们对我都很好」。实际上，丽涅特的哥哥们比她年长许多，平时总是将她捧在手心呵护，十分溺爱。丽涅特长大一点之后才明白，即使是兄弟姊妹，年纪相差十岁以上的话，难免会有把弟妹当子女看待的倾向。

听丽涅特这么回答，桂妮薇亚的表情有一点寂寞。

「这样啊。你的哥哥们真好。那真是太好了。」

丽涅特突然察觉了某件事。有时候她会彷佛天启降临似地突然正确理解某些事。这时候也是一样。

「你讨厌你的兄弟吗？」

「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桂妮薇亚思索一下子之后这么答道。她肯定是整体性地考量了政治等复杂因素之后整理自己的心情，最后才得出这样的答案，丽涅特却感觉自己彷佛听到了桂妮薇亚没说出口的答案。

「这样啊。你的哥哥们讨厌你，所以你也讨厌他们，是吧？」

桂妮薇亚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丽涅特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她一松懈就会说出对方的真心话，就像刚才读出那本书上的文字一样，嘴巴会主动读出对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的真心话。

这是不应该的。话语一旦说出口就会拥有意义，真话更是不应该轻易地说出来──父亲经常严格地这么告诫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丽涅特。你知道布里达因公爵吗？」

「知道。我听说公爵今天有来。我就是因为嫌麻烦才躲在这里、不去问候。」

桂妮薇亚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转为笑容。听她这么说，丽涅特当下立即理解眼前这个女孩是什么人物，并开始烦恼该不该为刚才的冒犯言行道歉。思索一下之后，她决定装出笑容。

看到眼前这个幼儿装出讨好人的笑容，桂妮薇亚伸出双手拉开她的脸颊。

「别装出这种客套的表情。」

丽涅特痛得眼眶泛起泪水，只得对桂妮薇亚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桂妮薇亚？」

「这……」

被对方这么一问，丽涅特开始在脑中整理。因为她知道即使回答是直觉，对方也肯定不会接受。父亲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咛她，说话要讲道理、求根据。

即使能凭直觉掌握事实，但这样就跟那些向古代神明祈祷以求得天启的巫女没有两样。必须将道理与理解连结起来，否则总有一天将会被社会当成非人之人并排除在外──父亲还如此告诫。

虽然丽涅特还无法详细明白父亲为何这么说，但也能理解，因此她尽可能遵守父亲的告诫。只要不像刚才那样疏忽的话，大多数的场合丽涅特都有办法找到理由自圆其说。

但是正当丽涅特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桂妮薇亚又捏了她的脸颊，这让她觉得很痛。

「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找借口。给我说出真正的理由。」

「就是……会灵光一闪。有时候我会突然明白事实，但是我必须找出道理说明我所理解的事。」

「以后在我面前别那么做。」

桂妮薇亚对丽涅特伸出手。丽涅特只是错愕地盯着那只手。

「因为真正的朋友不该对彼此说谎。」

「朋友还分真的跟假的吗？」

看丽涅特迟迟不伸出手，桂妮薇亚主动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当下丽涅特只觉得她的手很冰冷。毕竟她一直躲在这种地方，肯定早就冻坏了吧。

「没错。我跟你是真正的朋友。今后我们的父亲一定会将我们凑在一块儿，让你陪我聊天。这样的交流本来是为了王国，但是那样的我们不算是真正的朋友。即使无关彼此的父亲与王国的各种因素，我跟你还是能像这样牵着彼此的手。所以唯独在我的面前，你不需要隐瞒任何事。」

不知道为什么，桂妮薇亚的这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丽涅特的心。跟往常一样，直觉告诉她，桂妮薇亚的话是可以相信的。

「我知道了。今后请多指教，桂妮薇亚。」

「请多指教，丽涅特。」

两位少女相视而笑。

这即是她们的第一次邂逅。她们不曾告诉过任何大人，兄弟与随从们也都不知道。

这是两人一直藏在心中、宝贵无比回忆的起点。

†

丽涅特走进桂妮薇亚的办公室，要求所有随从出去。

现在办公室只剩下她与这房间的主人，并且让口风特别紧的部下守在门口把风。因为即将要发生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她进来的时候，桂妮薇亚正坐在小型会议用的大桌子前，面对桌上堆积如山的羊皮纸文件埋头苦干。为了运用人数近万的军队，需要指挥多达数倍的后勤人员。她身为领导者，必须妥善地分配人力、疏通指挥系统，以确保命令能够顺畅地下达。

虽然有许多文官协助，但最终决定仍得由桂妮薇亚亲自裁决。因此她总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必须牺牲睡眠时间阅读文件并批准，必要的时候还必须驳回。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样的战斗比起对抗半精灵莫德雷德还要艰辛。

「丽涅特，有坏消息是吧？」

看到挚友脸上的表情，公主殿下叹了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虽然殿下并非总是明察秋毫，但是对于眼前这个幼时玩伴，她总是特别敏锐。

对于这样的挚友，丽涅特满心涌现好感。

「没错，桂妮薇亚。」

少女亲昵地如此称呼公主殿下，同时点个头。她依照对方的要求，在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先去泡红茶。泡好之后再说吧。」

每次要谈重要的事，桂妮薇亚总是会这么做。她需要利用泡红茶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丽涅特也不多说什么，任由她去泡茶，自己则先闲话家常，同时整理并收拾桌上的羊皮纸堆，然后有意无意地望着挚友泡茶的身影。

红茶泡好之后，丽涅特在茶中加入许多山羊奶饮用。

解渴之后，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她先是深呼吸一次，然后开口。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派快马回来通报，说明了先遣部队被灭的经过，以及在该城镇进行掠夺的详细状况，包括强暴妇女、拷问、虐杀等行为都是桂妮薇亚军指挥官的正式命令。」

听着丽涅特说明详情的同时，桂妮薇亚默默地闭着双眼。拿着茶杯的手逐渐失去血色，正微幅颤抖着，牙齿则咬紧下唇。丽涅特虽然想像着她的心境，却仍然以平淡的语气报告到最后，不带任何情绪。

「侯爵已死，这是千真万确的吧？」

「是。那个男人身为先遣队的指挥官，还没为自己的暴虐与无能负责就在无意义的战斗中丧生了。」

丽涅特不屑地指责侯爵无能地死于敌军的反击。

「当初他在我们面前夸下海口『必定取回自称亚特留斯的愚者之项上人头』，率领先遣队离开邓恩镇还不到半个月，我们就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最后竟然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大的功劳，真是多亏了他。」

丽涅特闭着嘴巴苦笑起来。之所以这么表现是因为她早已料到桂妮薇亚会有什么反应。承受桂妮薇亚的愤怒的人只要自己一个就够了。

「看来桂妮薇亚殿下这下子有必要对那些掠夺该城镇并且生还的士兵予以重赏了。」

「什么重赏！」

公主殿下用左手捶了桌面一拳使得红茶溅起，茶渍在桌布上晕开。幸好事先挪开了羊皮纸文件──丽涅特打从心底这么庆幸。

「那些强盗跟强奸犯，全都要给我吊死！更何况……」

「士兵们只是听命行事。」

丽涅特打断桂妮薇亚的话，以冷漠的口气提醒事实。

「桂妮薇亚，在军规层面，你才是最高指挥官。因此下令杀害镇民的是你，允许掠夺的也是你，命令士兵们侵犯女性的也是你──事实会被当成如此。」

丽涅特故做镇定地板起脸色在桂妮薇亚面前又喝了一杯红茶。她口渴得受不了。

「法律就是法律。」

「凌虐无辜的民众，算什么法律！我怎么能认可愚者的戏言！」

「那你要扭曲法律吗？桂妮薇亚，你实质上是这个国家的女王，大有资格凭自己的情绪做出无法无天的暴虐行为，而我会实现你的心愿。就跟那一天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在入眠之前说过的玩笑话一样。『女王陛下，请下令。』『对我说谎的全都给我吊死！』『遵命。那就先吊死我丽涅特吧。』您还记得吗？」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桂妮薇亚。你可以选择，你能忍受一切不合理的事，依法行政，也能废除看不顺眼的法律，随心所欲地命令国民行动。你大可以把会苦劝进谏的小丑留在身边，也能把看不顺眼的任何人吊在城墙上。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桂妮薇亚闭口不言，她恶狠狠地瞪着丽涅特，凶狠到彷佛要咒死她。桂妮薇亚绝对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展现如此情绪化的反应，对于如此事实，丽涅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涌现扭曲的满足感。

这证明桂妮薇亚只对她一个人敞开心胸到如此地步。

丽涅特也有自知之明，因为这样的事感到满意实在是太不健全了。她在心里暗自苦笑。

「当然，我不怕得罪你，会一直进谏逆耳忠言。凭着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一直跟随你到最后，无时无刻指正你的不是。还是说，我应该利用你对我的全心信赖，对你说些动听的谗言，在背后操控你呢？」

「小心我吊死你。」

桂妮薇亚嗤之以鼻，眼光向下望着洒出的红茶。她用指尖抹了杯缘一下，接着舔了舔沾着茶水的手指。

虽然这样的举动非常不雅，丽涅特却什么都没说。她回忆起年幼时两人玩茶会游戏的情景。

游戏中的两人喝茶时故意发出声响，故意让饼干屑沾在脸上，一起大声欢笑。两人故意做些礼仪教师看到一定会气到翻白眼的举动。两位少女当时都用这种方式抒发心里的压力。即使是无聊的儿戏，有时也是有必要的。

「丽涅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只以往常的心态面对宫廷的权力斗争，最后还因此让无能的指挥官率领先遣部队。这正是最主要的原因。」

「也就是说，是权力斗争的错吗？」

「不，桂妮薇亚。错的是没能在权力斗争中胜出的我们，包括我以及你的所有亲信。」

丽涅特这么说完，自嘲地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导致你必须为这件事扛起责任。对不起，总是让你为我收拾烂摊子。要是我做事再高明一点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下场了。」

「这是身为王族的职责。我知道了，丽涅特。我不像你那么聪明，至少让我以身体力行的方式付出应付的代价。」

桂妮薇亚牵起丽涅特的手并紧紧地握住。

「告诉我，我的丽涅特。我到底该怎么做？我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那些犯下这次失误、死里逃生回来的士兵们？我该对他们说些什么才好？」

「你必须确实地称赞士兵们，桂妮薇亚。称赞他们确实地实行了指挥官的命令，说他们做得很好。并安慰他们胜败都是时运，打了败仗也无可奈何，要他们把伤养好，为下一场战斗养好身体。下次我们一定会赢，到时候要继续奋不顾身地为国奉献──你必须对他们这么说。」

桂妮薇亚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那座城镇本来会成为我的东西，却被那些犯罪者恣意破坏、糟蹋。而我却还要对那些犯罪者……」

「他们忠实地遵守了命令。无论是什么样的命令，下令者是你任命的。既然这样，那些士兵们就都是为了你而拼上性命的忠臣，这个国家的法律也是这么认定的。无论由什么样的学者来理论，到最后必然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因此你必须抬头挺胸，以笑容面对他们。」

「即使这并不合我的意？」

「不，这一切都合你的意──你必须这么骗自己。要是连自己都骗不过，那又要怎么骗过这个国家的国民？」

「打从一开始就以欺骗为前提吗？」

「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是应该的。连这都办不到的掌权者毫无价值可言。」

丽涅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这可不是英雄传奇。王者与英雄是不同的。如果是我与你所敬爱的圆桌骑士，大可以信奉光明正大与正义，凭自己的心意行动。但是即使是始祖亚特留斯也没办法那样，你不也说过吗？你跟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一起看到了过去。假如始祖亚特留斯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王妃被杀就派兵进攻大陆的人，现在肯定不存在亚斯瓦尔这个王国。他强忍着耻辱与憎恨，一心专注于亚斯瓦尔岛的治理，并将这个国家托付给下一个世代。之所以能在女王瑟菲莉亚的治世将势力拓展至大陆，无疑是因为有这个时期的忍辱负重。这就是王者的概念。如果王者只凭自己的情绪行动，士兵会死，无辜的民众会死，谁都不会幸福。」

丽涅特明白这是何等不合理的事。眼前的女性十分景仰圆桌骑士，甚至追踪过他们的足迹。而且原本根本没人认为她会继承王位。只因为不只国王、就连她的兄弟姊妹都被杀光，她才必须继承目前的地位。

站上了这个地位之后，她所梦寐以求的崇高理想与高尚的伟人们都不存在，有的只是污秽无比的政治环境，以及在其中有如怪物般不安分地蠢动的人们。这些都是她以往刻意忽略的景象，现在桂妮薇亚却不得不正视。

「你要吐苦水就尽管来找我。我也可以替你准备该说的话。但是，桂妮薇亚，向士兵们发声是只有你才扛得起的重责大任啊。」

「早知如此……」

桂妮薇亚欲言又止，接着无奈地垂下肩膀、移开目光。

「对不起，没事。」

丽涅特对她微笑。她知道眼前的挚友今后必须一直走在远比地狱还要痛苦的路上。这或许是她本身的意志，但也不能否定是丽涅特等亲信诱导的结果。

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是众望所归的女王。她为此舍弃自己的人生也是源于众人的期望。

而那众人之首，则是丽涅特·布里达因。

「接着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莉姆亚莉夏阁下似乎又找到了古代神殿。根据在那里得到的情报……」

所以，至少──

丽涅特回握桂妮薇亚的手，暗自下定决心。

至少她自己要一直扶持桂妮薇亚，直到自己的一切消耗殆尽为止。

建立伟大女王桂妮薇亚的传奇──早在很久以前，她便做好了觉悟，决心要为此负起责任。

第四卷 第1话 屠龙勇士归来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常被人说这个名字念起来很不顺口。

关系亲密的人都称他为堤格尔。他生于布琉努的边境，一处名为亚尔萨斯的土地。他是治理这块土地的冯伦伯爵家的长子。由于国家的民情倾向于鄙视弓箭，他无法适应这样的环境，年轻时就去了邻国莱德梅里兹公国留学。

后来因为奇妙的因缘际会，现在他竟在遥远的亚斯瓦尔岛上奋战，并被冠上了屠龙勇士的名号。而且在这个国家的内乱中，他竟然还是其中一方势力的军事象征。

如今提到桂妮薇亚派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基层士兵的双眼都会满心景仰地闪闪发亮。这已经是个大英雄的名字了。

他漂流到这座岛上还不到半年的时间，但他已经成为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著名人物。

这样出名的他，目前正带着搭档莉姆亚莉夏与另外三个部下暂时离开军队，前往西方的高原地区。

一行人在高原地区遭遇了很多事，在村民离奇消失的事件中，被称为影子人的黑色人型怪物四处徘徊着袭击人与羊。这起事件的真相则是名为斯特里戈伊的魔物掳走了村人，并将其变成怪物。

为了解决这起事件，堤格尔与莉姆与敌对势力·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将军联手。那名女子是圆桌骑士，名为亚莉莎德拉，昵称为莎夏。

与斯特里戈伊的战斗虽然以胜利收场，但是赢得非常艰辛而惊险。要是没有莎夏的奋斗，根本没有胜算。

然后就在今天，堤格尔与莉姆亚莉夏终于回到了位于东方的桂妮薇亚军先遣队囤驻地。

他离开了十多天，在这段期间代替他一手包办各种事务的三十多岁男性部下一看到他回来，马上如释重负地说了一声「看到您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个男人在一个多月前还是敌军的逃兵，不过由于他拥有卓越的办公能力，现在已经是堤格尔的得力心腹，名叫梅尼欧。

梅尼欧瞥了站在堤格尔身后的部下们一眼。这些年轻人与梅尼欧来自同一个村子。这次他们跟随堤格尔与莉姆亚莉夏出差，在旅途中帮了不少忙，可说是功劳不小。

「伊欧鲁他们的神情变得不一样了。跟出发之前相比，明显地变得坚毅许多。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再说。你先向我说明目前的状况。」

梅尼欧遵从堤格尔的要求，眼光向下看着手中的羊皮纸。他朗朗上口地念出了其中记载的数字，熟练得彷佛事前就料到堤格尔今天会回来似的。

根据他的报告，这块土地的后勤条件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败逃士兵的召回与慰劳也进行得很顺利，成果比事前预料的状况还要多了两成。

对于这些士兵在敌方城镇进行过的掠夺行为，桂妮薇亚已明言下令「不予追究」。他们本来该得到的薪资也会从公帑中支付给他们，一毛都不会少。除此之外，还会按比例得到临时津贴。对于负伤的士兵，殿下更是亲自探望、慰问。

「这肯定是丽涅特大人的建言。」

堤格尔当下就看出了桂妮薇亚如此命令的由来。

「是。毕竟殿下据说是个心性耿直的人物。」

梅尼欧露出苦笑，没有否定堤格尔的话。

「士兵们只是听命行事。殿下下令，说什么都不能处罚听命行事的士兵。」

理应如此。虽然堤格尔在情绪上无法接受如此结果，但他也十分明白，如今士气已经因为战败而低落，做出任何让士气更低落的事是没有意义的。既然这是桂妮薇亚与丽涅特的决定，这应该就是正确的决断。

「桂妮薇亚军的第一军与第二军已从邓恩镇出发，正在南下的途中。殿下与第一军同行，敢问堤格尔大人有何打算？」

「为什么这么问……？你是问我们是否该去见殿下吗？」

「这样一来，您就能提早几天亲口向殿下报告。」

堤格尔的眼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莉姆亚莉夏。像堤格尔这样与她关系亲近的人都昵称她为莉姆。莉姆亚莉夏在这次的远征中救过了堤格尔无数次，而且她的实力也成长许多，在死斗之中也能够伤及实力比自己高上数段的莎夏，是堤格尔可靠无比的搭档。

「我们有些事要向殿下报告，包括旅途中的见闻以及非报告不可的事。」

莉姆如此回应。尤其是遭遇了亚特留斯本人的事，她认为这一点特别该向桂妮薇亚尽快报告。

「我们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就我跟莉姆两人离开这里、往北前进。」

「是。我会在日出之前准备好新的马匹。」

梅尼欧似乎准确地理解了堤格尔决定只带莉姆亚莉夏一起去的理由。另外三个部下还不习惯骑马，因此他打算留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骑马赶去见殿下。

这样一来，不需半天的时间就能与桂妮薇亚军会合。

翌日，堤格尔与莉姆天一亮便离开了野营地。

「这是在昨晚收到的消息。」梅尼欧为两人送行时先这么起头。

「不明势力昨晚登陆了克尔切斯特，并与冒牌亚特留斯派发生了战斗。」

桂妮薇亚派一律称那自称是始祖亚特留斯的人物为冒牌亚特留斯，主张那个人物只是假冒始祖的不肖之徒。因此该势力也被称为冒牌亚特留斯派。

不过在堤格尔他们所知的真相中，那位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确实是始祖亚特留斯本人。借由拥有可怕力量的恶精灵梅林所赋予的特别杯子的力量，始祖亚特留斯与几个圆桌骑士在三百年后的今日死而复生。

「不明势力？这是怎么回事？」

「侦查员送回的飞鸽传书只有这么写，详情仍然不明。如果有更进一步的报告，我会再通知您。」

堤格尔与莉姆疑惑地望着彼此。王都克尔切斯特已被冒牌亚特留斯军完全占领，事到如今还有部队敢去攻打那个地方吗？至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桂妮薇亚派的军队。

会是叛乱吗？如果真是如此，特地挑戒备特别森严的王都下手就太奇怪了。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在王宫内饲养了飞龙是人人有所耳闻的事实。不管是什么势力，贸然进攻那里肯定只会成为飞龙的饲料。

堤格尔与莉姆前几天在西方的高原地区见到了始祖亚特留斯本人，他特地乘着飞龙赶到了遥远的高原地区，为的是拯救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也就是莎夏。

堤格尔解放黑弓的神器之力对他射出了一箭，但那一箭竟穿透了亚特留斯的身体，消失在他的后方，彷佛他的形体本身只是幻象。

但是那不可能是幻象。始祖亚特留斯确实存在于那里，他抱起了昏迷的莎夏并骑着飞龙离去。堤格尔等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扬长而去、束手无策。

假如始祖亚特留斯有意与堤格尔等人敌对，一行人肯定早就没命了，幸好他只留下「后会有期」这句话就离开了。似乎是因为堤格尔等人打倒了圆桌骑士兰斯洛特，助他摆脱了漫长的束缚，看在堤格尔等人立下如此功劳的份上才没有痛下杀手。

这说是临时起意也不为过的决定让堤格尔等人捡回一命。

下次在战场上再度相逢必定只能交战。那肯定会是一场艰辛的战斗，但是现在担心这件事也无济于事。

「谢谢你的通知。有任何发现就再联络我吧。」

堤格尔对梅尼欧这么说道，然后策马出发。莉姆也立即跟上。

在晨曦的照耀下，堤格尔与莉姆骑马奔驰在平原上。一会儿之后，二匹备用的马也跟上了。这些经过充分训练的军马都很听话，完全听从两人的指示。

背后忽然响起了幼猫的鸣叫声。回头一看，备用马背着的行李上坐着一只白色的幼猫。

「凯特。」

堤格尔瞪大双眼，显得很意外，无法想像它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这只幼猫不是普通的猫，被堤格尔的部下们命名为凯特的这只幼猫其实是善精灵的从仆，同时似乎也是森林里的神秘居民们的主人。

人们在冬天夜晚的暖炉前传颂的故事中登场的猫之王──凯特西，即是这只幼猫的真实身分。

「你已经回来啦。」

「跟你们这些奴才不同，我们绝不拖泥带水。俗话也说『猫重视神速』。」

「我没听过这俗话呢。」

「那就让本王告诉你这无知的奴才。这在猫之间是很有名的故事。鼎鼎大名而高风亮节的猫骑士山姆在鳗鱼沼泽一战成名。那时候……」

幼猫凯特所说的话只有堤格尔一个人听得见。据凯特自己所说，只有拥有王者资格的人才听得到它说的话，但可信度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它们这些存在的道理，对人类而言难以理解。

从高原地区回来的途中，这只幼猫说要去向主人打声招呼，迳自消失在森林中。而猫之王的主人则是善精灵莫甘娜，堤格尔本身也受善精灵庇佑。

「堤格尔。」

一旁的莉姆这样叫他，口气似乎有些不满。

「小猫说了什么？」

「打招呼而已。」

「只有这样吗？」

莉姆让马慢下脚步，接近幼猫所乘的那匹备用马。幼猫可爱地鸣叫一声便不再胡言乱语，从备用马背着的行李上跳到了莉姆的马上。

幼猫精准地扑进莉姆的怀中，还以谄媚的表情抬起头，用水汪汪的闪亮大眼睛盯着她。莉姆见状便眯起眼睛抚摸幼猫。

「真会拍马屁唷。」

堤格尔小声地这么嘀咕。幼猫的耳朵似乎很灵，马上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

「聪明的猫总是不会忘记奖励聪明的奴才。双方彼此努力不懈，共同建立良好的关系。你可以仔细地抚摸。」

它这么说的同时还对莉姆发出撒娇的叫声，相当灵巧。

「凯特真的很可爱呢。」

「会吗？」

「堤格尔，你为什么闹别扭呢？」

堤格尔本来想反驳说自己并没有闹别扭，但是客观来看，这样的状况的确让他无法反驳。于是他决定改说别的话。

「看到你对别的对象这么温柔地说话，我当然要吃醋了。」

「对这种小猫也要吃醋吗？」

「抱歉啊，我就是心胸狭窄。」

「既然这样，等一下让马休息的时候，我就给你摸摸头吧。」莉姆笑着说道。

「真的可以吗？」

「毕竟现在没有别人在场。」说完，莉姆干咳一声。

堤格尔骑着马接近她。在早上明亮的阳光照耀下，莉姆那平时白皙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有如秋季收成的稻穗的金黄色秀发也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堤格尔？干嘛一直盯着我……？」

「你太美了，让我看得着迷。」

莉姆似乎是被吓着了，身体向后弯仰。幼猫差点因此摔下了马，有如要抗议似地喵喵叫了起来。这时堤格尔才回过神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这让他非常意外。

「堤格尔，下次说这种话要留意气氛。」

「我会注意。」

「没错，奴才们。相爱是好事，但要是为此亏待了猫，那可是本末倒置。你们应该要随时把主仆的立场挂在心上。」

对于凯特的抗议，堤格尔郑重地忽视了。他打从心底认为凯特才该记住自己是被饲养的猫。

已经差不多要到夏季的尾声了。虽然气温已经变得舒适了一些，不过平原上的风依然湿热。尤其今天万里无云，持续照在身上的阳光令人愈来愈难受。

两人途中停下来休息几次，然后继续前进。到了日正当中的时刻，已经能看到桂妮薇亚军本队的前锋部队了。持长枪的士兵们在铺得平整的道路上呈两列徒步前进，骑着马的骑士们分散守在道路的周围戒备，丝毫不敢大意。

第一军的规模相当大，兵力将近四千。这么多人的行军却是整齐而有条理，不难想像桂妮薇亚的部下将领为了行军煞费苦心地做足了准备。

「来者何人！」队伍中的骑士如此向两人确认身分，于是堤格尔报上名号。骑士连忙恭敬地行礼。

「屠龙勇士阁下，殿下在部队的中央，让我为两位带路吧。」

「带路？免了，我跟莉姆自己过去就行……」

说到这里，莉姆轻轻地拍了拍堤格尔的肩膀。

「别忘了士兵们都在看。这种时候让士兵先行传令才是对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莉姆小声地这么提醒。

堤格尔对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意思。但同时免不了在心里嘀咕，地位变高之后反而做什么事都特别麻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那就麻烦你带路。」

于是一个骑士快马折返，看着传令骑士的背影远去之后，堤格尔与莉姆跟在带路骑士的背后，与继续行军的士兵们擦身而过。

幸好这里是地势开阔的平原。如果是在山路上，光是要逆向通过就必须折腾许久。士兵们看起来气势高昂，此时正抬头挺胸地往南行军。

诸侯混合军的士兵大半数以上都是不曾打过仗的农民。

不同于经常与他国打仗的大陆国家，听说这座岛北部就连领地之间的纷争都鲜少发生。即使如此，队伍看起来依然整然有序，是因为负责练兵的布里达因家的人们──也就是担任将领的丽涅特的哥哥们努力指导。

光是凑到足够的人数也无法当成军队来运用，要指导平常只拿锄头的农民们列队前进有多么困难，堤格尔是明白的。因为他也就近看过父亲练兵的过程。

「第一军的士兵大多都没有参加过先前的会战。」

带路的骑士这么说道。

「先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所率领过的士兵大多被编为第二军，目前正沿着海岸前进。毕竟军队的兵力规模多达七千以上，如果不分头行动反而难以前进。」

「而且随行军马的粮草也会不够吧？」

「虽然可以另外运送粮草，但考量到运输的负担，还是尽可能让马吃天然的草比较好。」

这些大规模的军队可能会发生的问题，莉姆事前以教师的身分临时给堤格尔恶补过，因为这样他现在才能跟上这样的对话。

「指挥一、两千人所需的知识与指挥三千人以上的知识自然不尽相同。没想到会临时有必要让你率领如此规模的大军，以前在莱德梅里兹的时候真是想像不到。我必须承认是我的教育方针不够周全。」当时莉姆是这么说的。

当然，这种状况是任谁也想像不到的，堤格尔认为莉姆并没有错。追根究柢来说，身为外国人的堤格尔在桂妮薇亚派当将军本来就是很不自然的事。但是……

「只要有屠龙勇士在，等于是多了万人之力啊。」

面对骑士们如此满心期待的眼光，堤格尔也无可奈何。

──屠龙勇士，是吗？

堤格尔喃喃自语，低声提起这个词。堤格尔在之前的大会战中独自打倒了三头地龙。如果没有他的话，光是那三头地龙就能让桂妮薇亚派的军队全军覆没。地龙的体积将近人的十倍，弓箭与刀剑都伤不了那强韧的皮肤，它们狂暴无比，可说是暴虐的化身。为了鼓舞胆怯的士兵们，象征的存在是有必要的。

因此桂妮薇亚──不，应该是为她出主意的丽涅特大肆宣传堤格尔的功绩，并将他捧为军事象征。如今回想起来，堤格尔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即使因此不得不承担自己配不上的地位与期待，堤格尔也认为这是有必要的。

「听说敌军的大将是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下次也拜托您了！」

堤格尔以暧昧的笑容回应。说起来，这趟旅程所发生的事，真的不能让这些骑士知道。

毕竟堤格尔与莉姆几天前才在西方高原与他所提到的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也就是莎夏，并肩对抗可怕的敌人。

可怕的敌人便是魔物。魔物还会操控被他们命名为影子人的奴仆，那是由土块组成的怪物。如果没有堤格尔与莉姆的神器，一般的武器要对抗那种敌人可不容易。要是那样的敌人成群袭击城镇，居民一定会被杀光并且变成数量更多的影子人大军。那样的话……

──一般的手段根本无法阻止。

光是想像就让堤格尔感到不寒而栗，堤格尔等人的应对可说是千钧一发。幸好他们最后还是阻止了斯特里戈伊的阴谋。只是最后还是让魔物的本体逃走了……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事件，莎夏因此受了伤。

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因受伤而昏迷。亚特留斯突然现身，抱起她并乘着飞龙离去。她应该多少受了一点伤。因此，在下一场战斗中，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应该是不会出面才对。这是非常重要的情报，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贸然说出口。

「我会尽力的。」

因此堤格尔只能这么回应。面对其他骑士的问候，堤格尔陆续挥手回应。没想到自己变得这么受欢迎，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

就连圆桌骑士都能凌驾的最强骑士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屠龙成功的伟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无敌的英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经过士兵们的身边时，一路上陆续听到的尽是这些满怀尊敬的赞美。

说不定是丽涅特派人暗中积极地散播跟堤格尔有关的传闻，这很像是她会做的事。散播传闻不需要什么成本，还能以堤格尔的人望争取诸侯的肯定、提升士兵的士气，实在是太划算了，而且没有坏处──丽涅特很可能会这么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别扬起嘴角，请挺直腰背。」

正当堤格尔在心里想这些事的时候，骑着马与他并行的莉姆如此出言指责。于是堤格尔连忙板起脸色，更用力地握紧缰绳、挺直腰杆子。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受到敬重与喜爱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但如果你表现出因为受欢迎而得意忘形的态度，有可能会被趁虚而入，请留意。」

「趁虚而入？谁会那么做？」

「所有人。」

「原来如此……？」

堤格尔暧昧地点头，对于莉姆的告诫，他似乎有听懂，但又不太明白。这似乎表现在脸上，于是莉姆骑马靠近他，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

「即使是在桂妮薇亚军之中，仍有很多人反对由布里达因家带头领导。这些人的其中一部分先前跟着先遣队出阵，如今失去了立场与势力。但是其中有些人幸运地逃过了一劫，没有被波及。这些人肯定正虎视眈眈地寻找重振势力的机会。」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想我应该是理解了。」

「要是让那些人有机可趁、进行不必要的干预，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相信你也很清楚。」

当然，这一点堤格尔已经亲身体验过，再明白不过了。先遣队的士兵在城镇做出失序的行为，虽是因为命令，但掠夺了城镇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那之后，他们惨遭敌军反击，下场惨不忍睹。指挥官的无知、无能、对基层一点都不瞭解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这次的经验让堤格尔清楚体会了这个道理。

要是在权力斗争中落败就会被迫服从这样的后果，并且一直承担下去。

「难怪丽涅特大人要这么努力。」

「任何国家都会发生这种事。」

正因为莉姆在莱德梅里兹公国当过公主代理人，在政治上有过活跃的表现，因此说这种话特别有说服力。

布里达因家的女儿主动投身于烦人的权力暗斗，并且一直保护桂妮薇亚与堤格尔等人，让他们免于这种状况。而这次之所以失败，乃是因为丽涅特被暂时放逐、反对势力趁虚而入所导致的后果。

不过丽涅特冰雪聪明，说不定这也是她事先盘算好的结果……

──听说她会跟桂妮薇亚殿下一起过来。或许该跟她谈谈这件事。

堤格尔如此打定主意，督促自己绷紧神经。

†

桂妮薇亚骑着马，周围有不少随从跟随着。一看到堤格尔与莉姆的身影出现，脸上马上浮现欣喜的表情。她正要驱使步行前进的马跑过去，但随侍在旁的一个初老男性制止了她，并告诫这不是身为公主该有的态度。

被男人这样叮咛让桂妮薇亚瞪了对方一眼，那名初老男性正是布里达因公爵。既然桂妮薇亚特地亲自骑马指挥行军，有资格跟在身旁的人选自然相当有限，都是桂妮薇亚派最豪华的阵容，借此向周遭的骑士们强调组织的高层人物关系良好。

「很庆幸你们平安归来。」

桂妮薇亚对堤格尔与莉姆这么说道。虽然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她的态度看起来非常感动。堤格尔没有以臣下的方式行礼，而是以客将的方式问候，然后骑马接近她。

布里达因公爵与堤格尔等人错身而过，并命令周围的随从稍微散开一些，与殿下保持距离。

桂妮薇亚的前后都有几名骑士待命。他们都是配有龙鳞肩甲的菁英骑士。当然，这副肩甲是桂妮薇亚本人亲手制作的，配戴龙鳞肩甲表示这些骑士深受殿下本人信赖。

这些骑士们遵从布里达因公爵的命令，远离桂妮薇亚与堤格尔。

骑兵围着桂妮薇亚、堤格尔与莉姆并保持距离。在这样的状态下，即使是骑马前进的同时也能进行密谈。堤格尔让马转向，与桂妮薇亚的马并行。

「有几件事要先向殿下报告。」

堤格尔简单扼要地说明了远征的状况，包括与莎夏联手、遭遇魔物与恶精灵梅林的事。若是在一般的状况下，这些话只会被当成荒唐无稽的传奇故事，根本不会被采信。遗憾的是，这些全都是事实，而亚斯瓦尔岛本身正被这些可怕的存在觊觎着。

桂妮薇亚本身也跟堤格尔与莉姆一起对抗过半精灵莫德雷德，那正是梅林之子。因此即使听说了这些难以置信的报告，她也只是瞪大眼睛喃喃几次「这是真的吗？」，之后还是完全相信了堤格尔的话。

走在前方的布里达因公爵应该也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交谈。在听的过程中，骑在马背上的他有好几次都差点坐不稳。之所以没有质疑堤格尔与莉姆可能脑袋不正常，肯定是因为丽涅特事前多少向父亲说明过了这方面的事。这种事实实在是太过于非比寻常，令人无法置信。

「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负伤了，是吗？我知道了。这件事千万别泄漏出去，等候我的指示。」

桂妮薇亚对布里达因公爵这么说道。因为她判断这个事实在政治与军事上都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从堤格尔与莉姆的角度来说，当时莎夏是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友，但却被梅林操纵，逼不得已之下才让她受了伤，因此无法坦然地为这件事开心。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莉姆亚莉夏阁下，你们做得很好。剩下的报告就等到今天的行军结束再说吧。你们一定累坏了，让我为你们准备马车休息如何？」

「不，我们接下来要去见丽涅特大人。」

「唉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竟然拒绝我的邀约，只为去见心爱的那个女孩。」

「请殿下别说这种会引人误会的话。」

桂妮薇亚可爱地嘻嘻笑了起来，看见堤格尔脸上浮现为难的神情之后，她决定放他一马。

「既然这样，你们也顺便去跟那个人打一声招呼吧。」

桂妮薇亚看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这么说道。

「在这第一军中，还有战姬阁下随行。」

听她这么说，堤格尔与莉姆不由得望向彼此。

「您是说凡伦蒂娜大人？」

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之一。统治奥斯特罗德的她拥有的龙具是大镰刀艾萨帝斯，拥有操控空间的能力。

前几天凡伦蒂娜运用这能力在一瞬之间越过汪洋大海，从遥远的吉斯塔特来到了亚斯瓦尔岛。她在堤格尔与莉姆对抗莎夏的时候介入战斗，并助堤格尔他们一臂之力。

如果没有她插手相助，莉姆当时可能已经被莎夏斩杀了。而凡伦蒂娜自己也在那场战斗中被莎夏的双剑斩伤，在邓恩镇疗养了好一段时间。

对堤格尔与莉姆来说，凡伦蒂娜是恩重如山的恩人。

即使如此，莉姆却对她满怀戒心。

「她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之中最不能信任的人物。」

她甚至这么评论凡伦蒂娜，可见她有多么不信赖这位战姬。

不过要是知道凡伦蒂娜先前在吉斯塔特王国的所作所为，也就能理解莉姆为何会如此看待这个人。据说其他的战姬也对凡伦蒂娜满怀戒心。

她以体弱多病为由，坚持不肯离开自己的领地，对于战姬的出兵义务也只尽最基本必要的部分。不过她受伤之后，经过布里达因公爵引荐的值得信赖的医师诊断，发现除了在战斗中受到的伤之外，她的身体其实很健康。医师还称赞她的外表虽然纤瘦，其实体力很充沛，她却假装自己体弱多病，这就显得更加可疑了。

不只如此。只要是当面交谈，丽涅特便能在某个程度内判断对方是否说谎。根据她的判断，凡伦蒂娜很可能与部分魔物勾结，或是曾经这么做过。除了这一点之外，凡伦蒂娜所说的话之中似乎还有无数谎言。

光是根据这么一点点线索就能判断到这个地步，这让堤格尔有点害怕丽涅特的眼光。虽说他本身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为什么要随行这次的出兵呢？」

离开桂妮薇亚等人之后，莉姆压低嗓子对堤格尔这么问道。

「据她自己所说，是为了报答收留之恩，而且她似乎有事想当面跟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确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似乎就连丽涅特也无法看透凡伦蒂娜的所有心事。即使如此，如果能得到战姬的协助，在政治与战力上都会非常可靠，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最后决定让凡伦蒂娜跟在这支军队的后方，就在丽涅特旁边的马车上。换个角度来看，可说是丽涅特正在监视凡伦蒂娜。

只要使用龙具的能力，凡伦蒂娜即能穿越空间、轻易地逃之夭夭，监视可能没什么意义。不过丽涅特或许是想以这种方式施压，向凡伦蒂娜主张桂妮薇亚军绝对不会任由她摆布。

「我还是很感激她。毕竟她带来了艾莲的信，还提供了跟吉斯塔特的战况有关的情报，减轻了我的担忧。只是既然伤势已经痊愈，她应该随时都能用艾萨帝斯回去才对。为什么还要留在亚斯瓦尔岛呢？我想厘清其中的理由。」

「这倒是。」

说到这里，堤格尔想起凡伦蒂娜说过魔物可能已经潜入了吉斯塔特王国，甚至进入了布琉努的王宫。有可能是王族之中的某人与魔物有所接触。

「既然目的相同，应该还能联手。但是如果目的对立……」

说到这里，堤格尔就不再说下去了。不过莉姆明白他的意思，对他微微地点了个头。没错，如果凡伦蒂娜会成为敌人，那就只能在还没发生难以挽回的憾事之前打倒她了。

「丽涅特大人目前只是监视，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这表示丽涅特大人判断她目前的表现还不算危险。丽涅特大人相当细心，为了随时都能下手，肯定已经在周遭安排了值得信赖的部下。布里达因公爵手下有这样的部队，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你是指以谍报和暗杀为专长的部队吗？」

「说不定我们的对话也被他们听着呢。」

前往丽涅特与凡伦蒂娜所在位置的途中，两人如此交谈，并刻意与士兵们保持一点距离。即使如此也不能完全放心。丽涅特只要有心就会做到最彻底的地步，大家都信赖她是这样的人物。

桂妮薇亚派出的传令兵似乎是先一步到达了。前方有一辆由四匹马拉着、有车顶的马车。丽涅特从车内探出头，张开双臂欢迎堤格尔与莉姆。丽涅特邀请两人进入车厢，于是两人完全没有推辞，把马交给丽涅特的护卫，应邀进入了车厢。

因为马车的车厢内部是最适合密谈的场所。

但是马车内却有着其他人。

那个女人有着一头亮丽的黑发，一双紫色的眼眸，身穿有如白色晚礼服的服装，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在马车内的另一侧。同时马车内还竖靠着一把外型独特的大镰刀。

「凡伦蒂娜阁下。」

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眼光不由自主地来回于点头行礼的凡伦蒂娜与大镰刀之间。先前听说她在丽涅特的附近行军，但没想到她会坐在同一辆马车上。

「请放下戒心，当我是丽涅特大人的护卫即可。」凡伦蒂娜的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这么说道。

「护卫，是吗？」

有战姬的保护，的确是可靠无比。但最令人担忧的是那个护卫竟是凡伦蒂娜。

「因为我有话要跟她说，就请她上车了。」

丽涅特这么说明。

「听说你们要报告有关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的事，还有关于魔物的事。我认为她或许能提供值得参考的意见。」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没有意见。」

堤格尔说完瞄了莉姆一眼。看来莉姆也不反对。

堤格尔与莉姆坐在丽涅特与凡伦蒂娜对面的座位，把旅途中发生的事详细说明了一遍，就像刚才向桂妮薇亚说明过的那样。

听着堤格尔的叙述，丽涅特的手心不由自主地冒汗。听到亚特留斯与兰斯洛特决斗的场面，更是兴奋得拍了自己的大腿好几下。这种淑女不该有的举止让凡伦蒂娜显得有些无奈。

「没想到丽涅特大人是这样的女士。」

「喔？不然凡伦蒂娜阁下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没关系，这样很可爱，我觉得很好。」

凡伦蒂娜没有直接回答丽涅特的问题。堤格尔则是拼命地忍耐着，避免自己的脸色有任何变化。唯独在这种时候，他特别羡慕身旁那位脸上鲜少显露情绪的搭档。

「想不到圆桌骑士中特别著名的兰斯洛特与亚特留斯之间竟然是这样的关系。既是因缘匪浅的竞争对手又是挚友。啊啊，这真是太美妙了！」

丽涅特双手交握凝视着车顶，表情看起来十分陶醉。或许她正在幻想圆桌骑士们的故事的情境。

堤格尔在心里发誓，兰斯洛特称湖之精灵为「妈妈」的事实，他这辈子绝对不说出口。什么都知道不见得一定是幸福的。

在那之后，堤格尔继续说明旅途中发生的事。包括影子人的事、与莎夏联手的事、还有对抗可怕魔物──斯特里戈伊的事。

兰斯洛特死后沦为斯特里戈伊的奴仆，是多么强大而又充满威胁。

与兰斯洛特和斯特里戈伊死斗之后，终于分出胜负。

然后……在恶精灵梅林的操控下，莎夏开始攻击堤格尔与莉姆。复活的死者们都是梅林的傀儡，但亚特留斯似乎试图抵抗梅林的支配。

在那之后，堤格尔与亚特留斯对峙，堤格尔射出的箭完全伤不了亚特留斯，之后又在别的古代神殿对亚特留斯的能力有了一点瞭解。

这趟旅程实在太过于充实。在描述的同时，堤格尔回想起当时的激战，同时在心里想，当时要是有任何一个闪失，现在绝对无法像这样平安回到这里。

「以上就是我要报告的事。」

听堤格尔这么说之后，不只是丽涅特，就连凡伦蒂娜都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堤格尔说明时，两人都专注到忘了呼吸。在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没人开口说话。拖着马车的马行走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刚才这些都是事实吧。」

最先开口的是凡伦蒂娜。她的口气显得困惑、不安、畏惧，实在不像平常的她会有的态度。

「我对十神发誓，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实，全都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堤格尔虽然这么说，其实他还省略了一些部分没有说明。在过去的光景中，堤格尔与亚特留斯合而为一，对意识和三百年前的桂妮薇亚合而为一的莉姆发生了激烈的情欲。他刻意隐瞒了这一点。

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他有把握已经把旅途中的经历都详细地交代完了。

「魔物都是这样的存在吗？」

「你指的是什么意思？」

「将人类当成家畜般杀害、当成道具般利用，并借此杀害更多人类，满怀无限的恶意。」

凡伦蒂娜沉思了起来。假如她真的如丽涅特所推测与魔物有所牵扯，或许她正在思考自己跟魔物做过的交易。

堤格尔心想，说不定丽涅特让她一起在这里听报告，其实是为了刺探她的反应。

──不对，她不知道我会报告些什么，应该无法预先规划到这一步吧。

堤格尔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但丽涅特现在的确是在刺探凡伦蒂娜的反应，这一点应该是错不了的。实际上堤格尔的报告也起了这样的作用。

「斯特里戈伊还活着──亚莉莎德拉是这么说的吧。」

丽涅特这么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得赶快为了应付魔物做准备才行。如果斯特里戈伊在我们的领地筑巢定居，应该会有村子或城镇发生家畜失踪或居民离奇死亡的事件才对。」

堤格尔之所以会在向桂妮薇亚报告之后就马上赶来向丽涅特报告，就是为了这一点。丽涅特的人脉够广，可以影响布里达因公爵等隶属于桂妮薇亚派的贵族，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采取手段，设法揪出斯特里戈伊。

如果斯特里戈伊在冒牌亚特留斯派的领地活动，那会怎么样呢？从亚特留斯离去之前的态度来看，他肯定不会放任魔物存在。应该会比堤格尔等人更彻底地搜索，不惜翻遍领地的每一个角落也要把斯特里戈伊逼上绝路。

「刚才说亚莉莎德拉负伤了。关于这一点，我有个问题。」

凡伦蒂娜将眼光转向莉姆再度开口。

「莉姆亚莉夏阁下，请原谅我说这种冒犯的话。但是你真的用武器伤到了亚莉莎德拉吗？」

「没错。这是因为许多幸运的因素才能办到的，这部分我不否认。但我确实是对那个莎夏……对亚莉莎德拉大人报了一箭之仇。」

莉姆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能够伤到莎夏肯定是因为意想不到的幸运，这一点她自己最清楚。那是惊险万分、如履薄冰的胜利。相同的事即使再尝试一百次，她也没把握能够同样地从莎夏手中抢下一胜。但是能掌握这微乎其微的机会，也该归功于莉姆的拼命抵抗，这是不争的事实。

听了莉姆的话之后，凡伦蒂娜微笑了起来。

「谢谢你的回答。我并不是质疑你说谎。这当中想必有一些幸运的要素。但是假如你没有相当的实力，肯定是无法伤及那位亚莉莎德拉。因此我判断你的实力已经成长到了能够达到如此成就的地步。」

听到凡伦蒂娜意外的称赞，莉姆有些错愕地盯着她。

「怎么？我称赞你，让你感觉很不对劲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也难怪莉姆会这么困惑。堤格尔自己也在质疑凡伦蒂娜所说的话说不定是某种策略。不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称赞，欣然接受应该也是无妨的。

丽涅特温柔地笑了起来。

†

为数至少四千的大军结束行军的时候，距离日落还有不少时间。

因为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扎营，除了要用栅栏围起阵地之外，还要搭帐棚、升起营火、炊煮食物。光是忙完这些，天空就已经被晚霞染成一片橙红了。

先行的骑士们已经搭好了大型的帐棚，堤格尔、莉姆、桂妮薇亚与丽涅特四人终于在这帐棚内齐聚一堂。

在红色的地毯上，四人坐在骑士准备好的木造椅子上面对着彼此。桂妮薇亚先是开口慰劳堤格尔与莉姆的辛劳，不过说完这些话之后，她却不满地嘟起嘴。

「真不公平。我也想亲眼观赏始祖亚特留斯与兰斯洛特骑士的决斗啊！」

堤格尔苦笑着望向丽涅特。

平时这位少女总是装出一副无懈可击的聪明模样，现在却不停地点头赞同桂妮薇亚的话，堤格尔只好把眼光转向莉姆求助，莉姆却一直抬着头盯着帐棚的屋顶。这下子堤格尔是孤立无援了。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的话，一定会让你看的。」

「你保证喔。」

「我对布琉努的十神发誓。」

桂妮薇亚显得有些激动，甚至从椅子上将上半身探了过来。因为被她的气势稍微震慑，使得堤格尔脱口发了誓。

「一定喔！」

桂妮薇亚又这么强调了一次。话虽这么说，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今后将要成为女王的人前往危险的地方。堤格尔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次的战斗，我也会亲上前线。事到如今，已经顾不得危险了。」

战争与冒险有很多不同──要这么反驳她是很简单，不过桂妮薇亚自己必定也理解这一点才会这么说。之所以说出如此任性的话，表示她相当信赖堤格尔等人，能对他们敞开心胸，而堤格尔也理解这一点。因此他没有反驳，而是这么问道：

「殿下要亲自指挥会战吗？」

「形式上来说的确是如此。当然，到时候实际的指挥应该会交给布里达因公爵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到时候还请多多担待。」

堤格尔瞄了坐在桂妮薇亚身旁的丽涅特一眼。丽涅特脸上的表情是苦笑，看来她也不愿意。但是为了提升士兵的士气并指挥骑士们，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

「激起了殿下的斗争心的是我。这一点我难辞其咎。因此我打算负起责任，在这次的战斗中跟在殿下的身边，奉陪到底。」

「丽涅特大人，你到底对殿下说了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承担责任就对了』。」

堤格尔的眼光交互注视丽涅特与桂妮薇亚两人。丽涅特红着脸垂下头，桂妮薇亚则是直视堤格尔的双眼。

「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个坐在宝座上、任人摆布的娃娃女王。既然一切都要由我负责，那么无论好事还是坏事，我都希望照着自己的意志去执行。至少在我这双手臂可及的范围之内的事，我要自己去做……这是我的期望。」

「这是我的失误。我忘了这淘气公主有多么异想天开。」

「丽涅特，我这样并不是淘气，只是无法忍受默默地坐着。」

「这就叫做淘气，桂妮薇亚。更何况你应该……」

桂妮薇亚与丽涅特两个人嘟起嘴唇、拌起了嘴。

莉姆按着额头呻吟了起来，这两个好朋友因为周围只有堤格尔与莉姆就毫不打算掩饰了。或许这表示自己深受两人信赖，但看着两人在眼前这样拌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久之后，两个女子同时转头面向堤格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怎么看？」

话锋突然转向自己，让他非常头大，不禁在心里嘀咕「饶了我吧」。

「希望两位可以一直保持这种能彼此说出真心话的关系。」

「我不是问你这个。」

堤格尔顾左右而言他，但桂妮薇亚却毫不领情，不让他随意打发。

「看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丽涅特，我想这果然是今后危机管理方面的课题所在吧？」

「我的看法与就跟之前向殿下说过的一样。」

「我不明白两位在说什么。殿下，可以请您解释清楚吗？」

因为心里涌现不好的预感，堤格尔为此这么问道。桂妮薇亚温柔地对他微笑。

「我们在讨论要怎么样才能把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留在我们的阵营之中。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要不要与丽涅特正式结为夫妻呢？」

真不该问的──堤格尔满心后悔，他叹一口气之后如此回答：

「我之前也说过，我不能一直留在这个国家。」

他瞄了莉姆一眼。平时可靠的搭档，现在比平常更加面无表情。

「我总有一天必须回到我正在留学的地方，也就是莱德梅里兹。最后也一定要回去故乡亚尔萨斯。」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跟你之间更需要一个形式上的关系，这是我跟丽涅特讨论出来的结论。如果你们之间能生下子女，那就更好了。不用担心，你的孩子将会由我们与布里达因家细心照料、栽培，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委屈。当然，如果你愿意，带回去亚尔萨斯扶养也可……」

「请别这么急于行事。你们想得太远了。」

堤格尔焦急了起来，用眼光向那位能托付自己性命的搭档求助，坐在一旁的搭档却冷漠地别过脸。多么惨痛的背叛行为。没有比在战场上被自己人背刺还要悲痛的事。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急、慢慢来的话就可以，也就是先从订婚开始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很高兴你这么说。」

丽涅特也展开攻势，以压倒性的突破力将战线大幅推进。堤格尔这时才知道自己被敌军用计摆了一道。但这时他已经孤立无援、回天乏术了。

该说是幸好吗？援军此时自帐棚之外出现了。

「报告！传令有紧急状况要禀报！」

四人马上正襟危坐，先是看了彼此一眼，接着便让传令的将校进来。一名看起来身心俱疲、浑身沾满污泥的骑士进入了帐棚，他似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的。据他所说，他是来自第二军的骑士。第二军这时正通过位于此地东方海岸附近的道路。

「启禀殿下。第二军遭受自海上登陆的敌军偷袭，已经撤退离开了道路。」

他报告的竟是如此惊人的事实。堤格尔还来不及理解，只能张着嘴巴。

「莫非是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搭船上岸了？不对，那一带没有能供大型船靠岸的地点才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法……难道是乘小船分散展开抢滩作战？但是用这种方法登陆的话，应该无法凝聚足以偷袭第二军的兵力才对。」

丽涅特半站起来慌张地这么问道，看来这对她来说也是无比意外的状况。这也难怪，这个地区长期没有发生任何纷争，如果有能供大船靠岸登陆的地点，必定会理所当然地形成村或镇。但是这条海岸线上并没有这样的聚落，一路上的海岸几乎都是断崖峭壁，要不然就是潮流特别湍急，或者是广布浅滩，没有一处是适合大船停靠、上岸的地点。

就是因为这样，当初才决定让第二军从海岸边的道路进攻。

即使如此，敌军却仍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实行了登陆突袭作战……堤格尔所知的亚特留斯或许真的办得到，他就是如此可怕的人物。但是实际上应该还是不可能才对──堤格尔连忙摇头。

──现在的亚特留斯有什么必要特地这么做？

对冒牌亚特留斯派来说，打持久战才是最佳的战略。因为他们能自大陆募集兵力，过了秋天的收获祭之后，他们将能动员数万的兵力。

骑士接下来报告的内容，同样令人震惊。

「敌人从海中用爬的上岸，那是外表有如黑泥的诡异士兵。他们拥有可怕的怪力，即使被剑砍、被枪刺穿，看起来却完全不痛不痒。因此就连菁英士兵们也不得不怯场，甚至临阵逃亡。赫洛路德大人受了伤，在失去意识之前决定撤退，让全军退至附近的城镇，并派我来传令。」

赫洛路德是布里达因公爵的长子，也就是丽涅特的长兄，是分队实质上的指挥官。另外，形式上的指挥官是某个缺乏实战经验的侯爵家当家。

「哥哥没事吧？」

丽涅特脸色铁青地这么询问，而且语速特别快。不过她似乎马上改变了主意，接着说「不，还是先详细说明跟那黑泥状士兵有关的事吧」取消了这个问题。

听传令骑士报告的同时，堤格尔与莉姆对彼此使了眼色。骑士的报告中提到的「从海中出现的士兵」，很可能就是堤格尔他们在西方高原地区遭遇的影子人。

桂妮薇亚与丽涅特这时也想起了堤格尔先前说明的内容，两人看起来都在思考传令骑士所说的「有如怪物般的大群士兵」背后所代表的意涵。

「辛苦你报告了。你可以下去了。」

丽涅特这么说道。于是骑士低头行礼、出了帐棚。紧接着，布里达因公爵领着几个他信得过的随从骑士进来帐棚。这些都是这支远征军的关键人物。

「我现在要马上动身赶去分队那里。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莉姆亚莉夏阁下，有劳你们护卫了。」

桂妮薇亚这么说道，现场顿时一阵哗然。丽涅特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布里达因公爵望着自己的女儿。对于父亲的犀利眼光，丽涅特毫不畏缩，在他眼前附和了桂妮薇亚的决定。

「第二军目前需要的是殿下本人，以及殿下所持有的神器。这比上万兵力还要有必要。」

「丽涅特啊，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吗？」

「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提供的情报来判断，肯定错不了。第二军被来路不明的怪物袭击，部队的士气必定非常低落，有必要设法鼓舞。」

布里达因公爵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因为提出这建议的不是他人，而是桂妮薇亚本人独一无二的挚友，他当然理解这代表什么意思。布里达因公爵睁开双眼，转身面向桂妮薇亚。

「我明白了。殿下，之后的事请放心交给我们。但是请您等到日落之后再出发，先让我们准备您的替身。」

「让你费心了，布里达因公爵。」

众人的讨论有了结论。对于这一点，堤格尔与莉姆也无法提出异议。他们曾经亲自与斯特里戈伊交战过一次，不得不承认桂妮薇亚的神器之力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且不同于上次，这次可没有莎夏的协助。

这次出现在东方海岸的怪物之中不见得有斯特里戈伊本人，那个魔物的使魔即使在离魔物很远的地方也能活动自如。

为了保险起见，应该要做足万全的准备。要是那个魔物又找了有如兰斯洛特那般杰出的护卫，到时候战况必定会十分艰辛。

「既然要趁夜出发，现在还有一些充裕的时间。殿下，我有事要商量。」

堤格尔提出了一个建议。那是他从高原地区骑马回来的路上想到的方案。

听了他的提议，全场一阵哗然。

†

夜晚的天空布满厚厚的乌云。

深夜时分，堤格尔、莉姆、桂妮薇亚三人出发离开了野营地。三人让备用马载着行李，快马加鞭前进。

丽涅特虽然担心哥哥的安危，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本阵。尤其桂妮薇亚目前不在本阵、只有替身在场，那么她就更应该留下了。

凡伦蒂娜对这起事件似乎也很感兴趣。但是她思索了一下子之后，决定还是留在第一军。这其实也是丽涅特说服的结果。

「第一军应该至少要留下一个拥有神器之力的战力，因为影子人也可能袭击这里。假如斯特里戈伊意图引诱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离开第一军，到时候他本人就会来袭击这里。」

她的判断十分合理。凡伦蒂娜身为战姬，使用的武器是名为艾萨帝斯的大镰刀型龙具，是特别的武器，相当于堤格尔等人所说的神器。

堤格尔等人预定在天亮之前与赫洛路德的部队会合。

桂妮薇亚骑马的技术比想像中好，确实地跟上了堤格尔与莉姆。她似乎是自己找时间练习过了。

「假如军队被灭，我擅长骑马就能自己逃之夭夭，这样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我用这个理由说服亲信们让我练习骑马。」

实际上，对桂妮薇亚来说练习骑马是一种抒压的方式。待在邓恩镇的时候，她实质上必须以女王的角色处理繁忙的政务。堤格尔不在的话，她也无法独自进行有名的鳞片实验。不自在而繁忙的政务生活想必让她累积了不少压力。

「现在我总算能动手加工龙鳞了。已经好久没这么做啦。」

桂妮薇亚瞄了跟在后方的马匹们背上的行李一眼。上面捆着大量的龙鳞制品，多到几乎要塞不下的地步。那些都是她在堤格尔的指示下用自己的神器加工而成的。因为这样，这些备用马的负担看起来比载着堤格尔等人的马还要沉重。

「但愿真的能派上用场。」

「这是你们提出的意见，我认为值得尝试。」

第四卷 第2话 对抗怪物的战争

虽然夏季已经到了尾声，但是这个夜晚仍然格外闷热。在设置于帐棚内的床上，亚特留斯派的宰相──大卫公爵翻了个身。心里莫名地躁动难安，忍不住要担心警备的态势是否真的万无一失。

就在当天的深夜，沿着海岸线南下的桂妮薇亚派之第二军被从海中上岸的大量怪物袭击。

天空布满厚云，没有星光与月光。这个城镇曾经一度被桂妮薇亚派所夺，亚特留斯派展开反击之后成功夺回。为了今后即将展开的决战，亚特留斯派的将兵陆续聚集于这个城镇的郊外，形成了一大囤驻地。

囤驻地内各处都升起营火照亮着帐棚。

五千多名士兵在此地聚集，在大卫公爵的指挥下重新编制、受训。这一天，士兵们同样地完成了艰苦的训练，累得呼呼大睡、鼾声四起。部分士兵轮流站哨，其中有不少人是骑士的随从以及资历较深的士兵。

大卫公爵特别重视卫哨勤务。毕竟前几天才刚以夜间奇袭的方式歼灭了占据此地的敌军，敌军可没有理由不用同样的手法还以颜色。

北方至东北方之间的区域都是平原，西北方则是森林，往东稍远之处则是一段长长的海岸线。敌军很可能骑马长驱突袭而来，也可能藏身在森林里伺机偷袭，或者是搭船乘着速度特别快的海流自海岸突袭。他已对卫哨士兵们说明过这些可能性，让他们保持紧张感。

──这样一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才对。

如此一番自问自答之后，大卫公爵再度阖上双眼。

事实上，大卫公爵所安排的警备的确是万全的。

因此站哨的士兵马上就察觉了从东方接近的复数可疑存在，立即派人赶到阵地中央的帐棚传令。因为大卫公爵事前严格地下令，无论是再小的事，只要察觉任何异状都要马上来叫醒自己。

如此迅速的判断与行动让他们捡回了一命。

大卫公爵立即从睡梦中醒来，马上派出数名骑兵。骑兵们骑马接近那些从东方徒步而来的类人异物，观察之后发现那些都是由有如黑泥般的物质形成的污秽怪物。

「这恐怕是陛下与亚莉莎德拉大人提过的那种被称为影子人的怪物。」

接获报告之后，大卫如此喃喃自语。

就在前几天，负责留在此地管理军队的大卫公爵被暂时唤回了克尔切斯特与亚特留斯会面，在场的还有本来已经被派去西方高原的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

令大卫公爵惊讶的是，亚莉莎德拉看起来非常难受，身体状况似乎很差。即使是在拜见国王的场合，她却被允许坐在椅子上，一副全身瘫软无力的样子，看来是受了重伤。想不到竟然有人伤得了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光是想像就令他不寒而栗。

接下来，亚特留斯与亚莉莎德拉向大卫公爵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实在是太超乎常理，如果不是出自这两人的口，大卫公爵必定会怀疑说出这种话的人肯定是精神失常了。

被称为魔物、只在传奇故事中登场的怪物，竟然在高原地区屠杀当地的居民。名为斯特里戈伊的魔物把杀掉的人类化为黑泥，造出无数被亚莉莎德拉他们称为影子人的怪物。

亚莉莎德拉与桂妮薇亚派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骑士等人联手（这件事本身就够吓人的了），最后才击退了斯特里戈伊。

据亚特留斯所说，事件并没有就此落幕，斯特里戈伊很可能在其他地区准备了类似的巢穴。加上这次的事件发生之后，他很可能对亚斯瓦尔岛的支配者怀有强烈的仇敌意识。

关于斯特里戈伊的下一步行动，其中想得到的一个可能性是操控前述那些名为影子人的怪物到处袭击人类。假如遭遇如此状况，该采取的对策是……

亚特留斯对大卫公爵下了详细的指示。领命之后，大卫公爵连忙赶回了这里的阵地，调整了防卫态势。虽然还没来得及调整全军，但他自认最基本的部分都做好了，后来便有快马传来了克尔切斯特遭受攻击的消息。

「看来勉强是赶上了，或许可以这么说吧。没想到真的会有怪物来袭……」

话虽这么说，但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复活这种不可思议的事都已经在眼前发生了，世上真的有怪物存在其实也不足为奇。不过还是难免要担忧。

「亚斯瓦尔岛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忍不住嘀咕起这种不能被部下听到的牢骚话。然后他摇了摇头，穿上铠甲，出了帐棚。他拉开嗓门怒声激励慌张失措的士兵们。

「无论敌人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们的使命是守护这块土地的居民！先放火箭！接近的敌人就用长枪串起来！避免冒险强行进攻，你们要相信自己搭起的这个阵地、相信围着阵地的木栅栏，专注于从栅栏的内侧攻击！」

根据报告，影子人的数量约为一百。血气方刚的部分骑兵试着骑马突击，但因为环境实在太暗，枪没有刺中影子人，骑兵跟马反而被困在敌阵。

在那之后就只听到被孤立于敌阵中的骑士的哀嚎声，剩下的骑士只好马上撤退。他们的判断迅速而正确，无谓的牺牲当然是愈少愈好。

「报告！部分敌兵强行破坏了栅栏。虽然立刻修复完成，但还是有几具闯进来了！」

一个骑士慌张地过来如此报告。据他所说，有几具影子人闯进阵地肆虐，转眼之间已经有约十个士兵被杀。有的被折断颈骨，有的则是被活生生地撕裂，死状十分凄惨。看来影子人拥有可怕的怪力。

「让枪兵对付他们！逼他们靠近营火，无论如何都别持剑砍过去！」

虽然事前就听说影子人是连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都感到棘手的强大敌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可怕……想到这里，斗大的汗珠从大卫公爵的额头上滑落。他拿起随从端来的水一口喝光。

「使用大盾牌。一定要几个人同时一起推上去。盾牌兵要喊出声音，所有人的动作要互相配合。照训练的内容做准没错。」

大卫公爵这几天下令士兵们进行防御训练，让盾牌兵们持挡箭用的大盾牌，练习集体组成防御阵形，将拥有怪力的敌人推回。当时他对士兵们说明是因为接获了报告，据说敌军中有着会驱使猛兽的部队。士兵们怎样也想像不到这样的训练其实是为了对抗影子人这种怪物。

所幸训练的成果在实战中顺利地发挥了出来。闯进阵地内的影子人被十几个持大盾牌的士兵制住，无法发挥怪力就被推进营火之中，全身遭烈火焚烧。

遭焚烧的影子人痛苦地挣扎，身体左右扭动，喷撒出有如黑粉般的物质，最后被燃烧殆尽而倒地不起，留下一滩有如黑泥状的物质。

如此诡异的样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应该说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生物。目睹如此光景，士兵们都怕得脸色发青。

但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栅栏之外还有八十多具影子人在蠢蠢欲动。

「现在你们都知道怎么应付了吧。故意让一部分的栅栏倒下，引诱敌人分批以少数进来。如你们所见，这些家伙不懂动脑，冷静应付就是了。」

实际上，光是要求部下冷静，也无法真的冷静下来，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最重要的是像这样大声下指示的大卫公爵本身必须保持冷静而毫不畏缩的态度。

他接近正在发生激烈战斗的栅栏处，到了离栅栏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他声称自己累了，要求随从拿椅子来，于是两个随从连忙搬来了一张大椅子。大卫公爵在椅子上坐下，同时刻意发出一声「嘿咻」，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就在这里看好戏。」

明白大将正在看着自己奋战，光是如此，骑士们的士气便高涨许多。众人压抑着恐惧鼓舞自己，勇敢挺身对抗怪物。

有些士气高涨过头的骑士不小心冲得太快，被影子人的手臂抓住而惨遭扭杀。即使如此，周围的士气依然不受影响，仍然喊出声音继续抗敌。

「来人，拿酒来。」

随从连忙拿来了装着酒的袋子。大卫公爵粗暴地将袋子抢了过来，豪迈地喝了起来。

「各位，你们都是狩猎怪物的勇敢骑士。后世的吟游诗人将会吟歌赞颂你们的功绩。这不是很令人期待吗？」

大卫公爵豪爽地大笑。他本来是重视规则的长官，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盯着周遭的部下。如此豪放的态度实在不符合他平时的形象，虽然他这么想，但还是努力地在战场上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虽说这样的角色应该要由亚莉莎德拉大人来扮演才对……」

大卫公爵小声地这么自言自语，然后又一口气喝光一杯酒。他所指望的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正在克尔切斯特养伤。

刚开战的混乱逐渐平复，虽然免不了有人牺牲，骑士们仍然陆续打倒了影子人。只要掌握要领，其实跟驱除猛兽没有两样。只是这个地区的猛兽平时不会几十只聚集在平原上就是了……

因为喝了酒而脸色涨红的大卫公爵想到了一件事，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这一次的攻击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同于毫无准备的桂妮薇亚派军队，亚特留斯派的军队因为指挥官在事前已经知晓影子人的存在并准备好了对策，比较能够冷静而有条理地应对。

在那之后，亚特留斯派遣人至各地通报，全面准备应对怪物军团。

†

赫洛路德所率领的第二军遭大群影子人袭击之后，选择撤退至一座名叫哈特夫特的城镇。这是一座有些萧条的城镇，人口约两千左右。这个地区位于亚斯瓦尔岛的东部，长期以来没有发生纷争，城镇的外墙部分只剩下简陋的栅栏，几乎没有防备力可言。

这么小的城镇当然无法容纳多达三千的士兵，因此军团大半数的人都在城镇前布阵。

负伤的赫洛路德被收容于镇上的诊疗所，他在受伤之后依然拼命地骑着马指挥军队。军队抵达这城镇之后，他下令建构牢固的阵地，然后才昏迷过去。

由于布里达因家所雇的医师团队紧急处理伤势，他勉强保住了一命。

而那一大群从海中上岸的影子人，据说在袭击第二军之后，便以缓慢的速度追着败逃的士兵们而来。乌黑的身体被海水沾得湿透，显得特别沉重，步行的速度也特别缓慢。即使如此，那些影子人能够不停地移动，完全不需要休息，相信在不久之后就会抵达哈特夫特。

以上就是堤格尔等人在黎明的稍早之前抵达哈特夫特之后听到的情报。

或许是因为天还没亮的关系，堤格尔感觉这块土地的气温特别凉快。由于比较靠近海，空气中还有海水的气味。

「要是再度撤退，就等于是对这座城镇见死不救。我军已做好觉悟，将在日出不久之后于此地与那些从海中现身的怪物交战。现在正在引导居民避难，但是照这个进度看来，肯定无法在敌军来袭之前让所有人完成避难。」

代理赫洛路德统率军团的骑士如此报告状况。因为桂妮薇亚亲自来到现场，他显得有些惊讶。这也难怪。虽说第二军本身就是桂妮薇亚军的主力，但本来该保护她的军队如今竟反过来让她面临危险，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但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桂妮薇亚所拥有的神器之力才会有这样的看法。而且与她随行的战力虽少，却是堤格尔与莉姆，这样一来援军的意义也会有所不同。

被异形怪物袭击而惨败的骑士们虽然非常消沉，但他们一看到堤格尔出现，士气立即高涨了起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屠龙勇士大人！」呼唤他的声音此起彼落，就连呼唤桂妮薇亚的声音都没这么多，这让堤格尔自己也感觉有些奇妙。

「这样就对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不用顾虑我，尽管向士兵夸耀自己的威武吧。因为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英雄。尤其我们现在要带领的是因为败战而士气低落的士兵。」

桂妮薇亚这么说道，于是堤格尔听从她的指示向士兵们挥手，回应他们的期待。欢呼声非常惊人，甚至让他的耳朵有些刺痛。

东方的天空开始显现鱼肚白的时候，桂妮薇亚在帐棚外召集没有受伤的骑士们进行演说。自己的军队陷入危机，亲上火线是理所当然──她展现出这样的态度，先是慰劳士兵们的奋战，然后宣言接下来将由她亲自指挥军队。由于堤格尔就站在桂妮薇亚的身旁，骑士们看来对她的话完全没有异议。

他们似乎都认为桂妮薇亚只是象征，实际上的指挥将以堤格尔的判断为准。但是桂妮薇亚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首先，请各位先收下这个。数量虽然不多，不过这些都是我亲手加工的。这是用来对付影子人的对策。」

「殿下亲手为了我们……」

桂妮薇亚拥有加工龙鳞的能力，平时也勤于「试鳞」，桂妮薇亚派中资历较深的士兵都知道这件事。如今竟能亲身领受桂妮薇亚加工过的龙鳞，骑士们自然也更为振奋。要是能活着回去，这可是能代代夸耀的荣誉。

在桂妮薇亚的指示下，堤格尔与莉姆举起绑在备用马身上的行李。里面装的是形状尖锐的枪头，黑色的表面有光泽。不过这可不是用一般的材料制成的枪头。

「这些都是将龙鳞削尖制成的。」

骑士们纷纷议论了起来。在这之前，桂妮薇亚的「试鳞」加工做出的都是盾牌、胸甲这一类的东西。然而，这次却是武器。而且还是为了打倒那些怪物、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完成的龙鳞武器。

「接着，请准备长枪柄，装上这枪头。如果还需要细腻的调整，就由我亲手进行。情况十万火急，不需讲究礼数。任何人需要帮忙，尽管向我桂妮薇亚开口。」

桂妮薇亚对军团随行的锻冶师们这么说道。锻冶师们满心惶恐地低头行礼，然后马上开始准备动工。所幸锻冶师中有不少都是先前在「试鳞」的时候协助过桂妮薇亚的熟练人才，只要有这些人居中协调，锻冶师们便不会畏惧桂妮薇亚的权威，肯定能有效率地完成工作。

不久之后，锻冶师们完成了约二十把的长枪。几乎同时，哨兵过来通报影子人出现，似乎已经越过附近的山丘往这里过来了。

「敌人的数量为三百以上。移动的速度看起来比在海岸线与我们战斗的时候还要快。」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海水干了。」

莉姆如此说出她的推测。即使堤格尔与莉姆已有多次对抗影子人的经验，他们还是不明白影子人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样的结构。因为影子人被打倒之后就会化为黑色的泥块，无法充分分析。

这些临时完成的龙棘长枪优先发给对自己的武艺较有自信的骑士，但是长枪只有二十把，似乎还是不太够用。毕竟是临时准备的，这也无可奈何。

堤格尔望向自己的黑弓。只要发挥黑弓的力量歼灭影子人，就能把士兵的牺牲降至最小。但是桂妮薇亚却阻止堤格尔这么做。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想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与这些怪物战斗。虽然用那把弓的力量歼灭怪物比较有效率，并能避免不必要的耗损。我知道这是你目前的想法。」

公主殿下铁口直断，精准地说中了堤格尔的想法。身为王族，她受过相当的教育，培养出了敏锐的观察识人眼光，这让堤格尔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但我认为我军有必要累积对付那些怪物的经验。我们必须预设今后仍有对抗异形怪物的必要性。即使必须付出牺牲，为此累积经验也是有必要的。但是牺牲要是过多，士兵们也会畏缩。你可以在理解这一点的前提下适当地调整吗？」

虽然桂妮薇亚昨天中午才知道关于影子人的事，却能正确地掌握状况。

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场战斗只不过是开端。影子人的出现只是征兆，显示斯特里戈伊还活着，并积极地展开活动。

光凭堤格尔等人要打倒所有的影子人恐怕是不可能的，势必要借助众人的力量。身为指挥官，应该要把眼前的战斗当成是让士兵们累积经验的合适教材。为此，桂妮薇亚判断应该容忍牺牲。

而身为她的部下，该做的就是将牺牲控制在最小范围，并让军队收到最大的教育效果。

「我试试看。」

堤格尔将箭搭上黑弓，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发出微光。站在他身旁的桂妮薇亚的短杖与莉姆的双剑也散发出朦胧的白光，发出的光粒向黑弓聚集。

堤格尔射出一箭，这一箭在空中描绘出白色的轨迹，直击影子人们所聚集的山丘顶点处，引发激烈的爆炸并发出强光。一下子之后，爆炸声传至堤格尔等人的耳中。冲击波迎面扑来，三人踩稳脚步、稳住身体。

视力恢复之后，看到刚才那一箭射中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缺口。刚才出现在眼界中的影子人一下子少了九成。有几具趴在地上挣扎，慢吞吞地爬起来，继续往这里过来，同时流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

「这一击似乎是出力过头了。」

「不，这样应该还无所谓。山丘后方肯定还有很多。」

莉姆说的没错。一会儿之后，山丘上又陆续出现了新的影子人。加上山丘这一侧没被刚才那一击消灭的个体，看起来约有五十具。

话说回来，这些影子人为什么会从东侧的海岸出现？海的遥远彼岸是萨克斯坦、布琉努、吉斯塔特，应该不可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游泳过来才对……

不过，除了这些地方之外，还有距离更近的土地，那就是大陆。

「难道亚斯瓦尔的大陆领土上也有斯特里戈伊的据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堤格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波鲁斯骑士、加拉哈德骑士，你们正在跟斯特里戈伊战斗吗？

圆桌骑士的目的是讨伐魔物。如果他们掌握了影子人出现的征兆，应该会马上展开反击。或许可以期待他们讨伐成功。在这个前提下……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打倒眼前的影子人。

骑士们在桂妮薇亚的指挥下举着龙棘长枪列队前进，影子人群聚并接近，看起来完全没有疲态，开始对骑士们展开攻击。

骑士们一齐将长枪往前突刺。战技卓越的骑士们所施展的突刺攻击将长枪深深地刺入影子人的躯体。

「就是现在，举起来！」

在骑士们背后待命的辅助士兵们立即过来扶着长枪，将被刺穿的影子人们高高地抬起。由黑泥组成的身体被举至空中。怪物虽然挥舞手脚挣扎，但是在双脚离地的状态下，无法充分发挥那异常的怪力。

「竟然如此有效。」

桂妮薇亚如此低声呢喃。

「听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说明之后，我就有了这个想法。即使是拥有怪力的怪物，要发挥怪力一样要用到杠杆原理。为了发挥强大的力量，必须以强大的力量踏稳地面，因此只要让他们双脚离地，应该就无法使力了。」

「殿下竟然这么瞭解杠杆原理的运用。」

「因为圆桌骑士的故事中有利用这个原理打倒怪物的段落，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原来如此。故事可以让人学到不少东西。而且只要有心，任何事物都能领悟出各种道理。

剩下约三十具影子人陆续逼近持枪的骑士们，盾牌兵马上排成一排横列上前，以盾牌抵挡影子人的冲撞。影子人们发挥怪力冲撞，盾牌兵们差点就被撞飞出去，不过其他士兵立即从后方过来压低重心，稳住了盾牌兵。士兵们合作无间，无法想像这是即时发挥的战法。

「真不愧是第二军。难怪能在先前那场严峻的会战中生还。」

莉姆如此赞叹。

这支沿着海岸进军的军团，成员都是资深士兵。虽然曾经因为怪物的奇袭而陷入混乱，但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只要有明确的指示，他们即有足够的能力按照指示行动。

换做是以新兵为主的第一军的话，光是移动也会发生拖延。对于率领士兵的指挥者来说，如此差异可是有着重大的影响。尤其这次面对的敌人需要临机应变，战斗的表现会显现出明显的差异。

被刺穿的影子人们只能在空中窝囊地摆动手脚，挣扎的力道愈来愈弱，力量急速丧失。最后全身的黑泥开始滴落，在地面形成污渍。

「这是意料之外的发展。」

莉姆喃喃自语。

「原来影子人离地的时间一久就会变成这样，之前对付兰斯洛特骑士的时候他们也会跳跃，或许是因为离开地面的时间不长，所以才没有影响。」

「或许我们之后该向理解这方面的人打听看看。」

堤格尔说要打听的对象是「人」，是因为在这里交谈的内容可能会被别人听见。

实际上他打算打听的对象是猫之王。这时候猫之王应该还留在第一军才对。

由于丽涅特贴心地准备了大量的鲜鱼，猫之王要先尽情地享受。为了这个高贵无比的理由，猫之王才没有跟来。要怪就怪堤格尔在旅途中没有尽到奴才应尽的义务，几乎没给猫之王任何贡品。

「影子人消灭的样子就好像雪堆成的人偶在阳光下溶化。」

莉姆如此喃喃自语。由于她生长于吉斯塔特这样多雪的国度，才会有如此感想。

如同她所说，影子人们迅速地溶化。桂妮薇亚看时机差不多了，命令枪兵们甩下被举起的影子人。摔落至地面后，影子人在地面上有如痉挛般地蠕动一下子之后即化为泥块、不再活动。

「打倒怪物了！我们亲手打倒怪物了！」

士兵们开始欢呼。

「把枪交给待命的骑士。准备对付下一批敌人。」

桂妮薇亚如此下令，于是持枪的骑士们将枪交给在一旁待命的其他骑士。这些力气充沛的骑士一接过长枪便马上前去对付其他影子人，也就是正被大盾牌兵挡着的那些。

既然武器有限，而且骑士的人数比武器多，那么让骑士们轮流战斗会更有效率，这就是桂妮薇亚想出来的战略。不过要是理解骑士的荣誉心，肯定不会想到这样的战略──堤格尔听了之后，当下的想法是这样。当然，他并没有说出口。

在那之后，骑士们反覆用这样的方式战斗。影子人们陆续被打倒。对骑士们来说，他们正在陆续打倒昨晚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敌人，而且几乎没受到任何伤害。

每次打倒敌人，军团便会大声地夸耀战果，目的是为了提升士气，重振士兵们一度丧失的自信。

最后一具影子人倒地，一动也不动。

骑士们有如怒号般地欢呼，开始庆祝胜利。赞扬桂妮薇亚的欢呼声此起彼落。

其中甚至有人称呼她为「伟大的女王」。这样的称呼有些太快而且不敬，但桂妮薇亚始终保持从容大方的态度，完全没有计较。

「接着我要回去第一军，我会继续制作这种枪头，完成一定数量后就派人送来，请各位放心。我桂妮薇亚绝对不会抛下勇敢的你们。」

桂妮薇亚如此演说之后，便跟着堤格尔与莉姆骑上别的马，沿着来路快马加鞭回去了。他们甚至连探望赫洛路德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桂妮薇亚趁夜偷偷溜出阵地，这对第一军来说是必须保密的机密。

她必须在风声传回阵地之前赶回第一军，面不改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因为不只是第二军，第一军当中新兵的比例更高，更需要留意士气。更重要的是……

「要是那边也被影子人袭击就糟了。」

堤格尔听见桂妮薇亚在马背上如此喃喃自语。

「要是真的是那样，情况就麻烦了。那边的老兵不多，只靠凡伦蒂娜阁下一个人，可能应付不了那么多的敌人。」

虽然想安慰她说「不要紧」，但是情况实在太危急，似乎不适合说这种不切实际的安慰话。于是，堤格尔什么都没有说。

†

时间稍微回溯一些。在夏季的阳光仍然特别炎热的时节。

在亚斯瓦尔的大陆领土上，某个森林入口处附近的村子前。

两个男人藏身在森林的草丛之中。

「加拉哈德，这下子真的不妙了。」

身穿皮革铠甲的壮年男性如此呢喃。男人身材高大，两道小胡子伸得直直的，是他的外表特征。他是圆桌骑士波鲁斯，背上背着一把黑红色的枪。

另一个被他称为加拉哈德的男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应和。虽然身上穿着厚重的板金铠甲，但即使稍微挪动身体也没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背上背着黑红色的大剑。

两人都是死于三百年前、如今死而复生的圆桌骑士。

两人不久之前在亚斯瓦尔岛上从波鲁斯的妖精老朋友手中得到某个宝石，之后一起渡海来到了大陆。

根据传说，这颗彩虹色的璀璨宝石是妖精们用于远离危险的道具。离他们所谓的「邪恶存在」愈近，宝石发出的光辉就愈强烈。

波鲁斯正看着手中皮袋的内容物，里面装着的正是妖精给他的宝石。为了掩藏宝石的光芒，他还特地用两层皮袋装着宝石。

皮袋内的宝石发出极强的光芒。如果是在晚上，只要皮袋的袋口稍微开启，露出的光芒即使是从远处也能清楚地发现。

愈靠近村子，宝石的光芒就愈强。

「这下子可头大了。你看那些在那里走动的人，头部全都用斗蓬包得紧紧的，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村人。但是……」

波鲁斯说到这里，加拉哈德以一声低吟回应。波鲁斯瞄了这个高大的壮汉一眼，发现他紧握的拳头正在颤抖。

这是愤怒的颤抖。这个村子在不久之前肯定还是个和平的农村。人们每天流汗劳动，孩子们活泼地到处奔跑。

现在的景象却完全不同。

这些日常的景象已经完全丧失。虽然房屋看起来没有异状，却听不到任何人声，也没有狗、猪、山羊的鸣叫声，完全没有任何生活的声响。

看起来野生动物与鸟类也不敢靠近村子，甚至连夏天必定会有的虫鸣都听不到。整个村子安静到诡异的地步。

森林里的居民们也察觉了异状，明白那个村子已不再是有生之物该踏入的领域。

「在这里看着也不是办法，走吧。」

波鲁斯绑紧皮袋的袋口、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加拉哈德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他。

「干嘛啦？你是要我再小心一点吗？但是再观察下去也没有意义吧？」

加拉哈德摇头否定波鲁斯的话。加拉哈德是沉默寡言的骑士，而波鲁斯知道他话少的理由。因为他曾经发过誓，绝对不对他的主人亚特留斯说谎。为了不说谎，干脆不开口最好。

不过在波鲁斯的印象中，加拉哈德在发誓之前就不常开口了。他甚至怀疑这个人或许只是因为懒得开口说话才发下这样的誓言。不过加拉哈德的个性认真，应该不会这样才对……

「让我去。别让他们跑了。」

在波鲁斯要行动之前，加拉哈德先站了起来。看他难得开了金口，波鲁斯也难掩惊讶。

加拉哈德抽出背上的大剑，缓慢地走出树丛。

「喂喂喂，你这是要我殿后的意思吗？你进去赶猎物，从村子里逃出来的就让我对付，是吗？也是啦，毕竟我的武器比较轻，眼力也好，有必要的时候也能使用弓箭……喂，别一下子就走掉啊！唉唉，真是的！真拿你没辄！」

看着搭档高大的背影迳自离去，波鲁斯对他这么咒骂，同时藏身在树丛中移动了起来。他打算绕到村子的另一头。因为如果村子里面的人要逃出村子，一定会从那里出去。

不久之后，村子里传出激烈的爆炸声。

「唉唉，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至少等我就定位吧，真是的。干嘛这么急性子呢……」

波鲁斯发着牢骚，眼光同时瞄了村子所在的方位一眼。村子里有几处扬起沙尘，都是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肌肉男光凭臂力与大剑的破坏力造成的。

「算了，那家伙就是适合这样大闹吧……」

他们总是这样分工。三百年前是如此，现在也是一样。加拉哈德负责突击，波鲁斯则担任辅助的角色。

两人很合得来，能够清楚理解彼此的想法，战斗时更是默契十足。

他们总是能凭本能知道最好的选择，而这次也是一样。

此时村子里的其中一栋建筑物倒塌了。

「唉唉，做得太过火啦！」

波鲁斯如此喃喃自语，不过他马上想到，加拉哈德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乍看冲动，其实深思熟虑，不会主动进行不必要的破坏。但是他现在却在村子里这样大闹，这表示……

「里面的敌人真的这么强大？」

是不是该进去支援呢？波鲁斯想了一下子，之后摇了摇头。那是没有必要的。假如那样做真的比较好，波鲁斯的身体肯定已经先采取行动了。所以那并不是现在所需要的选择。

「我就是没来由地能够明白。虽然我的搭档正在面对比预料中还要危险的棘手敌人，但那并不是致命的失误。我现在更应该做的是──」

村子里持续着激烈的战斗，波鲁斯同时绕到村子的另一头，在那里埋伏静候。

等了一会儿之后。

从加拉哈德突击进村子的反方向的出入口，出现了一个外型像是灰色四脚兽的存在，此时正蹑手蹑脚地走出村子。波鲁斯从这边看不清楚那家伙的全身，不过那家伙看起来正刻意压低身子，打算以高大的草做为掩护、偷偷摸摸地离开。

那家伙的如此举动被在出口前守株待兔的波鲁斯看得一清二楚。考虑到对手可能是非人之物，波鲁斯刻意选在下风处埋伏，让对方难以察觉。

「找到了。」

波鲁斯得意地扬起嘴角。

波鲁斯判断，胜负将在一瞬之间决定。四脚怪兽要是以全力奔驰，身为人类的自己再怎么样也肯定是追不上的。必须趁对手疏忽的时候以最好、最妙的一击得手。

波鲁斯举起黑红色的枪，枪头发出红色的光芒。

让加拉哈德进去赶出猎物的确是最适当的安排。加拉哈德没办法做到这种事。他的武器只能用来挥甩、砍劈对手。

但是波鲁斯的武器可不同。

波鲁斯喊出一声，同时抛出黑红色长枪。枪划破空气，在空中画出红色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刺中了灰色生物，引起了强烈的大爆炸。

爆炸发生的地点只留下一把插在地面上的长枪，以及外型似狼的生物残骸。残骸本身的状态有如黑色的泥块。

「得手了吗？不……这只是分身之一。」

波鲁斯走向爆炸的中心处，拔起地上的长枪。用枪尖戳了黑色泥巴一下之后，波鲁斯「啧」了一声。

「本体究竟在哪？」

打开皮袋一看，彩虹色宝石的光辉急速收敛。

「看来是让那家伙跑了。」

几天之后。

两位圆桌骑士在亚斯瓦尔王国的大陆领土奔波，靠着彩虹色宝石到处搜索。

在这个过程中，宝石发光过好几次，已经有好几个聚落、甚至是整个城镇都被黑泥形成的傀儡攻陷了。波鲁斯与加拉哈德毫不畏惧地冲锋陷阵，将黑色傀儡大军彻底摧毁，并将留下的黑泥集中起来放火烧掉。

灰色的烟高高地升起。

「愿他们的灵魂安息。」

两人如此为所有被化为傀儡的人们祈祷。如此残暴无道的行为，绝对是不该被允许的，最后一定会遭到正义的制裁──不，我们应该要亲手制裁。

亚斯瓦尔王国的贵族们召集私兵对抗黑色傀儡却惨遭蹂躏，毫无反击的余地。

在某个城镇，波鲁斯与加拉哈德拔刀相助的时候，勇敢的贵族在战斗中不幸被杀，而他那仍然算是少年的年轻继承人则奋不顾身地继续抗战，争取时间让镇民们逃难。

在黑色傀儡的猛攻之下，镇上的骑士与士兵剩下不到二十人。虽然圆桌骑士救出了他们，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人们了。这一门贵族只能投靠其他有势力的贵族，不得不离开这片久住的熟悉土地。

在某个城镇，擅长弓术的白手起家贵族妥善地率领部下，以笼城战的方式对抗黑色傀儡大军。他们让包围城镇的黑色傀儡少数分批进入城内，引诱他们中陷阱，借此争取时间。波鲁斯与加拉哈德赶到之后立即助阵，与贵族一起排除了黑色傀儡，保障了城镇的安全。

「可以让我们带领那些失去住处的人们来这城镇吗？」

对于圆桌骑士的如此提议，白手起家的贵族面有难色地表示粮食有限，显得相当为难。但是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对于那个贵族而言，这是个提高名声的好机会。他让吟游诗人将事情的经过写成诗歌并在亚斯瓦尔国内各地到处传诵。就结果而言，这让所有对抗黑色傀儡的人们免于绝望。

「光靠我们战斗也无法拯救人们。事到如今，我才理解陛下的作为有多么伟大。」

有一次，波鲁斯如此嘀咕，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对于波鲁斯的话，加拉哈德沉默不语。他似乎在沉思。

「如果你有想到什么好方法，一定要告诉我喔。」

这种时候波鲁斯不会催促搭档说话，沉默寡言的他是个极为深思熟虑的男人。根据波鲁斯的经验，加拉哈德在沉默深思之后，有时候会想出他想也想不到的关键方法。

加拉哈德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加拉哈德先是要求看地图，于是波鲁斯在地面上摊开了一张附近的贵族好意让他们抄写的亚斯瓦尔地图。加拉哈德持笔并沾了墨水，在地图上陆续动笔。

「你做记号的地方是我们打垮的敌人据点吧。结合各地的情报……唔唔，只有这一带完全没有任何报告，的确是平静到不寻常的地步。宝石对这个方向也完全没有反应。」

加拉哈德点头。

「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反而可疑，是吗？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为什么宝石会毫无反应呢？」

加拉哈德摇头，表示他不知道。即使如此，还是值得调查一番。

「你说的没错。再这样耗下去也没完没了，的确有必要改变战略。」

波鲁斯深知自己没有眼观大局的能耐。虽然他的搭档加拉哈德也同样没有，但波鲁斯很肯定他的思考能力。既然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判断，那就应该试着实践看看。

上次也是一样。加拉哈德以最少的话语诱导那个名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男人与他的伙伴，还有半精灵莫德雷德，最后得到了最大的渔翁之利。这是这位沉默骑士的能力，也是波鲁斯所无法理解的能力。

「我们的黑红色武器是为了打倒魔物而存在的。」

波鲁斯这么说道，加拉哈德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里跟魔物手下的虾兵蟹将瞎耗也不是办法。不过能打倒这些虾兵蟹将的战力也很有限就是了……」

所幸先前所救的那个擅长使弓的贵族完成了一些可用的战术，让骑士们有组织地行动，足以打倒黑色傀儡。

但是要让战术成功需要付出不小的牺牲，因此贵族们的战力仍不断地减少。现在即使能勉强抗衡，再这样下去也总有一天会耗尽战力，最后兵败如山倒。

贵族们能做的只有争取时间。

既然这样，势必要有人运用这些争取到的时间设法从根本解决问题。

「那就过去看看吧。」

波鲁斯这么说道，加拉哈德点头同意。

直捣敌人的中枢──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圆桌骑士。两人都有自知之明。

两人骑上附近的领主好心提供的马，前往地图上的某一个地点。那里有一座城塞都市。全力赶路的话，今天应该就能抵达。

而翌日，正是堤格尔等人攻打斯特里戈伊的据点的那一天。

†

送桂妮薇亚与堤格尔等人离开阵地之后，丽涅特便彻夜处理公务。她要忙的事很多，包括指导桂妮薇亚的替身，为了以防万一还要配置值得信赖的骑士进行戒备。

相对地，她让父亲布里达因公爵在帐棚内充分休息。公爵年事已高，在士兵面前疲于奔命地工作的话反而会动摇军心。他身为军队的指挥者，保持不动如山的稳重态度才能让将兵们安心。

「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掌控术吗？真是令人深感兴趣。」

令人意外的是，战姬凡伦蒂娜竟然愿意担任丽涅特的随身护卫。

「布里达因公爵家是亚斯瓦尔的名门。我可要仔细地观摩并记住你们的管理手法。」

凡伦蒂娜谦虚地这么说道。但是据莉姆所说，这个人在政治方面的能耐在吉斯塔特可是数一数二，她可以借着优秀的政治手腕让自己治理的公国维持安定。

即使到了现在，丽涅特仍无法看透凡伦蒂娜真正的目的何在。虽然丽涅特能在某个程度内看出对方在说谎，但并没有读心的特异功能。因此与其让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搞鬼，不如在身边互相监视。

凡伦蒂娜想必也早就理解丽涅特的如此打算。她只是握着龙具守在丽涅特的身旁，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加以干预的意图。

巡视士兵的过程中，丽涅特趁着空档回帐棚内点灯，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补写还没完成的报告。眼看早晨的太阳升起，丽涅特才松了一口气。天亮了，总算不用担心阵地遭到夜袭了。

这时候帐棚外变得有些吵闹。坐在堆满羊皮纸的桌子前的丽涅特连忙抬起头，并从椅子上起身。不知不觉间，竟然有黑色的蠢动人影闯进了帐棚。黑色人影扭动的身子逼近丽涅特。丽涅特连忙抓起一旁的墨水壶，朝着黑色人影砸了过去。

黑色的墨水喷溅，黑色人影只是稍微畏缩了一下。

「真是疏忽了。」

凡伦蒂娜举着大镰刀冲进帐棚，将黑色人影劈成两半。人影倒下，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泥。

「丽涅特大人，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看来这就是影子人吧。」

「因为没有发生夜袭而感到安心的这个时刻，反而是最危险的。想不到竟然入侵到这帐棚来了。」

凡伦蒂娜那张秀丽的容貌浮现凶险的脸色。她拉起帐棚的布幕，让丽涅特看外面的景象。阵地内已经有几处出现了影子人，此时正在与士兵们交战。

「得马上设法应对……」

「请原谅我的逾矩，我已经先向士兵们下达了最基本的指示。丽涅特大人，请尽速更衣。」

这时候丽涅特的侍女连忙奔进帐棚，凡伦蒂娜要她拿水壶来。丽涅特眼光向下，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色洋装沾上了黑色的墨水。

「要是你的仪容凌乱不整，士兵们也会跟着慌张。就跟先前你对令尊说过的一样。我马上派人拿衣服来让你更换。」

如凡伦蒂娜所说，不久之前丽涅特才刚对父亲布里达因公爵说了差不多的话，强迫他回帐棚就寝。如今被凡伦蒂娜说了同样的话，这让丽涅特忍不住露出苦笑，决定照着她所说的做。丽涅特在侍女的协助下脱掉外衣，用湿布巾擦了起来。

「小姐，这种事请让我们来。」

「好吧。那可是我特别中意的衣服，麻烦你们一定要把墨水的痕迹清理干净。凡伦蒂娜阁下，请随我来。」

换上新的洋装之后，丽涅特出了帐棚。闯进阵地的影子人已经被行动迅速的菁英骑士打倒了，手脚相当俐落，有些还在休息的士兵甚至没有察觉骚动。

包括接近丽涅特的个体，闯进阵地的影子人共四具。只有这些的话，只要围攻的人数够多，一定有办法制伏。而且事前已经与骑士们讨论过对付影子人的战术，这时也确实派上了用场。

不过影子人的袭击肯定不会就此结束。

「严加戒备。这肯定只是战斗的开端，千万不能大意。」

丽涅特以坚毅凛然的态度如此指示，于是骑士们开始搜索敌人。一开始的时候虽然因为遭受袭击而有些惊慌，但目睹丽涅特气定神闲的神态，骑士们也都跟着放心了下来。看部下们如此反应，丽涅特在心里想，整理好仪容之后才出去果然是正确的决定，不得不感谢起凡伦蒂娜。这下子欠她一个人情了。

不久之后，一支骑士部队发现有几道蠢动的黑影正在从东南方的树林深处往这里接近。根据报告，黑影以两脚步行，摇摆着上半身在树林内行军。全身上下都是黑色，应该是影子人。

听闻报告之后，持弓的骑士们纷纷上前。其中不乏持长弓的骑士。不久之后，便看到有一群影子人从树林内走了出来。

「瞄准他们，射箭！」

部队长如此一声令下，于是持弓的骑士们陆续向走在前头的几具影子人射箭。其中几箭虽然射中了影子人，影子人却毫不在意插在身上的箭、继续前进，就连长弓射出的箭也一样。

「怪物！」部队中某人这么喊道，于是士兵们开始感到害怕、纷纷退缩。

「让我来吧。」

丽涅特要拉开嗓门下令之前，凡伦蒂娜跳上马背，策马奔了出去。她转眼之间就逼近了影子人，大镰刀一挥便将其躯体斩成两半。断成上下两半的影子人倒在地上之后开始溶化，化为黑色泥块便一动也不动了。

「那、那到底是什么！」

影子人的样子实在是太过于诡异，刚睡醒的年轻士兵与几个骑士当场蹲在地上呕吐了起来。各部队都有配置少数资深士兵，此时他们正在厉声斥责畏缩的士兵们。即使是那些在刚才阵地遭奇袭时已经看过影子人的士兵们，看到影子人集体来袭并化为大量泥土的光景，也难免要惊慌失措。

就连骑士们都难免混乱，这种状况下实在无法让军队正常运作。

──面对这么可怕的敌人，赫洛路德哥哥所率领的第二军竟然还能够井然有序地撤退。这些敌人比想像中的还要棘手啊。

即使丽涅特事前已经从堤格尔等人口中得知了影子人的事，实际看到影子人诡异阴森的模样，还是吓得全身发抖，甚至有一下子完全动弹不得。更何况是那些还没真正打过仗的新兵，也难怪会怕得一动也动不了。

凡伦蒂娜在前方孤军奋战，一下子就打倒了几具影子人。

在此其间仍陆续有十具、二十具影子人从树林中出现。这么多的怪物，先前究竟是躲在什么地方？

怀着如此疑问，丽涅特在脑中摊开地图。影子人出现的方向有几个村庄，再过去则是道路以及……东方的海岸。

「莫非这些影子人从那里上岸一直线往这里走来吗？看来他们真的是从大陆来的。」

丽涅特想起袭击第二军的影子人们也是从海中出现的。

「还不镇定下来！」

布里达因公爵走出帐棚，鼓足丹田的力气大吼，让士兵们恢复镇定。

公爵气定神闲且俐落地陆续下指示。虽说他事前早就得知关于影子人的情报，但是面对如此状况却还是能完全不慌不忙、镇定地应付未知的敌人，真不愧是父亲──丽涅特在心里如此感佩。

「枪兵与大盾兵排在一起形成屏障，维持一条路线让战姬阁下能够退回来。别白费她奋不顾身的努力，稳住你们的腰，从腹部吼出声音来。」

重振士气的士兵们纷纷喊出声音来激励彼此，趁着持长枪的骑士箝制着影子人的时候，凡伦蒂娜骑马回到了阵地内侧。

「辛苦你了，凡伦蒂娜阁下。」

丽涅特快步跑向刚下马的凡伦蒂娜，递布巾给她擦汗。

「久违的实战，对我来说是适度充分的运动。」

「我军的表现让你见笑了。」

凡伦蒂娜表情认真，她摇了摇头说道。

「对民众来说，面对异常之物会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或许我们人类注定不能完全接纳异常的存在，不该强迫自己接纳身体与本能所抗拒的事物。」

「是这样的吗？」

「是。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交谈的同时，丽涅特仔细观察着凡伦蒂娜。这个战姬的眼光看起来像是在看着周围的士兵与逐渐逼近的影子人，但丽涅特总觉得她的心思在想着其他事物、想得更远。

「知，是很重要的。对敌人一无所知就无法应付。为了打倒敌人，必须要得到知识才行。」

凡伦蒂娜这么说道。她看起来像在对丽涅特说话，但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是我们不应该接纳那种存在。绝对不该去理解，绝对不该认同。所谓的魔物，必定就是这样的存在。」

凡伦蒂娜握紧手中的大镰刀。

「我要再度出动。」

丽涅特还来不及制止，凡伦蒂娜立即骑上另一匹马，绕过战场的侧面，独自闯进了大群影子人之间。那里至少有五十具影子人。

「她平时明明是很理性的……」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凡伦蒂娜看起来似乎有一些焦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可能的原因应该与她至今为止说过的话以及其背后的意义有关。凡伦蒂娜在吉斯塔特很可能与魔物有所勾结，她得知魔物藏身于吉斯塔特的政治中枢，或许打算找机会利用魔物。

──难道说……

丽涅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可能的答案。

凡伦蒂娜并不知道魔物究竟是什么，对其真相一无所知。

而她就在现在这个当下，目睹大群影子人的这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何等愚昧的错误，理解自己即将遭受什么样的陷害。

她这时才亲身体会到真正的邪恶，因此心境转为焦躁。或许她同时也为了受邪恶吸引的自己感到惭愧。

凡伦蒂娜在大群影子人之中奋战的身影让丽涅特看得很不放心。她可是宝贵的战力，要是在这里耗损殆尽，那才是得不偿失。

「差不多是时候了。鸣鼓通知她回来。」

丽涅特指示部下打太鼓，通知凡伦蒂娜后退。虽然大镰刀的能力让她随时都能撤退，但丽涅特事前听说过，那种能力不应该贸然展现。

「通知布里达因公爵，说我的帐棚内还留着一些殿下的玩具。」

自己也该流一些汗了。丽涅特如此打定主意，对传令兵这么指示之后，转身前往桂妮薇亚的替身所在的帐棚。

†

堤格尔等人回到本队的野营地时，袭击那里的影子人已经全数被打倒了。据说是因为凡伦蒂娜大显身手，而她目前正在帐棚内休息。

据说桂妮薇亚裁断龙鳞时留下的碎片派上了用场。士兵们将形状尖锐的龙鳞碎片缠在枪头上，在攻击影子人的时候轻易地割伤了他们的身体。

「如果今后还要对抗影子人，殿下可能真的该转行当锻冶师了。」

布里达因公爵难得如此说笑，一旁的几位亲信却态度郑重地点头附和。这逗得丽涅特哈哈大笑。看她这样大笑，桂妮薇亚闹起了别扭。

第一军决定暂时停止移动，因为有必要为了对抗新的威胁做准备。

接下来的问题并不是该如何对抗影子人。

而是影子人出现的原因。现在有必要找出原因，从根本下手，将问题完全解决。

「他们应该是从大陆渡海而来。」

丽涅特这么说道。在这帐棚内，桂妮薇亚派的五大主要人物──桂妮薇亚、布里达因公爵、丽涅特、堤格尔、莉姆──正围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讨论。

「如果是从大陆笔直地往这里过来，不是应该要从克尔切斯特的南方登陆吗？」

「我猜那里应该也有影子人出现。或许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正在跟那些影子人战斗。」

说到这里，堤格尔想起之前的确有报告说克尔切斯特发生了战斗。丽涅特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派人去联系潜伏在那里的密探，明天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不愧是丽涅特，行动特别迅速。

「容我补充说明，大陆与亚斯瓦尔岛之间最窄的海峡的海流特别快速，在这个时期，人要游泳渡海是很困难的。影子人拥有异常的怪力，或许不受此限制……不过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擅长游泳。但是如果是乘着海流漂流到亚斯瓦尔岛的东部海岸，那就有可能。」

堤格尔与莉姆并不在亚斯瓦尔岛生长，对于地理环境方面的事一窍不通。桂妮薇亚则是歪起头。至于布里达因公爵则是边听边不停地点头，似乎很赞同丽涅特的推测。

「游泳渡海到大陆真的很累人，让我永生难忘。」

「父亲，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您真的曾经游泳渡海去大陆吗？」

「当时年轻不懂事，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傻事。」

布里达因公爵面向桂妮薇亚继续说道。

「当时我与王子是同学，我和他打赌。由于我赌赢了，王子把他视为珍宝的大熊毛皮披风给了我。王子当时不甘心的表情，我仍历历在目。真是令人怀念的回忆。」

「布里达因公爵，我知道你与父王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但这件事我却完全没听说过呢。」

桂妮薇亚微笑着说道。布里达因公爵所说的王子即是桂妮薇亚的父亲，也就是先王。

「对于父王，我几乎一无所知。」

「追忆父母不是为人子女唯一该做的事。为了成为王者，需要的是学问。殿下今后只管用功学习即是。」

说到这里，布里达因公爵望向丽涅特。

「当年的我只是个不安于室的顽皮小鬼，比起这样的我，小女必定能给殿下帮上更多的忙。」

「不敢当。女儿可没办法像父亲那样拿着武器身先士卒、鼓舞将兵。」

「但是现在的你光是一句话就能命令数千人行动，真不知你到底是像了谁。」

「至少我很庆幸自己的容貌不像您，父亲。」

看到布里达因公爵那张严肃而粗犷的容貌因为这句话而变了表情，桂妮薇亚忍不住喷笑了出来。堤格尔与莉姆也拼命地忍着不改变表情。

「言归正传吧。根据来自港镇那边的报告，这一阵子并没有来自大陆的船只靠港。克尔切斯特与西方的港口也一样。」

丽涅特若无其事地提起克尔切斯特与西方的情报。虽然那些地方是敌军目前占领的范围，但由于她掌握了桂妮薇亚派的谍报网，一样能得知敌军土地的消息。听她这么说，堤格尔疑惑地歪起了头。

「那么从这边的港口出发的商船与渔船呢？」

「前往近海捕鱼的渔民照常工作，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有任何前去亚斯瓦尔王国大陆的商船回来。我们认为敌军封锁了海路。」

她所说的「我们」指的即是谍报部队。

「即使是这样，这也不会是克尔切斯特那里没有船只入港的理由吧。」

众人看了看彼此。

「丽涅特，你认为敌军完全封锁了海路，禁止任何船只航行吗？」

「或许只是封锁了大陆的港口。至于来自萨克斯坦与布琉努的船只如何，目前仍不得而知。因为这个国家目前发生内战，其他国家的船不愿意靠近这座岛也是很合理的。」

无论事实如何，可以肯定的是目前的情况很棘手。父女俩继续讨论。

「假设海路真的被完全封锁，原因会是刚才那些影子人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造出影子人的某人才对。造出影子人的元凶很可能正在大陆那边作乱。」

「造出影子人的是那个名叫斯特里戈伊的存在吧。不是前几天才刚跟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等人战斗过吗？」

「那可是魔物，可能拥有我们人类无法想像的移动方式。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父女俩的眼光同时望向堤格尔，他连忙摇头。

「很遗憾，我并没有任何关于魔物的知识。当时判断斯特里戈伊逃走也是听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说的。不管怎么样，我只知道当时没能消灭那家伙……关于这一点，我难辞其咎。」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没有必要为此道歉。关于魔物的知识，不知道也无所谓。在这个阶段，我们需要累积各种可确定的情报。而『不知道』本身也是重要的情报。」

原来「不知道」本身也是重要的情报吗……堤格尔这么想，同时与莉姆对上眼。莉姆接着开口：

「当时我们给予魔物致命一击之后，魔物随即像影子人一样地化为黑色的污渍。据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所说，魔物被打倒时的变化并不是那样的……她有打倒过其他魔物的经验。」

堤格尔与莉姆说明了圆桌骑士帕希瓦尔讨伐了名为托尔巴兰的魔物一事。由于这件事跟上次的远征没有直接的关连，昨天才没有报告。这情报是以前听猫之王凯特说的，但是关于魔物被消灭时的详细状况，则是没有人知道。

这也是当然的。在这之前，在场的所有人就连魔物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是很宝贵的情报。」

丽涅特叹了一口气。

「如果打倒的都是替身，那完全只是徒劳。这下子可棘手了。」

「魔物会有很多替身吗？」

「我们光是要准备一个替身就必须耗费许多成本，但我们无法确定人类的原则有多少能套用在魔物身上……」

对于堤格尔的疑问，丽涅特只能如此含糊其词。她所擅长的斗争是人与人之间、在人类常识范围内的斗争。既然魔物是超出常识的存在，这个前提本身就会被颠覆，实在不应该一口断定──有了如此体悟，她告诫自己。

「首先，我们应该以今后还会被影子人袭击为前提来重新拟定战略。剩下的事就只能边行动边考虑了。」

桂妮薇亚如此决定目前的方针。

†

虽说要行动，但桂妮薇亚该做的却是只有她才办得到的事。

那就是制作并锻冶武器。

不管再怎么说，她也是桂妮薇亚派的领导人，而且还是亚斯瓦尔王室唯一生存的血脉，即将成为王国的下一任女王。这样的人物竟然在夏末的阳光下奋力地切割龙鳞，她如此辛勤劳动的模样对新兵而言肯定非常奇妙。到处都有士兵们在交头接耳地谈论这件事。

第一军中为数不多的资深士兵们则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们斥责新兵，让他们停止议论。

「殿下亲手制作的武器保住了我们的性命。我们也要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今后我们必须几个人联手使用比以前更长的枪来战斗，一定要认真训练！」

为了应付拥有怪力的影子人，桂妮薇亚军的对策十分单纯，那就是几个士兵联手对付一具。之前以资深士兵为主的第二军临时采用过这样的战术，当时收到了相当的成效。

第一军的新兵较多，必须经过相当的训练，否则无法在实战上实行战略。布里达因公爵如此判断，因此下令让军队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受训。所幸这里离桂妮薇亚军的据点邓恩镇并不远，不用担心粮草不足。

对付影子人的战斗训练主要由莉姆指挥进行。不只是因为她实际对抗过影子人，她也懂基本的枪术，即使本身并不擅长使枪。

「能让长弓兵使用龙鳞制成的箭头吗？」

堤格尔如此提议，但桂妮薇亚的脸上显露出憔悴的疲惫神情，于是只好作罢。

实际上桂妮薇亚切割龙鳞的技术并不精巧，切出来的成品十分粗陋，军中的专业锻冶师们似乎有意见，但是说不出口，完成度有些令人不敢恭维。如果是枪的话，即使切得不好也多少能用。但是箭头本身的精密程度会直接影响命中率，要在实战中使用桂妮薇亚制作的箭头恐怕并不实际。

「我可能顶多只能做几支你本人要用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桂妮薇亚满面歉疚地这么说道，但是堤格尔委婉地拒绝了。他自己拥有黑弓以及精灵提供的绿色发戒，现在的状况看起来还是让公主殿下专注于制作枪头比较有效率。

「将来吟游诗人或许会赞颂她为『磨枪女王』。」

在桂妮薇亚忙著作业的时候，堤格尔在一旁把风，路过这里的丽涅特对他咬耳朵这么说道。这玩笑话有一点点低俗，彷佛是坊间酒馆的莽夫们喝酒时会说的笑话。

堤格尔以有些不齿的眼光望着丽涅特。

「你讨厌会说这种话的女性吗？」

「不是讨厌，我只是有一点惊讶。我忍不住思索了一下你说这话背后的意图。」

「随时留意话语背后的意图，这的确是好事。但是我希望你与我相处的时候能够轻松一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丽涅特这么说道，双手在背后交握、嘟起下唇，眼光向上盯着堤格尔。真是太会装可爱了。

「所以呢？你到底有什么意图？」

「第一军与第二军这阵子必须停留在原地、不能移动。我想去探望哥哥，你能陪我去吗？」

堤格尔转头望向桂妮薇亚。正忙着用短杖切割龙鳞的公主殿下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丽涅特就拜托你了。这里的护卫任务交给其他骑士即可。」

「我一定尽我的棉薄之力。」

堤格尔自己也很在乎赫洛路德与第二军的状况。虽然两军保持密切的联系，但是第二军目前的负责人是缺乏实战经验的骑士。丽涅特的其他哥哥们各有各的任务，正各自忙着奔波。

在桂妮薇亚派内能信任的人物本来就不多，赫洛路德因为受伤而脱离战线是相当惨痛的损失。

「在有必要的时候，我那个哥哥即使是内脏外露也会骑着马冲锋陷阵吧。」

虽然堤格尔也想把丽涅特说的这句话当成笑话，但是那个全身有如铁打一般的男人，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

「那么，我马上派人准备马车。」

「免了。情况急迫，不能花费太多时间。骑马去就行了。」

「容我冒犯，丽涅特大人，敢问你在马术方面……」

丽涅特眯起眼睛，甜美地笑着说道：

「让英勇的骑士骑马载在背后是我所向往的情境。」

「让一匹马载着两人，马会累坏的。」

堤格尔不敢对淑女说「因为很重」这种话，只好如此含糊其词，丽涅特却坚持不肯让步。

「既然这样，就带备用马一起去吧。」

堤格尔还来不及继续反驳，丽涅特就俐落地规划好了该做的事，于是当天就完成了出发的准备。

「夜间出发实在太危险，明天早上再走吧。」

丽涅特办事的效率十分迅速，让堤格尔不得不服。

†

翌日的中午前，载着堤格尔与丽涅特的马顺利抵达了第二军。

据说第二军后来又被影子人袭击过一次。

由于数量只有七具，第二军采集团战术，运用桂妮薇亚所赐予的龙棘长枪顺利地消灭了所有来犯的影子人。当时赫洛路德的意识已经恢复清醒，他拖着疼痛的身体指挥作战。多亏他的指挥，军队即使遭受怪物袭击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混乱。

「哥哥真是的，又这样勉强自己。」

听说这件事之后，丽涅特的脸色先是转为苍白，然后气得涨红，眼光凶狠地瞪向收留哥哥的诊疗所所在的方位。

赫洛路德指挥作战之后，针对今后的方针下了一些最基本必要的指示，然后就又必须回去病房疗养了。也难怪他的妹妹会如此愤慨。

「身为指挥官，发生战斗的时候实在没心情躺在床上。我能体会他的心情。」

「容我反驳，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种想法可是会招致破灭的。指挥官本身的心情虽然会因此得到满足，他却不明白这样逞强会对其他人造成多少困扰。」

堤格尔试着为赫洛路德说话，丽涅特却提出完全正确的反驳，驳得他无言以对，还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也有这样的坏毛病。」

「我有自知之明。一点点。」

丽涅特叹气。

「对桂妮薇亚派来说，哥哥可是战略关键人物。他要是不快点痊愈，今后的行程都会乱成一团。干脆派人把他绑在床上，让几个人无时无刻监视他吧。」

丽涅特说完马上唤来几个第二军的骑士，对他们下令。都是些人高马大的壮硕骑士，看起来足以用蛮力制伏赫洛路德，而且他们都很服从丽涅特的命令。

骑士们出去之后，原本由指挥官使用的帐棚内，只剩下堤格尔与丽涅特两人。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所以事先安排了这些人跟着第二军。」

「难道你认为赫洛路德会叛变吗？」

「哥哥才没有胆量反抗我呢。」

虽然她这么说有些难听，但赫洛路德的确很溺爱丽涅特这个妹妹。说不定比起父亲布里达因公爵，他会优先选择遵从妹妹的命令。

「但是我也不否认哥哥有可能会因为某些原因举兵反抗殿下。例如被人诓骗，以为这样做能保护我之类的。假如真的发生这种状况，可不能不准备除了说服之外的选择。」

她还是老样子，特别会操心──堤格尔心里这么想，叹了一口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可能有些把军队这种东西看得太简单了。」

堤格尔的心思丽涅特不知看穿了多少，此时瞪着他叨念了起来。

「无论是骑士还是士兵，若没有确实地掌控，随时都可能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契机而失控。前几天先遣队在占领的城镇内掠夺、肆虐，便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那是因为侯爵指挥官的命令，不是吗？」

「下令的人已经过世，当时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下了这样的命令，如今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以指挥官的角度来说，说不定动机本来只是想稍微节约一点资源而已。但是本该在之后运用的镇内设施最后却遭彻底破坏，人力也折损许多，更招致了不少怨恨。这次进军之所以不再经过那个城镇，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或许指挥官会想辩解，说自己没命令士兵做到这个地步、没有要求这种事、士兵应该要更仔细地推测命令者的心意什么的，但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废话。话语这种东西，本来就会因为一点阴错阳差而发生误会，要不发生误解是不可能的。真正重要的是建构妥善的组织，在误会与误解发生之后能够马上应对、修正。」

堤格尔认为这完全是丽涅特独特过头的理论。这样未免太不信任人了。她的父亲就是这样指导她的吗？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布里达因公爵家才能长年守护亚斯瓦尔王室。也许事实就如她所说的，将平庸的人性彻底排除对组织而言就是如此有价值。

「不过，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现在不需要为制度的事花费太多心思。」

「你怎么一下子就自打嘴巴了？」

「只要研究过历史就会明白，有时历史上会出现体系制度无法完全容纳的人物。在一般的状况下，这样的人物应该被当成异端排除。这些人有时会被笑为愚昧或驽钝、遭受轻视，在规格化的制度中只能活得抑郁委屈。但是这些人一旦脱离制度，就有可能像毛虫蜕变成蝴蝶一样自在地在展翅高飞，脱离常人之理，成为不受道理限制的存在，其中有些会被称为英雄。」

「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那样的人吗？」

「你被奉为屠龙勇士，拥有与圆桌骑士抗衡、甚至将其压制的力量，并打倒了魔物。这些成就的中心人物都是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即使没有来到亚斯瓦尔岛，你的才干总有一天依然会在别的地方开窍、崭露头角，要不然就是在布琉努的偏远边境遭体制的拥护者排除。」

「这真是个讨厌的可能性。」

「对于身处既有体制之内的人们来说，尤其是接近体制中枢的人们，你是个棘手的存在。即使不符合标准，却是个能够独立自主的个体。这也是我向你求婚的理由。」

「我怎么觉得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我想让你成为我们组织内的一份子是理由之一。说得更正确一点，或许该说是想让周遭认为我成功拉拢了你。我希望你能选择这样的实际利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应该是明白的。为了让我能够自由行动，你总是费心地想方设法为我安排。关于这一点，我很感激你。」

「希望你表达感激的方式不只是话语，最好还有实际的行动。」

丽涅特这么说道，接着以带有挑衅意味的眼光望着堤格尔。即使容貌、声音、态度、口气等所有方面都完全不像，这样的她却让堤格尔想起了远在故乡的青梅竹马少女──蒂塔，使他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眼前的少女丽涅特不知是怎么理解堤格尔的微笑，她的表情转为认真，直视他的双眼。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臂，轻轻地触碰堤格尔的脸颊。

「我之所以这样死缠烂打，其实还有一个理由──我很向往你的生存之道。」

丽涅特这话让堤格尔非常意外。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有着向往这样的情感。

「对我来说，那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的生存方式，即使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实现这样的心愿。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想伸出这手，想要触碰你，想要得到。」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了不起。」

对堤格尔来说，他只是每次都尽力做好眼前能做的事，绞尽脑汁奋战，完成当下该做的事，只是这样而已。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丽涅特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对他露出微笑。

「在你的故乡布琉努是怎么样，这我不敢说，但是在这亚斯瓦尔岛上，如此看待你的，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而已。」

丽涅特将脸凑近堤格尔，轻轻地吻了上去。她的动作自然得有如行云流水，让堤格尔就连思考、行动的余地都没有，堤格尔惊讶地眨着双眼、全身僵直。

「我……」

「我想要向你看齐，稍微活得再自由一点，如此而已。」

少女调皮地笑了起来。

「这样不行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地脆弱、虚幻，彷佛眨了个眼之后就会消失。

†

翌日，丽涅特去探视恢复清醒的赫洛路德，然后回到了第二军指挥官的野营地帐棚，眼眶有些泛红。原来她也有人心呢──堤格尔心里浮现这样有些不妥当的感想。

丽涅特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是木头与石头做的吗？」

「抱歉，我看待你的眼光并没有任何恶意。」

「这我知道。像我这样娴淑典雅的少女，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不可能会用坏心眼的想法看待我的，这我很明白。」

听丽涅特说到这个地步，堤格尔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移开目光。丽涅特见状，轻声地笑了起来。

「不懂得隐瞒、掩饰，你这一点我也很喜欢喔。」

「虽然我有自知之明，但我就是不擅长。别取笑我。」

「那就来谈谈正事吧。」

丽涅特的语气转为认真，于是堤格尔马上正襟危坐。

「目前从海岸线上岸的影子人大多都应付得很顺利。只要日后追加的武器送达这里，即使以后出现更多怪物，应该也应付得来才对。」

「你是指龙鳞加工而成的枪吧。」

离海岸较近的第二军较有机会活用龙棘长枪。只要充分供应龙棘长枪给负责在海岸线警备的人员，即使影子人以分散的方式上岸也能够充分地应付。这一点已在事前讨论出共识，布里达因公爵与莉姆也同意了。

在预定的行程中，追加的武器应该会在今天送达。

必须担心的是，假如影子人不是分散来袭，而是有组织地大举来犯，那就麻烦了。目前为止，影子人一次来袭的数量顶多三百再多一些。但要是一次有一千或两千具来袭，即使第二军所有骑士都以龙棘长枪应战，损失恐怕也会很惨重。

如果是老兵较少的第一军，下场恐怕会更惨。

「我有个提议。」

堤格尔这么说道。

「先派这里的骑兵出去侦察。」

在抵达这第二军的路上，堤格尔便在考虑这件事了。第二军是重要的战力，而现在已经有充分的手段保护第二军。既然这样，接下来应该要准备保护民众的对策才对，为此掌握敌人的规模是很重要的。而且影子人不可能只挑士兵下手，应该要尽早瞭解其他地区目前的状况才对。

更重要的是，堤格尔想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尽可能多挽救一些人命。

「当然，骑马部队的队长由我担任。」

丽涅特做出决断的速度很快，只过了两、三个眨眼的时间便点头说「好吧，就答应你的要求，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赫洛路德哥哥已经把第二军的所有指挥权都委托给我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就率领第二军的二百骑士南下侦察吧。」

看来丽涅特刚才探视赫洛路德的时候已经处理好了跟指挥权有关的事，真是太有效率了。二百骑的菁英骑兵，比堤格尔原先所预想的还要充分。他本来以为能要到五十骑就不错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似乎太小看自己的立场了。」

丽涅特似乎是从堤格尔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着这么说道。

「只要向军队公告说你在招募侦查队，士兵们一定会争先恐后地志愿加入。即使不至于这样，身为屠龙勇士的你可是我军的军事象征。要是让你带领的兵力太少，对我军来说才是有失颜面。二百人只是底限。」

「只是出去稍做侦察而已，不需要太多兵力。」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接着谈谈任务的详情吧。作战目标是保障海岸线的安全，并确认有无影子人入侵。」

丽涅特摊开地图，又白又细的指尖指着地图上目前所在的地点，然后往南滑去。到了离海岸线有些距离的道路南端后往西弯去，与第一军的进军路线会合并南下。继续往南即能抵达桂妮薇亚派此行的终点，也就是王都克尔切斯特。

「要是在途中遭遇冒牌亚特留斯派该怎么办？」

「这就全权交由你判断，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好不容易有机会把兵力交给你自由发挥，期待你有相当的表现。」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应对冒牌亚特留斯派，需要高度的政治性判断，这是理由之一。遭遇冒牌亚特留斯派的部队时，需要让对方同样做出高度的政治性判断，这则是另一个理由。」

「请你再说明得具体一些。」

虽然这是堤格尔自己提议的任务，但在政治方面的事他还是有很多部分都不懂。

「我刚才也说过，这次率领侦察部队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屠龙勇士。在几个料想得到的假设之中，对方采取强硬手段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因此请你临机应变，引诱对方亮出底牌。即使要提供龙棘长枪给对方也行，我允许了。」

此时堤格尔才理解自己被赋予了什么样的职责。对冒牌亚特留斯派来说，自己的名声也是无法忽视的。应该要利用这个优势，将双方的摩擦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并且向对方主张双方共同的敌人──影子人的危险性。视状况而定，也可以提供我方所拥有的情报给对方。丽涅特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让步也要从对方的口中套出情报吧。但是你说甚至提供龙棘长枪也行，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卖对方人情并展现桂妮薇亚殿下的力量。实际上，目前有能力制作那种武器的只有殿下一个人。」

堤格尔心想，丽涅特这招真是太狠了。也就是要堤格尔向对方主张，只要向桂妮薇亚派投降就能受到龙棘长枪的保护，免于影子人的威胁。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前几天擅自前往西方、擅自与圆桌骑士联手战斗的可是你。希望这次你也能同样地发挥临机应变的能力。」

「别太为难我。」

「我可是在称赞你。」

真的吗？堤格尔满心质疑地歪起了头。

「别忘了这只是侦察。如果察觉有任何危险，请马上折返。现在的状况已经跟前几天完全不同了。现在可没有任何理由值得你冒险。」

这是丽涅特的真心话。刚才答应侦察任务之前，丽涅特看起来是犹豫了一下子，或许是因为她担心堤格尔被当成便利的人而被到处使唤，最后超出负荷而耗磨殆尽。

但是堤格尔并不排斥到处跑腿。对他来说，只是在一旁看着反而不合他的性格。因此他并不介意为了任务到处奔波。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容我再次提醒。请千万、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丽涅特不厌其烦地又这么叮咛了一次。堤格尔有自知之明，在这之前他实在是做过太多勉强自己冒险的行为，简直是前科累累。因此这时候可不能嫌丽涅特啰唆。

至于这次要跟随堤格尔出任务的骑兵，则是优先挑选了曾在邓恩镇与他一起作战过的人。也就是说，优先被选中的是熟悉堤格尔做法的士兵。

接着，堤格尔与即将和自己一起出去侦察的骑兵们会面。这次将以临时副队长的身分跟随堤格尔的是以前在培纳因山脉和他一起作战过的某个男人。

「能够再次跟随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作战，我非常荣幸！」

这个骑士的年纪大约是堤格尔的两倍，对堤格尔态度格外恭敬。当初他对于年轻的堤格尔指挥作战稍有微词，有时看待堤格尔的眼光有些不怀好意，如今却完全不同了。

回想起来，从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走了好长的一段路。

而现在仍只是在这条路的半途。真要说的话，这次的任务反而有些偏离最初的目的──打倒亚特留斯。

「这个城镇的民众都很不安。不只是南方，让我们为全亚斯瓦尔岛的民众除去不安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拥有这样的大器。」

「斗志高昂是好事，但是可别太冲动了。期待你的表现。」

堤格尔对那名骑士这么说道，骑士感动得眼眶泛起泪水，开始向圆桌骑士祈祷、致谢。说不定日后堤格尔本身也会成为受信仰的对象。对堤格尔来说，受人称赞固然值得高兴，但是被捧到这个地步就太过头了，反而令他忧郁。

日正当中的时刻就快到了。

「准备一完成，我们就马上出发。可以的话，尽量在天黑之前多前进一些距离。」

于是，为数二百的骑马部队带着数量一样多的备用马自野营地出发了。

†

侦查队沿着这一条穿越草原的平坦道路笔直南下，一路上的状况平稳得让人甚至有些想睡。但是熟知这条路的骑士们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解地歪起了头。

「对了，没有声音。竟然完全没有虫鸣与动物的声音。」

听随伺在旁的骑士这么说道，堤格尔也发现草原特别安静、鸦雀无声。只要专注地听，甚至还能听到乘着海风而来的浪潮声。

「莫非昆虫与动物因为害怕影子人而逃走了？」

骑士们开始有一些躁动。堤格尔没有说话，在最前头领着众人继续骑马前进。副队长立即跟了上来。

「前方不远处应该有一座村子。」

副队长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一些不安。

抵达村子之后，发现整座村子完全没有人的动静。只有村民放养的山羊与猪在村子里到处走动，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村子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到达村子之后，堤格尔让大半数的骑兵留在村外，领着少数人小心翼翼地跨过了村子外围的栅栏、进入村内。

「这真是太诡异了。」

骑士们不安地如此嘀咕道。堤格尔窥视了几间民宅的屋内，发现屋内非常凌乱，有打斗的迹象，几处甚至留有血迹。

「这跟我在高原地区看到的被灭的村子几乎一样。」

堤格尔如此低声说道。当时邻村的人们到那牧羊人的村子里探视状况的时候，发现村子里只剩下家畜。隔天堤格尔等人抵达了那一座村子，在莎夏的部下的陪同下到处稍微查验了一番。

有些房屋的门看起来是被强大的力量硬生生破坏的，房屋内留有打斗的迹象，村民都被斯特里戈伊与他手下的影子人带走了。

「报告！村子东侧的栅栏已遭破坏，有激烈的打斗痕迹！」

一个骑士这么报告。

这个村子留下的反抗迹象比高原地区的那个村子还要多。遭到袭击的时间应该是在深夜，不过村子的警卫队似乎是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者展开了激烈的抵抗。

这个村子正好位于桂妮薇亚派与冒牌亚特留斯派双方势力范围的中间，附近的村子与城镇被沦为山贼的逃兵骚扰，因此在戒备方面投入了更多的人力。因为这样才会留下更为激烈的抵抗迹象。

「但是斯特里戈伊的手法似乎不会这么粗糙。」

那个被称为魔物的存在与他的护卫都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堤格尔与莉姆、莎夏三人联手才好不容易讨伐成功。虽说当时斯特里戈伊的手下护卫当中有兰斯洛特这样超群的存在，不过当时三人之中只要缺了任何一人，肯定是无法战胜斯特里戈伊。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之前说过影子人会把村人……变成新的影子人，对不对？」

正确来说并不是如此。从之前在斯特里戈伊的巢穴看到的景象来判断，以村人为材料造出影子人的应该是那个魔物本身。影子人本身是否能造出其他的影子人，目前仍是未知数。

桂妮薇亚与丽涅特判断目前仍不是让骑士与士兵们知道魔物存在的好时机。影子人的事其实也是一样，若不是因为影子人如今这样大举来犯，本来是不打算向士兵们公开的。

士兵与骑士们的领导人物似乎会对当地的怪物迷信感到害怕，假使他们真的相信其存在，恐怕会对这些非人之物真的存在的事实感到惧怕，那将会影响士气。

但是现在状况不同了。成群的影子人袭击了军队，如果不能将其反过来打倒，影子人们将会开始伤害军队背后的村子与城镇。要是事情演变成那样，会有什么后果？眼前这个村子的惨状，即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之一。

假如更早派人出来侦察，是否能将这次的损害防范于未然？堤格尔有一下子心里浮现如此想法，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假设是没有意义的。先前堤格尔等人都在竭力奋战，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

「这里有重物拖行的痕迹。」

地上留有一道拖行的痕迹，应该是袭击者拖行被杀的村人所留下的。痕迹一直往西延伸进村外的森林，森林内的树木茂盛而密集，恐怕无法骑马进入。

「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森林查看状况。你们都在这里待命。」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还请三思。我明白独自行动比较轻便，但是事情总是难免有万一，我们说什么都不能失去你。」

骑士们恳求堤格尔改变心意，堤格尔最后妥协，下令士兵们组成八组三人部队，进入树林查看，并强烈地叮嘱他们在日落之前回来。因为在视野不佳的森林内，天色暗得特别快。

接着，堤格尔命令留下的士兵们准备露营。进入树林的部队们回来的时候，太阳应该已经下山了。

「我要骑马去巡视周遭。几个人跟我一起来。」

堤格尔如此下令，于是副队长与几个骑士立即上前。他们似乎事前就商量好这种时候该由哪些人跟随堤格尔。这些都是之前在培纳因山脉与堤格尔并肩作战过的熟面孔。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会一个人偷偷跑去别的地方吧？」

「你前几天不是刚跑去西方的高原吗？」

堤格尔无言以对。

堤格尔领着四名部下，骑着马往东前进。

一行人越过草原、来到海岸。满潮的时刻将至，海岸上吹着强风。浪潮特别汹涌。假如影子人真的是从海中出现，这种时候应该无法上岸才对。

看得到候鸟横越远方的天空。它们或许是要从这个岛的北部迁移至大陆。

「这里南方不远处应该有一个渔夫们的聚落。」

副队长说这是事前从当地士兵的口中听说的情报。

「现在还有时间，我们顺道去那个聚落看看吧。」

心里虽然有不好的预感，但仍有必要确认看看。

结果预感成真了，渔夫的聚落空无一人，而且渔船全被破坏了。小船看起来是被某种强大得可怕的力量硬生生地扯断的，如此景象让骑士们惧怕得表情扭曲。

「这里一定是被影子人袭击了。」

某个骑士这么自言自语。

堤格尔此时注意到聚落外围的某间小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堤格尔举起黑弓，看他如此行动，周遭的骑士们马上骑着马移动起来，各二骑分别从左右同时接近小屋。

「请、请等一下，骑士大人！」

一道声音从小屋的后方传出，然后跳出一个男人，身上穿着简陋的衣服。

他是住在这个聚落的渔夫，看来这里还有生还者。堤格尔放下弓箭，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两天前的黎明之前，一些全身黑的怪异家伙从海中出现。那时候我们正要出海捕鱼，但是我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于是带着家人去附近的洞窟避难，这是正确的判断。那些怪家伙摧毁我们的船之后，往西离开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后来还是一直躲在洞窟……有时候会像这样回来看看状况。」

渔夫判断堤格尔等人没有敌意，一鼓作气地这么说明状况。得知聚落的其他居民都还活着，骑士们松了一口气。先前在村子内看到那样的景象，他们的心情想必都很沉重。

「两个人留下来，先听听他们有什么需求，然后带几个人……如果他们愿意，把他们所有人都带去第二军的野营地。」

好不容易找到了死里逃生的民众，堤格尔压根不打算把他们留在险境。影子人还是有可能会从海中出现，再度袭击聚落。

当然，这些渔夫目击了影子人的情报很宝贵，也是理由之一。渔夫应该擅长判断海流的流向，或许有机会厘清影子人漂流到岛上的路线。

「其他人跟我先回野营地。」

堤格尔抬头看天空。黄昏就快到了。

†

太阳下山了。如同事前所担忧的，进入树林勘查的八个小队有两队没有回来。堤格尔放弃在夜间进行搜索，让部队围着营火严加提防，轮流把风等待天亮。

堤格尔认为影子人在夜间特别活跃，这是他根据先前在高原地区的经验所做的推测，不过之前袭击军队的影子人在天亮之后依然行动无碍。

「莫非差异在于是否有人在背后指挥他们行动？」

堤格尔这么猜想，不过并没有任何根据，只是直觉地这么认为。

「从海岸出现并袭击第二军的影子人之中并没有指挥官。但是袭击第一军的影子人却选在天刚亮、军队戒心最为松懈的时间展开奇袭。我认为这差异是有意义的。」

堤格尔在营火旁咬着肉干，同时与副队长这么讨论。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认为你说的对。影子人自己应该没有规划奇袭的智能。」

副队长低吟了起来。

「光是有这个发现就值得你先回第二军了。」

「你是不是一直想让我远离危险？」

「这是当然的。今后肯定还有其他的时机更值得你赌命冒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而那并不是现在。」

但是丽涅特马上就赞成让我出来了──堤格尔在内心叹气、嘀咕。这到底是因为丽涅特很信赖堤格尔，还是因为在前线的骑士们对于影子人比她更有危机意识？

关于这方面的认知差异，日后有必要好好地讨论。

「我还不能撤退。天亮之后，我要去树林内搜索。」

「遵命。我这就去转告士兵们阁下接下来的方针。」

副队长判断再苦谏下去也是徒劳，马上结束了对话。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好好休息。我们会轮流把风。」

深夜时分，堤格尔忽然从睡梦中醒来，爬出了睡袋。今晚岛上还是老样子，天上布满乌云，看不到星星，只能凭营火的火光照亮视野。

他带着黑弓与箭筒，信步远离营火。他感觉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把风的骑士们似乎没有察觉堤格尔离开。

堤格尔来到了树林前，这里几乎看不到营火的火光，此时他突然回过神。

──我在做什么？

竟然独自离开野营地，这真是太鲁莽了。他如此责备自己，同时环视周遭。

他发现头上的黑暗之中竟然浮现一对发出金色光芒的眼睛，让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立即将箭上弓。

「来者何人！？」

「奴才，你真是愚昧。」

猫叫声响起的同时这么说道，这独特的说话方式非常熟悉。仔细一看，凯特娇小的身子缩在稍高的树枝上。在火把的火光照耀下，那双猫眼变回了原本的绿色。堤格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同时放下弓箭。

「别吓我啊。」

「你们这些奴才实在是太愚昧了，我们看不下去，只好采取行动。你该心怀感激。」

堤格尔不解地斜着头。猫之王每次说话都莫名其妙，但这次感觉似乎不太一样。

「你的意思是愿意帮助我对付影子人吗？」

但，森林里的生物们无论怎么做应该都无法奈何那些怪物才对。猫之王可爱地喵喵叫，接着开口说道。

「愚昧，真是太愚昧了。虽然本王早就知道你很愚昧，没想到竟然愚昧到这个地步。我们已经采取了对策，这才是本王的意思。你们这些只知莽撞地胡乱尝试的奴才，这下子欠了我们还不完的人情。你该让你的部下永远进贡鱼干。」

听猫之王说「莽撞的尝试」，堤格尔忽然有所惊觉。几乎同时，他发现凯特所在的那棵树下有物体在蠢动，还听得到呻吟声。

堤格尔仔细盯着那里。

星光透过天上乌云的缝隙照亮了地面。他看到六个男人身体交叠着倒在树下。是今天白天进入树林侦察而没有回来的骑士们。看来全都还有呼吸。

「是你救了他们？」

「下不为例。下次决定行动时可要放聪明点。」

凯特在树枝上一蹬跃起，消失在树林之中。

「等等，把话说清楚啊……」

堤格尔本来想追上去，却马上停下了脚步。猫之王把想说的话说完就离开了，既然如此，他现在该做的肯定不是去追那只幼猫。这才是跟那种存在相处的正确方式。

堤格尔跑向倒在地上的六位骑士，所有人乍看之下身上都没有外伤，但是不管怎么摇都摇不醒。

「没办法，只好叫部下们过来了。」

自己又独自偷偷离开野营地，部下们要是知道，不知道又要怎么责备了。想到这里，心情虽然很郁闷，但也别无他法。就算辩称说是被猫叫了出来，也肯定只会被部下白眼而已。

指挥官在深夜独自离开阵地，还找到了六个行踪不明的部下。得知如此事实的当下，副队长等其他骑士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你不但找到了他们，还把他们带到树林之外？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骑士们背着昏迷的骑士们移动时，副队长代表众人这么问道。

他们似乎以为是堤格尔一个人去树林内搜索，找到了失踪的部下们。这也难怪，就算说是猫带他们出来的，肯定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但是真相就是这么匪夷所思，这个世界其实远比他们所想像的还要奇妙。

问题在于堤格尔没有办法说明这样的真相。要是对他们说人全都是猫找回来的，必定会失去至今为止累积的信赖，要不然就是以为他因为过度疲劳而精神失常。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堤格尔闭口不语，思索该如何解释这件事。看到他这样，骑士们对彼此使了使眼色。副队长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好吧，我明白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是机密，是吧。是你个人的秘密手段。」

「你们要这么想也无所谓。」

实际上，对堤格尔等人而言，猫之王的存在的确是秘密手段。虽是可靠的援军，却无法明目张胆地运用。而且这个盟友的性情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目前只是因为目的与猫之王刚好一致，双方才有现在的合作关系。但是总有一天它一定会离堤格尔而去──堤格尔有这样的预感。

不久之后，失踪后回来的那六个部下都醒来了。他们说自己在树林内遭到影子人攻击，但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且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当时彷佛有某道声音在耳边呢喃「别进入这块土地」。

这应该是猫之王的贴心措施。堤格尔虽然明白，但是骑士们的反应却不一样，他们忿忿不平地说「那些影子人果然躲在树林内策划着某种阴谋！」。

「我们应该所有人一起杀进树林，打倒那些影子人。」

副队长如此提议，堤格尔摇头反对。

「不，我们不进去这片树林。目前没有更进一步地冒险的必要。天一亮我们就离开此地、往南移动。」

堤格尔如此宣布之后，骑士们纷纷提出异议。这也难怪。因为有些情报他们并不知道。把这里交给猫之王处理是最好的──要是能如此说出事实，不知道该有多好。

──不能公开存在的同盟援军，是吗……

堤格尔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这个想法。

「有其他分队在行动。你们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这是丽涅特大人的作战计画之一。」

堤格尔装出满怀信心的样子这么说道。「原来如此。是丽涅特大人的话，的确很可能会派出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部队。」骑士们对彼此点头。

看来骑士们对丽涅特有一种奇妙的信赖感。说服了骑士们，虽然让堤格尔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是对于以随口胡说的话语瞒骗部下，让他满心都是内疚。

「接下来，几个人带着刚醒来的那六个人先回去第二军的野营地。我会写信让你们带回去给丽涅特大人。」

堤格尔在信中说明受猫之王帮助的经过。他已有向丽涅特说明过关于这不可思议的森林盟友的事了。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事丽涅特应该会妥善处理才对。

到了黎明时分，一行人离开了临时阵地。包括带领聚落的渔夫与其家人们去避难的骑士，总共有十名骑士脱离侦查队分开行动。堤格尔领着剩下的一百九十人继续沿着道路南下。

这支骑马部队特地带着备用马行动，特别重视速度。但不巧的是这一天下起了雨，雾也特别深。泥泞的地面拖住了马匹的脚步，前进的距离并不多。

在厚厚乌云背后的太阳升上头顶时，侦查队总算抵达了下一座城镇。原本应该会更早抵达，但是浓雾与泥泞比想像中消耗了更多的时间与体力，马匹看起来也很疲惫。

这里以前应该是一座大规模的城塞都市。这一带长年没有发生纷争，城镇外围的城墙倒塌之后就不再被修复。人口增加使城镇的范围往外扩展。这一带的城镇都是这样，同样因为失去城墙而无法打笼城战。

来到这里之后，堤格尔最先察觉的异状是居民们看起来都异常害怕。

城镇的支配者──一位年迈的贵族向他说明了理由。

「昨天我们接获通报，据说城镇南方有怪异的黑色人影出没。本来以为可能是克尔切斯特的骑士，但是那模样看起来是在是太过于诡异……」

不管怎么想，那肯定是影子人。至于贵族口中的「克尔切斯特的骑士」指的则是桂妮薇亚派所称的冒牌亚特留斯派的手下骑士。老贵族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指称是为了表明立场，这个城镇目前还没有决定要投靠哪一方。

对目前的堤格尔来说，这并不是重要的事。人类都是自己人，怪物才是敌人。

「老实说，目前的状况是这样的……」

堤格尔向老贵族说明了几天前开始发生的怪物袭击事件。一听闻影子人的存在，老贵族一开始的时候显得十分疑惑，甚至提出质疑。

但是当他听到堤格尔报上的名号之后，马上态度骤变，大喊「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屠龙勇士！」。

「你们现在能做的选择有二，一是全镇的人死守在镇上。如果这有困难的话，就让愿意离开的人先去北方避难。我以自己的名号发誓，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掠夺财产的行为。」

「既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意见。」

桂妮薇亚手下的得力战士，屠龙勇士的传奇，已经被吟游诗人在各地的酒馆传颂，其高尚的心性在整个东亚斯瓦尔可是无人不晓。虽然这让堤格尔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现在的确是该妥善利用自己名声的时候。

于是老贵族马上着手规划，准备让没有战斗能力的镇民们避难。

在目前的局势下，这个地区本来就很有可能遭战火波及，或许是因为这样，这里的为政者早已考虑过最坏的可能性。因此这里的人们才能够及早准备应付影子人的来袭，效率远比堤格尔所想像的还要迅速。

「我们将继续南下确认影子人的势力。视情况而定，也可能会当场与他们交战。」

堤格尔对部下们这么说道。

「当然，如果能够一路顺风地抵达下一个村子，那是最好不过。要是够顺利，抵达村子的时候还有许久才会日落，是吧？」

堤格尔与副队长这么确认。副队长点了点头。

「天气这么差，还是加快脚步比较好。」

雨一直下个不停。

堤格尔一行人被淋得全身湿透，继续骑马前进。

「以这个速度来看，日落前应该差不多能勉强赶到村子。」

副队长骑马与堤格尔并行，笑着这么说道。

「希望到时候雨云能多少有些空隙，让我们看到天空。」

「由你们土生土长的岛民来看，会有机会吗？」

「今天之内恐怕很难有放晴的时候。」

副队长耸耸肩。

「还是别指望了。这时期的雨总是会持续很久。」

「那就没办法了。要是让马受伤，那才是得不偿失。有任何异状，一定要马上通知我。」

「我会让众人彻底留意。」

堤格尔让副队长去指示骑士们，自己则盯着雾中迷蒙的远处，他觉得好像看到这片浓雾的彼端有东西在动。交错的马蹄声中，似乎还混有其他某物踏着土地的声响。

「全军，停止！」

堤格尔举起手通知后方跟上的部队。于是骑士们骑马向左右展开，其中半数下马。地面的状况与视野如此不佳，骑马突击反而更危险。骑士们深知这一点才会如此行动。全军拥有共识，会自然地采取相同的行动，因此这支部队指挥起来相对轻松，让堤格尔感觉好多了。

「谁在那里！」

堤格尔朝着雾的另一头这么吼道。

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堤格尔再喊一次，同时报上所属的势力与自己的名字。这样做并非没有风险，要是被对方当成敌人，很可能会马上发生战斗。但是即使如此，也远比与自己人相残或伤及无辜民众好上许多，但是前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回答我！否则我将判断你们为敌人！」

骑在马上的堤格尔将箭上弓，朝着在雾中摇摆的影子射出一箭。箭消失于浓雾中。听到了箭射中某物的声响。影子倒向地面，传来泥巴溅起的声响。

「我去确认。」在堤格尔开始行动之前，其中一个部下立即自告奋勇，骑马前去确认被箭射中的究竟是何物。

「是影子人！」

骑士回头向后这么喊道。随后传出一声闷响，接着听到了那个骑士的呻吟声。马从前方回来，马鞍上却没有人。骑士被留在雾的另一头，但没人敢马上赶去拯救他，因为就连他是否还活着都无法确定。对众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准备面对即将发生的战斗。

「还有影子人！提高警觉！」

副队长如此下令。几个骑士举起枪，徒步前进至堤格尔的前方，为他抵挡即将来袭的敌人。如果堤格尔此时下令撤退，便不再会有任何骑士牺牲──堤格尔稍微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但是还是不行，他想起后方还有刚才通过的那个城镇。在那座由老贵族支配的城镇，没有战斗能力的人还在准备避难。

接着，堤格尔望向前进的骑士们。表情虽然紧张，这些男子汉依然怀着屹立不摇的决心举着长枪。他们为何而战？受过训练是为了什么？在这圆桌骑士的传说广为流传的亚斯瓦尔岛上，骑士究竟是什么角色？

「能够为了守护民众而战，没有比这更值得欣慰的事。」

副队长这么说道，成了推动堤格尔做出决定的助力。

「死守此地！我们要在这里歼灭影子人！」

下定决心之后，堤格尔如此大喊。他将箭搭上黑弓，发动了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之力，搭在弓上的箭开始发光。堤格尔朝着斜上方将箭射出，发光的箭在空中画出抛物线，暂时吹散了浓雾。

眼前竟是大量的影子人，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其中一具抓着骑士的脖子。骑士看起来全身瘫软，他被折断了颈骨，已经断气了。

躲在雾中缓慢前进的影子人们已经逼近到数十步远的前方。无比阴森诡异的景象让骑士们紧闭着嘴巴，强忍着哀嚎声。

堤格尔并不会因此就批评他们懦弱而没出息，因为他自己也有一瞬间被吓得全身紧绷。即使如此，他仍马上振作起来，取出下一箭搭在黑弓上。现在可不是保留力量的时候，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发出强烈的光辉。

堤格尔在箭上凝聚善精灵莫甘娜的力量并射出，发光的箭射向大群的影子人，隔了一拍的时间之后，发出刺眼的光辉，引发了爆炸。

强光收敛之后，爆炸中心处的影子人被消灭得连残渣都不剩。

即使如此，影子人仍有数百具以上。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倒的影子人陆续爬起，摇摆着上半身继续接近过来。那无比怪异的恶心模样让骑士们忍不住退缩。

「别后退！所有人听令，下马！排出队形，举起枪！倾尽全力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阻挡敌人！」

副队长如此大吼。骑士们似乎做好了觉悟，手脚俐落地在堤格尔面前排出队形、形成屏障。他们举起长枪箝制影子人，不让他们轻易接近。

趁着这个时候，堤格尔稍微发挥一点戒指之力，一箭接着一箭地发射。由于敌我双方的距离太近，堤格尔不能使用威力太大的攻击。射出的箭不偏不倚地命中影子人的胸口，引发小规模的爆炸，将其轰飞出去。

影子人一具接着一具倒下。没多久之后箭筒就空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备用的箭在此。」

「谢了。」

一位骑士立即递上了备用的箭筒，里面装着二十支箭。堤格尔从中一次取出三支箭同时射出，三支箭各命中一具影子人，将其炸飞出去。

眼看敌人的数量明显地愈来愈少，骑士们的士气也跟着愈来愈高涨。

骑士们合作无间，举枪围攻影子人，一点一点地伤害他们。

即使被刺中一、二枪，拥有强大怪力的影子人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但是若有三枪、甚至四枪同时刺上去的话，情况就不同了。三、四人的力气足以与一个影子人抗衡，骑士们联手发挥的力量终将凌驾影子人。

全身各处被刺上长枪的影子人倒在地面的泥泞中，被钉在地上而动弹不得。全身流出黑色的液体，逐渐失去力气。

最后倒在地上的影子人终于一动也不动，化为一滩黑泥。

「成功了！」

某人这样叫道，于是骑士们开始欢呼。「很好。」堤格尔也小声地这么喃喃自语。

即使没有特别的武器也能像这样打倒怪物。既然这样，即使没有堤格尔等人，这个国家的人们也有能力对抗这些非人的怪物──眼前的成果是确认如此事实的第一步。

不过并非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成功制住了影子人。在队伍的其中一个部分，数具影子人们集中火力猛攻、突破了队伍。一个骑士被扯倒在地上，随后惨叫声响起。

「别大意！众人肩并着肩，好好保护自己！」

马上有骑士过来递补队伍的缺口。走在最前头的影子人被骑士们从四面八方戳成蜂窝，接着倒在地上，下一具影子人踏过伙伴的身体继续前进。为了阻挡他们，骑士们拼命地奋力踩稳脚步。

一进一退的攻防持续着。雨势愈来愈大。溅起的泥巴沾上了骑士们的铠甲。一个骑士因为举枪往前突刺的力道过猛，身体向前倾倒，稍微脱出了列队。

影子人抓住那个骑士的枪，将他扯了过去，骑士有如被土石流吞噬似地被大群影子人淹没。凄惨的哀嚎声响起，不久之后就停止了。

骑士们持续抗战，激烈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只要稍微大意就会被排山倒海而来的大量敌人拖走。他们在泥泞中拼命地踩稳脚步，不惜燃烧生命也要稳住战线，不让敌人越雷池一步。

他们一心相信着自己的指挥官。

与此同时，堤格尔冷静地陆续射箭，确实地削减敌人的数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射出一箭，便同时感觉胸口深处一阵刺痛。这会是过度使用戒指之力造成的吗？骑在马上的堤格尔摇晃了一下。察觉他的异状，副队长马上骑马接近，扶住了他的背部。

「抱歉。」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扶着你，请继续射击。」

副队长并没有建议堤格尔停止射击。他判断要是堤格尔现在停止射击，士气必定会大幅降低。即使能维持士气，如果没有堤格尔的攻击，阵形将会被大量的影子人逐渐侵蚀，造成严重的损失。

因此堤格尔只是拉长每一箭之间的间隔，不过仍然一箭接着一箭继续发射，而且每一箭都确实地打倒一具影子人。胸口的痛楚愈来愈剧烈，堤格尔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同时不断地激励自己撑下去。还行，还能再撑一下子。再一具，再一具就好……

在堤格尔的坚持之下，敌人的数量减至五十具以下。不久之后，剩下不到三十具。

「好，一鼓作气压过去！」

副队长一声令下，骑士们同时举枪往前突击。

「可以了，请放下弓箭，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如此细语，堤格尔放松全身。

他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忍受痛苦。不，应该说早已超过了忍耐的极限。

于是，堤格尔失去了意识。

第四卷 第3话 影子人战线

这座位于山间地带的城镇不在主要的交易路线上，因此消息并不灵通。也就是说，即使镇上发生异状，消息要传到外面也必须花上不少时间。另外城镇的人口不少，离海岸也不算远。

「仔细想想，以条件来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点了。真该早点想到。」

在一座矮丘上眺望这座城镇的同时，圆桌骑士波鲁斯懊恼地这么嘀咕。在他身旁的圆桌骑士加拉哈德双手交叉抱胸，只是低吟一声作为回应。

「你说这是你的错？不，加拉哈德，这你就想太多了。我也跟你一起绞尽脑汁，从协助我们的贵族口中听说了各种情报。我们都没想到躲在这个城镇的可能性，一样都有责任。要不然，或许是该称赞对手吧。」

从这里看得到镇上有一些身影正在活动。

那些全都是影子人。镇上没有任何人类，影子人完全取代了原本的镇民，成为了城镇的居民。光天化日之下，无数影子人在镇上徘徊。以影子人的数量来说，远比之前任何一处被影子人占领的村子与聚落都要多上许多。

看到如此景象，不难推测这座城镇发生过什么事。

魔物就在这里。要不然就是曾在这里停留。

不管怎么说，两人该做的事都只有一件。

「我们杀进去。」

波鲁斯说完便奔下山丘，加拉哈德也随后跟上。圆桌骑士不需要耍任何小手段，只管以压倒性的力量蹂躏敌人，无论敌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一样。

这是堤格尔等人在西方高原地区打倒魔物前一天的事。

在这之前，波鲁斯与加拉哈德已经打倒了许多斯特里戈伊的分身，如今又在这里打倒一具。翌日，亚斯瓦尔岛的分身又被打倒了一具。

最后只剩下唯一的本体了。斯特里戈伊的本体在细心隐藏得隐密无比的根据地满心震怒地醒来。他矢言复仇，说什么都要消灭圆桌骑士、魔弹之王以及那些为善精灵效命的存在。

接着要将满腔怒火宣泄在亚斯瓦尔国的所有人类身上。他坚定地发誓，一定要将他们消灭殆尽。

结果……

†

堤格尔恢复意识，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上。

这里看起来是某间宅邸的房间。虽然他想起身张望，手脚却使不上力。这时候，一位侍女慌张地奔进室内。

「请千万别勉强自己，堤格尔维尔穆德骑士。您睡了整整三天。」

堤格尔非常惊讶。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哈特夫特的领主大人所借予的宅邸。」

哈特夫特是第二军目前作为据点的城镇。

侍女说要叫其他人过来，接着便马上奔出了房间。堤格尔别无选择，只好躺在床上等待。他发现自己打着赤膊，于是伸手去拿摆在床边的丝绢衣服。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穿好了衣服，这件做工精细的衣服尺寸恰到好处，堤格尔穿起来非常合身。但他想不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人量了身体的尺寸。

「堤格尔！」

不久之后，莉姆进入了房间，她将堤格尔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的手臂紧紧地环抱住堤格尔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莉姆亚莉夏阁下，这样下去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会窒息的。」

接着听到的是丽涅特的声音，她跟在莉姆之后进了这个房间。一看到堤格尔的脸，立即浮现安心的神情。堤格尔这时明白自己又让她们担心了。

莉姆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之后放开了堤格尔。她吸了吸鼻子，又擦拭了眼角。

「看来你这次太勉强自己了。」

「我是不是过度使用了黑弓的力量？」

「当时的状况，我都听生还的骑士说明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在那样的状况下，你必须绞尽全力战斗，我也判断这是无可奈何的。该负全责的是派你出去侦察的我才对。」

丽涅特深深地低下头。不同于平常，她这次似乎特别自责。

「别这么说。要求出去侦察的是我自己。」

堤格尔对此并不后悔。他知道要是自己不在场，侦察部队肯定会蒙受更惨重的损失。而且当时要是带着部队逃避战斗，等于是对途中经过的那些城镇见死不救。因此，说什么都不能撤退。

「但是当时第二军的指挥权归我所有。我该为答应派你出去侦察负起责任。而且挑选部队的也是我。」

「死伤人数为三十一员。以敌人的规模来说，我们可说是已经将牺牲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了。」

察觉堤格尔与丽涅特双方心思的莉姆如此打圆场。堤格尔闭上双眼，为牺牲者祈祷。

他们全都是勇敢的勇士。面对拥有强大怪力而且没有痛觉的怪物，仍然勇猛地抗战，回应了堤格尔的期望。正因为有他们的活跃，堤格尔才能打倒数量够多的敌人。

「多亏了你们，附近村镇的居民才有充分的时间撤离。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与你的部队这次的活跃表现可说是价值连城啊。」

「这样啊。」听到莉姆报告状况，堤格尔才展露笑容。虽然付出了牺牲，但是不是白费的，这是非常令人欣慰的结果。

「但是，这还是两回事。」

丽涅特对堤格尔这么说道，同时挑起一眉，严厉地瞪着他。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应该要更珍惜自己才对。」

关于这一点，堤格尔实在无法反驳，只好低下了头。

「我下次会更加小心。」

莉姆与丽涅特叹一口气、望向彼此。女生之间似乎有某种共通的想法，只有堤格尔完全不明白，这让他感觉有点不是滋味。

「你们看起来变得很要好嘛。」

「我跟莉姆亚莉夏阁下本来就是会一起喝下午茶的好朋友。」

堤格尔有些意外，他以眼光向莉姆确认「是这样的吗？」，莉姆则是面不改色地向他点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下次也一起参加如何？」

莉姆这么问道。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回答，苦思之后才应了一声「我会考虑的」。

莉姆与丽涅特又看了彼此一眼。莉姆无奈地耸耸肩，丽涅特则是轻声地笑了起来。堤格尔觉得自己或许是被她们捉弄了。

「可以告诉我在我悠哉地睡大头觉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说的是。互通情报是很重要的。」

丽涅特娓娓道来。首先，这段期间桂妮薇亚奋不顾身地锻造武器，一直制作龙鳞枪头。靠着她的努力，现在几乎所有桂妮薇亚派的骑士都装备了龙棘长枪。

不只是骑士，部分步兵也分到了龙棘长枪。

准备好充分的装备之后，第二军立即出发确保海岸线的安全。海岸线的村子、聚落与城镇的居民都顺利地完成避难，不过这些来哈特夫特暂住的难民与第二军以及城镇原本的居民发生了摩擦。

而粮食的供应也不太顺畅，不过这一点还算好解决，丽涅特很快就联络了邓恩镇，不久之后就能得到足够的援助。

「关于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动向，有新的消息吗？」

「有一些。不出所料，冒牌亚特留斯派也同等地遭到了影子人的攻击，部分军队因此损失惨重。不过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以龙扫荡了影子人的大军，解决了怪物的侵袭。因此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目前在克尔切斯特的名声大幅提升，甚至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想不到竟然来这招──堤格尔这么想，拍了大腿一下。

在桂妮薇亚派这边，桂妮薇亚不眠不休地亲自用龙鳞制作武器。

相对地，冒牌亚特留斯派则是由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亲自使唤龙，将影子人们直接一扫殆尽。

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辛苦付出的桂妮薇亚，但是两者对照之下，光就这件事来说是那位自称亚特留斯的人物的做法比较能收服人心，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除了那个人之外，没人能办到这种事。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堤格尔忍不住这么嘀咕。

「运用自己能用的手段保护民众，这不是为政者的典范吗？」丽涅特笑着说道。

「你怎么为敌人说话？」

「即使是面对敌人，也该冷静地判断其出色之处。这是我的职责。当然，对外的时候我是不会表现这种态度的。」

丽涅特看起来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她这种彷佛凡事都在预料之中的态度能让周遭的人们安心，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但在士兵们、骑士们、贵族们的眼中，甚至是堤格尔的眼前，只要她一直保持这种泰然自若的神态，大家都会觉得一定没有问题。即使只是虚张声势，光是这样也是有意义的。

「由于我们有了数量充分的龙鳞之枪，现在能够让骑兵轮流持枪出去侦察了。因为这样，东南方的状况也愈来愈明朗。」

她指的是亚斯瓦尔岛中间的腰部，那里对第二军而言是南方，以克尔切斯特来说则是西北方。根据推测，堤格尔等人所遭遇的影子人大多是先在那里集结，然后再朝第二军进攻而来。

由此可见，敌人的动向明显是有战略性的，甚至看得出恶意。追根究柢来说，如果影子人各自分散行动，那么是不会形成那种大规模的军团的。

「这块土地的南方有个名叫波司顿的城镇。以那个城镇为中心的范围，影子人的行动看起来特别有组织性。假如影子人真的有首脑，据点应该就在那里。另外各地都发现了影子人之中有位阶相对更高的个体存在，这种影子人往往被配置于一般影子人的后方，这些个体一看形势不利就会马上撤退。因此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跟这种影子人交战的经验。」

会是以圆桌骑士兰斯洛特那样特别的存在改造而成的影子人吗？即使是这样，像兰斯洛特那样强大的剑术高手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了。不过如果这些个体拥有思考能力，而且数量不少且分散于各地，将会是非常棘手的状况。

「我在第一天好像没看到那样的个体。」

「应该是敌方之后才派出来的。」

莉姆如此回答堤格尔的疑问。至于堤格尔先前在浓雾中遭遇影子人大军的那一战，则无法清楚地确认敌军后方的状况。说不定当时在那一大群影子人的后方也有担任指挥官角色的个体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要是堤格尔当初马上决定撤退会有什么后果？

当时满地泥泞，马都只能缓慢地行动。要是敌军有组织地展开追击，肯定会蒙受惨痛的损失。这样看来，当时决定死守原地并由堤格尔用尽全力抗战，的确是最适当的选择。

还是说，当时应该将黑弓之力发挥至最大，不惜伤及我方骑士也要大举歼灭敌人呢？

不。这种不分敌我、大举歼灭的战术，即使当下想到也不该采取吧。

「今后影子人很可能会以有组织的方式来袭。我们应该以此为前提行动。这一点殿下也已经同意了。」

丽涅特这么告知。

「问题在于那些影子人以及在背后操控他们的人物……我们应该假设就是那个名为斯特里戈伊的魔物。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根据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莉姆亚莉夏阁下的描述，斯特里戈伊似乎没有长期性的展望。这样的存在为何会投入如此大规模的影子人侵略亚斯瓦尔岛呢？」

丽涅特说的没错，这一点正是问题所在。

敌人有如要刻意找碴似地同时在海岸线多处展开侵袭，最后还聚集在桂妮薇亚派与冒牌亚特留斯派两大势力中间的位置，彷佛要刻意扰乱双方势力。

──等等……

「说不定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找碴。」

堤格尔不经意地如此喃喃自语。两人同时望向他。堤格尔连忙摇头。

「我只是突然这么觉得，随口说说罢了。忘了吧。」

「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直觉很准。现在我们不能错过任何线索，请把你想到的都直接说出口吧。」

在丽涅特如此催促之下，堤格尔心里虽然有些困惑，还是开始诉说他的看法，并先声明这只是他突然想到的假设，可能性并不高。

「关于魔物这种存在，我只看过斯特里戈伊。而且跟他遭遇、交谈的时间也不长，只有一下子。当时状况紧迫，实在没有余地思量对手的心思。在这前提下，依我看……那家伙非常傲慢，而且自尊心极高。」

「我对那魔物也有一样的印象。」

莉姆这么赞同堤格尔的意见。这让堤格尔更有勇气，继续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斯特里戈伊非常生气，因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说什么都不肯原谅伤了他的自尊心的人。于是他没想太多，只想大肆地到处搞破坏。」

堤格尔认为当时袭击了斯特里戈伊的据点并将其毁坏，而且差一步就要了他的命的是堤格尔、莉姆与莎夏这三人，都是在这亚斯瓦尔岛上争夺霸权的主要人物。

查清了袭击者的来历之后，斯特里戈伊一定是打算报复。但是他最初肯定没料到会遭受如此程度的反击。

「以斯特里戈伊的角度来说，事到如今攻击规模的大小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影子人并不是斯特里戈伊的部下，根据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描述，应该是傀儡人偶。也就是说，影子人对斯特里戈伊来说并不是人，而是物品，只是一种武器。就像视野狭隘的贵族有时候会将领民视为自己的物品一样，我猜以斯特里戈伊的性格来说，他并不在意傀儡人偶的耗损。」

丽涅特一手托着下巴，如此总结自己的看法。

「既然斯特里戈伊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手中的黑弓有所瞭解，他想要优先下手的目标应该会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至于他对这块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纷争理解到什么程度，则是不得而知。不过综合各地的传说来看，斯特里戈伊对于人类之间的纷争应该不至于一无所知才对。斯特里戈伊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应该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我们应该以此为前提行动。」

也就是说，不该把敌人当成无知的猛兽。这是当然的。不过如果是聪明的猛兽，一定会仔细观察自己的敌人，并且在最好的状况展开攻击。而目前斯特里戈伊的行动乍看之下似乎还不如聪明的猛兽。

「我们应该假设他的行动只是为了私人恩怨，这在贵族政治中也是很常有的事。只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受损就拔剑相向，毫不考虑后果。这种行为虽然愚昧，世间却是层出不穷，而且难以应付。最重要的是在其采取行动之前先以抑制力将其制止。要阻止失控失序的贵族，需要耗费相当的劳力。如果那名贵族本身拥有可怕的势力……国家甚至可能会因此灭亡，就只因为一个人的情绪失控。」

实际上，因为自尊心受创而向对方反击，这样的行为在贵族社会中被认为是无可奈何的事。

每个贵族都代表一个国家、一个象征。国家要是受辱，之后便会不断被趁虚而入，最后走上败亡一途。要避免这种下场，贵族本身必须要成为能够使用暴力的装置，证明自己具备让国家繁荣的最基本条件。

「你的意思是说，魔物驱使影子人大军在亚斯瓦尔岛无差别发动攻击，就跟地方贵族凭私人恩怨出兵是一样的道理吗？」

莉姆如此问道，口气显得无奈。她身为堂堂公主代理人，难免对如此规模落差感到困惑。

至少在心情上来说，对抗整个国家的军队还比较容易接受。

「应付的方法也一样，那就是斩首作战。这应该是损失最少的方法。」

斩首作战即是锁定敌军的指挥官并将其打倒的作战方式。也就是说，要直接讨伐斯特里戈伊本人。

问题在于堤格尔与莉姆在不久之前都还以为成功打倒了斯特里戈伊，没想到实际上还是让他巧妙地逃跑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复数斯特里戈伊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而我们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真的。即使打倒全部，真身仍然躲在别处……这也不是不可能吧。」

「没错。我们完全缺乏关于魔物的知识，因此得到跟对手有关的知识是很重要的。而这就是我想委托你的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堤格尔思索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要我从猫之王口中问出关于魔物的情报，是吧？」

「善精灵莫甘娜很可能拥有一些情报。」

丽涅特瞄了莉姆一眼。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凡伦蒂娜阁下，我稍微向她刺探过，不过似乎是拿捏得不好，让她对我有了一点戒心。」

她到底对凡伦蒂娜说了什么？这还真是耐人寻味。

「既然这样，由莉姆去问比较好吧？一样都是吉斯塔特人，而且对彼此多少有一定的瞭解。」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该由我出面去刺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莉姆这么说道。堤格尔似乎不太理解，只能疑惑地点头。

「莫非你们之间有情感上的芥蒂吗？」

「我跟她各有各的立场要顾，她可不能公然对我承认自己与魔物有接触。」

「如果是我的话，她就会承认吗？」

「这可不一定，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个值得信赖的搭档不知心里有什么根据，她摇了摇头这么说道。

「如果连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都办不到，那么不管是谁都办不到。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吗？堤格尔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现在还是请你先好好休息吧。你可是屠龙勇士，是我们的英雄。现在千万别握起弓箭，知道吗？」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丽涅特将脸凑过来，近得两人的鼻尖几乎快碰上了，于是堤格尔下意识地向后倒。丽涅特脸上不再是平常装出来的笑容，而是认真无比的表情。

「你可是沉睡了整整三天。就如同我刚才所说，你应该珍惜自己。」

「我是不觉得自己有睡那么久……」

「你一直在睡，不记得也是应该的。请珍惜自己。」

「可、可是……」

「请自重。」

伶牙俐齿的丽涅特竟然只重复同样的回答，这让堤格尔在情绪上不得不理解状况非比寻常，只好点头答应。

丽涅特看起来安心许多，呼了一口气之后退了回去。

「很高兴你能理解。」

「我是被逼的。」

「原来这就是说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方法。真是学到了。」

莉姆满心佩服地这么说道。不过堤格尔打从心底希望她别学这招。

丽涅特说她接下来还有公务要忙，先出了房间，于是现场只剩下堤格尔与莉姆。两人稍微闲聊了一下子，气氛变得轻松而愉快。莉姆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么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去洗个澡如何？现在刚好能使用这间宅邸的浴室。」

虽说昏迷期间应该有人为他擦拭身体才对，不过听莉姆提起这件事，堤格尔还是觉得身体有些痒痒的。堤格尔下床，走了一步、二步之后即头晕目眩，身体摇晃了起来。莉姆连忙过来扶着他的肩膀。

从她的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甜香，应该是香水吧。这让他的心情镇定许多。

「你有使用香水吗？」

「是这座城镇的贵族送我的。我向丽涅特大人提过这件事，她说在这个地区使用赠礼是信赖对方的表现。」

这种细腻的人际交流是堤格尔所不擅长的领域。堤格尔放松全身，接着笑了起来。看他这样，莉姆似乎以为堤格尔的状态比想像中还要虚弱。

「让你独自走动太危险了。」

「不，没问题的。」

「稍微让我关心你一点吧。」

莉姆的口气显得有些柔弱。想起她刚才的眼泪，堤格尔只好暧昧地点头，于是他让莉姆搀扶着自己走出了房间。

这里不愧是领主的宅邸，浴室设置在后院，是露天澡堂，而且拥有齐全的沐浴设备。除了浴池之外，还有将热水储存在水槽中使用的简易淋浴设施。堤格尔脱了衣服、进了澡堂，莉姆也跟着进来了。

「现在这里等于是被我们包下来了。」

「那就麻烦你为我刷背，可以吗？」

「没问题。」

莉姆很干脆地答应了堤格尔的要求。

「老实说，目前肥皂其实不够用。我可是特地为你留了一个，你应该感激我。」

「肥皂不够用？」

「因为预料之外的因素，需求大量增加了。」

莉姆用布巾搓出泡沫，并为堤格尔擦拭背部。据她所说，驻留在哈特夫特近郊的第二军建立了巨大的公共浴场，并开放给镇民与从外地来避难的民众使用，非常受好评。也因为这样，肥皂等消耗品已经快用光了。

「几天内就建起了公共浴场？」

「丽涅特大人坚持公共卫生是维持军队健康的重要因素。」

「之前就有听说第二军有不少工兵，想不到竟然有这种能耐。」

堤格尔想起莉姆在课堂上指导过的知识，关于战场的死因。夏季行军中最可怕的状况就是疾病的蔓延，保持身体清洁即能预防疾病。看来布里达因家在这方面也绝不疏忽，这个家族对状况掌握的程度究竟有多么透彻？

「堤格尔，需要我帮你洗前面吗？」

「我自己来就行了。抱歉，希望你能稍微离我远一些。」

「那我就在入口处等你吧。」莉姆笑着这么说道。堤格尔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用淋浴冲洗身上的泡沫。

出了浴场之后，莉姆带堤格尔回到了他被分配的房间，然后出去继续办公。堤格尔无所事事，只好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久之后，有别的访客来了。这次进来房间的是梅尼欧与伊欧鲁等三人。一看到堤格尔的脸，他们马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伊欧鲁甚至喜极而泣，流下了男儿泪。

「原来你们也来了。」

「堤格尔大人，我们实在是太担心您，担心得坐立难安。您可是我们的主人，求您好好珍惜自己。」

梅尼欧如此责备堤格尔。没想到他会说出跟丽涅特一样的话，让堤格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就是啊，堤格尔大人。听说您独自对付几百具影子人，真是太胡来了。请别再冒这种险了。」

继梅尼欧之后，另外三个年轻人也如此抗议，这表示他们真的很担心，对堤格尔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一直被这样碎碎念，其实也挺难受的。

「我并不是孤军奋战。骑士们都下马在前线冒着生命危险支援我。」

「就算是这样，您也不该让自己战斗到超出极限的地步。即使要牺牲部下，该撤退的时候还是要撤退。听说当初您要组织部队的时候，有许多人争着要加入，大家都早有为您付出性命的觉悟。其实我也……」

听伊欧鲁这么说，堤格尔恍然大悟，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拥有如此的觉悟……不，对堤格尔来说，虽然早已知道，但或许并没有打从心底理解。

绝对不准部下牺牲性命，这样吩咐是很简单。但这等于是糟蹋他们的忠诚。有时候人必须为了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事物奋战，现在堤格尔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

「我会小心的。」

他只能这么回答。不过梅尼欧仍然不断地叮咛，并要他好好地休息。梅尼欧还说会代替堤格尔完成所有文书业务，并做好重编部队的准备。

目前似乎正在计画组成堤格尔专用的机动部队。这是独立于第二军的部队，成员以在先前的战斗中生还的部下为主。据梅尼欧所说，这是布里达因公爵的提议，桂妮薇亚也许可了。

「独立的骑兵部队，是吗？」

「为了迎击不知道会在哪里出没的影子人，总不能每次都出动大规模的部队。目前会尽速完成运用狼烟通报的联络网，让由您担任队长的独立骑马军团展开机动性的防御。」

「真是周到。说不定布里达因家从以前就在酝酿这种战术。」

「您这么说的确有道理……建构狼烟台的人员也配置得顺畅而迅速，或许真的是您说的那样。」

布里达因公爵家的领地在亚斯瓦尔岛的北部，离王都克尔切斯特相对较遗。即使他们企图叛变，从领地到王都之间还有很多有势力的贵族领地。

不过王室与布里达因公爵家历代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听说像桂妮薇亚与丽涅特这样自幼即意气相投的友谊关系，在两家之间并不少见。堤格尔自己也在前几天刚听说过先王与现任布里达因公爵之间的事，为此非常惊讶。

关系良好的两大家族分别位于岛的北端与南端，那会有什么结果？堤格尔这么思索并在脑海中摊开地图。有布里达因公爵家在背后监视，亚斯瓦尔岛上的各贵族应该都不敢轻易造次才对。

如果岛上的局势能够维持和平，王室就能专注于治理大陆。这应该就是这一百余年来国家快速发展的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这样的布里达因家做了如此大规模的准备，究竟是为了什么？

关键应该还是桂妮薇亚与丽涅特这两人吧。关于其他死去的王子们，堤格尔知道的并不多。不过将偶尔耳闻的情报综合起来，这些王子似乎不具备成为英明君王的要素。说不定公爵家也有考虑过最坏的状况，因此做了一些准备。

这些都是以推测为根据推测出来的想法，完全没有任何证据。不过布里达因公爵和丽涅特这样的人才会做这些准备，反而让人一点都不觉得讶异。

「以多重缜密细心的策略自保，民众自然也会因此受到保护。这是贵族本来就该有的姿态。」

只要回到布琉努，堤格尔总有一天要接掌管理边境领地的伯爵家。因为这样的立场，对于这方面的事总是难免有许多的体悟与思考。

到了翌日，堤格尔终于被允许走出帐棚。幸好这一天特别晴朗。在户外晒着早晨的阳光，让他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实在不喜欢足不出户的生活。

为了舒缓筋骨，堤格尔在野营地到处闲逛。看到堤格尔接近，每个骑士都必恭必敬地问候。每次堤格尔都必须回礼，实在是拘谨得喘不过气。

「这表示大家都很信赖您，堤格尔大人。」

跟随堤格尔行动的伊欧鲁这么说道。这几天，三个年轻人轮流随身伺候堤格尔。因为堤格尔目前的立场很难容许他独处。虽然年轻人们都很乐意，但堤格尔觉得很麻烦，忍不住想念起以前在亚尔萨斯自由自在的生活。

「莉姆大人说过，您很快就会习惯。」

莉姆虽是女性，地位却与高阶贵族相当，立场自然比堤格尔更引人注目。听说她是平民出身，言行举止却一点都不像个平民，并且总是能妥善地完成自己的职责。虽然堤格尔好歹也是伯爵之子，并受过相当的教育，莉姆却远比他还要像个贵族。

正当堤格尔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第二军野营地的外围。眼前是一片宽广的草原，野花野草沾着朝露，在晨曦下闪闪发亮。

「这么漂亮的原野某处可能有影子人徘徊……真是难以想像呢，堤格尔大人。」

「上次在高原地区也是这样。景色本身是祥和而平静的。」

「是啊。我们故乡村子的居民在那之前肯定都想像不到自己竟然会遭遇那样的事……」

事后堤格尔简单地向伊欧鲁等人说明了村人的下落，三人都只是点了个头、说了一声「这样啊」。对三人而言，村人以前迫害了自己的父母，甚至还想对他们不利。因为这样，三人似乎都不怎么感伤。

比起故乡的村人，邻村的人们反而更关心他们。听说邻村的居民们都平安之后，三人都显得很放心。

尤其是伊欧鲁，自幼一起长大的女孩那时候还向他表白，他一定很舍不得离开才对。即使如此，三个年轻人依然选择跟随堤格尔回到了这块土地，他们选择了跟随堤格尔的人生，决心非常坚定。

「我想骑马晃晃，可以陪我去吗？」

「当然。我的马术也进步不少了。」

刚加入成为堤格尔的部下时，这些年轻人甚至不曾骑过马。后来他们接受莉姆的指导，并向其他骑士求教。在上次前往西方高原的旅程中，骑马的技术更是明显地进步了。

他们回来之后，与堤格尔分开的这段期间也努力地练习。听梅尼欧说，在历经艰辛的旅程之后，三人有了更强的上进心，他们或许认为自己还有该改进的地方。

以堤格尔的角度来看，他们已经表现得很好了。虽然这趟旅程中不尽然全是好事，但是收获的确很多。

问题在于这趟旅程似乎也种下了祸因，招致了这场影子人灾祸。

「我这就去备马，请稍等！」

伊欧鲁说完便跑了出去。堤格尔眯着眼睛望着他的背影。早晨的阳光很刺眼。

他察觉有人接近自己，转过头去一看，来者是一名女性。一头有光泽的黑发加上紫色的眼珠子，令人印象深刻。她身穿款式有如白色洋装的衣服，站在堤格尔的身后。

那个人正是奥斯特罗德公国的战姬。

「凡伦蒂娜阁下。」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看起来似乎是好多了，真是万幸。」

堤格尔不知道她也来到第二军了。不过这位战姬拥有大镰刀艾萨帝斯，那是被称为龙具的神器之一，拥有跨越空间的能力。只要她想，或许可以在瞬间任意来去于第一军与第二军之间。

龙具的能力在吉斯塔待是国家机密级的情报，对于艾萨帝斯的能力，堤格尔知道的并不多，他只能从目前为止的事例推测凡伦蒂娜能办到哪些事。

假如凡伦蒂娜的话能信，使用艾萨帝斯的能力必须消耗不少力气，因此无法贸然使用。也因为这样，上次她被莎夏砍伤了一刀之后，由于体力还没完全恢复，无法马上回去吉斯塔特。

而这正是她目前仍然留在这块土地上的理由，并且以不好意思单方面地接受照料为由，跟随第一军一起行军。听说前几天还在战斗中大显身手，击退了影子人大军。

不过丽涅特判断她的话有一部分是谎言。

凡伦蒂娜的话，以及丽涅特的识破，如果只能相信其中之一，很遗憾地，堤格尔不得不对眼前这位面露亲切笑容的女性投以质疑的目光。

但是堤格尔并不擅长掩饰表情。察觉堤格尔的眼光之后，凡伦蒂娜的脸上浮现苦笑。

「用不着这样提防我。我打从心底相信你是可靠的伙伴。」

「我也认为你是可靠的伙伴。听说你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大显身手，相当英勇。」

据丽涅特所说，当时的凡伦蒂娜独自对抗大量影子人，而且出手毫不保留，彷佛在宣泄心里的怨气。当时要是没有她，第一军可没有其他能使用神器的人物，可能早就兵败如山倒了。

桂妮薇亚派这次可说是欠了这位吉斯塔特公主莫大的人情。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骑马去走走吗？」

凡伦蒂娜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议让堤格尔有些困惑，不过他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当然。」

伊欧鲁此时刚好牵了二匹马过来，于是堤格尔要他再去牵一匹来。看到凡伦蒂娜站在堤格尔的身旁，伊欧鲁显得有些惊讶，不过他没针对这一点多说什么，马上去实行了堤格尔的命令。堤格尔觉得他是个很优秀的部下。

堤格尔、凡伦蒂娜与伊欧鲁三人骑着马，沿着道路前进。由于堤格尔昏睡的这几天几乎没下什么雨，路况相当良好。

马踏着轻快的脚步前进。三人从第二军所囤驻的哈特夫特往东前进，再过不久就能看到海了。

伊欧鲁刻意放慢速度，与前面两人保持约十匹马的距离。他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表示自己不会打扰主人，不过堤格尔并不打算跟凡伦蒂娜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

──不，也不完全是这样。

堤格尔必须从凡伦蒂娜口中探听魔物的情报，这是丽涅特之前要求他要做的事。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问题在于该怎么提起这个话题。如果对方是猎人，堤格尔会先提起陷阱或菇类的话题，设法与对方聊开。对方是骑士就可以先聊马或枪的话题。那么想要跟贵族千金聊天，该先聊什么才能卸下对方的心防呢？

「关于魔物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我上次说的就是我所知的全部了。」

没想到凡伦蒂娜竟然先发制人。使弓箭的他擅长从对手的警戒范围之外突袭，想不到如今竟然被反过来摆了一道，使他忍不住苦笑起来。对方把话说得这么绝，让堤格尔无计可施。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虽然你烦恼的模样让人百看不厌，不过我是真心想与屠龙英雄成为朋友。」

堤格尔在骑马的过程一直在心里思索该怎么开口，看来早就被凡伦蒂娜看出来了。堤格尔忍不住想，自己真的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每次在上跟政略有关的课程时，负责指导他的莉姆也总是斥责这方面的事……

堤格尔觉得无论如何都该说些什么，决定先开口再说。

「对我来说，吉斯塔特的公主大人地位本来就在我之上，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桂妮薇亚殿下对我很好，布里达因公爵也很提拔我，以致于我在军中的阶级提升到像这样跟你骑马并行也不会被任何人指责的地步，有时候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以你所达成的成就来说，被奉为英雄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由于达成成就的期间是这么地短，也难怪你的心境变化跟不上地位的提升。」

「我也知道自己必须设法调适，莉姆也为此责备过我，说这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问题，还攸关士兵们的荣誉心。」

「对莉姆亚莉夏阁下来说，身为艾蕾欧诺拉的副官一直是她引以为傲的事。同样地，她一定很希望你也能以用自己的能力争取到的事物为荣吧。」

艾蕾欧诺拉受龙具所选，同时当上了战姬与公主。据说在那之前，她与莉姆只是一般的佣兵。但是她在成为公主之后，不断展现自己的能力，没有错过任何机会。不只是在战争中，在政治中也一样。

艾蕾欧诺拉打从一开始就拥有这么优秀的能力吗？应该不是。肯定是在得到了地位之后才变成那样的。

莉姆期望堤格尔办到的也是类似的事。

即使现在自己还配不上目前的地位，仍然要相信只要一直如此期许，总有一天会成真。一直相信并持续付出努力，这样的志向正是莉姆对堤格尔的要求。

即使是别人送的华贵衣服，只要一直穿着，自己表现出来的举止与姿态自然而然就会变得能配得上那件衣服，身为人就应该要一直保持这样的上进心。

「我生来就是贵族。」

凡伦蒂娜娓娓道来。

「虽是旁系，但我有王室血统。而且我是战姬，这些条件足够我继承公主的地位。因此在我看来，你这样的人是很不可思议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不可思议？为什么？」

「既然生而为人，既然相信自己的力量，本来就应该争取更高的地位，不是吗？」

堤格尔注视凡伦蒂娜的脸庞，冷静沉着的紫色眼眸彷佛能吸走对方的心神。身为公主的她如果还要继续往上，目标究竟会是什么呢？

「我当然也有野心，所以才离开亚尔萨斯、前往莱德梅里兹，之所以决定留在这遥远的岛上战斗，原因之一是我相信这一场战斗有助于我开拓自己的未来。」

一开始只是为了奋力争取回去吉斯塔特的机会。

收到了凡伦蒂娜带来的信之后，才知道堤格尔等人在这里战斗将会影响吉斯塔特的战况。从眼前这个女性的口中，得知战姬们正在对抗那个自称是弓之王的人物，堤格尔与莉姆也知道那个人。堤格尔与莉姆在这里战斗，对遥远的吉斯塔特的战况是有帮助的。

今后局势不知道将会如何发展，如果自称是弓之王的人物的目的是讨伐魔物，那么堤格尔等人的战斗就等于是在妨碍讨伐魔物，这样的行动真的有意义吗？当然，如果对方在侵略吉斯塔特，那还是不能坐视不管……

一行人此时来到了看得见海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特别晴朗，海面格外地平静。

一行人将马停在岸边，吹着海风眺望水平线的彼端。堤格尔忽然发现遥远的彼端似乎出现了状似黑色污渍的黑影，于是他眯起双眼。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堤格尔的态度让凡伦蒂娜感到疑惑，于是她也望向堤格尔正在看着的方向。

「有船。」

堤格尔如此低声说道。他一直盯着那里，而那个影子看起来愈来愈大了。

一艘大型船正在往这里接近，应该是来自大陆东方的贸易船。

丽涅特不久前说过，海上已经很久没有贸易船往来了。莫非这会是睽违许久的贸易船吗？船在这里出现，究竟是要往南去克尔切斯特，还是往北去邓恩镇东方、归桂妮薇亚派管辖的港口？

堤格尔不经意地歪起了头。因为他觉得船的动态有些奇怪，行进的方式有点像是蛇行。他继续定睛观察逐渐接近的船影，发现船上升起了一道烟。

「船正在燃烧。」

凡伦蒂娜也看见了那一道烟，口气有些紧张，两人便骑马接近海浪冲上海滩处。此时船已经接近了不少，相距大约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

「甲板上正在战斗。」

船员正在甲板上挥刀对抗有如黑影般的诡异怪物。

那是影子人。无论被弯刀砍劈还是被枪刺穿，这些怪物仍然无动于衷，持续在船上袭击强壮且粗暴的海上男儿们，逐渐将他们逼入险境。

船上的人应该是为了找地方避难才让船接近陆地，这一带的海岸有大片浅滩，船要是贸然靠近很可能会触礁。明知有如此危险，也总比跟怪物搭同一艘船还要好上许多。船员们为了求生别无选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看得到船上的状况吗？发生什么事了？」

「船上有影子人。」

「这怎么可能……不，影子人会在海中游泳……」

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影子人也可能在海中埋伏，伺机袭击通过近海处的船只。

堤格尔下马，取出了黑弓。距离这么远，必须发挥许多黑弓之力，否则箭是一定无法抵达目标的。但是要是让箭发挥那么大的威力，船本身也会被炸毁。那可不是堤格尔乐见的结果。

船的距离从八百阿尔昔接近到七百阿尔昔，看起来愈来愈大。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听说你的箭能射中三百阿尔昔外的目标。但是海岸附近的风特别强，再怎么样也无法射中吧……？更何况船本身在摇晃，甲板上的双方正在激烈地战斗，难道这样你还能射中其中一方吗？」

「没有试过就不会知道。」

堤格尔稍微发动了一点绿色发戒的力量，搭在黑弓上的箭发出微光。船愈来愈近，五百阿尔昔、四百阿尔昔、三百五十阿尔昔……

堤格尔预测影子人在几秒之后的行动，接着将箭射出。

这一箭在空中画出抛物线，准得彷佛被船吸过去似地落在船上。

一具影子人抓住船员的枪，正为了扯倒对手而停止移动。堤格尔射来的这一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影子人的躯体，将其轰飞至甲板之外。握着那把枪的船员差点跟着被轰飞出去，眼看就要摔下船了。幸好其他船员连忙过来伸出手，他也顺利抓住其他人的手，最后得以被拉上船。

「成功地只射穿了敌人。」

堤格尔松了一口气。距离这么远，有时可能会弄巧成拙，反而伤及本来要救援的对象。下次再做同样的事，可不见得会这么顺利。

即使如此，还是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多了。甲板上的船员们因为意料之外的帮助而满面错愕，不过虽然只是少了一具，但看到刀枪都伤不了的怪物被打倒，士气仍然大幅提升，开始勇敢地展开反击。

船上的对话声乘着海风过来，那是布琉努的语言，于是堤格尔得知船上的人来自自己的故乡。能够帮助到同乡的人，光是这样刚才那一箭就有价值了，堤格尔是这么想的。

但是影子人的战力仍然惊人，光是甲板上看得到的部分就还有至少五具。

即使船员们拼命地攻击，拥有可怕耐力的怪物也完全不痛不痒。拥有怪力的手臂一扫，船员们便一口气被推开。船的桅杆被影子人一拳打断，几个船员遭受波及、纷纷落海，船开始大幅地倾斜。

「不妙！」

堤格尔如此嘀咕。如果不能制止影子人肆虐，船将会沉没。那样一来，这些来自布琉努的船员们就无法获救了。

堤格尔再度抽出一箭，将箭搭在黑弓上。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且慢。」

一个声音从旁制止了堤格尔。凡伦蒂娜在不知不觉间下了马，举起形状有如黑色闪电一般复杂曲折的大镰刀。那是她的龙具──艾萨帝斯。

「我的体力也稍微恢复了一些，请让我略尽棉薄之力。」

凡伦蒂娜朝着眼前的空间挥出镰刀。

下一个瞬间，她的身影凭空消失。

堤格尔定睛注视船上。甲板上不知不觉多了一个身穿有如白色洋装的衣服的黑发女人。

「那是战姬的龙具之力。」

凡伦蒂娜转眼之间移动了数百阿尔昔的距离，并立即出手从背后攻击影子人，将其躯体一刀两断。

眼看一个女人突然凭空现身，并将在船上肆虐的影子人斩成两半，船员们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于此同时，凡伦蒂娜气定神闲地将影子人陆续砍倒。

堤格尔放下弓箭，他判断自己已经不需要出手了。

不久之后，船上的战斗结束了。

凡伦蒂娜与船员们交谈了几句，然后将大镰刀再度一挥，与前往船上时同样地在转眼之间凭空消失，一下子就回到了堤格尔的身边。

凡伦蒂娜喘了一口气，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她如此表现，似乎是想强调行使大镰刀艾萨帝斯会大量消耗体力，但是堤格尔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是事实。说不定她只是在隐藏实力，只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价值并在日后另行推销，所以才演了这一出戏。据丽涅特所说，这个女人的举止大多是演出来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

「多亏你，布琉努的船才能逃过一劫。感谢你。」

「保护无辜的民众是我们贵族的义务。」

凡伦蒂娜这么说并嫣然一笑。

她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采取如此行动，究竟有什么意义？她对堤格尔说的这些话，究竟有什么意图？堤格尔愈想愈不明白。

「我刚才在那艘船上与船长交谈过。他们要先稍微往北前进，于港口停靠。为了在那里把船确实地修好，他们需要援助。」

「我们马上回野营地吧。这些人拥有宝贵的外国情报，我军一定会乐意派人支援才对。」

要是再慢吞吞地行动，说不定又会有影子人来袭。堤格尔与凡伦蒂娜再度上马，以全速沿着来路赶回野营地。

伊欧鲁虽然连忙跟着出发，但双方的距离转眼之间就拉开了。

尽管凡伦蒂娜生来就是贵族，而且还是女性，并且自称体弱多病，但她的骑马技术相当卓越。

在这之前，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

至少肯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人生吧。她看起来是个非常慎重的人物。肯定是生长的环境让她不得不培养出这样的性格。

贵族社会本来就是这样，堤格尔自己也是伯爵家的嫡长子，在这方面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只是因为他擅长的是弓箭，备受嘲讽而无法与周遭的人们打成一片，因此无法培养出这些贵族该有的社会性。

即使如此，堤格尔依然能理解，眼前这个女性是个极为符合贵族条件的贵族。身为贵族，愈是擅长保护自己的权益就愈有能力把利益分配给自己的部下。

对于身为吉斯塔特的战姬应尽的义务，她只完成最基本的部分，其他的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领地，心力都投注于内政。若是在太平的时代，她对部下与领民来说应该是最理想的君王吧。

堤格尔突然想起，不知道是谁说的，战争是收获最少、最白费劳力的产业。大概是莉姆给他的书籍中的某一段文章写的吧。

但是她却冒着危险挑战了莎夏，还为了保护第一军挺身对抗影子人，现在更是出手救下了来自布琉努的船。

或许是某个原因打动了她的心。

还是说，这些行动对她来说其实有着相当的利益？

那么究竟是什么利益呢？堤格尔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很肯定，理解她采取行动的理由必定是理解她真心的重要关键。

「关于魔物……」

凡伦蒂娜采前倾姿势策马与堤格尔并行奔驰的同时突然这么开口，马蹄声很吵，使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清楚。堤格尔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我想起了一件事。在与自称是弓之王的人物战斗的时候，我曾对他这么问道──『其他国家应该也有魔物，你们为什么要特地来吉斯塔特？』而他的回答是『那你该告诉我魔物的所在之地』。」

「你为什么之前都没提起这件事呢？」

「我忘了。」

真亏她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堤格尔本来想发点牢骚，但还是把话吞回去了。她要说的应该不只这些，后面应该还有。看堤格尔没有说话，凡伦蒂娜继续说道。

「于是我提供了情报给他，说布琉努王族侧近有非人的存在潜伏，还给了他具体的线索。」

这真是太夸张了──堤格尔这么想。真亏她能在布琉努贵族的面前说出这种事。不，或许是因为她掌握了堤格尔的人品才肯对他说出真话。

「你诱使他去攻打布琉努？」

「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话而采取行动，这就不得而知了。」

凡伦蒂娜摇了摇头。

「实际上，在我这么说完之后，他就马上飞离了现场，我也因此捡回了一命。我直到刚才才想起这件事。」

†

堤格尔与凡伦蒂娜回到了第二军的野营地，并且向丽涅特与莉姆报告了事情的经过。

于此同时，有快马前来通报消息，报告来自布琉努的船已经在稍北处的港口停靠，船员们都上岸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能麻烦你协助从同乡口中问出情报吗？」

「我求之不得。」

于是在丽涅特的指示之下，堤格尔与莉姆快马加鞭去见那些船员。

到了港口之后，一个身材高胖、自称是船长的壮年男人开出了条件，如果堤格尔等人愿意以高价买下船上运载的商品，他就愿意提供情报。被人救了一命还能厚着脸皮开出这种条件，或许有人会认为商人就是应该这样吧。

「关于你开出的条件，之后会有负责的人来跟你交涉。我们救了你们的命，稍微透露一些消息也是应该的吧？」

堤格尔用布琉努语这么说道，并让对方看自己背上的黑弓。船长的表情立即转为讶异。

「你说的语言……莫非您是布琉努的贵族？但是贵族怎么可能会使弓……」

「你也知道，擅长使弓的人在这块土地特别受器重，所以我千里迢迢来到了这座岛。」

为了避免让话题变得更复杂，堤格尔这么打发对方。对弓箭的歧视是布琉努贵族的传统，布琉努人都知道。因此堤格尔自称自己因为擅长弓箭才逃到这座岛，这样比较容易取信于对方。

船长看起来是相信了，并为自己刚才的说话方式道歉。堤格尔表现出大方的态度，表示会原谅对方，并要求对方用原本的方式说话，不需过于恭敬。

所幸船员之中眼力较好的人还清楚地记得先前从岸上射箭击中影子人的帮手的外表特征，向船长断定堤格尔无疑是刚才的救命恩人。因为这样，船长对堤格尔的态度更是好转许多。

堤格尔用丽涅特提供的金钱向当地的酒馆买了几桶酒，款待这些船员，还送给船长先前在邓恩镇买的高级蜂蜜酒。船长舔了一口蜂蜜酒，心情变得更好了。

「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想知道什么情报？」

「先告诉我关于故乡的事。」

船长毫不保留地回答了布琉努的近况。

布琉努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有造成争执的原因。西边的国境正在与萨克斯坦打仗，东边则与墨吉涅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

其中，船长提到了令人在意的情报。

「嘉奴隆公爵过世了？」

治理卢堤迪亚的布琉努大贵族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病逝，这是非常重大的消息。由于目前还没选出继承人，因此有势力的人们仍然在卢堤迪亚为了继承权争执不休。

问题最大的是嘉奴隆公爵的死因。

「听说其实是被暗杀的。」

船长压低嗓子这么说道。

「听说在宅邸的遗址留有一个大坑洞，彷佛被陨石砸到。传闻说是来了一个飞天的弓箭手，他射出的箭化为流星击中了公爵的宅邸。」

尽管内心动摇，堤格尔仍然拼命忍着不表现出来，同时与身旁不发一语的莉姆彼此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当下就明白下手的一定是那家伙──自号弓之王的那个人物。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弓之王应该在吉斯塔特对抗战姬们才对。他的目标应该是盘据在吉斯塔特的魔物，怎么会突然前往邻国布琉努？

不，自称是弓之王的人物移动到布琉努的理由，其实堤格尔已经听说了。

──是因为凡伦蒂娜说的话。

堤格尔刚才已经把凡伦蒂娜说出的情报告诉了丽涅特与莉姆，因此莉姆现在心里也有了同样的结论。莉姆为了避免让船长发现，悄悄地点了头。船长喝蜂蜜酒喝得满脸通红、畅所欲言地说得正爽快。

凡伦蒂娜说她告诉弓之王布琉努有魔物，还更进一步地提供了具体的情报，但是凡伦蒂娜却不愿透露具体的情报究竟是什么。

如今看来，恐怕是与嘉奴隆公爵有关的事。公爵家与王室多次通婚，凡伦蒂娜曾说魔物潜伏在接近王室的地方，嘉奴隆公爵家的条件也符合这一点。

也就是说，或许弓之王真的打倒了布琉努的魔物。真的是这样吗？

堤格尔思索了一下子。凡伦蒂娜的话语诱导那么可怕的人物去攻击布琉努，堤格尔对此有些恼火。所幸卢堤迪亚距离堤格尔的故乡亚尔萨斯相当远，冯伦家应该没有受到损害才对。

另一方面，于吉斯塔特那边的战场，莉姆的挚友艾蕾欧诺拉也参与了对抗弓之王的战争。如果凡伦蒂娜的诱导是为了让那里的战斗暂时停止，对堤格尔来说自己的愤怒就不再有正当性了。

船长打开了话匣子，又天南地北地说了很多关于布琉努的事。包括「黑骑士」罗兰在对抗萨克斯坦军的战斗中大显身手，泰纳帝公爵奋力抗战墨吉涅军，还有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王室丑闻……

不过那些都是稍早之前的情报。

不知道目前布琉努正在发生什么样的事。弓之王破坏了嘉奴隆公爵的宅邸之后又去了哪里？嘉奴隆公爵真的是魔物吗？如果真是这样，弓之王真的成功打倒了魔物吗？

身在亚斯瓦尔岛上，实在有太多事无法得知。即使想要更详尽的情报，知道关于魔物的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谢谢你。很高兴能听你提供这么多情报。」

堤格尔将金币塞进船长的手中，笑着说「下次再多告诉我一些」，并表明今后可能会有其他的骑士来找他打听消息。

这样一来，堤格尔最基本该做的事应该算是都做到了。

†

堤格尔与莉姆快马加鞭，赶回了第二军的野营地。

将马交给部下之后，两人马上去找丽涅特报告结果。丽涅特正在办公的帐棚内还有凡伦蒂娜的身影，她正悠闲地喝着红茶。

「我希望她也留下来听。」

要求随从出去之后，丽涅特这么说道。如果这是她本人的意愿，堤格尔与莉姆也无从反对，于是两人简单地说明了船长提供的情报。

一听到嘉奴隆公爵的死讯，凡伦蒂娜的神情便转为悲痛。「这样啊。实在是太遗憾了。」接着她说起了与公爵之间的回忆。公爵曾有几次和公国做过交易，凡伦蒂娜在那时见过公爵。他是个老奸巨猾的贵族，让凡伦蒂娜在交涉上吃过不少苦头。

「嘉奴隆公爵就是魔物吗？」

堤格尔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只是我的推测。」凡伦蒂娜点头，先如此声明。

「我认为他有可能是魔物。我觉得公爵身上一直有一股奇异的气氛，如今看来与影子人的气氛有一点点相似，但我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老实说，对弓之王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没想到最后竟会招致这样的结果……」

凡伦蒂娜的话语之中，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堤格尔与莉姆尽量让自己不望向丽涅特，因为没必要让凡伦蒂娜知道这位公爵千金是他们在交涉上的重要王牌。

「凡伦蒂娜阁下，今后你打算怎么做？」

丽涅特没有说话，于是莉姆代为这么问道。

「假设嘉奴隆公爵真的是魔物，弓之王在布琉努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他很可能会再度前往吉斯塔特。另一方面，如果你们继续留在亚斯瓦尔岛，或许可以得到魔物更详细的情报。如果能将那样的情报带回吉斯塔特，状况可能会因此有所改变。」

弓之王会为了魔物的情报而行动，提供这样的情报的正是凡伦蒂娜自己。即使弓之王又回到了吉斯塔特，如果届时凡伦蒂娜手上还有其他魔物的情报，说不定还能用同样的方式争取时间。

如果情况允许，说不定战姬会跟弓之王联手。

莉姆所说的话的一部分似乎引起了凡伦蒂娜的兴趣。

「各位有取得魔物情报的方法吗？」

莉姆刻意望向堤格尔。既然这是莉姆的决定，堤格尔也没有意见。他先是耸耸肩。

「我打算去找善精灵莫甘娜或她的眷属打听，说不定可能会因为得到的情报而有必要跟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接触。对于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来说，魔物也是敌人，而且目前已经确认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也被影子人袭击过了。」

也就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人。虽然这样的同盟无法长期持续，但是在当下联手是有可能的。

即使是最糟糕的情况应该也能与冒牌亚特留斯派约定互不干涉──这是丽涅特的判断。

不过以我方目前的情况来说，仍然处于摸索交涉方法的阶段。大量影子人在第一军的野营地以及第二军囤驻的哈特夫特的南方地带肆无忌惮地徘徊，简直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因此要派传令骑士往返并不容易。

亚斯瓦尔岛在短短几天之内便沦为怪物横行的魔境，民众活在对怪物的恐惧之中。为他们摸索光明是为政者的职责，这件事远比人与人之间打仗还要重要，对手的阵营中一定也会有人赞同这样的想法。

堤格尔认为，至少莎夏──也就是圆桌骑士亚莉莎德拉、曾与他一起对抗过斯特里戈伊的战友一定会赞同。

「你们的意思是，如果要留在这岛上，希望我担任你们与冒牌亚特留斯派之间的传令角色吧？希望用我的能力联系克尔切斯特。」

凡伦蒂娜精准地识破了我方的意图。没有错，如果她同意，这将会是相当有益的一手。

虽然凡伦蒂娜在会战中介入了莎夏与堤格尔、莉姆之间的战斗，但她的立场本来与亚斯瓦尔岛的战争无关。而且她的身分是吉斯塔特的公主，也是战姬，更是血统纯正的天生贵族。身分地位也够格担任交涉的使者，无可挑剔。

只要运用艾萨帝斯的能力，也不用担心往返于克尔切斯特的途中遭遇影子人。而且以她的实力来说，即使面对几具影子人也能轻易地打倒。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会很感激的。」

丽涅特终于开口，于是堤格尔这时才面向丽涅特。虽然她面露微笑，但堤格尔看得出来，这是她在外交谈判上专用的虚假笑容。

凡伦蒂娜闭上双眼，看起来像是在思索。她究竟是心里早有答案，抑或是真的在思索？不久之后，凡伦蒂娜睁开双眼望向堤格尔，接着望向莉姆，最后将眼光转回丽涅特身上。

「我有几个条件，不过基本上会以答应为前提。」

凡伦蒂娜的回应偏向肯定，这让堤格尔有些意外，不过对方理所当然似地开口要求谈条件。

「是什么样的条件？」

「使用艾萨帝斯的能力会消耗体力。我打算尽量避免使用这能力，以骑马的方式移动。」

「瞭解了。还有其他的条件吗？」

凡伦蒂娜的脸上浮现温和的微笑。

「丽涅特大人。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前往克尔切斯特。」

堤格尔与莉姆倒抽了一口气，正打算开口要求凡伦蒂娜稍等的时候，丽涅特举起一只手制止他们发言。

「我明白让我同行是有好处的。这样一来就没有必要为了交涉而多次往返，对于对方也能展现足够的诚意。至于移动途中遭遇危险的可能性，既然有身为战姬的凡伦蒂娜阁下保护，那就完全不需要担心吧。从这里前往克尔切斯特，快马加鞭的话不需半天就能抵达。但是由于我肩负的职务，我无权擅自决定自己的去向，这件事必须先通知第一军并征求同意才行。」

具体来说是征得桂妮薇亚与布里达因公爵的同意，如果没有这两人的同意，即使是丽涅特也不能擅自行动。

看两人如此交谈，堤格尔在内心又是佩服又是惊讶。

凡伦蒂娜果然是个不好应付的对手。自己要采取行动的同时，也要求丽涅特展现最大的诚意。而且她要求的诚意不是金钱、兵力或外交上的利益，而是要求丽涅特赌上自己的性命。

假如丽涅特只是一般的公爵千金，肯定会被凡伦蒂娜的气势压倒而屈服。

但是丽涅特却说只要征得同意，她便会主动采取行动。

丽涅特本来就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先前派阀斗争时，她被暂时调离了桂妮薇亚的身边、失去亲信的地位。但她马上亲自前往各地，谈妥了缔结同盟的事宜。在堤格尔的眼中，丽涅特其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甚至有些鲁莽。

丽涅特答应这么做应该也有她的打算，在身为武人的堤格尔、莉姆与凡伦蒂娜面前，她不想被认为自己不敢赌上性命，或许也有情绪上的因素，不想被瞧不起。

即使如此，这样的决断也实在是太冒险了。堤格尔犹豫着该不该阻止她，将眼光转向莉姆。莉姆理解堤格尔的意思，她插嘴说「或许应该再考虑一下」。

「丽涅特大人要是突然造访，就礼仪上来说似乎稍嫌太匆忙了。先派传令联系才是符合常规的做法吧。」

「那是在一般状况下才需要的礼仪。现在可是战乱时期，而且影子人日益跋扈，民众的处境一刻比一刻危险。」

丽涅特立即这么反驳。在道理上来说，丽涅特才是对的。莉姆还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此时有人从门口进来了，丽涅特已经要求部下们回避，还派人在外面把风。这种状况下，有权擅自进来帐棚内的人物相当有限。

站在入口处的正是少数符合如此条件的其中一人。

那是桂妮薇亚。身穿白色洋装、留着一头黑色及腰长发的女性，手上还握着已经被视为是她的象征的花少女之杖。

「殿下……您怎么会来这里？」

丽涅特一脸错愕地喃喃问道。

「我来慰劳第二军，同时送枪过来。话说回来，你们似乎在谈很有意思的话题呢。」

桂妮薇亚这么说道，脸上浮现微笑。虽然面带微笑，眼光却陆续瞪了堤格尔等人。

被瞪得最狠的是丽涅特。平时总是满怀自信的她，现在在公主殿下的威严之前显得有些狼狈。她一定没想到桂妮薇亚会骑马赶来。

原来丽涅特面对意料之外的状况也会慌张呢──为了逃避现实，堤格尔在心里这样想着。

「丽涅特。我是绝对不会答应让你去克尔切斯特的。与其让你去，我还不如亲自前往。」

「我当然不会答应让您去了，殿下。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之所以发起如此规模的战争，为的就是要取您的项上人头，您可千万不能忘了这一点。如果您想贸然抛弃性命，也应该先找个地位够格的贵族结婚……可以的话至少生下三到五个孩子再说。」

这个脑袋灵光的公爵千金的畏缩只持续了一瞬间。她马上就调整好心情，开口反驳公主殿下。

要死的话就先生下孩子──这种话虽然很难听，但如果不计较用字遣词，身为臣下对王室成员有如此期望并没有错。

目前亚斯瓦尔王室的血脉濒临断绝的危机，在臣下的立场来看，桂妮薇亚公主应该先做的无疑是生下拥有正统性的王位继承人，否则臣下们将会失去效忠的对象。

「另外，也不能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或莉姆亚莉夏阁下同行，要跟凡伦蒂娜阁下一起去交涉的必须是这个国家的贵族。虽然凡伦蒂娜阁下的提议一开始让我有些惊讶，但是仔细想想，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这次的谈判有必要迅速谈妥，而且跟她一起去的必须是万一死了也无所谓的人。」

「你才不是死了也无所谓的人！」

桂妮薇亚激动了起来，完全顾不得维持平时装出的形象。

「这我绝对不准，说什么都不会答应。」

「我说死也无所谓是以克尔切斯特的角度而言。当然，我还不打算丧命。」

丽涅特站了起来，挺起胸膛站到桂妮薇亚的身旁。

「而且我反而才是最安全的人选啊，殿下。从对方的角度来看，桂妮薇亚派的权力主体是殿下以及家父布里达因公爵。他们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触怒这两者的行为，因为这完全没有意义。当然，低阶贵族可能会做出失控的行为，基层士兵也会因为无知而犯错，这是随时都存在的可能性。不过……」

丽涅特转头望向凡伦蒂娜，理解她意思的战姬点了点头。

「可没有比她更可靠的护卫了呢。」

丽涅特说的没错。虽然凡伦蒂娜的实力无法与亚特留斯或莎夏抗衡，但对那两人来说丽涅特不会是该排除的对象。

因为在高原地区见过亚特留斯与莎夏，堤格尔相信他们都是拥有骑士之心的人物。因此才只派外国人与文官去谈判，这是有道理的，堤格尔能理解。

「还是说，殿下，您要派不明白状况的其他人去谈判？在这种人与怪物厮杀的紧急状况还派不明白岛上正在发生什么事的人去克尔切斯特，这样能对谈判起到什么帮助？而且这场战争背后的缘由是不应该贸然散播出去的。」

桂妮薇亚紧咬下唇低吟了起来。

战争背后的缘由不能贸然传出去，的确是事实。毕竟都是一些难以置信的事实，说了反而会被质疑脑袋有问题。不只是魔物与影子人的事，还有善精灵、猫之王、过去的亚特留斯与魔物之间的仇恨、弓之王，甚至是得知这些情报的方法……

就连堤格尔与莉姆上次前往西方的理由也一样，外人肯定无法理解。完全理解这些事的就只有在场除了凡伦蒂娜之外的人们，以及布里达因公爵。

就连梅尼欧也是。即使他现在是堤格尔的亲信，堤格尔也没有对他深入说明过这些事情。不过以梅尼欧的性格来说，即使他得知这些事，也会判断是自己没有能力干预的事，这才是他不积极过问的主要理由。

「好吧，我明白了。」

最后桂妮薇亚终于退让了。她嘟起嘴唇，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但仍然肯定了丽涅特的意见。

「我答应你，丽涅特。这次就派你去。但是你必须答应我绝对不冒险。谈判的内容也一样，没必要涉入多余的部分，只需与对方确认彼此的状况并提议暂时休兵即可。无论克尔切斯特那边怎么看待你，你都必须记住桂妮薇亚派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你。」

「我很荣幸，殿下。」

丽涅特笑着这么说道，接着对桂妮薇亚低下头。

「最后请容我说句话，殿下。就算被驳倒也请别流出眼泪，这样旁人看到会以为我在欺负您。」

「我才没有哭！」

桂妮薇亚瞪向同在帐棚内的堤格尔等人。当然，堤格尔、莉姆与凡伦蒂娜都深知礼节，各自移开了目光。

†

既然桂妮薇亚已经决心豁出去了，对于派使者联系冒牌亚特留斯的事，堤格尔与莉姆已经没有插嘴的余地了。

接下来就只能尽力而为了，堤格尔找了梅尼欧与伊欧鲁等人打听凯特的下落。「对了，最近都没看到凯特呢。希望它还平安。」他们都摇头，表现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堤格尔大人，我们该去找出凯特吗？」

「不，免了。继续做你们的工作就好。」

堤格尔知道凯特其实是猫之王，相信它一定不会有危险。不过这段时间一直没看到它，从别的角度来说其实有些不放心。

先前猫之王之所以跟随堤格尔，只是因为双方拥有共通的目的，两者之间的同盟关系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堤格尔认为，如果毫无利益可言，猫之王就会离他而去。

只要堤格尔仍有善精灵的庇护，同盟关系就会持续下去。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堤格尔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不过现在想起来，也无法保证事实一定是这样。目前的亚斯瓦尔已是魔境，人智所不可及的怪物在岛上徘徊、肆虐，如此异常状况一直持续着，甚至让人错觉自己误入了传奇故事的世界。

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有把握认为人与猫之间的同盟能够屹立不摇、会永远持续下去呢？

问题在于堤格尔现在必须从凯特等人的口中打听出跟魔物有关的情报，因为这是丽涅特给他的指令之一。或许堤格尔现在不应该执着于凯特，而是直接去见它的主人──善精灵莫甘娜。

堤格尔遭遇莫甘娜的地点是在邓恩镇以西山脉地带的其中一座山中，在山腰处的河畔。

要从这里赶去那里的话，快马加鞭也要花上两天的时间。但是那个地方真的是莫甘娜的住处吗？想到这里，堤格尔才发现自己竟然对于那个总是把力量借给他的善精灵一无所知。

现在开始努力也不算迟吧。堤格尔下定决心，前往桂妮薇亚与丽涅特所在的帐棚。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据在门口把风的骑士所说，帐棚内目前只有她们两人。不知道两人是以主仆的关系商量公务，还是以亲密朋友的关系聊天？虽然有些不好意思打扰她们，但唯独这次，两人都在场对堤格尔来说反而是正好。

堤格尔进了帐棚之后，桂妮薇亚与丽涅特都爽快地答应让他加入交谈，让他坐在白色圆桌另一头的椅子上。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来得正好，我这边有很好的茶叶喔。」

桂妮薇亚亲手泡了红茶，于是堤格尔恭敬不如从命，加了许多羊奶享用红茶。适中的甜味布满口中，让堤格尔感觉肩膀的疲劳顿时舒缓了不少。

「关于自称是莫甘娜的善精灵，就如同我之前说过的，我就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丽涅特先是这么说，接着望向坐在身旁的桂妮薇亚，于是桂妮薇亚开口了。

「不过在拥有王室血统的人们之间有这样一则代代以口头相传的传说故事，那是关于善精灵莫甘娜与恶精灵梅林这一对姊弟的故事。」

听到她这么说，堤格尔讶异地瞪大了双眼。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我也是前几天才刚从布里达因公爵的口中得知，布里达因公爵说他想起年轻时曾听父王提过这件事。他说是因为听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描述，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这段闲聊的内容。」

布里达因公爵是直到最近才知道关于精灵与魔物的事，也就是堤格尔自高原地区回来之后。

没想到丽涅特的父亲会拥有这样的情报，在相关人士之中谁也想像不到。也因为这样，众人都认为这种荒唐无稽的话题还是让少数人藏在心里就好，不应该张扬。

如今看来，这样反省虽然有些太迟，但或许这样的判断是错误的。不过布里达因公爵可是比丽涅特还要务实的现实主义者，要说服他相信妖精与精灵的存在，应该是很需要勇气的挑战。

现在由于影子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肆虐，才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在这之前，这块土地的人们价值观还没有受到改变，不像现在这样受到幻想的侵蚀。

「不过布里达因公爵并不记得传说的所有内容，听说这则只在王室之间口头传承的传说是机密中的机密，虽然公爵只听说了其中的一部分，但这肯定代表先王……也就是我父王打从心底信赖布里达因公爵。」

桂妮薇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接着喘了一口气。

「这些内容只是传说中的一部分，恐怕还是无法得知全部，说不定布里达因公爵可能有听错，也可能父王的描述有错。在这个前提下，听我说吧。」

公主殿下开始了歌颂。

【

「始祖七柱所造之

诱惑之酒杯一只

不祥魂魄之容器

叛逆的赤色之弟

玩弄人类的存在

在火中痛苦挣扎

悲叹的青色之姊

迷恋人类的存在

在河中随波逐流」

】

唱到这里，桂妮薇亚闭上嘴巴。堤格尔等待着后续，不过桂妮薇亚却摇了摇头。

「这首诗歌之后的部分，布里达因公爵说他不记得了。只知道这故事描述的似乎是这对姊弟为了对待人类的方式而对立，最后各自离开世界，藏身于另一个世界中。」

「父亲年事已高，记忆力也退化了。虽然我本来就不指望他，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看来他该考虑退休了。」

丽涅特毫不留情地批评父亲，这让堤格尔有些同情布里达因公爵。

「诗中所说的诱惑之酒杯，或许就是我跟殿下在过去的景象中看到的那个……亚特留斯与圆桌骑士们所喝的那个杯子。也就是说，造出那个杯子的是这块土地的古代众神吗？」

「而王室竟然知道这件事，这个故事没有在公爵家传承，表示这应该是只传给王位继承者的故事。但是由于在克尔切斯特发生的虐杀，这个故事失传了。说不定阻止这个故事的传承也是亚特留斯的目的之一。」

丽涅特的意见可说是从前所未有的角度推测亚特留斯的行动理由，虽然事实不见得是如此，但的确是值得考虑的可能性之一。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亚特留斯应该有阻止传说传承的明确理由。

「说不定传说中有打倒亚特留斯的关键线索。对方认为桂妮薇亚殿下有可能知道传说，所以才坚持要对殿下不利……有没有可能是这样？」

「这的确是有可能的。虽然只在王室之间传承的传说是机密中的机密，不过说不定还是有可能会外泄。关于这一点，我实在是无法断定……不过，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传说的内容藏有王室的丑事，或许王室成员自然就不会主动泄漏了。」

这也是有道理的，如果传说提及了不利于王室的内容，的确不会透露给外人知道。

但如果是这样，把这首歌唱给布里达因公爵听的先王也未免太冒失了……只能说是年轻不懂事吧。

不管怎么说，先王已经不在世上了。

「弱点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实际面对过亚特留斯，你有什么看法？」

「那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亚特留斯，简直强大得不可理喻。我射出的箭穿透了他的身体，完全碰不到他。那样的对手根本无从应付，已经不是能不能战胜的问题了，而是根本没得打。」

话虽这么说，但堤格尔在过去的景象中看过亚特留斯与兰斯洛特决斗的过程。虽然不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但堤格尔确实看到兰斯洛特伤及了亚特留斯。

想到这里，堤格尔再度向两人提起了过去看到的景象。

「亚特留斯一定还有未知的秘密，这应该是错不了的。不过目前也无法肯定王室的传说中一定有线索就是了。」

追根究柢来说，即使亚特留斯是一族的始祖，王室真的会将死者的弱点代代相传吗？

还是说，在相信始祖亚特留斯总有一天会复活的信仰中还藏有其他的关键情报，而且只在王室成员之间代代相传？例如亚特留斯复活之后必然会消灭王室之类……

不，这应该不可能──堤格尔这么想并摇了摇头。因为亚斯瓦尔王室历代都致力于推广始祖亚特留斯的信仰，如果知道始祖会消灭王室，应该不可能推崇其信仰才对，这是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的事。

「还是到此为止吧。这件事目前也只能当作参考了。」

丽涅特这么说并打住了这个话题。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来找我们是为了商量与善精灵莫甘娜或凯特西会面的方法吧？关于这件事，我有个主意。」

丽涅特取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一封命令书，任命堤格尔维尔穆德为部队长，莉姆亚莉夏为副队长，率领五百骑兵巡逻各村落，歼灭渗透各地的影子人。

「这是昨天提到的机动防御战术。」

「要查出精灵或妖精这类存在的藏身之处，想必是难如登天。传说中他们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人前，但是他们不会出现在多数人的面前。遭遇的例子大多是一、两人，顶多少数人。而在远离人类住处的偏僻地点更有可能出现。」

「也就是说，你为我找了适当的理由，好让我能尽量以少数人到处探索吗？」

「这不是找理由。实际上这个作战应该是能够拯救最多民众的办法。如此一来，也能向民众彰显桂妮薇亚派绝不对人民见死不救的主张。只是多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次要目的而已。一道命令达成复数目的，这是桂妮薇亚殿下巧妙而高效率的安排。」

丽涅特一脸若无其事地喝起了红茶，桂妮薇亚则是一脸无奈望着她这个好朋友。堤格尔笑着接下了命令书，为红茶道谢之后起身。

「领命。我明天就出发。」

「万事拜托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是，殿下。丽涅特大人也请保重。」

丽涅特已经向各单位调整好工作行程，明天下午将与凡伦蒂娜一起出发前往克尔切斯特，但堤格尔无法去送行。丽涅特从椅子上站起一半，正要对堤格尔说些什么，不过手伸到一半就停下了，只是对他温柔地微笑。

「祝你好运。」

堤格尔向两人点头致意，便转身走出了帐棚。

接下来他可有得忙了，首先要确认粮草的数量。虽然交给梅尼欧肯定可以放心，但凡事都难免有万一。

†

当天晚上。

于领主宅邸、堤格尔被分配到的一个房间内，堤格尔一看到莉姆进来房内，马上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好猎人能凭着直觉察觉危险，即使是在森林内小睡一会儿的时候，也能在声响陷阱发出声响之前就醒来并抓起弓箭，这样才算得上一个独当一面的猎人。

堤格尔成为独当一面的猎人是十岁时的事了，他在某一座危险的森林度过一晚，那座森林里有尝过人肉滋味的熊在徘徊。虽然他顺便打倒了熊，却搬不动那庞大的身躯，必须找大人来帮忙。指导过他许多事的猎人们看到他打倒了这么巨大的猎物，无不目瞪口呆。

莉姆用背部压门关上。

平时总是面不改色、从表情看不出情绪的她，现在的神情看起来却非常苦恼。莉姆欲言又止，接着便是沉默。

看她表现出这种少有的态度，堤格尔心里有些焦虑。他一心认为自己该想想办法，急于采取行动。坐在床上的他将刚才在看的报告书摆到一旁，向莉姆招手，要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但是莉姆走到堤格尔身边却没有坐下，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

「虽然不知道你要谈什么，但你还是先坐下再说吧。」

莉姆点头，但没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坐在床上，就在堤格尔的身旁。她与堤格尔望着彼此的脸，两人的脸近得能感受到呼出来的气息。堤格尔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深深地吸引住了。

莉姆下定决心、终于开口。

「我听丽涅特大人说了。听说你与她接吻了。」

「这……」

堤格尔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嘴巴却被莉姆的唇堵住了。

莉姆顺势压了过来，堤格尔即将往后倒下，他连忙用手支撑住身体，反弹的力道让他将莉姆的身体翻转并扑倒在床上。摆在床上的一叠羊皮纸掉了下去、散落一地。

两人的手在翻覆的过程中交缠，不小心拨开了莉姆的胸襟，露出了白皙的肌肤与右侧的乳房。莉姆连忙起身，她正要举起手遮掩胸部的时候──

堤格尔按住了她的手。

「就跟现在一样，那是因为她趁我不备，不过我的确太疏忽了。」

堤格尔的脑中回想起先前在古代众神的神殿内，眼前的女子在自己的面前展现的妩媚模样。跟那个时候一样，堤格尔的心里涌现强烈的欲望，想把眼前诱人的女子据为己有。

在莉姆开口说话之前，这次换堤格尔抢先吻了上去。莉姆任由他亲吻自己，接着闭上了双眼。

「我喜欢你。」

听堤格尔这么说，莉姆睁开了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然后微微地点头。

「我也一样。堤格尔，我喜欢你。」

堤格尔抱起莉姆的身子，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从背后将她环抱在怀中。他的手伸向莉姆的胸口，掀起她的衣服，使她的左胸同样地露出。

看见莉姆裸露的丰满乳房，堤格尔下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唾液。堤格尔双手伸向莉姆的胸部，以手掌感受着乳房整体的弹性与柔软的触感，并以指尖温柔地刺激浅粉红色的前端。

莉姆涨红了脸，小声地呻吟了起来。看到她逐渐使不上力，堤格尔打算要将她压倒在床上。就在这时……

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门外的人呼唤堤格尔的名字，听声音应该是他手下的骑士。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关于明天的事，我有事要报告。」

堤格尔与莉姆连忙远离彼此，望着彼此的脸，同时苦笑了起来。

「现在还是先听报告吧。」

莉姆这么说道。堤格尔也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只要还有命在，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四卷 第4话 骑兵南进

翌日早上，堤格尔与莉姆率领五百骑兵离开了哈特夫特。所有的部下都装备了龙棘长枪，并带着数量与人数相等的备用马。在计画中，之后还会有以三百步兵为中心的支援部队从野营地出发，追随骑马部队。

计画中的前进路线是这样的──堤格尔率领的骑马部队先沿着道路往南前进，搜索还来不及逃难的民众，然后再往西前进。到了培纳因山脉前方再沿着山脉边缘往北前进，抵达第一军的野营地。

但是这只是事前的计画，身为机动部队就必须视状况临机应变。

假如在途中因为与影子人交战或发现多数的难民，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损害，那就必须随时让手下的士兵分别行动。发现的难民将会由支援部队带回第二军，有必要的话堤格尔与莉姆必须分头从不同的方位进攻。这次是高自由度的作战，以现场的决策为优先。

收集情报也是这次的重要任务之一。南方有许多影子人徘徊，让少数兵力前去侦察的危险性过高。不过由于桂妮薇亚的努力，部队现在有了数量还算足够的龙棘长枪，因此能够让战技较为卓越的骑兵果敢地前去侦察，陆续得到了各地村镇、聚落的相关消息。

据说在亚斯瓦尔岛的东南部分，几乎所有的村子与聚落的居民都去避难，不然就是遭全灭了，因此毫无人烟，也没看到家畜。野生动物们也因为害怕影子人而不敢接近那一带。

除了这些目标之外，堤格尔个人还被赋予了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设法接触凯特或善精灵莫甘娜，并与其交换情报。对丽涅特来说，这似乎是更为重要的目标，因为她手下的谍报部门没有能力调查魔物与影子人的弱点。

「另外，验证骑马部队能否对付怪物也是很重要的。」

骑马与堤格尔并行的莉姆这么提醒，面对面的那一瞬间似乎让她想起了昨晚的事，不过一个眼色之后，她的态度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这让堤格尔觉得有一点可惜。

「即使没有特别的武器、即使不是特别的人，一样能打倒怪物──只要能证实这一点，我们就能放心地返回莱德梅里兹了。」

没有错，堤格尔与莉姆都是迟早要离开此地的人。

†

所幸出发的第一天，天气特别晴朗。这座岛上的天气阴晴不定，得趁天公还没变脸时让骑兵队多前进一些距离。部队很快就抵达了上次遭遇影子人的地点。

在那之后还不到十天的时间，但是激战的痕迹几乎都消失了。

由于当时没有使用足以改变地形的强大攻击，顶多只有道路所铺的部分石板严重损毁。影子人倒下后化成的黑色泥块也在这几天被大雨冲掉，一点都不剩了。原本泥泞的战场地面被生命力旺盛的杂草覆盖，掩盖了激战的痕迹。

不过有些激战的痕迹还留在现场，那就是十名骑士的遗体，以及受波及的军马。当时没能带走这些遗体，只能留在现场、任其腐败。

「为他们造墓吧。」

堤格尔如此下令，于是骑士们开始挖土，准备埋葬同袍。堤格尔更是率先行动，弄得自己满身泥土。为勇敢牺牲的骑士们造好墓碑并祈祷之后，一行人继续往南前进。

虽说是骑马部队，但如果总是快马加鞭，马一下子就会累坏，因此平常都是让马以步行的方式前进，马与马之间保持间隔。为了避免马蹄受伤，尽量走在铺整好的平坦道路上。途中定时换骑备用马，并停下来休息让马吃草。

一行人没有急于赶路，取而代之地经常派侦察兵出去搜索敌人的身影。让马轮流休息的同时，随时派出二十骑左右呈扇状搜索前方的范围。

之所以一直广泛地搜索，也是为了尽量找出生存的逃难民众。即使是在这么危险的状况下，也可能仍有少数孤立的生存民众不知道状况而活在困境之中。

结果很遗憾，骑兵部队在发现民众之前先找到了大群的影子人。

日正当中的时刻，出去侦察的骑兵在道路南南东方向的一座坡度低缓的山丘后方，发现了正在徘徊的影子人。数量约二百具的影子人在那里反覆往返，行迹非常可疑。

「莫非他们在寻找某个东西吗？莉姆，你从右侧绕过去敌军那里。」

堤格尔将部队交给她，自己则骑马前往山丘。

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部下抱着备用的箭筒骑马跟着他。由于伊欧鲁等人练度仍然不足，这次没有带他们同行。不过之前因为他们的存在，堤格尔认知到让部下带着备用箭筒跟随是很有用的。

堤格尔从这座矮丘上眺望，眼前看到的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荒地，影子人分散在各处，看起来的确像是在寻找什么。

其中有些影子人聚集在同一处围着牛的尸体啃食，应该是来不及逃走的家畜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如果不是我的眼睛有问题，吃了牛的尸体的怪物看起来好像比较大……」

「没错，或许是怪物把牛的尸体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看到这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几个骑士忍不住呕吐了起来，堤格尔想起了高原地区发生的家畜失踪事件，那时候失踪的家畜，下场不难想像……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们应该马上发动攻击。」

部下们这么催促，堤格尔则是先安抚他们，接着仔细地观察敌人。他判断这些影子人之中可能会有传闻中的队长级个体。

「会是那个吗？」

有具个体停留在影子人的中心处，正不停地指着各处。外表看起来与其他个体完全没有差异，举止行动却与人类有些相似。

堤格尔将箭搭上黑弓。刚好在这个时候，一具影子人察觉了山丘上的堤格尔等人，发出了有如低吼的声音，那是彷佛会让脏腑跟着震动的沉重低音。

所有影子人便同时抬头望向山丘。

堤格尔身旁的骑士们「呜」地强忍着不发出惊叫声。

堤格尔拉紧弓弦，绿色发戒开始发光，善精灵的力量凝聚于箭上。堤格尔射出箭，箭笔直地射向那具像是指挥官的个体之胸口。隔了一拍的时间之后，引发了剧烈的爆炸，目标与其周遭的影子人都被轰炸得灰飞烟灭。

即使担任指挥官的个体被消灭，离爆炸处较远的影子人们却没有特别畏缩或是激昂，此时同时开始往山丘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

「突击！」

那是率领骑马部队从旁绕过山丘而来的莉姆，她举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蓝色短剑，一马当先领着部队突击。骑兵们骑马冲刺，并举着龙棘长枪乘着冲刺的力道刺向影子人，刚要散开的影子人部队马上被从旁贯穿。

身体遭刺穿的影子人被举离地面，虽然手脚激动地挣扎却无能为力，最后全身逐渐化为黑泥滴落于地面上。马匹停止冲刺、改为步行，停下脚步的时候，枪头上只剩下一点黑色的泥巴。

「我用殿下的枪打倒了怪物！我打倒影子人了！我们自己也能打倒怪物！」

骑士们欢呼了起来。

「只要有殿下亲手制造的这把枪，我们也能打倒怪物！」

历经各种实验、付出许多牺牲之后，骑士们终于组织出了这种有效对抗影子人的战术。

当影子人群聚或明显提防的时候，枪柄太长的长枪无法轻易地刺中对手。因此堤格尔故意引起敌人的注意，让他们在一瞬之间疏于防备。

练度纯熟的骑兵们能最有效地把握堤格尔制造的机会，成功地用机动力与破坏力打倒了强敌，因为各方面的要素彼此契合才能有如此战果。

莉姆则是专注于指挥，这时候不需用上神器。骑兵们陆续打倒了影子人，损害的程度极低，只有一个骑兵在突击的过程中因为马跌倒而摔伤了肩膀。而他并没有生命危险，仍然能骑着备用马继续随行，这一场胜利是个很好的开始。

「留下来搜索这一带。影子人似乎在这里寻找某个东西。」

堤格尔指示骑兵们以两、三骑一组分头搜索。不久之后，有人报告发现了生还的民众，堤格尔与莉姆马上赶往现场。

到达现场之后，发现骑兵的身旁有三个小孩子缩在一起，此时害怕地发抖着。三人的年纪看起来都是十一、二岁左右。

其中两人穿着简陋的服装，一个女孩穿着丝绢材质的衣服，看起来像是贵族的女儿。三人的衣服都沾满泥巴、破破烂烂的，手脚上也有不少被划破的伤口。看上去面无血色，骨瘦如柴。三个孩子令人心疼的模样，马上让骑士们因胜战而激动的心情阴沉了下来。

堤格尔下马走向孩子们，他对孩子们微笑，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小的孩子也有些腼腆地对他微笑。

「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这支骑马部队的队长。」

「是屠龙勇士……」

贵族女孩如此低声喃喃，讶异地瞪大了双眼。

「我们得救了吗？」

「当然。」

堤格尔坚定地点头给孩子们看，为了尽可能让孩子们感觉可靠，他刻意挺着胸膛。他打从心底期望自己扮演一个可靠的角色，让这些孩子至少现在不再不安。

「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今天就在这里扎营吧。来人，拿毛毯过来，并准备温暖的食物。其他就之后再说吧。」

莉姆一声令下，于是骑士们连忙开始行动。

†

用从附近的河川取来的水擦拭身体之后，孩子们变得稍微干净了一些。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粥便马上睡着了。

「让孩子们睡在帐棚内。明天再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避免吵醒孩子们，堤格尔小声地这么吩咐骑士，并派人守在帐棚前。接着放任马们在野营地的周围自由行动，让它们自己去吃草。这些都是经过充分训练的军马，一发现影子人靠近应该会马上提出警告。

太阳下山之后，白天还晴朗无比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天空被厚厚的云层笼罩，地面上完全没有月光，只能靠营火的火光照亮周围，自海上吹来的海风又温又湿，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影子人要是来袭就糟了。」

莉姆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要是在这种状况下遭受袭击，就连撤退都有困难。夜间让骑兵突击是不理智的行为，而且夜间的黑暗对敌人有利。

「只能尽力把风了。我也去附近巡视看看吧。」

堤格尔握起弓，正要离开营地的时候，莉姆连忙跟了上来。

「堤格尔，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出去。」

「更不应该两个指挥官都离开野营地。」

「我已经指派好代理人了。」

她还是一样周到。堤格尔忍不住笑了起来，过去学到的教训都有确实发挥。当然，堤格尔知道是自己不对，身为指挥官实在不应该动不动就擅自离开野营地。但其中有几次真的是逼不得已的，主要是因为猫之王的关系。

想起了猫之王，堤格尔站在视野良好的台地上，不经意地转头张望周遭。

周遭一篇漆黑，只有野营地那一带显得格外明亮。虽说有特地将阵地设置在丘陵之间、从远方不易察觉的位置，不过这一带的丘陵低缓，即使只有五百骑，但要隐藏一整支部队还是太难了。

所幸今天才刚消灭了多达两百具的影子人，这一带目前应该不会再出现规模更大的敌军了。希望是这样。

「最危险的时机其实是早上。要是敌人在晨雾中接近，那会非常难应付。第一军的战术研究也是这么判断的。」

「原来第一军还有进行这种事吗？」

「推出全新的兵科时做好彻底的研究，这可是常识。对佣兵而言更是如此，因为佣兵总是会被派去面对最危险的局面。」

她说的没错。无论是在哪一个国家，在骚动最多的地点行动的主要都是佣兵，也难怪莉姆总是能敏锐地看出各地士兵的特色与不同兵科的差异。这时候，堤格尔忽然有个想法。

「以你的专业知识来看，假如要将影子人与其他兵科混合，该怎么运用呢？」

「你是说把影子人当成我军运用吗？」

「我想试着从敌人──斯特里戈伊的角度思考。」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将影子人用于大军之中。」莉姆思索了一下，接着这么回答。

「莉姆，我想知道你这么想的理由。让影子人分散行动的话，也只会落得像这样被分头击破的下场，不是吗？」

「理由很简单。影子人缺乏智能，就连按照顺序排队都不会，难以做到大军该有的基础行动。假如指挥官下令部队从前方依序呈二列纵队行进，如果是充分训练过的士兵，就会从前方一列接着一列地前进，并自动与彼此保持约三秒的时间间隔，即使是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也能自己调整行军速度维持部队行进的顺序。但是影子人看起来不懂如此变通，即使刚开始跨出脚步的时候会按照命令行动，却无法长时间配合周遭的个体维持队形。以军队的标准来说，这是不合格的军队。军队的规模愈大，反而愈容易动弹不得。」

莉姆简单明瞭地点出了影子人的缺点。也就是说，影子人不够灵光，无法有弹性地彼此配合。

今天的白天，堤格尔刚利用过这一点，趁影子人们注意自己的时候让骑兵突袭成功。当时有些意外，没想到策略会这么顺利。为了以防万一，其实他还准备了第二、第三套计画，不过完全用不上。

当然，策略顺利实行也让骑兵们几乎没遭受任何损伤，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不管怎么说，能够像这样明显地掌握敌人的问题点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战斗不会只有这么一次，堤格尔所带领的这支骑兵队今后仍要继续转战各地，打倒各地的敌人。最终的目标则是以这支部队为中心打倒斯特里戈伊，这是桂妮薇亚派高层的想法。

影子人的动作迟缓，却拥有强大的怪力与耐力。要对付这样的对手，在平地能够将机动力与攻击力发挥相乘效果的骑兵是最适合的。而如此强烈建议的正是莉姆，同时在当下就决定由堤格尔担任队长。她坚称由其他人带领只会徒然耗损兵力，现在正是屠龙勇士该出面的时机。

「听说我上次昏倒之后，大家都不太同意让我出击。真亏你能说服大家。」

「因为我是你的搭档。」

莉姆这么说道，语调有一点点雀跃。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堤格尔就是知道她现在的表情肯定特别得意。

两人在野营地的营火能照亮的范围提防着周遭，同时巡视了一圈。

充分训练过的军马已经自动回到了野营地，周围完全没有任何野生动物的动静。想到这里时，堤格尔想起之前曾经接获报告，听说邓恩镇北方的野生鹿与兔子的数量增加了，看来拥有敏锐感官的动物们早就逃离了这一带。

这时候吹来了一阵风，不是来自海上的温湿之风，而是自西方吹来的干风。堤格尔彷佛受到引诱似地转向西方。

「堤格尔？你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在叫我……莉姆，留在这里等我。」

「那可不行，堤格尔。我也要一起去。」

堤格尔正要跨出脚步，却被莉姆拉住了左手。堤格尔拿她没辄，只好带她一起去。不过没走几步，他就感觉莉姆拉着他左手的力道消失了。堤格尔回头一看，莉姆竟然不见了。

脚底的触感像是踩在草地上，堤格尔张望周遭，黑暗中彷佛有一些微小的物体在蠢动。感觉不到恶意，但是现在跟莉姆失散了。

猫之王的声音只在堤格尔一个人的耳中成为有意义的话语。同样地，精灵与其眷属似乎特别重视某个要素，目前仍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不过……

「是这里吗？」

堤格尔决定独自前进。不知道为什么，他自然而然地明白该往哪个方向走，往感觉特别强烈的方向去就对了。方向稍有不对，那些蠢动的微小物体就会躁动起来。

姑且不论其他人如何，对堤格尔来说这是非常容易明白的指标。这里是属于那些存在的领域，任由他们引导就对了。

即使如此，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堤格尔重新握好黑弓、调整呼吸。

堤格尔走进森林。在他的记忆中，这么近的地方应该没有草木如此茂密的森林才对，不过堤格尔决定不去在意这件事。

不久之后，前方出现了白色的亮光，同时听得到小溪的潺潺流声。

突然一阵耳鸣，感觉像是一口气爬上了陡峭的山坡。

说不定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他在一步之间跨越了极长的距离。

或许借由艾萨帝斯移动也是这种感觉，堤格尔在先前与莫德雷德的战斗之中，见识了善精灵之力的一部分。既然善精灵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将几天路程的距离缩短为一步之遥也不足为奇。

乌云散去，月光照耀地面。

堤格尔看到眼前有一条流速急湍的河流。堤格尔认得这个场所。之前他在位于邓恩镇西方一日路程的山的山腰，见到了她──这座岛上的神秘存在。

跟那个时候一样，河畔出现了那个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人类的绿色长发女子。女子全身赤裸，头发随风摇曳，背对着堤格尔坐在一颗圆形的大石头上。

堤格尔刻意发出脚步声走向女子。

不隐藏脚步声是为了表示信赖。不过对于眼前这位非比寻常的存在来说，这样的顾虑或许是没有意义的。之前在半精灵莫德雷德失控肆虐的时候，善精灵为了制伏他而展现的强大力量完全超出了人智可理解的范围。

堤格尔接近到约二十步的距离时，女子缓缓地转过头来。

深邃无比的蓝色双眸直直地注视着堤格尔。

「好久不见了，莫甘娜。」

上次在分别的时候，女子要求堤格尔称她为莫甘娜。堤格尔跟上次一样，并没有用特别恭敬的语气跟她说话。

因为那时候堤格尔还不知道善精灵莫甘娜拥有的真正力量，不过堤格尔没来由地认为应该要保持跟上次一样的态度，像普通的男女在路上偶然相遇的态度即可。

莫甘娜缓缓地点头。

「你来见我了。我很高兴。」

「不是你把我唤来这里的吗？」

「彼此彼此。无论是时间还是距离，只要双方追求彼此，这些隔阂都等于不存在。」

堤格尔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她的意思。莫甘娜笑了起来。

「对我们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你们人类而言却不是如此。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我们还是无法理解你们。这是非常、非常美好的，这证明我们能够爱你们。」

「因为无法理解，才能爱……」

堤格尔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曾听某个老猎人说过，为了试探、捕捉猎物，尝试错误并修正是有意义的，这应该是一样的道理。狩猎能让人学到人生必要的一切。

「你有话想要问我吧？」

「希望你能告诉我魔物的事，尤其是一个名叫斯特里戈伊的魔物。我曾经跟那家伙战斗过并且胜利，但是斯特里戈伊似乎还活着。这座岛正在被大量的影子人侵袭，这你也知道吧。」

「斯特里戈伊曾经拥有多数的傀体，而制造傀体是非常费事的。完成一具傀体需要耗费五十年的时间。」

傀体。她说「曾经拥有」，为何是过去式？堤格尔不解地斜起了头。

「那现在呢？你说的傀体就是他被打倒之后却能免于一死的手法吧。这种手法他还能使用几次？」

「你打倒的傀体已经是最后一具了。」

莫甘娜扬起嘴角。

「大陆那边发生的事，我这边只能模糊地看见。不过我知道复活之人们带着灾祸之石，打倒了很多傀体。在那之后，你摧毁的刚好是最后一个，所以那个存在现在已经没有自保的手段了。将眷属放到这岛上是斯特里戈伊的孤注一掷。」

「复活之人……在大陆？会是弓之王吗？」

莫甘娜缓缓地摇了摇头。既然这样，答案只有一个。

「是加拉哈德骑士与波鲁斯骑士！」

也就是那两位圆桌骑士。

他们打倒了斯特里戈伊的傀体。他们的目标原本就是魔物，之前说过要回大陆，那么这段时间应该一直在大陆狩猎斯特里戈伊的傀体。据说有多数存在的斯特里戈伊的傀体不断被他们打倒，最后一具则被堤格尔等人打倒了。

堤格尔此时终于理解影子人在这座岛上泛滥的理由，因为斯特里戈伊除了大举反击之外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魔物现在肯定是满心恐惧，认为再不行动就只能等着被狩猎。说不定他并不知道堤格尔等人与亚特留斯的敌对关系，所以才让影子人同时袭击双方势力。

将欠缺的情报串连起来之后，终于看出了线索。

不过，这样一来，又有新的疑问浮现了。

「魔物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的存在，就跟我们一样。不同于我们的是，那些存在即使死了仍然会再复活，虽然活在不同于我们的世界，却期望跟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还是不明白。那么……每个魔物都像斯特里戈伊那样会复活吗？」

「斯特里戈伊其实只是在事前准备好了备用的身体，我所说的魔物会死而复生，指的是更为本质上的道理。当然，斯特里戈伊也是如此。他们随时有七具轮流复活并介入人类的世界，因此即使消灭他们也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这情报令人绝望无比。如果魔物即使被打倒也会不断复活，堤格尔等人类究竟能做些什么？想到这里，紧张让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干了起来。

绿发女子大概是从堤格尔的表情察觉了他的心事，苦笑了起来。

「抱歉，我应该要从你们的感觉来说明才对。魔物一旦被消灭，至少要沉眠数百年的时间。以人类的寿命来说，数百年等同于永远吧。」

「谢谢你好心的补充。我应该是听懂了。这下子我就放心了。」

堤格尔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样一来不用担心要跟不断重复复活的魔物永恒抗战了。

──不过话说回来，七具是吗……

圆桌骑士帕希瓦尔已经打倒了一具魔物。也就是说，加上斯特里戈伊，总共还有六具魔物潜伏在大陆某处。

不，还有布琉努的嘉奴隆公爵的事。假如自称是弓之王的人物真的讨伐了栖息在布琉努的魔物，剩下的魔物就是五具。假使吉斯塔特真的也有魔物栖息，那么目前下落不明的魔物就是──三具。

这三具魔物也潜伏在大陆的某处吗？会是在堤格尔等人所知的国家的某处吗？还是他们会一直在其他遥远的地方暗中作怪，堤格尔寿命结束之前都没机会与之有所牵扯？

这时候，莫甘娜轻轻地挥摆右手。一阵风吹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浮现蓝白色的光辉。

转眼之间，莫甘娜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木制的烛台，烛台的形状扭曲，看起来阴森诡异。

烛台分叉为七枝，末端燃烧着蓝白色的火焰。

「目前仍在活动的魔物有四具。已经有三具被打倒了。」

莫甘娜这么说道。堤格尔专注地盯着形状扭曲的木烛台，其中四枝燃烧着蓝白色的火焰。

魔物还有四具。莫甘娜右手再度一挥，烛台便消失无踪。

「刚才那是……」

「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事，只有我们知道的事。所以你大可以忘记。」

堤格尔心想，说不定眼前的精灵刚才特地透露了本来不该提供给人类的情报。

「这件事不得再提，知道吗？」

「呃、嗯、瞭解。」

被帕希瓦尔打倒的那个名叫托尔巴兰的魔物，还有嘉奴隆公爵。除了他们之外竟然还有一具魔物已经被打倒了，这是非常宝贵的情报，会是弓之王下的手吗？

──算了，先这样吧。

不管怎样，目前该视为问题的魔物只有斯特里戈伊。斯特里戈伊率领无数的眷属，正在有组织地侵略亚斯瓦尔岛，如何应付如此事态才是现在该面对的问题。

如果特别强大的只有斯特里戈伊一个魔物，并且只需讨伐他就没事了。那么战力有复活的圆桌骑士，而且堤格尔与莉姆也拥有神器，他有充分的把握能够对抗魔物。

让状况变得更棘手的是影子人的存在。

「那么……关于被我们称为影子人的那种怪物，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很遗憾，我能看见的大致上只有这座岛与其周遭的范围，在这之前斯特里戈伊几乎没有干预过这座岛。说来惭愧，我对那种怪物的知识恐怕跟你们差不多。」

原来如此。看来这座岛──也就是亚斯瓦尔岛，就是她的能力可及的范围。既然这样，她能办到的事自然有限。由于堤格尔见识过她的强大能力，难免会以为精灵是无所不能的可怕存在。

──精灵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

如此认知的更新有着重大的意义。

在古老的故事以及王室口传的故事中，恶精灵梅林被视为与她同等的存在。对于目前与梅林为敌的堤格尔等人来说，得知精灵之力也有极限是极为重要的情报。敌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说不定堤格尔这一趟意外得到了比斯特里戈伊的情报还要重要的情报。对眼前这个女子来说，这等于是暴露自己的弱点。即使如此，她还是提供了这样的情报。她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引导堤格尔改变认知、得到目前的结论。

反过来说，她的意思是这座岛上的事她无所不知，这也是当然的，因此她一定早就知道那个在传说中被视为自己的弟弟恶精灵袭击过堤格尔等人。不过……

「可以告诉我恶精灵梅林的事吗？」

听堤格尔说出这个名字，女子的表情立即转为悲伤并垂下眼帘。这让堤格尔胸口一阵紧缩，不忍心再问下去，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巴。

两者之间充斥沉默，只听得到河水的潺潺流声。

然后，先开口的是莫甘娜。

「我跟他已经注定不再有所牵扯，这是宿命。寿命有限者啊，求你一定要阻止他，一定要了结他。让人类受苦受难绝对不是我们乐见的结果，只要有你那一把弓，一定办得到。」

「这把弓？」

堤格尔注视手中的黑弓。这把不知为何在冯伦家代代相传的神器，无数次拯救过堤格尔的性命。印象中眼前的女子之前好像也针对这把弓说过一些什么，看来这把弓真的是某种非常特别的存在。

说不定甚至比其他的神器还要来得特别。

或许堤格尔还没完全发挥这把弓的真正力量，堤格尔之所以能发挥黑弓之力也是因为她赋予的绿色发戒借给他力量，但这应该不是发挥黑弓之力的正确方法。

「我该怎么做？」

「黑龙之仆来到了这块土地，你可以借用她的力量。」

当下不明白女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堤格尔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传说中吉斯塔特的始祖被称为是黑龙的化身，黑龙始祖给自己的七个妃子各赋予了一件神器。

也就是龙具。

如同她所说，目前的确有一个龙具的拥有者──也就是战姬，来到了亚斯瓦尔岛。

「凡伦蒂娜……」

借用她的力量。她的意思是龙具的某种能力能引发出黑弓原本的力量吗？

「另外就是要相信这把弓。」

相信这把弓。在得到女子所赋予的绿色发戒之前，堤格尔的确能或多或少发挥出一点黑弓的力量。

但是那会令他极度疲劳，在实战中使用这股力量实在是太过于危险。因为这样，在遇过她之后，堤格尔总是透过绿色发戒的能力使用黑弓的力量。

即使如此，前几天还是因为过度疲惫而倒下了，不过那应该是因为奋不顾身地过度使用力量的关系。

「相信，是吗？」

堤格尔紧握住黑弓。这把弓一样也是他的搭档。从离开亚尔萨斯以来就一直与堤格尔为伍。

它一直与堤格尔并肩作战到现在，是他最好的伙伴。虽说堤格尔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点，但是这段日子每天都过于匆忙，说不定他还是有些忽略了最基本的事。

「知道了，我会相信它的。」

†

近在身旁的堤格尔的体温突然消失无踪，莉姆发现现场不知不觉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两人分开了。

周围笼罩浓浓的白雾，雾的触感温和而微温。莉姆虽然满心困惑，但仍下定决心继续前进。绿色的磷光在周围飞舞，不知不觉来到了森林里。黑夜中的树木周遭、枝叶的周遭以及地上的草丛周围各处都有绿色的磷光在围绕、飞舞，彷佛还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孩童欢笑声。眼前的景象如梦似幻，让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眼睛习惯磷光之后，莉姆来到了一处湖畔。一看到这湖，莉姆马上理解引导她来到这里的是何方神圣。她曾经看过一次这湖面的景色，虽然当时是傍晚，但对莉姆来说那是绝对忘不掉的景色。当时她受了重伤、濒临死亡，被引导至这个地点，然后……

莉姆拔出佩带在腰际的双纹剑，红色与蓝色的剑身有如脉动般闪烁发光。

彷佛要呼应剑的光辉似地，清亮的女性歌声响起，歌声多次回荡，使莉姆听不清歌词中的任何词语，不过她感觉这似乎是一首悲情的恋爱之歌。

「湖之精灵，是你吗？」

莉姆这么问道，于是歌声戛然而止。

那个绿色头发的女人会在哪里？莉姆这么想并张望左右，然后探头窥探湖面。虽然眼睛已经多少习惯了黑暗，但光凭磷光以及剑身发出的光辉还是无法看清远处。

莉姆彷佛听到她在某处呼唤着自己，莉姆心里有了肯定的想法，马上脱去身上的衣物，逐渐走入湖中。湖水虽然冰冷，莉姆却完全没有发抖，全身浸在水中，最后脸也沉入水面。莉姆因为紧张，开口吞入了湖水，湖水完全没有任何阻碍地填满了莉姆的肺，莉姆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发现自己竟能在水中自然地呼吸，这是一股非常奇妙的感觉。莉姆在水面下游泳，继续往湖的深处前进。

她看到湖的深处有金黄色的光辉。一个赤裸着身子的女子在那里等待着莉姆。她的皮肤白暂透亮得不像人类，眼睛发出金色的光芒。一头绿色的长发证明她是精灵，在水中随波摇摆，彷佛海藻一般。

『你必须制裁死者，保护我们的血族。』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这句话强而有力，甚至称得上粗暴地在脑中多次回响，莉姆感觉受到了震撼，几乎要昏厥过去。莉姆咬紧牙关，把持住意识。

「你所说的血族是？」

『绝不能让精灵巫女的血统断绝。』

又有声音震撼着莉姆的脑内。精灵巫女，这是之前没听过的词语，究竟是什么意思？莉姆还想更进一步追问，但是她的心灵已经无法负荷了。

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她看到绿发女子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她的身旁，金色的双眼窥视着莉姆的脸庞，眼神看起来非常悲伤，莉姆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对她微笑。

「不要紧的。」

莉姆对她这么说道。

「跟三百年前不同，绝对不会以悲剧收场。」

†

回过神时，堤格尔发现自己倒在草地上。月亮从云间探出了头，莉姆则是倒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月光照耀下的她全身赤裸，而且还湿透了。她的衣服散落在一旁。

莉姆摇了摇头、爬了起来，堤格尔连忙移开目光。

「我见到了湖之精灵。」

莉姆这么呢喃。

「她说要保护她的血族，而且不能让精灵巫女的血统断绝。」

「血族？巫女？」

「我还来不及追问详细的意思就昏过去了。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梦，看来应该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她应该是察觉自己裸体才会这么说。接着，莉姆叹了一口气。

「堤格尔，你用不着移开目光。」

「应有的礼节还是要顾。」

又听到莉姆叹气一声，接着听到的是布料摩擦的声响。听到莉姆说她穿好衣服之后，堤格尔才转过头去看她。

湿透的头发贴在衣服上，莉姆显得有些厌烦。

「你进入了湖里？」

「没错。我认为那是有必要的。堤格尔，你呢？」

「我去了善精灵莫甘娜那里。」

那个地方真的是邓恩镇西方的山上吗？说不定那其实是某个非常遥远的地点，或许是一般人类无法抵达的地方，虽然与这座岛相连，却无法徒步抵达的某个神奇的场所。在自古流传的传奇故事中，这样的地方被称为妖精乡。

不过那个地方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河畔──想到这里，堤格尔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我见到莫甘娜，还跟她交谈过了。」

说不定那只是一场梦，或者只是某人有意展现的幻象──堤格尔也怀疑过这些可能性。不过综合莉姆所说的来看，那应该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吧。

与莫甘娜面对面的时候没有留意，不过如今回想起来，那远高于人类阶级的存在感，令人印象深刻。那像是一股想克制也无法完全压抑的力量，肯定是只有她本身才能拥有的某种特质。

「你跟善精灵谈了什么？」

「关于魔物的事，还有黑弓的事。」

堤格尔感受着手中握着黑弓的触感，心里又是安心又是疑惑。

在他的印象之中，自己应该不曾跟莫甘娜提过这把弓的事才对。刚才堤格尔回答说会相信这把弓之后，她是怎么回应的？好像听到她说了些什么。耳朵本身似乎记得这句话，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

堤格尔发现莉姆正在颤抖。她不久之前还一直泡在水中。

「先回野营地再说吧。」

堤格尔刻意有些粗暴地拍了拍莉姆的肩膀，然后跨出脚步。莉姆发了几句牢骚，与堤格尔保持一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关于湖之精灵与莫甘娜提供的情报，不只需要仔细验证，而且还有必要调整战略。其中最重要的是莫甘娜提及的斯特里戈伊的现状，他已经被逼入了绝境。能够得知这一点，可说是格外地幸运。

视情况而定，可能有必要先回第二军的野营地一趟。

但是莉姆在野营地听完了堤格尔的话却摇头说「这支部队没有回去的必要」。

「无论跟谁商量，我们要做的事仍然不变。我们要排除四处横行的影子人，并尽早打倒在背后操控影子人的斯特里戈伊。丽涅特大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出发去寻求亚特留斯的协助了，就算现在回去也无法与她商量。」

以丽涅特的能耐，拥有的情报愈多，就能够愈有利地跟亚特留斯谈判。

但是这并不足以影响大局。当然，如果考虑到打倒斯特里戈伊之后的局势，这或许是有意义的，不过亚特留斯应该也不至于会犯下让自己在那个阶段陷入不利的失误才对。他可是传说中的英雄，在三百年前统一这块土地的始祖。身为王者的能耐是毋庸置疑的。

根据情报，下次再遇到斯特里戈伊就必定是他的最后一具躯体。只要能将其打倒，应该就能让这场灾祸完全停息。

这都是多亏了圆桌骑士加拉哈德与波鲁斯。这段期间以来，他们肯定在大陆不停地对抗斯特里戈伊与大群的影子人，堤格尔认为这次轮到自己努力回应他们的奋斗了。

†

翌日，孩子们醒来，堤格尔向他们打听了一些事。

贵族女孩与两个平民孩子来自南方的波司顿镇，根据堤格尔等人已知的情报，那里应该已经沦为影子人的据点了。

袭击波司顿镇的影子人们不是来自港口，而是分别从南方与北方的沙滩登陆的。波司顿镇的士兵们虽然以笼城战的方式抵抗，最后却还是被影子人们攻破，不分平民还是贵族，人们惨遭杀害。有些人虽然勉强逃出镇外，影子人却穷追不舍。

贵族女孩与双亲失散，独自旁徨的时候遇到了逃难的平民。难民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她，为了让这些孩子逃出生天，自己当诱饵引开了影子人。

后来孩子们避开了影子人的追击，身心俱疲地来到了这里，但最后还是被影子人追上了。

孩子们别无他法，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在这时候，堤格尔等人来到了这里。

在诉说的过程中，孩子们似乎是想起了先前遭遇过的各种苦难，两个平民孩子好几次都哭了出来，贵族女孩则是眼眶泛着泪水，冷静而清楚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之后，她交给堤格尔一把钥匙。

「这是我家宅邸的主钥匙。我的家在港口附近。有必要的话，请尽管使用宅邸内的东西。所以，求您了，屠龙勇士大人，请救救我们的城镇。」

女孩递过来的这把钥匙刻有鹫的图案。看到堤格尔接过了钥匙，女孩安心地闭上双眼，昏睡了过去，似乎是耗尽了体力。

「让这些孩子们充分地休息。」

堤格尔这么交代部下之后，召集莉姆与其他干部到稍远之处开会。

「依我看，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按照原订计画往西扫讨影子人。第二则是前往波司顿。」

「我们总有一天非讨伐斯特里戈伊不可。但是只凭我们的话太危险了。虽然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莉姆亚莉夏阁下在，但我们只有五百骑兵。」

先前担任骑马部队副队长的那个男人立即如此反对。由于他亲眼看过堤格尔使用弓之能力的极限，才能不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所惑，率直地提出这样的意见。堤格尔认为这是好事，正因为这样，堤格尔才能说出更进一步的意见。

「不只是我们。一定还会有其他可靠的援军。不，说不定在形式上来说我们会是提供支援的那一方。我想至少先确认这一点。」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骑士愣住了。这也难怪。就连堤格尔自己都不认为能够有调理地解释自己为何能这么笃定地说出这种话。即使如此，他的想法还是不会变。

「假如我的推测正确，应该有两位圆桌骑士正在前往波司顿镇。」

圆桌骑士加拉哈德以及圆桌骑士波鲁斯。堤格尔认为他所知道的这两人一定会这么做。尽管没有根据，却莫名地如此肯定。

堤格尔让一些骑士护送孩子们往北离开，这支护卫骑兵队把孩子们交给第二军派来的支援部队之后，将会马上折返与本队会合。

可不能每次都为了护送民众而分散骑兵队的兵力，如果让护送专用的部队同行则会拖迟行军的速度。就结果来说，事先安排了保护民众的部队是正确的决定。

正因为能够确保街道沿途一定范围的安全才有办法这样做，如果接下来要闯进敌人的地盘，那就只能让支援部队撤退了。不能让好不容易救出的民众再度陷入危机。

剩余的部队继续南下。

不久之后，分头行动的骑士们平安将孩子们护送完毕、回来会合了。

中午过后，天空逐渐出现乌云，然后下起了雨。能够在变天之前会合，应该算是值得庆幸了。

视野急速恶化，堤格尔下令放慢马的前进速度并谨慎地搜索敌人，因为在这种时候遭受奇袭是最不利的。

途中有两度遭遇影子人集团，两批都是不到百具的集团。部队先察觉了敌人，由堤格尔去引开敌人的注意，让骑兵队从侧面突击、将其歼灭。

眼看自己的战术奏效，骑士们都很有成就感，士气也随之高涨。

但是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影子人，没再发现任何生还的民众。

无论怎么搜遍道路上的各个角落都没有遇到活人。雨愈下愈大，骑士们也跟着沉默起来，气氛变得凝重而沉闷。

到了傍晚，雨终于停了。这一天，部队在某个毫无人烟的村子住了一晚。至于村民的下落，从留在建筑物墙上的血痕不难推测。

明天应该能抵达某一座山丘，从山丘上眺望便能将波司顿的街景尽收眼底。堤格尔与骑士们强忍着愤怒，默默地轮流把风、养精蓄锐。

「关于明天的行动方针，先决定个大概的方向吧。先确认波司顿镇的状况，如果能跟圆桌骑士联手就这么做。如果状况看来难以介入，我们就撤退。」

这栋看起来相对较大的房子，原本似乎是村长的家，堤格尔在此召集干部如此宣布。

「圆桌骑士真的会来波司顿吗？」

「以我对波鲁斯骑士与加拉哈德骑士的瞭解，他们应该会来突击波司顿才对。说不定已经正在攻打了，也可能已经拿下了敌人首脑的首级。说不定正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等着拿敌人的首级向我们夸耀。」

堤格尔虽然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莎夏观察过魔物死前的状况，魔物死后肉身会随即消灭。

而且影子人都是凭着斯特里戈伊的力量活动的，如果他被打倒了，影子人应该都会消失。既然影子人还没有消失，那就表示魔物依然健在。

不过堤格尔判断没必要对骑士们说明到这么详细的地步，只要求部下们一旦发现类似敌人首脑的存在就马上通知堤格尔或莉姆，并避免采取其他的行动。因为只有能使用神器的人才能打倒魔物。

堤格尔同时也严格地命令部下们如果发现圆桌骑士一律不得出手攻击，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这个国家的国民普遍将圆桌骑士视为信仰对象，只要认为他们是真正的圆桌骑士，部下骑士们应该不会想要与之交锋才对。

不过在桂妮薇亚派官方正式发表的见解中，敌方阵营的圆桌骑士与始祖亚特留斯都是冒用名号的冒牌货。

对于如此矛盾，特别是从之前就开始与堤格尔等人一起作战的骑士们，似乎能在心里消化，说服自己接受。

虽然信仰圆桌骑士，但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的暴行仍然记忆犹新。正因为无法容忍，才会像现在这样响应桂妮薇亚的号召且奋战至今。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是在这一带长大的。我想明天早上应该会起浓雾，请提高警觉。」

其中一个骑士如此忠告，因此堤格尔要求卫哨要更细心地提防。

「影子人之中有指挥官，明天日出之后应该是特别有利于奇袭的时段。要是在这样的村庄内陷入混战，骑兵就无法突击了。」

只要敌人从远处观察过堤格尔等人的几次战斗，应该能看出这支部队的弱点。今天的几场战斗都是在雨中发生、视野不佳，无法断定没有任何影子人在暗中观察。

因此堤格尔决定以这支部队已被敌人盯上为前提来行动，现在正是该孤注一掷的时机。

†

如同堤格尔所警戒的，天一亮就敌人马上来袭了。

整个村子被浓雾笼罩，休息时是骑马部队最脆弱的时候。但堤格尔与莉姆深知这一点，事前即让所有部下记住应付的方式。部队及早察觉敌人的来袭，在影子人涌入村子的时候，一部分的骑兵已经从别的方向闯出了村子。

这支分队由莉姆指挥。她带领一百名部下，绕过影子人大军的主力部队，准备直捣黄龙，打倒在部队后方指挥的个体。

「让马冷静下来。别急着冲出去。」

堤格尔率领剩下的所有骑兵，对着陆续从浓雾中现身的影子人射箭，同时让部队慢慢后退。虽然让马倒退走并不容易，不过村子有不少建筑物，部队巧妙地利用这些掩蔽物，自左右绕向房屋的后方，避开影子人的追击，持续这种类似撤退的行动。

部队全员都顺利地退出到村子外，所幸闯进村内的影子人因为浓雾而视线不佳，仍被困在村子里。

影子人的数量大约是一百再多一些。

如果是在白天遭遇而开战，那还不成问题。但如果是在骑兵动弹不得的状态下被迫与之正面交锋，必定会损伤惨重，只要事前知道要提防就有办法应付。

「好，放火箭！」

在村子外的堤格尔判断已经充分引诱影子人入村，立即如此下令。骑兵们发射燃烧的箭，射中了民宅。民宅的屋顶上事先堆叠了沾透了油的稻草，转眼即陆续起火燃烧。

影子人们漆黑的身体一着火便马上旺盛地烧起，虽然不确定影子人们是否有痛觉，不过他们都在地面上打滚，看起来是试图扑灭身上的火。

但是堤格尔准备得非常周到，事先在地上也洒了油。于是影子人全身着火，转眼之间就被燃烧殆尽、化为黑泥。

影子人刚闯入村子的时候，照理说应该会被浓烈的刺鼻兽油味薰得受不了，骑士们也为了安抚马而费了不少功夫。但是影子人却毫不在乎地涌进了村子，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似乎不觉得村子里有任何不对劲。

「果然，他们应该没有嗅觉。」

先前的侦察与战斗累积的观察结果让堤格尔推测到如此倾向，才能安排这一次的火计。

「看来很顺利。」

高温驱散了浓雾，堤格尔看到村子在熊熊烈火中逐渐崩塌。站在一旁的骑士也如此赞同。

「在这多雨多雾的潮湿时期不适合火攻，我们总是这么被指导。为了让火顺利烧起，才要事前准备大量的油吧。」

「既然不易起火，那就设法让火烧起来。要是下雨了，即使是这种强制起火的方法也行不通。幸好这次天气站在我们这一边。」

全身燃烧、从村子里逃出的影子人零零落落，根本不是骑士们的对手，只需持龙棘长枪骑马冲过去突击即能将其打倒。影子人们陆续被刺穿胸膛并遭高高举起，最后化为黑泥。

「原本让我们苦战的怪物，现在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打败了，反而显得可怜。当然，我完全没有想要怜悯他们的意思。」

「接下来，只要莉姆那边进行得顺利就好了……」

堤格尔话才刚说完，村子的另一头立即传来骑士们的欢呼声。那是莉姆所指挥的部队刚才所前往的方向。

「真不愧是莉姆亚莉夏阁下。那边的雾还很浓，竟然能在那样的状态下准确地找到敌人的指挥官并立即打倒，真是太了不起了。」

「多么可靠的搭档。」

堤格尔感觉彷佛自己也跟着受到了称赞，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消灭了剩余的敌人之后，堤格尔与莉姆的部队会合，开始确认损害的状况。骑兵在雾中突击时，有三员骑兵因为马被绊倒而摔倒在地。其中二员不幸地摔断了颈骨而丧命，另一员则是轻伤，只要换骑备用马就能继续跟着部队行动。

虽然有人受害非常遗憾，但是上了战场就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堤格尔下令收拾行李，完毕之后带领部队在晨雾中出发。虽然部队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但是在激战刚结束之后要睡着可不容易。

移动到下一个地点之后，堤格尔让部队稍事休息。由于骑士们受过充分的锻炼，如此程度的强行军完全能够忍受。不过莉姆指导过他，在不需要勉强的时候就不该勉强。

开始下起了小雨。今天同样地起了浓雾。跟昨天一样，堤格尔多派一些人去搜索敌人。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影子人的动态似乎有些奇妙。」

听了出去搜索回来的骑士的报告之后，莉姆向堤格尔这么报告，堤格尔疑惑地歪起了头。因为莉姆平常在谈公事时几乎不会像这样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奇妙是前去侦察的骑士的主观感想。他似乎也不太明白，但就是觉得影子人的动态很不对劲，认为应该要呈报这件事。」

「这样还是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不对劲。影子人正往这里来吗？」

「不，似乎正在远离我们。」

「那就别管他吧。」

堤格尔立即这么判断。目前这支部队已经深入敌人的地盘，浓雾散去之后发现被敌人全方位包围也是有可能的，现在可没有多余的心力跟远离的敌人部队纠缠。

搜索部队在这之后又数度目击影子人往反方向离去，影子人照理说并没有感情与表情，但有些骑士觉得影子人看起来似乎很急忙。

「等等，影子人很急忙？」

听了报告之后，堤格尔非常想亲眼观察那些影子人，但是现在的立场不容他轻举妄动。

「莉姆，能拜托你吗？」

他拜托最值得信赖的搭档代替他去一探究竟。

「请尽管交给我，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莉姆二话不说立即答应，骑着马带领五骑折返。他们的身影转眼之间就消失于浓雾之中。

在等莉姆回来的时候，堤格尔持续思考，在脑中摊开地图。根据报告，这些动态奇妙的影子人都是在堤格尔的部队行进方向的右侧发现的。也就是说，他们正在由西往西南移动。莫非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说得更正确一些，或许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接近……？

堤格尔有所惊觉地抬起头。于此同时，莉姆回来了。

「西南方有打斗的声响乘着风传来，很可能是某个部队正在与影子人交战。」

堤格尔当机立断。

「马上唤回搜索部队。全军集合，往西南方前进。」

如果有某个势力正在对抗影子人，那就很有可能是自己人，或者是有机会成为助力的人物。说起来，既然能够停下来对抗影子人，就能肯定那不是一般的难民集团。

而会出现在这附近的战斗集团，除了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之外不会有别的可能。现在应该要去救援才对──堤格尔骑着军马奔跑的同时向莉姆这么说明。

莉姆的意见也与堤格尔相同，不过她有不同的结论。

「目前还无法断定冒牌亚特留斯派的军队一定肯跟我们联手。现在就判断要出手救援，会不会太冲动了？我认为应该先观察状况。」

「要是在迟疑时任由他们被全灭，那才是得不偿失。他们可不见得像我们这样拥有充足的武器啊。」

有能力加工龙鳞做成武器的人，在这广大的亚斯瓦尔岛上也只有桂妮薇亚一个人。假如亚特留斯也拥有这种神器，冒牌亚特留斯的军队应该早就开始使用龙鳞加工而成的武器与防具了。

如果没有充足的武器，即使军队再怎么精强，面对影子人也难免要陷入苦战。现在不是人类与人类相争的时候，对堤格尔来说，拯救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事。

结果堤格尔的担忧只有一半成真，他率领的五百骑兵赶到战场的时候，影子人仍然在与闯入他们地盘的入侵者交战。

但是看来完全没有救援的必要。

莉姆率领的骑马部队举着枪从侧面突击正在交战的影子人部队，举枪强袭的骑士们一路上蹂躏敌人，笔直地杀进敌阵深处。

影子人的部队陷入混乱，许多个体彼此碰撞、跌倒在地，惨不忍睹。这样一来，至少是成功地抢得了先机，尽可能掌控主导权摆布对手是骑马战的基本。

堤格尔带领数骑部下绕过战场，前去确认影子人正在攻击的目标。因为现场笼罩浓雾，仍然无法看清状况。

然后，他看到了。在大量影子人包围之中将其陆续砍倒的竟然是仅仅两位骑士。

两人背对彼此，互相弥补死角，不断地打倒围上来的敌人。其中一人身穿重铠甲，手持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大剑，另一人身穿轻铠甲、手持长枪。两人的武器的金属部分都是黑红色的。

毋庸置疑，他们正是圆桌骑士。

「波鲁斯阁下！加拉哈德阁下！」

「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吗！感谢你拔刀相助！」

波鲁斯豪爽地大笑起来。加拉哈德不发一语，只举起一手当作问候。两人即使被大量影子人包围，看来依然游刃有余。

「这些家伙真的是死缠烂打，不管怎么砍都砍不完。」

「因为波司顿的影子人过来支援了，因为这样我们才察觉这边在战斗。」

「看，我说的没错吧。只要不断地拼命战斗，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一定会察觉到我们。现在这样的状况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啦。」

波鲁斯悠哉地这么说道，加拉哈德则是高举大剑砍劈影子人，同时灵巧地耸肩回应。这两人还是一样地要好。

令人不解的是，两人看到堤格尔出现在这里似乎完全不惊讶。他们怎么会知道堤格尔的动向？这应该不是偶然。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敌人。堤格尔不断从马上射箭，陆续打倒了骑士们周遭的影子人。

不久之后，包围网出现了一个漏洞。两个圆桌骑士身经百战，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马上从那里逃出了敌人的包围。两人快步奔向堤格尔，速度只比快马稍慢一些。真不知他们的身体构造究竟是什么原理。

「莉姆！」

堤格尔这样呼唤之后，莉姆所率领了骑马部队立刻从雾中突击而来。

为了追击逃出包围的波鲁斯与加拉哈德，大量影子人密集地群聚在一起，注意力完全被两人吸引。而莉姆的部队则趁这一瞬间的破绽突袭成功。

骑兵们举着被刺穿的影子人横越战场，接着消失于雾中。于是影子人们必须分头追击骑兵与圆桌骑士，然后又撞成一团。

趁着敌军陷入混乱，堤格尔让马转向。他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于是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发出强光。

堤格尔射出带有光辉的一箭。这一箭射向大群影子人之间，引发大爆炸。位于爆炸中心处的几十具影子人被炸得灰飞烟灭，爆炸范围外的影子人则被轰飞出去。

爆炸引发的冲击波吹散了雾，地上都是倒地的影子人，有几具个体摇摇晃晃地试图起身，不过大多数的个体都失去了手或脚，只能倒在地上挣扎。看来影子人真的很不擅长应付意料之外的状况。

「喔喔，真不愧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波鲁斯与加拉哈德奔向影子人，一具接着一具地消灭失去集团优势的敌人。

「一半的人下马跟我去杀死敌人。」

莉姆身先士卒，领着下马的骑士们杀了过去。莉姆挥舞发出红光与蓝光的两把剑，陆续斩杀那些失去脚、倒在地上的个体，以及失去一手而站不稳的个体。毫发无伤的个体则尽量由两个圆桌骑士出手消灭。

堤格尔在离战场稍远处仔细观察，寻找担任指挥官的个体。他在一座矮丘上发现了几具影子人，那些影子人看起来正要逃走，那一定就是指挥官。

堤格尔在箭上凝聚善精灵的力量射向丘顶，这一箭射中最后方的影子人，引发了爆炸。

堤格尔骑马奔上山丘确认状况，丘顶上已经没有任何影子人，只有黑色的泥块留在地面上。

堤格尔见状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确实地打倒指挥官了。他在丘顶上回头，发现雾中不再传来战斗的声响，取而代之地是骑士们欢呼的胜利吼声。

「说不定还有其他敌人躲在附近观察战况，不过……」

雾这么浓，继续担心这件事也于事无补。

堤格尔骑马下了山丘，与部下们和圆桌骑士们会合。说不定敌人有可能会再来追击，为了应付这可能发生的状况，他打算与他们立即离开现场。

†

堤格尔等约五百骑的骑兵与两位圆桌骑士退避到了离刚才的战场够远的地点，在这里稍事休息。双方决定先在这里交换情报。

如同善精灵莫甘娜所透露的情报，波鲁斯与加拉哈德在大陆大显身手，持续打倒斯特里戈伊与其眷属──也就是影子人。

不过这几天大陆上的影子人竟然陆续消失，不自然地减少了。

同时他们得到消息，听说亚斯瓦尔岛出现了大量的影子人。

「于是，我马上就想到了。那个魔物一定是走投无路，为了起死回生而大举进攻亚斯瓦尔岛。没想到他会逃离有我们在的大陆，偏偏进攻陛下所在的地方。既然这样，我们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大陆了。回到克尔切斯特之后，碰巧遇到了一个面熟的女人。」

波鲁斯扬起嘴角。

「是丽涅特小姐。」

这真是太巧了。丽涅特与凡伦蒂娜一起抵达克尔切斯特的时候，两位圆桌骑士刚好也回到了那里。

丽涅特与波鲁斯曾经见过一次彼此，那时候堤格尔等人离开邓恩镇，为了拉拢某个子爵前去其领地进行交涉。

巧的是，当时加拉哈德与波鲁斯也造访了子爵家。双方并没有在那里发生冲突，只是在交涉的过程中稍微交流了一点意见。

「她告诉我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率领少数部队南下，位于这前方的波司顿是斯特里戈伊最有可能藏身的地点。所以只要我们先闯进去，你一定也会前来，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我判断现在是进攻的好机会，于是本来要去见陛下的我们决定改变行程，先赶来这里。」

「赶来这里……？」

两位圆桌骑士看起来并没有骑马，莫非他们是徒步从克尔切斯特跑到这里来的？应该不会吧……

不过好像也是有可能的。毕竟这两人是圆桌骑士，无法用常识的概念衡量。对于这一点，堤格尔早就有所理解。

「丽涅特小姐接着要与陛下会面，所以我没怎么跟她交谈。你们也跟那个魔物交手过了吧。如何？」

「如何……？这、这个嘛……」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有意义。」

堤格尔与莉姆看了彼此一眼，认为她说的有道理，于是将之前在西方高原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位圆桌骑士，就连跟兰斯洛特──被变成影子人的圆桌骑士──战斗的事都说出来了，完全没有保留。波鲁斯与加拉哈德神情严肃地听着堤格尔说明。

「感谢你们。」

两位圆桌骑士向堤格尔与莉姆低头道谢。

「多亏你们，我们的朋友才能够死成。自从他去了大陆，我们一直都很挂念他。但对于他，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怀着满心后悔。在死而复生之后，我们一直以为三百年前的事肯定是无从追查。既然这样，只好全心全意地为了眼前的目标迈进。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唉唉，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

波鲁斯这么说道，加拉哈德点头赞同。这安静的巨汉凝望着下着小雨的灰色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虽然沉默寡言，其实比外表给人的印象还要足智多谋，堤格尔亲身体会过这一点。之前这个男人曾用计引诱堤格尔等人上山，利用他们打倒了莫德雷德，非常老谋深算。

「既然这样，我们更要提起劲来，设法消灭斯特里戈伊。竟然使唤我们的朋友长达数百年，这笔债我们一定要跟他讨回来。」

波鲁斯如此发誓，他转向堤格尔与莉姆询问：「你们都来到这里了，应该也打算对抗那家伙吧？」堤格尔点头回应。

「我隐约感觉来这里会遇到你们。因为我听善精灵莫甘娜说过，你们一直在大陆对抗斯特里戈伊。」

实际上波鲁斯与加拉哈德会来到这里的原因不同于堤格尔的料想。

即使是堤格尔也料想不到丽涅特会遇上他们，眼前的状况或许算是幸运上门。波鲁斯说的没错，这无疑是讨伐斯特里戈伊的最佳时机。

堤格尔回头望向在稍远处待命的骑士们，刚才的战斗有四员丧生，约十人受了伤无法继续战斗。在浓雾中骑马突击，难免会发生意外。敌人可是拥有怪力的影子人，部队的损伤只有这点程度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既然如此深入敌人的地盘，伤者也只能跟着继续前进。幸好备用马的数量还很充足，也能借马给两位圆桌骑士使用。

圆桌骑士当前，骑兵们的士气特别高昂。虽然因为满心崇拜而想上前搭话，但两位圆桌骑士在立场上是敌人，不得不维持戒心，因此骑兵们只能保持距离观望。不过只要堤格尔清楚地表明要与圆桌骑士联手作战，士气高涨的骑兵们一定能发挥出比之前更强大的战力。

他们在这之前已经在亚斯瓦尔岛各处看到不少影子人留下的伤痕，影子人正逐渐往西方与北方散布。

目前拥有的人力不足以讨伐所有的影子人，因此设法从根源解决问题是迟早该做的事，只要一天不打倒斯特里戈伊就会有更多民众受苦。

「去波司顿吧。」

堤格尔做出了决断。在西方高原地区经历过战斗之后，堤格尔深知与魔物为敌所代表的意义。对付魔物，无法以数量压制。

之前对抗魔物的战斗是因为有莎夏这样强大的战友，才能击退兰斯洛特与大量影子人的阻碍，并进一步打倒斯特里戈伊。

能够与两个圆桌骑士联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蒙受多少损伤都绝对不应该错过。

「就是该这样。」

波鲁斯笑着说道，接着拍了拍堤格尔的肩膀。他的力气大得莫名其妙，拍得堤格尔很痛。但是他知道对方完全没有恶意，即使不满也无法责备对方。

波鲁斯递出一个装满酒的皮囊，问堤格尔与莉姆要不要喝。

「如果是在战斗结束之后，我很乐意。」

「我也是。」

「那时候可能就不剩啰。」

壮年圆桌骑士喝了一大口皮囊内的酒，接着递给加拉哈德。加拉哈德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皮囊还给他的搭档。

「得赶在天黑之前结束战斗。」

夜间的黑暗对敌人有利。上次在高原地区的战斗也是，假如当时拖到太阳下山，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现在开始赶往波司顿，应该勉强来得及在傍晚之前开战。

这时候的天气仍然很糟。天空下着小雨，地面泥泞不堪，并笼罩着浓雾。不过这次决定不派骑兵出去搜敌，而是由波鲁斯在最前头带路。

「我的鼻子从以前就特别灵光。」

波鲁斯骑着借来的马笑着这么说道，这片草原上没有道路与任何可做为辨识记号的景物，他却毫不迟疑地笔直前进。有时他会停下马说「往这边绕」带领部队绕路。

堤格尔与骑兵们看了看彼此，虽然满心疑惑，还是决定跟着圆桌骑士前进。让他带路真的没问题吗？加拉哈德看起来则是一副对波鲁斯的行动完全不疑有他的样子。既然这样，只好不得已地继续跟随了。

「他总是这样吗？」

莉姆向加拉哈德这么问道。沉默寡言的骑士微微地点了个头，指着波鲁斯说「他是天生的斥侯」。

「知道了，就相信他吧。」

能让加拉哈德开金口，莉姆似乎很满意，不再有意见。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现在可是认真的，一定行的。」

「但你们被我们找到的时候，不是正在跟影子人战斗吗？」

「我刚才也说过，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那是因为我觉得在那里战斗的话，你可能就会出现。」

波鲁斯轻浮地笑着说道。尽管他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但他看起来似乎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这男人让堤格尔感觉很不可思议，明明这是第一次与他联手作战，他却给人一股奇妙的安心感，让堤格尔愿意把自己的背后交给他。

「绕太多路不是会耗掉太多时间吗？」

「我会巧妙地调整。」

看来再质疑下去也不是办法。凭自己的方向感，堤格尔也明白虽然一路上绕了不少路，但一行人无疑正在往波司顿接近。既然这样，只好彻底相信这位骑士了。

第四卷 第5话 波司顿之战

波司顿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小镇。

亚斯瓦尔岛不再有战争之后，已经过了约三百年的光阴。

因此城镇本身没有任何像样的外墙，唯独针对海盗的提防措施倒是特别完备。但是面对影子人这样的怪物，恐怕起不了作用。

根据贵族女孩的证词，波司顿在一转眼之间就被攻陷，影子人鸠占鹊巢，取代人类成为这里的居民。虽然很多人逃出了镇外，但是影子人穷追不舍，难民恐怕早已陆续被杀害了。

逃出镇外的难民的下落如何，谁也不知道。堤格尔等人与骑兵部队来到了能够眺望波司顿镇的小山丘，一路上完全没有遭遇任何活人。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事实。

堤格尔心想，整座亚斯瓦尔岛彷佛成了死者的国度。

而两位圆桌骑士与自己所带领的这些骑兵们就像是不幸误闯死者之国的活人，实际上这些活人就是为了摧毁这死者之国才闯到这里的。

这座岛正被蛮横无理的灾祸笼罩。为了以武力将之颠覆，为了将一切的阻碍粉碎殆尽，他们才会来到这里，即将化为暴力的化身。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一样布满厚云、景色灰暗。

眼下的这座城镇毫无防备，就连木栅栏都没有。镇上充满无数有如黑影般的人形物体不断蠢动，多得甚至溢出镇外。每一条路上、街上都是影子人。

加上这镇内，全部的怪物数量应该超过三千。

一行人一路以强行军的速度赶到这里，距离太阳下山还有相当充分的时间。但是如果要正面应付这么多影子人，那就会无暇搜索躲在镇上某处的斯特里戈伊。要是拖太多时间，天就黑了。对魔物与其眷属来说，黑夜是特别有利的时段。

「好，那就杀进去吧。」

伟大的圆桌骑士波鲁斯转了转右臂，同时这么说道。他完全就是一副打算展开强袭的样子，彷佛那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站在他身旁的加拉哈德也点头应允，完全不疑有他。完全打算硬碰硬，三百年前的莽撞战士真令人困扰。

「请等一下。」

堤格尔与莉姆互看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时候无法构思什么复杂的作战计画，但我有一个提议，肯定比贸然突击还要好。请听我说。」

「喔喔，真不愧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但是比起做其他细腻的事，我们还是比较擅长一口气杀进去。一直以来我们遇到任何对手都能用这种方式勉强应付过去，这次也一定会有办法的。无论魔物会复活几次，我们都会收拾他。这样的话，总有一天魔物也会耗尽力气吧。」

「据说斯特里戈伊已经没有备用的躯体了。」

堤格尔说出了善精灵莫甘娜提供的情报，两位骑士点头表示理解。看来他们虽然知道敌人能多次复活，却不知道次数有限。

即使如此仍打算硬闯，是因为他们认为只要有耐心地持续消灭敌人，总有一天会结束。世上不存在无限，任何事物都是有限的。只要以压倒性的暴力持续破坏，总有一天一定能打倒敌人，这是他们根据经验而来的看法。

这并没有错。实际上只要再打倒一次斯特里戈伊，他就无法再复活了。问题在于敌人这一次的心态与以往必定不同。

「敌人这次肯定会特别谨慎。既然知道自己再被杀死一次就会完蛋，行动肯定也会特别胆小，但这也表示敌人的行动更容易预判了。」

「所以呢？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可以预测斯特里戈伊应该会以逃亡为优先，很有可能会趁我们在对付影子人的时候借机逃走。如果他跳进海里，你们有办法继续追击吗？」

两位圆桌骑士的脸色转为为难，加拉哈德身上穿着的是沉重的板金铠甲，波鲁斯也没有灵巧到穿着皮革铠甲还能游泳的地步。以这两人的能耐，只要他们愿意，用游泳的方式从亚斯瓦尔岛渡海前往大陆应该不是问题。但是在这种充满限制的状态下肯定无法对抗斯特里戈伊。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两位圆桌骑士应该要当杀手锏藏到最后，让敌人以为这次来袭的只有桂妮薇亚派的军队，让敌人以为只有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莉姆亚莉夏两人率领骑马部队来犯，借此引诱敌人大意。当敌人因为轻敌而贸然上前的时候，两位再一鼓作气拿下斯特里戈伊的首级。」

加拉哈德双手交叉抱胸思索了一下子，接着深深地点了个头。

「好吧。」

「喂，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波鲁斯讶异地瞪大双眼，他的搭档再度缓缓地点头。

「这是智者的提议。」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应该就是对的吧。我就听你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那就拜托了。」

「那就请两位先找个离这座山丘有些距离的地方埋伏。」

堤格尔转向莉姆。

「我将带领十骑从这里射箭。莉姆，你带领其余的兵力箝制敌人。」

「知道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只要发挥机动力就行了，是吧。」

莉姆从骑兵部队中挑选十骑留下来跟随堤格尔，然后率领其余骑兵下了山丘。看到莉姆离去之后，堤格尔向圆桌骑士们点了个头。

「我们之前捣毁了斯特里戈伊的藏身处以及傀体之一，他想必对我们恨之入骨。但那家伙非常谨慎，所有人同时出现的话，可能还是会逃走，这里就由我来担任诱饵的角色吧。波鲁斯阁下、加拉哈德阁下，追击就交给两位了。」

「嗯。只要你能引出他，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收拾他。」

波鲁斯转身向后，回过头来稍微举起手如此说道，加拉哈德则是郑重地低头致意，接着两个骑士往莉姆等人相反的方向下了山丘。确认所有人都就定位之后，堤格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气。

接下来，该使出全力了。

堤格尔举起黑弓，将箭上弓，向左手小指上的绿色发戒祈祷，祈求善精灵莫甘娜赐予消灭邪恶的力量。

戒指开始发光。光往箭头凝聚。还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堤格尔不断凝聚力量，光辉愈发强烈。

将力量凝聚至极限，朝着镇上射箭。

这一箭发出耀眼的光辉，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最后射中城镇中央的广场，引发了激烈的爆炸。冲击粉碎了周围的建筑物，并继续向外压垮其他的建筑物。影子人遭受波及而陆续被消灭，部分爆风甚至吹上了堤格尔所在的山丘。

骑士们受到惊吓。堤格尔顿时感到强烈的疲劳，身体开始摇晃。一个骑士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刚才那一击似乎使力过度了。

「抱歉，谢了。」

「该感谢的是我们……真是惊讶。原来这才是屠龙勇士的真正实力。」

「这并不是我自己的力量。」

说到这里，堤格尔想起善精灵说过的话，堤格尔还没有引出这把黑弓的真正力量。据她所说，黑弓原本的力量其实不同于借着善精灵所赋予的戒指所行使的力量。

即使如此，目前这样的力量似乎仍然足以对付影子人，与其急于学得新的力量，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善用目前拥有的力量，尤其现在面对的是孤注一掷的关键战斗，更是如此。

一阵强风吹起，吹散了爆炸扬起的烟尘。

在爆炸中心稍微后方一点的位置，耸立着一面巨大的盾牌。

不，那应该是一个影子人，正举着一面比自己高大的盾牌。他全身穿着金属铠甲、露出脸部，漆黑的脸上一对红色的眼睛发出狰狞的光芒，手上还握着状似鞭子的物体。

在他的保护下，他背后的建筑物并没有被爆炸的冲击压垮。那个影子人后方的范围──也就是港口的部分，完全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看来应该是那面盾牌展开了某种特殊的力场，完全抵挡了爆炸的冲击。或许那面盾牌也是某种神器，拥有跟桂妮薇亚所持有的短杖──花少女之杖──相似的能力。

即使如此，明明堤格尔这一箭完全是趁其不备，对方竟然有能力应对，很明显是实力强大的高手。

「是厉害的神器使用者！」

这当然是该事先料到的状况，有这样的敌人在，战斗将会变得异常棘手。

持大盾的影子人背后出现了另一个影子人，此时正举着弩弓。堤格尔发现弩弓已经装好了箭，连忙将下一箭上弓。

影子人射出了箭，堤格尔也几乎同时射箭。双方射出的箭在空中撞在一起，引发了激烈的爆炸。堤格尔即将被爆风吹走的时候，背后的骑士使力为他稳住身子。

「那也是神器吗？」

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持有神器的敌人。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魔物活过了漫长的岁月，捕捉到的神器使用者不见得只有兰斯洛特一个人。

不过这两人应该就是斯特里戈伊手中的最后王牌了，他这次同时打出了这两张王牌。不，不见得只剩两张。要是在最终决战低估敌人的战力，恐怕会招致致命的损伤。说不定敌人还藏有其他王牌，应该要以此为前提来战斗才对。

堤格尔瞄了两位圆桌骑士藏身的山丘一眼，山丘上只有几棵位置分散的树木，波鲁斯与加拉哈德躲在同一棵树的背后。从堤格尔这边可以看清他们的身影，不过从敌人的角度看不到，两人正在静候堤格尔的号令。

他们都沉着冷静地观察着战况的发展。他们全心信赖堤格尔，此时正压抑着冲动，没有冲出来战斗。

堤格尔知道自己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这是紧要关头。对敌我双方来说，接下来要展开的都是绝对输不得的战斗。

影子人集团开始往山丘这里过来了，乍看之下少说也有五百具，身为将领的自己可不能慌张。堤格尔深深地吸一口气，吐气。好，稍微冷静一些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各位，拜托了。」

堤格尔如此激励部下，再度举起了黑弓。

†

堤格尔将下一箭搭上黑弓。

持弩弓的影子人也正在装下一箭。使用弩弓前必须先转动把手拉起弦，与弓相比，准备的时间特别长。如果要拖住前进而来的影子人集团的脚步，现在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堤格尔发挥绿色发戒的力量，朝着正在奔上山丘的影子人集团射箭。

自山丘射下的发光之箭正中集团的中央引发爆炸，单单这一击就炸掉了五百具中约半数的影子人。其余的被爆风吹倒，有些则是不稳地摇晃了起来，队伍彻底瓦解了。

「就是现在！全军突击！」

莉姆举起剑，高声发出号令。双纹剑的蓝色剑身在夕阳的照耀下反映出金黄色的光辉，她所率领的骑马部队从旁举枪杀进了影子人的集团。

倒在地上的影子人遭马蹄踏扁，勉强站着的影子人被龙棘长枪刺穿了躯体。虽然骑兵部队的人数不到五百，但是在敌人队伍大乱的时候瞬间发起猛攻，足以造成惨痛的损伤，使敌人再也无法发挥集团战斗力。

骑马部队通过之后，仍然站着的影子人数量不到五十。

这不到五十具的影子人完全不在乎部队的损伤，继续朝着堤格尔的方向登上山丘。这之中看来没有像是指挥官的个体，部队本身应该是在事前收到了指令，被要求打倒山丘上的弓箭手。

这就是影子人与人类士兵的最大差异。遭遇不利的状况时，人类士兵为了求生会逃亡或是投降，影子人却永远无畏无惧，会一直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倒下为止。必须消灭他们全体才能得到胜利。

因此对抗影子人是极为不利的战斗，而且影子人在数量上占优势，与之正面冲突肯定是耗不过的。

堤格尔同时将三支箭搭上黑弓，稍微注入一点绿色发戒之力就发射出去。三具影子人被轰掉了头部，其背后的影子人也跟着遭受波及、滚下了山丘。

「敌人那边呢……」

往敌人那一边看去，发现在波司顿镇中心部分准备好弩弓的那一具影子人正在瞄准的不是堤格尔，而是莉姆的骑马部队，敌人似乎判断莉姆的部队较具威胁性，也可能只是判断瞄准堤格尔攻击并没有意义。

不过我方拥有神器的可不只堤格尔一个人，他还有个可靠的搭档。

「莉姆！你被瞄准了！」

莉姆点头回应堤格尔的提醒，她让部下继续前进，然后独自骑马折返。她站在城镇的正前方，将蓝剑与红剑的剑柄凑在一起，双纹剑的接合处发出白光，转眼之间变成了一把双头剑。

持弩弓的影子人朝着莉姆射出了箭，莉姆将双头剑的红色之剑转向敌人，张设了红色的伞状结界。这规模比单用红剑展开的结界还要大，看起来与桂妮薇亚用短杖展开的结界不相上下。

影子人射出的箭被红色伞状结界弹开，最终引发了爆炸。爆炸扬起的烟尘散去之后，莉姆本身、她所骑的马以及她背后的骑马部队，全都毫发无伤。

「看来要应付这种程度的攻击完全没有问题。」

莉姆面不改色地这么说道，然后让双头剑变回双纹剑，轻轻踢了马腹一脚，转向去追上先行的部下。

堤格尔松了一口气。历经上次前往高原地区的远征，堤格尔虽然完全信赖莉姆与双头剑的力量，但是看她实际遭受攻击的当下，还是担心得坐立难安。

这样一来，可以确认至少在目前的阶段，远距离攻防方面是我方较为有利。在战况上可说是有了一定程度的保障。

在这么远的距离，敌方的弩弓手不至于成为严重的威胁。

目前最麻烦的还是持盾牌的影子人。只要有他在，堤格尔就无法直接攻击城镇。敌人的阵营中拥有不只一个神器使用者，实在是很棘手。

敌人在数量上占有优势。要是拖得太久，天就要黑了。

斯特里戈伊必定也深知这一点。此时影子人似乎收到了指令，陆续从镇内涌出。看起来大约有三千……不只，恐怕有五千具。

「真是太多了。」

背后的骑士们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每一具都拥有超规格破坏力的怪物大举来袭，数量与第二军的规模不相上下，眼前面对的是无法衡量的质与数量之暴力。

大量的影子人全都聚在一起，朝着堤格尔所在的山丘前进。刚才在山丘中段部分不知所措地徘徊的影子人也恢复了秩序，再度组成队伍爬了上来。

是时候了。堤格尔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停下脚步、舍弃骑马的优势。

「这样就对了。我们要继续吸引敌人的注意！」

堤格尔向躲在附近山丘上的两位圆桌骑士打了暗号，然后骑马带领部下们往反方向奔下山丘，绕向城镇的北侧。

影子人将会追着堤格尔跑，这是预料中的事。在计画中，接下来两位圆桌骑士将会绕过山丘之下，从南侧──也就是与堤格尔所在的相反方位──尽量避免引起敌人注意，悄悄地接近城镇。

只要两人被敌人发现的时机愈晚，作战成功的机率就愈高。要是两人能以奇袭的方式打倒持盾牌与持弩弓的那两具影子人，那就更好了。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偷偷地接近斯特里戈伊本人，将其一举打倒，但事实上应该没那么容易。

堤格尔时而转向后方，朝着有如从山丘上滚下来般狂奔追来的影子人射箭。他一点一滴地出手拖迟敌人的脚步，同时骑马移动，与其余的影子人保持一定的间隔。

从山丘下往左绕出之后，到了能再度看到城镇的位置。

从这个方位只能看到城镇北方外缘的贫民街，这里的房子都被彻底破坏、成了废墟。

持弩弓的影子人没有继续往这里射箭，说不定是追丢了堤格尔，不过有许多影子人分散地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快速移动的少数骑马部队对他们来说一定很令人厌烦，影子人大概是打算将他们包围、阻止其移动，使其衰弱之后再打倒。

不同于先前，影子人现在的战术特别精确，肯定有人在某处指挥他们作战。

既然能够这么有条理地统率影子人，指挥者必定是躲在镇上某个视野良好、能够看到这里的地点。

堤格尔的眼光瞪向港口所在的方位。海边有一座由石头砌成的老旧灯塔。他看到灯塔上有东西发光了一瞬间。

「就是那里！」

堤格尔举起黑弓，从这里距离灯塔约八百阿尔昔（约八百公尺），即使是长弓也射不了那么远。而且与刚才不同，这次目标的位置比自己高。

不过这些限制对这把黑弓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为了将目标连同灯塔摧毁，堤格尔将弓弦拉至紧绷，发挥绿色发戒的力量。他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求她赐予这一箭斩妖除魔的力量，能够拯救这座岛的力量。

堤格尔射箭，箭发出特别耀眼的光辉，笔直地朝灯塔飞去。一道闪光从灯塔射出。堤格尔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不过……

下一个瞬间，堤格尔射出的箭被消灭了，彷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似地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爆风朝堤格尔扑来。堤格尔让马减速，承受着强烈的风压。看来对方虽然能让箭消失，却无法抵销箭的威力本身。

「箭被挡下了吗……不过，那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

敌人应该不会乖乖地等着被这一箭消灭，很可能会采取某种手段来抵抗，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敌人手中很可能拥有防护效果的神器，就像莉姆使用的结界或是桂妮薇亚的短杖那样。

但是莉姆的红色短剑与桂妮薇亚的短杖都只能用来阻挡攻击，敌人却能让箭消失，这样的能力远超出堤格尔的料想之外。

既然能将那样的箭消灭，如果这样的能力用来对付人，不知道会发生何等悲惨的结果。

想到这里，堤格尔害怕得想马上躲起来，但他强压抑住如此冲动，拼命地忍耐着。身为指挥官，这时候绝对不能慌张失措。

现在该做的是思考。敌人祭出这样的手段，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对方有能力在这距离下消灭堤格尔，那肯定是最合适的战术才对。如果办得到的话，早就该这么做了，而不是只用来阻挡箭的攻击，简直是多此一举。

这样想来，敌人没那么做的理由很简单。

一定是因为办不到。很可能是因为目标在射程范围之外，或是使用能力必须付出某种代价。也就是说，可能要接近到某个距离才能使用，或者是无法对人使用，要不然就是使用这能力会造成极度的疲劳，必须尽量保留之类的。

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想得到不少可能性，不过仔细追究这件事并不是堤格尔现在该做的事。

堤格尔狙击灯塔未果，两位圆桌骑士应该也都看到了。他们应该能理解堤格尔的意图，肯定会马上闯进镇内，尽快朝灯塔前进。

如果敌人察觉圆桌骑士的存在，应该也会以此为前提选择应对的方式。

目前所知的范围内，敌人之中至少有三人持有神器。在广场上持大盾挡下了堤格尔一击的个体，持弩弓攻击过堤格尔与莉姆的个体，以及刚才消灭了堤格尔射向灯塔那一箭的个体。其中前两个的能力已经能掌握个大概了。

问题在于最后一个。而且还有斯特里戈伊。即使是圆桌骑士，对付他们恐怕也不容易……

不，这样想或许就太小看圆桌骑士了，他们可是在这座岛上成为崇拜对象的人物，他们在堤格尔面前展现过的力量肯定不是全力。

堤格尔回想起之前与帕希瓦尔的战斗。帕希瓦尔运用黑红色武器的特殊能力让堤格尔等人陷入了苦战，堤格尔等人目前为止看过的所有神器都各自拥有特别的固有能力，波鲁斯与加拉哈德应该还没展现自己的武器所拥有的固有能力才对。

莎夏也是一样。圆桌骑士令人害怕的地方在于即使没有使用黑红色武器的固有能力，一样能战胜至今，那完全是圆桌骑士本身拥有的压倒性强大实力。而这还不是他们的全力，因此应该不需要担心才对。两位圆桌骑士一定会成功的。

──我应该相信我的盟友。

堤格尔与莉姆以及骑马部队的任务是营造有利于他们两人战斗的环境，因此应该将全力投注于掩护，有余力时再于他们对抗斯特里戈伊的时候出手相助，事前的讨论已经谈妥了这样的优先顺序。所以现在堤格尔该做的是做好自己被分配到的部分。

敌我双方都有复数的神器使用者，堤格尔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战斗。如果所有人都会发挥各自神器的特征，神器之间的特性相克状况将会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如果圆桌骑士的神器在特性上不利于对抗敌人所持有的神器，那就必须果断撤退，这也是事前讨论时就决定好的。

「虽然很恼火，但我们并非百战百胜。我们有把握能准确地判断该撤退的时机。到时候就拜托啦。」

波鲁斯这么说道，脸上浮现桀骜不驯的笑容。

双方本来就是敌对的立场，堤格尔等人也有可能对波鲁斯与加拉哈德见死不救，但是这两位浑身是胆的豪迈壮士却毫不在意，宣称会相信堤格尔与莉姆。他们相信当自己要采取撤退行动的时候堤格尔他们会以全力掩护。

受到如此信赖，对堤格尔来说也是一种激励。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该会合了。」

莉姆骑马过来与堤格尔并行，其他骑兵跟在她的背后。她说的没错，如果要引诱敌人的话，这个时候最好一起行动，让敌人只锁定一个目标。

堤格尔带领骑兵部队以机动力扰乱影子人军团，并数度使用黑弓射箭减少其数量。面对小规模集体行动的敌人，则由莉姆带领骑马部队突击消灭，以此扩大战果。

堤格尔感觉到疲劳不断累积，根据前几天在战斗中力竭昏迷的经验，堤格尔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收手，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持续追击堤格尔等人的影子人的动态突然有了变化。仍然健在的影子人数量约四千多，其中约三分之一突然折返，开始往城镇移动。

「看来是圆桌骑士们的踪迹被敌人察觉了，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快。」

「目前无法确定敌方的战力如何。说不定是对上了其他的神器使用者……虽然很想为他们争取时间，但我们可不能勉强追击返回城镇的影子人。」

即使只是继续引诱剩下的三分之二的影子人，这么做也是有意义的。但是如果想要掩护圆桌骑士，光是这样肯定不够。

「状况变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里就交给我们，请你去支援圆桌骑士吧。」

莉姆这么说道。

「可是，莉姆……」

堤格尔显得很犹豫。他明白莉姆的意思。只要堤格尔前去支援圆桌骑士，将会成为打倒斯特里戈伊的强大助力。

但是骑马部队即使被影子人包围也能强行突围都是因为有堤格尔的弓的力量，堤格尔这时要是离开，骑马部队将面临无法忽视的风险。

莉姆的神器不适合用于对付多数敌人，其能力用来对付强大的影子人才较有意义。因此这时候应该由堤格尔率领骑马部队引诱敌人，让莉姆去支援圆桌骑士，这样应该会比较好吧──堤格尔这么迟疑，并且对莉姆提议。

莉姆想了一下子，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我所办得到的事都是波鲁斯骑士与加拉哈德骑士也办得到的事。」

堤格尔不曾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莉姆继续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应该也察觉了。神器使用者之间的战斗，神器能力特性的相克关系将会是关键。由使用弓箭的你与圆桌骑士们联手，这样才有意义。还是说，莫非你没把握？」

「这种低层次的挑衅就免了。」

「我们绝对不会勉强，在可能的范围内扰乱敌人之后就会撤退。真正有危险的是深入市街战斗。」

她说的没错。如果要分散战力，无论去哪都一样危险。究竟是该赌这一局，还是继续专注于诱敌、避免冒险？现在正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

堤格尔想起以前在亚尔萨斯曾听熟识的猎人说过赌博的铁则。

他说，赌博该重视的是时机，时机未到就不该投入大把的筹码，但更不应该的是该大把出手孤注一掷的时候退缩。但是对他说这些话的那个男人，经常因为赌博而吃足苦头，老是说自己再也不赌博了。

男人的话还有后续。他说赌博跟打猎的根本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静候时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出现的瞬间就该一气呵成地前进。如果该出手的时候畏缩了，即使射箭也射不中猎物。

当你判断时候到了，就该勇往直前。

男人曾经如此鼓励过年幼的堤格尔，虽说堤格尔的弓箭技术没多久就超越了他……

「知道了。莉姆，这里就交给你了。」

堤格尔做出了决断，于是莉姆分配五十骑跟随堤格尔，自己则率领其余的骑兵转向，朝着大群的影子人突击。

堤格尔回头望向莉姆交给他的五十骑，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充满荣耀。他们都知道自己将与堤格尔共赴决死的任务，而且看来都为此感到荣幸。

「我们接下来要去支援两位圆桌骑士，目前已经有很多影子人回到了镇上，因此我们要运用机动力先绕向港口再冲进镇内。」

堤格尔举起左手，拍打自己的胸膛。

「各位，将你们的性命托付给我。」

「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付出性命！」

骑士们齐声宣誓，没有任何人畏缩。

堤格尔在故乡因为使弓而备受轻视，不被当成独当一面的人物。虽然只是因为双方目的一致，这样的自己却能让眼前这些不同国家的人宣誓效忠。

想到这里，堤格尔感觉胸口一阵火热。

接着，他领着五十骑菁英骑士快马奔过了城镇前方的荒野。

太阳即将西沉，无论如何都要在那之前结束这一场战斗。

†

在从外围绕过波司顿的路上，镇上多次传来爆炸声，堤格尔因此确定两位圆桌骑士正在那里奋战。

而且战况应该相当激烈，让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看来是对上了敌方的神器使用者。

波鲁斯与加拉哈德都是以一敌千的强者，要是在近距离与他们对抗，堤格尔肯定束手无策。即使是莉姆与他们一对一交手，也不知道能对抗到什么地步，这样的强者如今竟与敌人战得僵持不下。

由于爆炸一直在不同的位置发生，堤格尔因此判断两人陷入苦战，不得不一直移动。他们在镇上破坏并持续对抗敌人。

话说回来，波鲁斯与加拉哈德正在对抗的敌人真的只有持盾牌的影子人与持弩弓的影子人吗？要是影子人之中还有其他堤格尔等人未确认到的神器使用者，以神器的数量来说，对两位圆桌骑士比较不利。

即使如此，以两人的实力来说，只要拥有充分的时间就一定能够打倒对手吧。

虽然堤格尔并没有实际与两人交手过，但他就是如此信赖两人的实力。毕竟他们有着实绩，这段期间以来都在大陆多次成功讨伐了斯特里戈伊。

莎夏所持的黑红色双剑对魔物似乎特别有效。同样地，那两人所持有的武器应该也特别能对斯特里戈伊发挥效果。即使没有这些有利的要素，在堤格尔的认知中他们仍是可靠的强大伙伴。

既然这样，堤格尔现在该做的就是为两人铺路。

到了海岸附近，堤格尔让马转向，率领五十骑冲进镇内。

虽然有一部分影子人追了过来，不过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全力奔驰的马。或许是因为担任指挥的个体离这里不够近，敌人看起来无法妥善地彼此配合。

直到目前为止，堤格尔等人一直有效地活用着马的机动力。

一行人接近灯塔。堤格尔之所以选择从港口所在的方向入侵，是因为刚才挡下了他一箭的敌人很可能还在灯塔上。

堤格尔判断像这样接近灯塔的话，对方可能会有所反应。对方拥有的神器可能有强大的防御效果，如果要让圆桌骑士打倒斯特里戈伊，堤格尔认为至少要先把这个敌人揪出来。

问题在于堤格尔能对那个敌人造成多少威胁。圆桌骑士与堤格尔，何者对斯特里戈伊的威胁更大。视状况而定，可能需要应变。

「找到了。」

傍晚时分。堤格尔于灯塔附近一栋二层建筑的屋顶上，发现了猎物。那是他之前曾在高原地区打倒过的猎物。

那个存在体型虽然像人类，全身却布满灰色的刚硬体毛，四肢趴着，尖锐的獠牙自口中露出。

有如灰色狼人般的存在正以那双红色的眼睛瞪着这里，双方的距离约二百阿尔昔（约二百公尺）。

那家伙会在堤格尔面前现身，也是预料中的状况之一。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那是什么东西！」

「斯特里戈伊。让影子人泛滥的祸首，也就是怪物们的头目。只要打倒他，就能结束这一切。」

这必定是请君入瓮的圈套。明知如此，堤格尔仍然不得不应战。他举起黑弓，指向斯特里戈伊。

他将箭上弓，并向绿色发戒祈祷，祈求戒指发挥力量，施展消灭魔物的一击。

发光的箭自马背上射出。

光箭直线射向建筑物上的灰色狼人，以快到现在开始躲也躲不过的速度直指魔物。

灯塔上有某物发出闪光。一转眼之后，堤格尔射出的箭消失了。

巨大的爆炸发生，爆风扑向堤格尔等人。所幸堤格尔这次在箭上凝聚的力量不多，即使受爆风吹袭，马也没有慢下脚步。

堤格尔感觉斯特里戈伊那张狼脸彷佛在笑，斯特里戈伊一跃跳下建筑物的后方，从视野中消失了，看来他果然是以自己为诱饵。在这之前他的行动总是谨慎到胆小的地步，会这么做反而让人有些不解，或许他非常信赖灯塔上的防守者。

虽然状况很棘手，但是这下子至少又揭穿了敌人的一个手法。接下来堤格尔面临的问题是做出选择，这时候该独自行动还是与圆桌骑士会合？

「我们要在这里削减敌人的战力。」

堤格尔只思索了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骑马移动的同时举起弓箭指向灯塔，附近的建筑物后方冒出几具影子人想要阻挠堤格尔。

跟随的骑士们立即冲了上去，用枪头贯穿了影子人的躯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就交给我们。请专心战斗。」

在骑士们的激励下，堤格尔凝聚力量，朝灯塔上的窗口射出发光的箭。从刚才就有一个身影一直在窗口若隐若现。

不出所料，箭在射中灯塔之前就消失无踪了。

堤格尔这一次确实地看清楚了，在箭消失之前的瞬间，窗口内有人影挥动了手杖。

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神器，但这下子至少知道对方必须亲眼看着目标并挥动神器才能发挥效果。只要能够分析出这些结果，自然能想到办法应付。

「在灯塔周遭散布烟雾。」

「遵命，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几员骑兵发射会冒烟的火箭，火箭射中灯塔周围的建筑物，阻碍周围的视野。虽说这些烟雾不久之后就会被海风吹散，但这短短的一点时间对堤格尔而言却是价值连城。

「众人后退！」

堤格尔这么喊着，同时独自骑马往灯塔前进。

他举起黑弓向善精灵莫甘娜祈祷，这一击将不再压抑威力。在烟雾的掩护之中，堤格尔瞄准灯塔的底部，将以这一击破坏这一栋高楼。

如果神器发动能力的条件是必须以视觉确认目标并挥动手杖，只要在对手看不到的情况下出手攻击即可。

堤格尔射出这一箭。发光的箭射进烟雾之中，堤格尔马上骑马躲到附近建筑物的后方，部下们也连忙各自躲到离自己最近的建筑物之后。

隔了一拍的时间之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抬头一看，石砌的老旧灯塔缓慢地倾斜、逐渐倒下，最后发出声响崩塌了。

堤格尔看到灯塔上的某人从窗口跳出，身影消失在烟雾之中。

看来似乎是让敌人逃走了，但敌人失去了绝佳的狙击地点，现在正是反守为攻的好机会。堤格尔出了烟雾之外，回到看得到海的路上。

此时一道以四脚步行的身影从附近建筑物的屋顶扑向了骑在马背上的堤格尔。那正是灰色的狼人──斯特里戈伊。

「可恨的弓啊！」

狼张开血盆大口大吼，獠牙在夕阳下反射出狰狞的光辉。堤格尔情急之下连忙扭转身体，野兽特有的臭骚味扑鼻而来。千钧一发地避开了对手的扑咬之后，堤格尔被撞下了马，在地上打滚了几圈。虽然堤格尔采取缓冲姿势，但左肩还是受到了强烈的撞击。

堤格尔想要赶快起身，而这时候他所骑的马已经被灰狼的利爪扯断成上下两半。灰狼着地，转身面向这里。

红色的双眼紧盯着堤格尔。

真是太大意了。因为一个阶段成功就放下戒心，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敌人不只一个。堤格尔之前面对的强敌总是单打独斗，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敌我双方都有使用神器的强者以及魔物存在于战场的混乱战斗。

如果是打猎的话，堤格尔绝对不会犯下这种失误。

如果是在森林或山中，堤格尔习惯让自己融入环境，用全身的感官敏锐地观察。但这里是都市，不是动物的领域，而是属于人类的领域。在这领域中，死角意外地多。

身为弓箭手，本来应该要躲在某个建筑物的屋顶上以狙击为主进行战斗，状况却不允许堤格尔这么做，只能依靠机动力来战斗。如今马被杀死了，堤格尔完全失去了机动力的优势。

「愚蠢的弓啊。竟然把我的领域破坏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我的计画完全泡汤了。你必须为你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看我把你撕裂成无数肉片！」

灰色的狼人这么吼叫，并且将身体往前倾，一副随时都要扑过来的样子。

堤格尔做好面临死亡的心理准备，但他的视线绝对不会从斯特里戈伊的脸上移开。他打算挣扎到最后一刻，此时挺起了上半身，从箭筒中取出了箭。

但他没能将这一箭搭在黑弓上，刚才左肩受到强烈的撞击，使他的左手臂颤抖不停，让这一箭掉在地上。

斯特里戈伊嘲笑了起来，正要跳起来扑向堤格尔。在下一个瞬间，堤格尔的喉头即将被那利牙咬断，要不然就是被那利爪挖出双眼。不管怎样，堤格尔这次是死定了──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你的动作太容易看穿了！」

黑红色枪头的长枪突然飞来。

斯特里戈伊连忙转身改变跳跃的方向，扭转身体避开了黑红色的枪头，枪插在地面引发了爆炸。

堤格尔被爆风吹飞出去，背部撞上了木造的建筑物，忍不住低声呻吟。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手仍勉强握着黑弓，绝对不放开。

刚才那是波鲁斯的声音。如果他没有出声而只是抛枪的话，或许就能直接打倒斯特里戈伊了。即使如此他却依然喊出了声音，这肯定是为了救堤格尔。

斯特里戈伊的气息消失了。

那家伙非常谨慎，自己没能一击拿下猎物，而圆桌骑士又登场了，肯定会判断离开现场才是上策。如此理智的他，敌对起来非常棘手。

「真是得救了。」

堤格尔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勉强站了起来。波鲁斯过来拔起插在地上的黑红色长枪，转身面向堤格尔，「你大意了」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不过你确实帮了大忙。多亏了你，现在我们不用提防占据高处的棘手狙击手，可以放心地战斗了。对方有不少拥有棘手武器的狠角色。」

「你们那边遇到了多少拿神器的敌人？」

「有拿盾牌的，还有斧头、弩弓以及短剑吧。拿短剑的被我们打倒了。那家伙能够精准地掌握我们的位置。因为那家伙的关系，我们才没能偷偷摸摸地靠近敌人。打倒了那家伙之后，现在我能自由行动了，所以过来帮你。」

没想到两位圆桌骑士刚才竟然在同时对付四个持有神器的敌人，而且目前还有三个，竟然让加拉哈德一个人拖住他们，让波鲁斯来救堤格尔。

「总之，这样一来我就能使出全力了。」

「刚才的爆炸是这把枪的能力造成的吗？」

「不，那只是因为我用全力抛枪。这把枪的能力是……」

波鲁斯以双手举起长枪，枪头的黑红色金属部位发出红光。接着，波鲁斯将枪头插在地面上。

地面的土有如被土拨鼠挖过似地隆起。隆起的范围以波鲁斯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有些隆起被建筑物挡下，有些隆起的范围则持续到海岸。往灯塔方向延伸的隆起则消失于仍然未散的弥漫烟尘之中。

堤格尔眨了眨眼睛。波鲁斯刚才的行动，究竟是什么样的攻击？他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话说回来，这真的是攻击吗？

波鲁斯「啧」了一声。他将插在地上的枪拔起，单手搂住堤格尔的腰。

「该逃了。」

不等堤格尔提出反对的意见，波鲁斯只以左手就扛起他跳跃了起来。

几乎同时，堤格尔刚才所在的位置的地面破了一个大洞。堤格尔马上理解了，那是敌人的神器攻击，应该是刚才在灯塔上的敌人。

「你用那把枪的能力探测到了敌人吗？」

堤格尔在空中这么问道。波鲁斯回他一个桀惊不驯的笑容。两人降落在附近的建筑物上。这里的视野还算可以，能看清周围一定的范围。

「手臂没事吧？」

听波鲁斯这么问，堤格尔试着转动左手臂确认。虽然刚才麻得动弹不得，不过现在好一点了。虽然不太顺畅，但要取箭上弓还是不成问题。

「波鲁斯骑士，我该瞄准哪里？」

「我希望你去掩护我的搭档。」

波鲁斯这么说道，同时指向与灯塔所在方位相反的方向，那是城镇的中央，那一带此时仍然不断地发生大爆炸。

「加拉哈德骑士正在独自对抗三个持有神器的敌人吗？」

「没错，战况应该有一点点吃紧吧。你尽管朝那里出手，波及搭档也无所谓。照我指示的时机射击。」

堤格尔讶异地望着波鲁斯。眼前的壮年圆桌骑士露出了笑容，看来他对自己说的话有十足的把握，他打从心底相信他的搭档绝对能够应付。

「知道了，就这么办。」

堤格尔决定相信两位圆桌骑士，他将箭搭上黑弓，深深地呼吸一次。

他发挥绿色发戒的力量，同时拉紧弓弦，胸口顿时痛了一瞬间，这是连续使用这种力量过久的代价。之前在浓雾中对抗影子人的时候，堤格尔对于自己的极限有一定程度的掌握。目前看来还撑得住。

「就是现在。」

波鲁斯这么说道，同时以枪的柄端轻敲自己所站的屋顶一下。

堤格尔射出箭，箭发出光辉的同时飞了出去。

加拉哈德马上一跃而起，跳离了箭的着弹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机关，但两位圆桌骑士似乎能够心意相通，所以才能采取如此行动。

堤格尔的箭射中加拉哈德前一瞬间所在的位置附近，引发激烈的爆炸。几栋房子被轰得粉碎，甚至在堤格尔所在的屋顶都感受到了冲击。

「很好，打倒两具了。还有一具似乎被保护了。」

波鲁斯这么说道，但是堤格尔什么都没看到，而且在爆炸扬起的烟尘中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或许他跟刚才一样，透过黑红色长枪的能力掌握了状况。

正当堤格尔满心疑惑的时候，波鲁斯再度将他拦腰扛起、跳了起来。刚才两人所在的这栋建筑物马上就倒塌了，堤格尔完全看不出究竟是来自哪里的攻击。

「是刚才在灯塔上的那家伙。还真是为所欲为。」

「你怎么知道对方会出手攻击？」

「因为我刚才布下了机关。」

看来刚才那有如土拨鼠坑洞般的地面隆起现象，果然是波鲁斯掌握敌人动向的秘密所在。幸好他现在是自己人，这能力非常可靠。

「就把秘密告诉你吧。用我这把枪的枪头戳过的墙壁或岩石会在短时间内化为生物，这生物能做为我的手脚与耳目来运用。」

「竟然把这种事告诉我，这样好吗？」

「我们面对的可不是有所保留还能战胜的敌人。」

两人着地之后，堤格尔的手下骑兵们骑着马聚集了过来。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还好您平安无事。」

「还剩几人？」

「三十六员。」

也就是说，突击的五十人少了将近三成。

虽说面对影子人这样的对手，这样已经算是表现得很好了，但以人数来说还是折损太多了，绝对不能白费他们的牺牲。

其中一个骑士建议堤格尔使用他的马，但堤格尔摇头拒绝了。经过刚才的交战，堤格尔确定骑马这种行进方式无法在市区内应付斯特里戈伊的机动力。

「我要从高处掩护圆桌骑士，你们就留在附近专注于阻止影子人接近。遇到使用神器的敌人就逃跑，尤其当你们发现灰色的狼人，绝对别靠近。」

接过备用箭筒之后，堤格尔便与骑兵们分头行动。

骑兵们分成五至六人一组的小队，分散突击聚集而来的影子人，堤格尔打从心底盼望他们能尽量活下来。

堤格尔环视周遭，发现附近有一栋贵族的宅邸，门前刻有鹫的图样，看起来有印象。那个图样就跟自这城镇逃出的贵族女孩之前交给堤格尔的主钥匙上的图样相同。

宅邸的门敞开着，没有使用钥匙的必要。即使如此，堤格尔还是从怀中取出钥匙看了一下子。敏锐的波鲁斯马上察觉钥匙的图样与宅邸相同，「是你认识的人的住处吗？」他这么问道。

「来到这里的路上，我们救了一些孩子，其中有个贵族女孩借给我这把钥匙，她说宅邸里的东西可以任由我们使用。」

「这种紧急状况，即使没她的同意我们也一样会使用，不过她的心意还是很令人高兴呢。」

一群小孩子没有大人的陪伴，必须自己避难──光是听到这些就不难察觉孩子们的处境。「希望他们好运。」波鲁斯如此呢喃并率先通过了宅邸的大门。大致地环视庭院并确认安全之后，他举起手要堤格尔跟着过去，于是堤格尔也跟着将脚步跨进了大门内侧。

这宅邸的庭院虽然小而低调，却整理得整齐干净。

即使宅邸已经被弃置了几天，却仍然没长出什么杂草，这表示园丁平时把庭院照料得很好。宅邸的主人想必很懂得妥善运用人才，也就是说，是优秀的贵族。

宅邸的大门敞开着。若是在平常，即使被流浪汉盘据也不足为奇；但这宅邸的贵族肯定是一直坚持到最后关头才逃走的，因为宅邸内一点都不凌乱，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外人翻过的痕迹。

宅邸里似乎没有影子人的踪影，堤格尔与波鲁斯快步奔上楼梯，从梯子爬上了屋顶。

两人蹲低身子、张望周遭。

从这里可以眺望整个城镇，太阳就快沉没至西方的森林之后了。

莉姆所率领的骑马部队在城镇之外勇敢地突击影子人的集团，这肯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多亏他们，影子人大多被引到城镇之外。

城镇的中心部分正在以固定的间隔发生爆炸，应该是加拉哈德正在与持有神器的敌人战斗所造成的。

据波鲁斯所说，堤格尔刚才那一击之后还有一个持有神器的影子人活着，不知道是盾牌、弩弓还是斧头。但面对加拉哈德的攻击还能僵持至今，肯定是相当棘手的敌人。还是说，还有其他持有神器的敌人呢？

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无法掌握敌人所有的战力，这样非常麻烦。

在夕阳照耀之下，堤格尔在屋顶上站起，接着举起黑弓。

之所以站起来，是故意让敌人看得见自己，引诱敌人做出某些反应。要是在屋顶这种显眼的地方站着，敌人不可能会看漏堤格尔才对。换做是平常，堤格尔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用自己当诱饵这么危险的事。

不过现在波鲁斯就在身旁，光是这样就让堤格尔感觉自己似乎办得到任何事。

敌人马上有了反应，距离灯塔崩塌形成的瓦砾堆约五十阿尔昔（约五十公尺）处的巷子闪过了一道状似狼的身影。堤格尔眼光转向那里的同时，波鲁斯转瞬间便站到他的面前，同时将枪戳向空中。

接着响起了有如玻璃破裂般的声响，长枪的黑红色枪头刺进了空中的某一个点，枪头消失无踪。

不对，看起来像是枪头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掩盖住了。堤格尔这时察觉，这一定就是先前盘据在灯塔上的敌人所使用的神器的真正效果。

那把手杖能够让物体变得透明，敌人刚才就是用那透明的物体砸向了堤格尔射出的箭。

投掷物体凭的应该是神器使用者本身的技术，能够丢出东西挡住射来的箭，这样高超的技术非常可怕。

拥有如此高超投掷技术的高手，结合神器使物体变透明的效果以及自己的投掷技术，发挥出如此棘手的能力。

但更令人惊讶的是，波鲁斯竟能轻而易举地识破并抵挡这透明的投掷攻击。他的敏锐知觉能力察觉了看不到的某物接近并精准地用枪将其刺中，这样的技巧实在是卓越无比，要是与这样的对手为敌……光是想像就让堤格尔不寒而栗。

不过现在波鲁斯是战友，是堤格尔可靠的守护者。

望向被投掷来的物体飞来的方向，发现有一具穿着皮革铠甲的影子人正要躲到建筑物的后方。

「休想逃。」

堤格尔射出了刚才上弓的箭，这一箭只注入了最少的绿色发戒之力，但这样已经足以射穿那具影子人的脚。

影子人在躲进遮蔽物后方之前跌倒在地，他似乎是在情急之下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他举起右手中的手杖，左手同时准备抛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颗石头在投掷的过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定是被神器的能力变透明了。

「只要识破机关就没什么好怕的。」

波鲁斯以黑红色长枪的枪头轻轻地戳了一下设置在屋顶上的石像之一，石像有如被赋予了生命般动了起来，挺身为堤格尔阻挡。看不见的石头击中石像的胸口处撞个粉碎，石像则在堤格尔的面前断成上下两半之后倒下。

「谢谢你救了我，波鲁斯骑士。」

「再来就拜托你啦。」

此时堤格尔已经将第二支箭搭上了黑弓，第一箭只是为了箝制，这一箭才是真正的攻击。他充分地在箭上注入绿色发戒的力量，让箭发出光辉。堤格尔感觉胸口闪过剧痛，彷佛被刺了一下。

堤格尔强忍着疼痛射箭，影子人举起手杖想要抵挡这一箭，这应该是情急之下逼不得已的举动，但是没有意义。

堤格尔的箭射断了手杖，贯穿影子人的胸口之后引发爆炸，这具影子人连同他所持有的神器被炸得粉碎。

「好耶！这下子斯特里戈伊这家伙就毫无防备啦！」

波鲁斯气势十足地吼道，在目前可确认的范围内，持有神器的敌人就只剩下正在跟加拉哈德交战的那一具。

──真的只有这些吗？

堤格尔因为疲劳累积而有些模糊的脑袋中浮现如此疑虑，斯特里戈伊既然敢亲自现身，真的只会做这点程度的准备吗？他应该很清楚堤格尔与圆桌骑士的实力才对。

一阵风传来了骑士们的哀嚎声，吸引了堤格尔的注意。他往港口与商店街的交界处一看，在那里奋战的骑马部队快要被影子人的集团淹没了。

骑士被影子人硬生生地扯下马，手脚被扯断，惨遭踩躏。其他部队过来救援，还活着的骑士勉强死里逃生。那一带已经没有任何战力能够阻挡影子人前进了。

数十具影子人从那个方向涌向堤格尔与波鲁斯所在的宅邸，已经来到了附近。

「在那之中至少有一具是指挥官。」

波鲁斯如此呢喃，堤格尔也同意他的看法。因为只有那个集团的影子人的动态看起来特别有组织性，彼此合作无间，彷佛同一只生物般突破了骑士们的防守。

其他地方的骑士们也在抵挡影子人，肯定无法过来救援。再这样下去，那一群影子人将会包围堤格尔他们所在的这栋宅邸。

堤格尔举起黑弓，但波鲁斯按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那是诱饵。虽说只是我的直觉。」

「既然这样，敌人真正的攻击在哪？」

「那当然是……」

波鲁斯转向背后挥出长枪，划破风的声音响起，堤格尔下意识地扭转身子。在那瞬间，某物自他的头上划过，然后凭空消失。

几乎同时，波鲁斯的长枪连续发出两个弹开某物的声响。也就是说，刚才他们同时遭受了合计三发的远距离攻击。

回头一看，有三具影子人无声无息地攀上了屋顶。三具都穿着轻便的皮革铠甲，右手握着短剑，同时左手正要抽出腰际佩带的另一把短剑。

这三具影子人都是战斗能力特别高的个体，有可能是担任指挥官角色的个体……不过会有多达三具的指挥官同时聚集在这里吗？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或许这三具都是高阶的个体，应该是暗杀专用的部队。

很明显，这应该是斯特里戈伊暗藏的另一张王牌。

能够悄悄地爬上屋顶而不被堤格尔与波鲁斯察觉，如此潜行技术绝非泛泛之辈。但是想要奇袭应该要以全力一击直接得手，第一手失手的暗杀者绝对不是圆桌骑士的对手。

「这点程度也敢来找碴，真是太小看我了。」

波鲁斯拿着长枪往前冲去，跨出一步逼近对手，跨出第二步的同时施展迅速如电的突刺，刺穿了一具影子人的胸口。

正当堤格尔察觉如此结果的时候，枪头已经刺入了另一具影子人体内。波鲁斯以快得看不清的连续攻击在眨眼之间打倒了两具影子人，冲击的力道让他们喷飞出去，往另一边摔下了屋顶。

最后一具钻进波鲁斯的怀中，长枪无法攻击这么近的地方，于是波鲁斯用枪的另一端将这具影子人顶飞出去，让他倒退一步。

「下次投胎之后要再多修练几年。」

波鲁斯顺势旋转长枪，以黑红色的枪头劈开了影子人的躯体，影子人的身体喷飞出去、倒在屋顶上。

那具影子人正要起身的时候被堤格尔的箭射穿，被钉在屋顶上无法移动，于是波鲁斯气定神闲地给了他最后一击。

最后一具影子人不再动弹，化为黑色的泥块，三具暗杀者全都被打倒了。

应该不会这样就没了，斯特里戈伊可不是这么天真的对手──堤格尔这么想的同时转身，发现贵族宅邸附近的建筑物后方好像有什么在动。

那里有敌人，很可能就是那灰色的狼人，趁着刚才只有一瞬间的短暂攻防接近到这里了。刚才派过来的这三个暗杀者只是弃子，其实是为了争取让他移动的时间。

「斯特里戈伊。这次绝对不让你逃走。」

堤格尔再度掏出一箭、搭上黑弓。

他再度发出绿色发戒的力量。虽然这次胸口痛得特别厉害，但是身为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最关键的时刻。堤格尔拉紧了弓弦。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别勉强自己。」

「不，这是该勉强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能让斯特里戈伊逃走，而且要是让他接近，难免会发生万一。波鲁斯骑士，再来就拜托你了。」

「我本来可是你的敌人，你怎么能信任我到这种地步？」

「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信任。」

「知道了，我保证会保护你，不惜拼上性命。」

堤格尔的眼光直瞪着那一栋可能有斯特里戈伊躲藏在其后的建筑物，向着黑弓凝聚更多的力量。胸口的刺痛剧烈得让他难以忍受，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以剩余的所有力量射出这一箭之后，堤格尔便无法继续战斗，但他现在不是孤军奋战，他有同伴。既然这样，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堤格尔射出这一箭，将周围的几栋建筑物一次轰垮，冲击波扑向了站在宅邸屋顶上的堤格尔与波鲁斯。

堤格尔的身体不稳地摇晃，波鲁斯按住他的肩膀，为他稳住身体。之所以站不稳，并不只是因为爆风。剧烈的疼痛让堤格尔连站都站不住，他眉头紧锁、单膝跪倒在地。

「干得好。好好休息吧。」

波鲁斯将一个装着酒的皮囊塞进堤格尔的左手。

「你就边喝那个边等着吧。剩下的就交给我。」

壮年圆桌骑士这么说道，同时双眼紧盯着爆炸发生的地点。战斗还没有结束。堤格尔点点头，接着在屋顶上坐下。

波鲁斯上前站在堤格尔前方一步的位置，举着枪保护他，那背影看起来是无比地可靠。接下来交给他肯定没问题──堤格尔这么想并放下了黑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能跟你并肩作战，真的是太好了。」

波鲁斯感触良多地说道。

「我很庆幸杀死帕希瓦尔的是你，我很庆幸让兰斯洛特永远安息的是你们。」

堤格尔还来不及深入思考这话背后的意思，波鲁斯即摆出了架势。这时候已经有一道形状似狼的身影从爆炸的中心处飞扑过来，尖锐的利爪直指波鲁斯。

那是斯特里戈伊，他身上的灰色毛皮几乎全部剥落，露出烧焦而溃烂的肉。即使满身疮痍，魔物特有的压倒性强大生命力仍然撑过了黑弓的全力一击，并还有余力展开反击。

波鲁斯将手上的长枪往前一刺。鲜血飞溅，沾上了堤格尔的脸颊。

鲜血是自波鲁斯的身上喷出的，斯特里戈伊的利爪深深刺入波鲁斯的身躯并从背后探出，堤格尔满心不敢置信地望着这副光景。

于此同时，波鲁斯的枪贯穿了斯特里戈伊的喉头。原来他打一开始就打算与对手同归于尽，根本不打算闪避。

为什么？

──因为我在他的背后啊。

为了保护过度使用力量而全身瘫软的堤格尔，波鲁斯不惜牺牲自己的肉身。为什么他要为堤格尔做到这种地步？堤格尔满心不解。

圆桌骑士。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建国英雄，是这块土地的居民们信仰的对象。如此存在为什么要无私地为了只是暂时联手的战友牺牲、奉献？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想要相信你。这是我的心愿。」

波鲁斯背对着堤格尔这么说道。

「而且我说什么都想亲手了结这个家伙。」

握着黑红色长枪的手使力往前一推，斯特里戈伊发出痛苦的呻吟，波鲁斯则是笑了起来。

「这是兰斯洛特的份。」

波鲁斯全身散发红色的磷光，这红色光辉看起来阴森而诡异。堤格尔对这光辉并不陌生，当初帕希瓦尔失控要将堤格尔连同自己的部下一举消灭时，也发出了同样凶恶的光辉。

「放心，我一定能控制这玩意。」

波鲁斯全身散发的红光有如被吸去一般往他手上的长枪凝聚，刺穿斯特里戈伊喉头的枪头发出深红色的光辉，斯特里戈伊的全身激烈地痉挛了起来。

「可恨的魔物啊，毁灭吧！」

波鲁斯如此大吼的同时，斯特里戈伊全身起火燃烧。魔物的全身剧烈地颤抖着，波鲁斯仍用长枪插着他，将他举起至空中，绝不放下。堤格尔闻到了肉烧焦的气味，是从斯特里戈伊贯穿胸膛的利爪传来的。

最终，斯特里戈伊燃烧殆尽，化为黑色的灰烬。

一阵海风吹来，黑灰散成细碎的粒子，在空中消散。跟之前在高原地区打倒斯特里戈伊时看到的景象不同，看来这才是魔物真正被消灭时会呈现的状态。

堤格尔从屋顶上环视宅邸周遭，看到各处的影子人都停止动作、陆续瘫软无力地倒下。主人被消灭之后，影子人便逐渐化为黑泥消失。

灾祸，终于过去了。

波鲁斯回头望向堤格尔，然后激烈地吐血。壮年骑士单手按住持续涌出鲜血的胸膛伤口，扬起嘴角，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

「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陛下就拜托你了。」

「波鲁斯骑士。」

「一定要结束这一切。你们一定办得到。」

波鲁斯的全身再度被红色光辉笼罩，这次的红光较为温和。红光愈来愈明亮，波鲁斯的身体从手指与脚趾等末端逐渐消失。

「这酒你可要珍惜着喝，那可是来自大陆的高级品。」

黑红色长枪的枪头浮现裂痕，然后破碎。波鲁斯放下长枪，只剩下枪柄的长枪滚下屋顶，掉落在庭院内。

「再见了。代我向搭档说一声。」

说完之后，壮年的圆桌骑士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色的光之粒子乘着风，飘上了空中。

第四卷 末章

凡伦蒂娜当初决定以疗养为借口继续留在这亚斯瓦尔岛上，是为了伺机利用这状况达成自己的目的。

总有一天要取代吉斯塔特的王支配整个国家──这就是她的野心。女流之辈妄想取代国王，这样的野心或许会被指为不知天高地厚，但是亚斯瓦尔却存在着瑟菲莉亚女王这样的前例。

而且目前桂妮薇亚公主还是桂妮薇亚派的首脑，只要能在这场内战中胜出，她将会成为女王。因此跟随在她的身边见证她完成霸业的过程，或许有利于凡伦蒂娜达成目的──她当初是这么打算的。她自幼即对瑟菲莉亚满怀憧憬，如今她在桂妮薇亚的身上看到了一样的光辉。

但是现在她的如意算盘被打翻了，理由之一是她发现了比桂妮薇亚更有光辉的人物。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来自布琉努却擅长弓箭的奇妙贵族。

这个人虽然被奉为英雄，却对自己的名声毫无执着，甚至反而显得有些困惑。即使如此，他仍然无畏无惧地对抗龙与圆桌骑士等强敌。

如今他仍然在对抗魔物的战斗中大显身手。他总是在对抗魔物的艰困战斗中无私奉献，为了众人奋战，不惜肝脑涂地。

没错，还有魔物的存在。

这即是凡伦蒂娜的另一个失算。以人类为材料制造影子人、对人类生存圈造成威胁的魔物──斯特里戈伊。得知其存在并亲眼目击影子人之后，凡伦蒂娜深感害怕。

就算是为了完成霸业，自己竟然打算与那种存在联手，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清楚地理解，这是愚昧无比的行为。

即使能成为霸主，要是她所君临的国度没有居民，那就没有意义了。在死者之国扮演女王有什么意义？

她需要的是服从自己的家臣以及无数的国民。

为了她的目的，魔物对她而言不但是不需要的，还是极为有害的存在。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她判断自己必须修正过失。一定要消灭魔物──她如此下定决心。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庸俗的人物。

即使被英雄的光辉所吸引，不，应该说就是因为被光辉吸引，因为怀有强烈的憧憬，她理解自己办不到相同的事。她并没有放弃目标，只是决定走不同的路。

因此她答应了丽涅特的提议，她选择相信丽涅特所说的话，去找亚特留斯便能与他联手对抗魔物。

对凡伦蒂娜来说，这种稳扎稳打的踏实做法比英雄的伟业还要适合自己。在这趟旅程之后，丽涅特所得到的功绩，凡伦蒂娜也能分到一杯羹。凡伦蒂娜相信这对今后的自己是有益的。

结果两人在抵达克尔切斯特之后就立即遇到了圆桌骑士波鲁斯与加拉哈德，两人听了丽涅特的话就奔出了城市，竟然连马都不骑，丽涅特与凡伦蒂娜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以极快的速度远去。

「好了，我们的目的应该差不多都达成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凡伦蒂娜这么问道。

「当然还是要谒见自称是亚特留斯的人物。」丽涅特这么回应。

「这是获取情报的好机会，对方应该也不会怠慢我。我们应该要把握这个机会，彻底理解对手的想法。」

丽涅特这么说道，神情满怀自信，很有她平常的风格。身为跟她同类型的人，凡伦蒂娜很能理解她的想法。也因为这样，难免对她怀有类似厌恶的情感，大概是同类相斥吧。

对于丽涅特的想法，凡伦蒂娜忍不住同意、赞同。

对方很干脆地答应让两人谒见，等待一下子之后，两人即被允许进入城内。这座城堡不久之前仍被视为龙栖息的巢穴，克尔切斯特的居民无不避之唯恐不及。但是现在龙不在城里，似乎是出去别的地方了。

城内完全没有其他人影，一个头上深深地罩着头盔的骑士带领两人来到了谒见大厅。

两人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进入的地方竟是死地。

†

带路的骑士说自己要留在门外等候，让两人自己进去谒见大厅。

亚特留斯独自在谒见大厅等待两人，独臂的国王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对丽涅特与凡伦蒂娜表示欢迎之意。

「欢迎你们来。」

一听到亚特留斯的声音，凡伦蒂娜顿时感受到彷如天打雷劈一般的冲击。她当下体会到，原来真正王者说出的话语光是听到声音就能让人心生敬畏。心里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想俯首称臣的冲动，但她拼命地压抑着。

丽涅特站在她前方一步之处，看起来无动于衷。但凡伦蒂娜很快就察觉，她的指尖正微微地颤抖着。原来她也一样，正在奋力抵抗着不由自主涌现的情感。

「朕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你们打算提议暂时休兵并联手对抗名为斯特里戈伊的魔物，直到将其打倒为止。」

丽涅特点头表示肯定，她正要开口的时候，亚特留斯却稍微举起手，制止她发言。

「无须多言。你们在见到朕之前，已经见过了波鲁斯与加拉哈德，并要求他们协助。这些朕都知道，而你们的如此行动是正确的。他们这次一定能消灭斯特里戈伊。因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克尔切斯特对他来说等于是自家的庭院，在哪里有眼线都不奇怪。即使只是在事后取得他的同意，但能得到这个人物的认可，于外交上还是有重大的意义。

亚特留斯缓缓地走向两人说道。

「两位使者不顾路途危险远道而来，照理说朕应该给予相当的款待。正因为双方是敌对的关系，更应该要讲究礼节。但是朕有急事当前，请两位见谅。」

忽然，国王的眼光飘移，望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徘徊了起来。这让丽涅特满心疑惑地歪起了头。

「原谅朕吧。」

亚特留斯对两人这么说道，然后高高地举起左臂，一直盯着他的丽涅特也跟着抬起了头。

「遵从誓约，两位必须死在这里。」

亚特留斯的左手在不知不觉间竟多了一把剑，他将高举的剑挥了下来。

凡伦蒂娜的反应速度够快，来得及在被砍中之前采取行动。她扭转身体，以有如翻滚的动作避开了这一剑。

但她无暇保护丽涅特。

凡伦蒂娜抬起头，看到她该负责保护的少女已经身首异处，头部飞上了空中。

亚特留斯的眼光完全没有看向她们，而是一直瞪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他的神情有如凶神恶煞，恶狠狠地瞪着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凶恶得彷佛光凭眼光就能杀人。

「恶精灵啊，你利用了朕的身体，总有一天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凡伦蒂娜完全无法理解。她只知道当下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非常抱歉，丽涅特大人。」

她如此呢喃着，同时解放了大镰刀艾萨帝斯的力量。

她察觉丽涅特跃上空中的首级正在看着这边，嘴唇正在动着。

她在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凡伦蒂娜听不出来。亚特留斯的攻击再度逼近。

这一击即将命中时，凡伦蒂娜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这就对了。」

离开之时，凡伦蒂娜最后彷佛听到了亚特留斯这么说的声音。

第四卷 间章

少女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阴冷而黑暗的地方，她顿时感觉到强烈的晕眩。想起心神即将陷入混乱时该采取的应付步骤，她使劲绷紧腹部，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并多次反覆念自己的名字。

「丽涅特。」

对了，这是自己的名字。应该是这样没错。那么，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追根究柢来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应该是去了克尔切斯特的王宫，并谒见了亚特留斯……

然后，在那里被斩首了。应该是这样没错。还记得临死之前，她从空中看到自己失去头部的躯体喷着鲜血倒下的光景……

想到这里，强烈的呕吐感一口气来袭。

「为什么，」

少女声音颤抖着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还活着……？」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响，彷佛在黑暗中溶化，消失。

待续……

第四卷 后记

前几天打了流感疫苗之后马上喝酒，感觉非常不舒服，才喝一杯啤酒就吐了。各位，接种疫苗之后请好好休息。

大家好，我是濑尾つかさ。加感谢各位阅读这本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第四集。

故事开始进入高潮，这一集就连敌军都是特殊的存在。

战斗的前提条件改变，双方阵营以各自的方法应付接连不断的战斗。希望各位还喜欢。

对抗复活的亚特留斯等人的故事，将在下一集落幕。

故事好不容易进展到这里，请各位读者关注到最后，一起见证这一场战争的结局。

对抗亚特留斯的战争落幕之后，堤格尔等人的旅程将会进入新的阶段。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发展呢？敬请期待。

关于本作的漫画版，目前正由漫画家bomi老师精心制作中。不久之后即将完成，请再稍等一阵子。

接下来是谢词的部分。提供插画的八坂ミナト老师，您总是提供莉姆等人很可爱的插画，真的很感谢您。下一集也请多多帮忙。

不嫌弃的话，欢迎来我的部落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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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插图